续后汉书卷二　　　　　　元　郝经　撰

译帝纪第一 【义例说：魏、晋自认为相继承接正统，所以不举昭烈的谥号，称他为“先主”。陈寿于是不用“汉”作帝纪，称为《先主传》，这是错误的。“先主”是大夫称先代大夫时所用的说法。继承汉统却不称汉，未曾称蜀却称蜀，实在太过轻蔑。昭烈是景帝之子、中山靖王之后。他任左将军时，接受献帝衣带中的密诏，谋诛曹操未能成功，出奔徐州，起兵讨伐曹操又未成功；投奔袁绍，与袁绍共同讨伐曹操又未成功，遂依附刘表。他劝说刘表袭击许都诛杀曹操，刘表没有采纳。到赤壁击败曹操，才开始拥有荆州土地；进攻刘璋取得成都，击退曹操于汉中，于是拥有巴蜀。曹操幽禁并弑杀献帝，后来又毒杀皇子，篡位弑君的事情已经完成。昭烈认为汉高祖当初受封为汉王，出兵平定三秦以讨伐项羽，所以先即汉中王之位，兴兵讨伐曹操。曹操死后，曹丕篡位，迫使献帝降位，汉统中断，于是昭烈登上汉皇帝位，以祭祀汉室，汉统由此得以延续。昭烈去世后，后主继承帝位，孔明出师讨伐魏，直到死去仍未停止；蒋琬、费祎、姜维等人继承并守护义烈，又维持了数十年，与魏一同覆亡。】因此，章武元年完全可以承接建安末年。昭烈对于献帝，自然是继承关系；魏、吴不过是汉朝的僭伪者，怎么可以削去汉而保留魏，最终把汉称为蜀呢？把汉称为蜀，是魏、晋之间的说法。《资治通鉴》已经改称蜀为汉，《纲目》又以汉纪事，统绪才开始端正。纪就是统纪，是以一统为标准来记载天下之事。所以司马迁《史记》中，凡统一天下的，都称为“本纪”；班固沿用这一体例，称为“帝纪”。陈寿以魏为正统，所以以魏作帝纪；但汉统没有断绝，却又与魏并列，便使天下有两个统统，而且魏怎么可能统摄汉呢？如今依从《纲目》，以汉昭烈、后主为帝纪，把魏、吴都降为列传。又说，《史记》在高帝本纪开头称“高祖”，高帝做沛公时称“沛公”，封为汉王时称“汉王”，到即皇帝位时称“帝”、称“上”，死后在其他纪传中称“高祖”。班固《前汉书》沿用了这一体例。范晔《后汉书》从世祖起兵就称“光武”，到即位以后称“帝”、称“上”，死后称“世祖”；“光武”仍然沿用前代史书的称法。陈寿《国志》在《先主传》中始终称“先主”，对魏、吴则始终直称姓名。《资治通鉴》开始称其姓名，到了即汉中王位时称“汉中王”，即帝位后称“汉主”，死后称“汉昭烈”，并且把这些都作为僭伪的书法。如今依照《范史》，开始称“昭烈”，即位以后称“帝”、称“上”；对魏、吴则始终称“昭烈”。这与二汉以天子称号确立正统的体例相同。其一，《史记》本纪和二《汉书》帝纪，大体仿照《春秋》经传：编年记事详细，文字简略。天文灾变、郡国废兴、礼乐刑法的因革大端、四夷兴衰侵叛的踪迹，都完整记载；又见于各书志和本传的，大多重复记载。陈寿《国志》没有书志，相关事情都具载于纪传，比三史更为详细，却没有重复记载。然而因为陈寿以魏为正统，帝纪中凡天变、外夷等事都记在魏；《吴书》中原有的，则记在吴。所谓“蜀”没有设置史书，灾异也不记载，所以两位蜀主的传记都不收录这些内容。如今既然端正了统绪，想要把这些内容移置于汉纪，就会失去事实；存放在魏传，又会失去体例。因此，汉纪、魏传、吴传都不再记载。把它们归入八录，按国别分别记载，以表明不再重复。凡事情意义彼此相关的，只在相应处记载，不再重复引用。】昭烈皇帝 昭烈皇帝姓刘，名备，字玄德，是涿郡涿县人，景帝之子、中山靖王刘胜的后代。汉武帝下诏，诸侯王可以推恩，把封侯之恩施及支庶子弟。靖王有一百多个儿子，其中获封为侯的有五人。元狩六年，刘贞受封为涿县陆城亭侯。元鼎五年，因酎金不合规定获罪，失去侯爵，于是便在当地安家。【原注：《汉书》载，孝景皇帝的贾夫人生赵敬肃王彭祖和中山靖王胜。刘胜在景帝前三年受封为王，有儿子一百二十多个，在位四十三年去世，儿子哀王昌继位；一年后去世，儿子康王昆侈继位；十一年后去世，儿子顷王辅继位；四年后去世，儿子宪王福继位；十七年后去世，儿子怀王循继位；十五年后去世，因为没有儿子而绝嗣。刘胜去世四十五年后，成帝鸿嘉二年，又立宪王的弟弟、孙利乡侯子云客为广德夷王；三年后去世，无子而绝嗣。四十年后，哀帝又立云客的弟弟广汉为广平王，去世后没有后代。平帝元始二年，又立广川惠王曾孙伦为广德王，以奉祀靖王之后。王莽时绝嗣。王子侯表：中山靖王之子广望节侯忠、将梁侯朝、平薪馆侯未央、陆城侯贞、薪处侯嘉。】元鼎五年，他们都因酎金之事获罪而失去侯爵。鱼豢《典略》说：刘备本是临邑侯支系的后代。】昭烈的祖父刘雄，父亲刘弘世，都曾在州郡任职。刘雄被举为孝廉，最终任东郡范县县令。昭烈年幼时父亲去世，和母亲靠贩卖草鞋、编织席子为生。他家东南角篱笆上的桑树长到五丈多高，枝叶繁茂，像小车的车盖一样。涿地人李定说：“这家将来一定会出贵人。”昭烈当时才十来岁，和宗族中其他孩子在桑树下玩耍，说：“我将来一定要乘坐这种羽葆盖车。”叔父刘子敬说：“你不要胡说，会给我们家招来灭门之祸。”昭烈十五岁时，母亲让他外出求学，他与同宗的刘德然、辽西人公孙瓒一同学习，侍奉同郡的九江太守卢植为老师。刘德然的父亲刘元起经常资助昭烈和刘德然等人。刘元起的妻子说：“各家怎么能够经常这样资助呢？”刘元起说：“我们宗族中有这个孩子，他不是普通人。”公孙瓒也和昭烈深厚交好；公孙瓒年长，昭烈把他当兄长侍奉。昭烈不太喜欢读书，喜爱狗马、音乐和华美服饰。他身长七尺五寸，双手下垂过膝，回头时自己能看见耳朵；胸怀大志，少言寡语，善于谦下待人，喜怒不表现在脸上，推崇仁德、崇尚义气，胸襟开阔。他喜欢结交豪侠，年轻人争相依附他。

译河东人关羽逃亡来归，和同郡人张飞以兄长之礼侍奉昭烈，发誓至死相随。中山大商人张世平、苏双等积蓄资财达千金，在涿郡贩马，知道昭烈不是平常人，便多给他金钱。昭烈用这些钱财充实自己，于是聚合徒众。灵帝末年，黄巾贼兴起，各州郡都起兵义讨，昭烈率领部属跟随校尉邹靖讨贼，立有战功，被授任安喜尉。【原注：《典略》说：平原人刘子平知道刘备勇武。当时张纯反叛，青州奉诏派从事带兵讨伐张纯，从平原经过，刘子平便向从事推荐刘备，于是刘备随之同行。途中在野外遇到贼兵，刘备受伤，假装死去；贼兵离开后，故人用车载着他，因此得以免死。后来凭军功任中山安喜尉。】督邮因公事到县中，昭烈请求拜见而未能通达，便径直闯入，将督邮捆绑起来，杖打二百下，解下印绶系在他的脖子上，套在马柳上【原注：“柳”字反切音为“五葬反”】丢下，弃官逃亡。【原注：《典略》说：后来州郡接到诏书，凡有军功而任长吏的人都要淘汰，刘备怀疑自己在遣退之列。督邮到县，正要遣退刘备。刘备一向知道此事，听说督邮在驿舍，便想求见，督邮称病不肯见他。刘备怨恨，于是回到官署，带着吏卒径直前往驿舍，突然闯入，说“我奉府君密令来收捕督邮”，便到床边把督邮捆绑起来。带到县界后，刘备解下自己的印绶系在督邮脖子上，又把他捆在树上，杖打了一百多下，想要杀他；督邮哀求，才释放离去。】不久，大将军何进派都尉毌丘毅到丹阳招募士兵，昭烈与他同行，走到下邳时遇到贼兵，奋力作战立功，被授任下密丞。灵帝去世，皇子刘辩即位，何太后临朝听政。何进诛杀宦官，未能把他们全部杀尽便死去【原注：凡是因国家或官职而死，并且死得其所的，称为“死之”】。袁绍把宦官全部消灭。董卓进入京师，废刘辩为弘农王，拥立献帝，并杀死何太后。【原注：《义例》说：章武元年，蜀中传言献帝已经被弑，昭烈于是发丧，穿丧服，谥为孝愍皇帝，随后即皇帝位。然而献帝实际上并未去世，只是被曹丕废为山阳公；直到末帝建兴十三年才去世，曹叡谥为孝献皇帝。因此不能采用未亡时所拟的谥号，只称献帝。】初平元年春正月，各州郡都起兵讨伐董卓。董卓杀死弘农王，劫持皇帝向西迁往长安，天下大乱。昭烈又弃官，后来任高唐尉，升任高唐令。【原注：《英雄记》说：灵帝末年，刘备曾在京师，后来与曹公一同回到沛国，招募聚集众人。正逢灵帝去世，天下大乱，刘备也起兵跟随讨伐董卓，被贼兵击败，逃奔奋威将军公孙瓒。】初平二年夏六月，袁绍驱逐冀州牧韩馥，自己领有冀州【原注：凡说“自领”或“据有”的，都不是朝廷任命】；进攻公孙瓒所任命的青州刺史田楷。冬十月，公孙瓒上表推荐昭烈为别部司马【原注：凡说“表”，是上表请求朝廷任命；说“以”，是自行任命】，让他替田楷抵御袁绍，屡次立有战功，试任平原令，兼领平原相。郡中百姓刘平一向轻视昭烈，以身居其下为耻，便派门客刺杀他。门客不忍下手，把此事告诉昭烈后离去。昭烈得到人心竟到了这种程度。【原注：王沈《魏书》说：刘平结交门客刺杀刘备，刘备并不知道，却以厚礼接待门客，门客把实情告诉他后离去。当时百姓饥荒，聚众抄掠暴乱。刘备对外抵御祸乱，对内广泛散财施给士人；地位低下的人，他必定和他们同席而坐、同一器皿进食，从不加以区别，因此众人多归附于他。】袁绍回军进攻公孙瓒，昭烈与田楷向东驻扎在齐地。公孙瓒败亡后，袁绍再次进攻田楷，连续交战一年多。初平三年夏四月，董卓伏法【原注：凡有罪应当处死的，称为“伏诛”】。董卓的党羽贾诩，利用董卓部下李傕、郭汜等人反叛，攻陷长安，杀死司徒王允【原注：凡不是因罪而杀人，以及双方互相杀害，都称为“杀”】，于是共同掌管朝政。当时刘焉占据益州，刘表占据荆州，袁绍占据冀州，袁术占据扬州，曹操占据兖州。其余州郡都拥兵自保，彼此兼并消灭，不再奉行朝廷命令。初平四年冬十月，公孙瓒杀死幽州牧刘虞，自己领有幽州。兴平元年春二月，曹操进攻徐州，徐州牧陶谦派使者向田楷告急，田楷与昭烈一同救援。此时昭烈自己已有一千多名士兵，又有幽州乌桓杂胡骑兵，还略微招得几千名饥民。到达后，陶谦把四千名丹阳兵增援给他，昭烈于是离开田楷归附陶谦。陶谦上表任昭烈为豫州刺史，驻军小沛。夏四月，曹操在郯县以东击败昭烈。秋九月，益州牧刘焉去世，其子刘璋自己领有益州。冬十二月，陶谦病重，对别驾糜竺说：“不是刘备就不能安定这个州。”陶谦去世，糜竺率州中之人迎接昭烈。昭烈不敢接受。在下邳，陈登对昭烈说：“如今汉室衰微，天下倾覆，建功立业正在今日。敝州富足，户口百万，希望屈尊请使君来安抚治理州中事务，不应当推辞谦让。”昭烈说：“袁公路近在寿春，他家四代出了五位公【原注：见《袁绍传》】，天下人都归附他，您可以把州交给他。”陈登说：“袁公路骄横豪放，不是治理乱世的主人。如今我想替使君聚合步兵、骑兵十万人，对上可以匡正君主、救济百姓，成就五霸的事业；对下可以割据土地、守卫边境，观察时局变化。” “如果使君不听从我的意见，我陈登也不敢听从使君的意见。”北海相孔融对昭烈说：“袁公路难道是忧国忘家的人吗？不过是坟墓中的枯骨，哪里值得在意！今天的事情，百姓和有才能的人都拥护您，上天给了机会却不取，后悔也追不回来了。”昭烈于是领有徐州。陈登派使者告诉袁绍：“上天降祸于敝州，州将去世，百姓没有主人，恐怕给盟主带来忧虑，所以擅自奉故平原相刘备领有徐州。”袁绍答复说：“刘玄德弘雅而有信义，如今徐州乐意拥戴他，确实正是我所希望的。” 兴平二年夏四月，曹操进攻吕布，吕布前来投奔。李傕、郭汜互相攻打，张济挟持皇帝向东归还。

译建安元年夏六月，袁术来攻打昭烈。昭烈让张飞守下邳，自己在盱眙、淮阴抵御袁术，并与袁术在石亭交战，相持一个多月，双方互有胜负。陶谦旧部曹豹任下邳相，和张飞失和，张飞杀了他。曹豹的部众闭营自守，城中发生混乱。袁术写信给吕布，劝他袭击下邳，并答应援助军粮。吕布非常高兴，率军从水陆两路向东进发。中郎将、丹阳人许耽打开城门迎接吕布。张飞败逃，吕布俘获昭烈的妻子儿女以及将吏的家属。昭烈听说后，领兵返回，等到达下邳时【谨案：“比至”，《陈志》作“北至”，《通鉴》作“比至”，与此相合】，军队已经溃散。昭烈收集残余士兵，向东夺取广陵，又与袁术交战，再次失败，于是转军到海西，饥饿困窘【谨案：“困踧”，今本《志》作“困败”，此处作“困踧”，与宋本相合】，官吏士卒互相吞食。从事糜竺拿出家财资助军队，但军势窘迫，进退无路【原注：“迫迮”的“迮”音为“仄”】，只得向吕布投降。吕布也因袁术运送军粮不继而恼怒，又任昭烈为豫州刺史，把他的妻子儿女和部曲家属归还给他。众将对吕布说：“刘备多次反复无常，难以养成，应该及早除掉他。” 吕布不听，把情况告诉昭烈，并和他联合力量攻打袁术，让他驻守小沛。昭烈于是派关羽守下邳，自己返回小沛。秋七月，皇帝到达雒阳【原注：雒字本来写作“洛”。鱼豢说：“汉朝属火德，忌水，所以去掉水旁而加隹旁。”自光武帝以后改写为“雒”字】。八月，曹操劫持皇帝迁往许县，于是专擅朝政；上表任昭烈为镇东将军，封宜城亭侯。昭烈重新聚集军队，得到一万多人。吕布厌恶他，亲自出兵攻打昭烈。昭烈败逃，归附许县。曹操厚待他，上表任他为豫州牧。郭嘉等人对曹操说：“刘备有英雄的志向，如今不及早除掉他，后来必定成为祸患。”曹操不听，增加兵力、供应粮食，让昭烈向东到沛县，收拢散败士卒，以图谋攻打吕布。这一年，孙权占据江东【原注：《义例》说：“凡事情没有具体日期的，附在月份之下，称为‘是月’；没有月份的，附在年份之下，称为‘是岁’；没有年份的，就附在该事的前后。如《左氏》称‘初始’及‘季年后’之类；没有事情可附的，就根据时序早晚概括记在一年之下，与该事有关的便附在其后。这是记事的通例。”】建安二年春正月，袁术在寿春称帝。韩暹、杨奉在下邳一带，抢掠徐州、扬州之间。军中饥饿，他们辞别吕布，想前往荆州。吕布不答应，杨奉便私下与昭烈互通消息，想共同攻打吕布。昭烈假装答应。冬十一月，杨奉率军到沛县，昭烈请杨奉入城饮食。宴饮未到一半，昭烈便在座上杀了杨奉。韩暹逃走，杨奉的部众逃往并州。建安三年夏五月，吕布又与袁术通好，派人带着金钱到河内买马，被昭烈的军队劫掠。吕布大怒，派中郎将高顺、北地太守张辽攻打昭烈。曹操派将军夏侯惇救援，夏侯惇被高顺击败，于是沛县失守，昭烈的妻子儿女又被俘，送给吕布。昭烈只身逃走，在梁地遇到曹操，便与曹操共同在下邳攻打吕布。冬十二月，擒获吕布并将他斩杀。昭烈重新得到妻子儿女，跟随曹操回到许县。曹操上表任昭烈为左将军，对他的礼遇更加隆重，出行同乘一车，坐下同席。建安四年春，袁绍再次进攻公孙瓒，三月攻克易京，公孙瓒自杀。袁绍于是拥有幽州。皇帝被曹操劫持迁徙，曹操专擅朝廷诏命，皇帝不能有所作为，比李傕、郭汜时更加严重。皇帝的舅父、车骑将军董承【原注：裴松之说：董承是汉灵帝母亲董太后的侄子，对于献帝来说是岳父。大概古代没有“岳父”这个名称，所以称他为“舅”】，接受皇帝藏在衣带中的密诏，命令他和昭烈共同诛杀曹操。事情尚未发动，曹操从容地对昭烈说：“如今天下的英雄，只有使君和我曹操罢了，本初之辈不值得计数。”昭烈正在吃饭，惊得掉了匙箸，恰好又遇到大雷震响。昭烈便说：“圣人说过：‘迅雷烈风，必定有所变动。’确实是有道理的。” 于是昭烈与董承、长水校尉种辑、将军吴子兰、王子服等共同谋划。夏四月，袁术想经过徐州向北投奔袁绍，曹操派昭烈督率朱灵、路招拦截攻击袁术。程昱、郭嘉、董昭都劝曹操说：“刘备不能派遣。”曹操后悔，派人追赶已经来不及了。袁术向南逃走，病死。朱灵等人返回。冬十一月，昭烈于是杀死徐州刺史车胄，派关羽守下邳，代理太守事务，自己领军返回小沛。【原注：胡冲《吴历》说：曹公多次派亲近之人暗中窥察各将领，凡发现有人有宾客饮食，便借事加害。刘备当时闭门带人种芜菁，曹公派人窥视院门，窥视者离去后，刘备对张飞、关羽说：“我难道是种菜的人吗？曹公一定已经起了疑心，不能再留下。”当夜打开后栅，和张飞等人骑轻骑一同离开，把所得赏赐、遗赠的衣服全部封存起来，然后前往小沛收拢兵众。裴松之说：魏武帝派先主统领诸将拦截袁术，郭嘉等人一同劝谏魏武帝，他没有听从；这件事显然不是因为种菜而逃走。像胡冲所说的那样，实在太乖僻了。】东海人昌霸反叛，许多郡县也跟着反叛。曹操认为昭烈的部众有数万人，便派孙干与袁绍联络讲和。曹操派长史刘岱、中郎将王忠攻打昭烈，没有取胜。昭烈对刘岱等说：“你们一百个人一齐来，也不能把我怎么样。曹操亲自来，结果还未可知。” 建安五年春正月，董承等人的事情被察觉，曹操杀死董承以及王服、种辑，并把他们三人都夷灭三族。曹操亲自带兵攻打昭烈。当初，昭烈认为曹操正与袁绍交战，不能向东来。侦察骑兵突然赶到，说曹公亲自来了，昭烈大惊。交战时，军队望风溃败。曹操把昭烈的部众全部收编，俘获昭烈的妻子儿女，并擒获关羽带回。昭烈逃往青州，青州刺史袁谭是昭烈过去举荐的茂才，率领步骑兵迎接昭烈。昭烈随袁谭到平原，袁谭派快马使者报告袁绍，袁绍派将领在道路上迎接，自己离开邺城二百里，与昭烈相见。停留一个多月后，原先逃散的士卒渐渐聚集回来。曹操与袁绍在官渡相持，汝南黄巾军刘辟等反叛曹操响应袁绍，袁绍派昭烈带兵与刘辟等人攻掠许县一带。夏四月，孙策去世，弟弟孙权接替统领他的部众。关羽逃离袁绍归附曹操，曹操派曹仁带兵攻打昭烈。昭烈返回袁绍军中，暗中想离开袁绍，便劝袁绍南下与刘表联合。秋七月，袁绍派昭烈带着原有部队再次到汝南，与龚都等聚集数千人。曹操派蔡杨【谨案：今本《志》作“蔡阳”，宋本作“杨”，与此处相合】攻打他们，被昭烈杀死。冬十月，曹操大败袁绍军。

译建安六年秋九月，曹操亲自攻打昭烈。昭烈派糜竺、孙干与刘表联络，刘表亲自到郊外迎接，以接待上宾的礼节对待他，增加他的兵力，让他驻扎新野。荆州豪杰归附昭烈的日益增多，刘表怀疑他的心意，暗中防范他。有一天，刘表设宴，蒯越、蔡瑁想趁机埋伏擒拿昭烈，有人急忙把消息告诉昭烈，昭烈假托喝醉，暗中逃走。他所骑的马名叫的卢，奔驰时跌入檀溪水中。昭烈说：“的卢今天遭遇困厄了，可以努力！”的卢一跃三丈，于是得以脱险。【谨案：傅玄《乘舆马赋》说：“刘备最初投降时，太祖赐给他一匹骢马，让他亲自到马厩挑选。名马有一百匹之多，没有一匹合意；最后到了下等马厩，有一匹的卢马，被丢弃无人看，瘦弱憔悴，骨头都突出来了。刘备挑选它带走，众人没有不笑的。后来刘备逃奔荆州，这匹马四蹄飞奔如电，追兵无法赶上，众人才佩服它。”】昭烈更加坦诚地待人，蒯越等人佩服他的宽宏气量，刘表也不再怀疑他，直到刘表在世始终没有发生嫌隙争端。【原注：孙盛说：“檀溪之事，不是这样的。刘备当时是寄居的客将，主客势力悬殊；如果真有这种变故，怎么能安然终刘表一世而没有嫌隙争端呢？】这是世俗的妄说，并非事实。”按《陈志》所说“归附先主的豪杰日益增多，刘表怀疑他的心意，暗中防范他”，那么蒯越、蔡瑁进谗或许确有其事，檀溪遇险似乎也不是妄说；如今采用这一记载，是合适的。建安七年夏五月，袁绍去世，儿子袁尚自己领有冀州。刘表派昭烈在博望抵御夏侯惇、于禁等人。昭烈设置伏兵，一度焚烧敌军营寨，假装逃走。夏侯惇等人追赶，伏兵发动，将其大败。建安九年秋七月，曹操攻克邺城，于是拥有冀、青、幽、并四州。建安十二年春，曹操北征乌桓。昭烈劝刘表袭击许县，刘表没有采纳。曹操从柳城返回，刘表对昭烈说：“没有采用您的意见，失去了这次机会。”昭烈说：“如今天下分裂，每天都在发生战争，事情发生的机会，难道会有尽头吗？如果以后能够应对，那么这次也不值得遗憾。”昭烈在荆州多年，曾有一次在刘表席间起身到厕所，感慨地流泪。刘表奇怪地问他，昭烈说：“平时我自身不离马鞍，大腿上的肉都消瘦了；如今不再骑马，大腿内侧又长出肉来。时光如流水，年老将至，而功业还没有建立，因此悲伤。”【谨案：这一段裴松之的注文放在昭烈最初归附刘表之下，此处根据“在荆州数年”的语意，移到建安十二年之后。】昭烈在襄阳访求贤士，司马徽极力称赞琅邪人诸葛亮。昭烈前往三次才见到他，询问天下大计。诸葛亮劝昭烈夺取荆州、益州，和孙权结好，与孙权共同谋划攻打曹操，兴复汉室。建安十三年秋八月，曹操南下攻打刘表。刘表病重，把州让给昭烈，昭烈不肯接受，于是刘表把儿子刘琮托付给他。【原注：《英雄记》说，刘表病重时，让刘备领荆州刺史；《魏书》说，刘表病危，把国家托付给刘备，回头对他说：“我的儿子没有才能，诸将又都凋零，我死之后，您便代理荆州。”刘备说：“几个儿子各自贤能，您只管安心养病。”有人劝刘备应当听从刘表的话，刘备说：“这个人待我深厚，如今听从他的话，别人必定认为我薄情，这是我不忍做的。”】刘表不久去世。【谨案：《三国志》记载曹操南征，刘表患病，刘表去世系在建安十二年；但《武帝纪》记建安十三年秋七月曹操南征刘表，八月刘表去世，两传年份不一致。此处改系于建安十三年，与曹操传相应，比《陈志》更为严密。】刘琮自己领有荆州。九月，曹操到达新野，刘琮派使者向曹操请求投降。当时昭烈驻扎樊城，刘琮不敢告诉昭烈，过了很久昭烈才察觉，便派亲近的人询问刘琮。刘琮命宋忠到昭烈那里说明原委。当时曹操已经在宛城，昭烈大惊，对宋忠说：“你们做事为什么不早些告诉我，等祸患到了才开始说吗！”他拔刀指向宋忠说：“现在砍下你的头，也不足以消除我的愤怒；况且堂堂大丈夫临别之际再杀掉你们这些人，我也觉得可耻！” 昭烈让宋忠离去，召集部曲共同商议。有人劝昭烈攻打刘琮，这样荆州可以得到。昭烈说：“刘荆州在危急时把孤儿托付给我，如果违背信义来求得自身利益，不是我所能做的；死后还有什么脸面去见刘荆州呢！”于是带领部众离开，经过襄阳，停马呼唤刘琮。刘琮害怕得不能起身。刘琮的左右以及荆州人很多归附昭烈。昭烈经过刘表墓，辞别并哭泣着离去。等到到达当阳时，部众有十多万人，辎重有数千辆，每天行军十多里。他另派关羽乘数百艘船，驶往江陵，驻守江边。有人对昭烈说：“应当迅速前进，保住江陵。如今虽然拥有人数众多的部众，但披甲士兵很少；如果曹操军队到来，凭什么抵抗？”昭烈说：“成就大事，必定以人为根本。如今百姓归附我，我怎么忍心抛弃他们离去呢？”【原注：习凿齿说：“先主颠沛流离、遭遇险难，但信义更加彰明；形势逼迫、事情危急，而言语仍不失正道。追念刘景升的顾托，便情感激动；三军将士眷恋那些奔赴义事的人，甘愿和他一同失败。看他用来结交人心的方式，难道只是向士卒投酒、抚慰寒冷、含蓼问疾而已吗？他最终能够成就大业，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吗？”】曹操认为江陵有军用物资，担心昭烈占据那里，于是丢下辎重，率轻装军队到达襄阳，听说昭烈已经经过，便率五千骑兵急追。一天一夜行军三百多里，在当阳长坂追上昭烈。昭烈抛下妻子儿女，与诸葛亮、张飞、赵云等数十名骑兵逃走，曹操大获其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两〕 昭烈的部众和辎重斜向汉津奔去，恰好和关羽的船队会合，得以渡过沔水；又遇到刘表长子、江夏太守刘琦的一万多名部众，和他们一同到达夏口。正好孙权派鲁肃去吊唁刘表的两个儿子，并劝昭烈抚有刘表的部众，合力对付曹操。鲁肃尚未到达，曹操已经渡过汉水，所以鲁肃在当阳长坂遇到了昭烈。鲁肃转达孙权慰问的诚意，又问昭烈：“豫州如今想去哪里？”昭烈说：“我和苍梧太守吴巨【谨案：《士燮传》和《步骘传》都作吴巨，与此相合，《陈志》作吴臣，是错误的】有旧交，想去投奔他。”鲁肃说：“孙讨虏聪明仁慈，敬重贤人、礼遇士人，江东的英雄都归附他。他已经占有六郡，兵精粮多，足以建立事业。现在替您考虑，不如主动和江东结交，共同成就天下事业。吴巨只是平庸之人，又偏居远郡，将要被人吞并，哪里值得托付呢？”昭烈十分高兴，于是采用鲁肃的计策，驻扎在鄂县的樊口。冬十月，派诸葛亮随鲁肃向孙权求救。孙权派周瑜、程普等率领数万水军，与昭烈合力在赤壁和曹操交战，大败曹操，焚烧了他的船只。昭烈和周瑜的各路军队水陆并进，追击到南郡。当时又发生疫病，曹操军中死者很多，曹操于是逃回。

译昭烈上表任刘琦为荆州刺史，又向南征讨四郡。武陵太守金旋、长沙太守韩玄、桂阳太守赵范、零陵太守刘度都投降。【原注：《三辅决录注》说：金旋字元机，是京兆人，历任黄门郎、汉阳太守，被征召授任议郎，升为中郎将，兼任武陵太守，被刘备攻打劫杀；他的儿子金祎的事迹见《魏武本纪》。】庐江人雷绪率领部曲数万人来归附。任诸葛亮为军师中郎将，督领零陵、桂阳、长沙三郡，征调三郡赋税以充实军用物资。偏将军赵云任桂阳太守。〔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建安十四年冬，昭烈上表任孙权代理车骑将军，兼领徐州牧。正值刘琦去世，孙权上表任昭烈兼领荆州牧。周瑜任南郡太守，把南岸的土地分给昭烈。昭烈在油口建立营寨，改名为公安。孙权渐渐对昭烈有所畏惧，便把妹妹嫁给昭烈。建安十五年，刘表过去的官吏士卒大多归附昭烈。昭烈认为周瑜所分给的土地太少，不足以容纳众人。冬十二月，便亲自到京口拜见孙权，请求都督荆州。周瑜、吕范劝孙权把昭烈留下，孙权没有听从；他以极为隆重的礼节接待昭烈，彼此情谊深厚。昭烈回去时，对左右说：“孙车骑身长上面长、下面短，做他的属下很困难；我不能再次见他。”于是日夜兼程赶到公安。听说周瑜有所谋划，便对庞统说：“天下有智谋的人，见解大略相同；孔明劝我不要去，也考虑到了这一点。我正处在危急之中，不得不去。我认为仲谋所防备的是北方，必须依靠我作为援助，所以决意不疑。这确实是一条危险的道路，大概难以逃脱周瑜之手。”没过多久，周瑜去世，鲁肃接替统领他的部众，劝孙权把荆州借给昭烈，与昭烈共同抵御曹操，孙权听从了。孙权想和昭烈共同攻取蜀地，派使者来说明：“米贼张鲁占据巴、汉，是曹操的耳目，正在谋取益州。刘璋没有武略，不能自行守住益州。如果曹操得到蜀地，荆州就危险了。如今想先攻取刘璋，再进军讨伐张鲁，向西联合全蜀，统一吴楚，即使有十个曹操，也没有什么可忧虑的。”有人认为应当答复同意，但孙权最终不能越过荆州夺取蜀地，使蜀地成为自己的所有。荆州主簿殷观进言说：“如果替孙权充当前锋，进军又不能攻克蜀地，退兵时反而被孙权乘机袭击，那么事情就完了。现在只能赞成他讨伐蜀地，同时劝说新近占据的各郡尚未稳定，不可兴兵行动；孙权一定不敢越过我们去夺取蜀地。这样进退都掌握在我们手中，可以同时取得吴、蜀之利。”昭烈听从了他，答复孙权的使者说：“益州富足强盛，土地险要，刘璋虽然软弱，也足以自守。张鲁虚伪，未必完全忠于曹操。如今跋涉进军蜀汉，转运军粮绵延万里，想要交战并攻取，即使吴起也不能制定这样的谋略，孙武也不能妥善完成这样的事业。曹操虽然有不把君主放在眼里的心思，却有奉戴君主的名义。议论者看到他在赤壁失利，便认为他的力量已经屈服，不会再有远谋。如今曹操已经占有天下三分之二，正想饮马沧海、向吴地展示军威，难道肯守着现状坐等衰老吗？况且同盟之间无故互相攻伐，给曹操留下可乘之机，使敌人利用我们的间隙，这不是长久之策。何况我和刘璋同为宗室，希望凭借祖先英灵匡扶汉朝。如今刘璋得罪于您，希望您加以宽容。”孙权不听，派孙瑜率水军前往夏口。昭烈不让孙瑜的军队通过，对孙瑜说：“你想夺取蜀地，我就披散头发进入山中，也不在天下人面前失信。” 昭烈让关羽驻扎江陵，张飞驻扎秭归，诸葛亮据守南郡，自己前往孱陵。孙权不得已召回周瑜，升任殷观为别驾从事。交趾太守士燮率岭南七郡向孙权投降，孙权任步骘为交州刺史，完全占有岭南地区。建安十六年，益州牧刘璋听说曹操将派钟繇等人前往汉中讨伐张鲁，内心怀有恐惧。别驾从事张松劝刘璋，请昭烈讨伐张鲁、抵御曹操，暗中谋划拥立昭烈为益州主人。刘璋认为有道理，派法正带四千人迎接昭烈。法正趁机陈述益州可以夺取的形势。昭烈对此有所怀疑。庞统对昭烈说：“荆州荒残，人才物力耗尽，东面有孙权，北面有曹操，很难在那里实现志向。益州国富民强，户口百万，是四方兵马的来源，必定拥有充足的珍宝物资，不需要向外求取；得到它就可以作为资本，大业可以成就。”昭烈说：“现在把我视为水火之敌的，是曹操。曹操急迫，我宽缓；曹操暴虐，我仁厚；曹操诡诈，我忠诚。每次都和曹操反着做，事情才有可能成功。如今为了小利而在天下人面前失去信义，怎么办？”庞统说：“权宜变化之时，本来就不是一种办法能够决定一切。况且兼并弱小、攻取昏昧之地，逆势夺取而顺势守成，是古人所重视的。如果事情平定之后，封给刘璋一个大国，又怎么能说辜负了信义呢？今天不取，最终只会成为别人的利益。”昭烈认为他说得对，于是用深厚的恩意接纳法正。【原注：韦曜《吴书》说，刘备以前见到张松，后来得到法正，都以深厚的恩意接纳，极尽殷勤欢悦之情；又询问蜀中的地域广狭、兵器府库、军民多少以及各处险要道路的远近，张松等人全都告诉了他，又绘制地图标出山川和地点，因此完全了解益州的虚实。】考察《刘璋传》和《昭烈纪》，张松从未见过昭烈，《吴书》的记载是妄说。】昭烈于是留下诸葛亮、关羽等人守卫荆州，让赵云兼任留营司马。昭烈率领数万步兵进入益州。刘璋命令各地供奉接待。昭烈进入益州境内如同回到家乡，前后所赠送的财物以巨亿计。昭烈从江州向北经由垫江【原注：“垫”字反切音为“徒协反”】到达涪县，刘璋亲自出来迎接，两人相见十分欢快。张松让法正告诉昭烈，可以立即在这里袭击刘璋。昭烈说：“这是大事，不能仓促行事。”刘璋推让昭烈代理大司马、兼领司隶校尉，昭烈也推让刘璋代理镇西大将军、益州牧。刘璋增加昭烈的兵力，让他攻打张鲁，又命他督率白水军。昭烈合并军队三万多人，车辆、铠甲、器械、资财都非常充足。刘璋返回成都，昭烈向北到达葭萌，没有立即讨伐张鲁，而是广施恩德，以收拢众心。

译建安十七年冬，曹操征讨孙权，孙权召昭烈前来救援。昭烈派使者告诉刘璋：“曹操征伐吴地，吴国忧虑危急。孙氏和我本来就是唇齿相依，又有乐进在青泥与关羽相拒。如今如果不去救援，关羽一旦进攻必定大获全胜，进而侵犯州界，那忧患就比张鲁更严重了。张鲁只是自守的贼，不值得忧虑。”于是向刘璋请求一万名士兵以及资财珍宝，想向东进军。刘璋只答应给四千兵，其余物资也都只给一半。昭烈于是激怒他的部众说：“我替益州征讨强敌，军队和将士辛苦疲惫；如今国库财物堆积如山，却吝惜功劳赏赐，希望士大夫为此出死力，难道能办到吗？”张松写信给昭烈和法正说：“如今大事将要成功，怎么能在此时舍弃它离开呢？”张松的哥哥、广陵太守张肃害怕惹祸，把张松的谋划告诉了刘璋。于是刘璋逮捕并斩杀张松，双方的嫌隙从此开始形成。刘璋给关隘守将发下文书，不许再与昭烈往来。昭烈大怒，召来刘璋任命的白水军督杨怀，责备他无礼，将他斩杀。【谨案：《零陵先贤传》说：刘璋邀请刘备入益州，刘璋的将领杨怀多次劝谏刘备。刘备察觉后，派人邀请刘璋的儿子刘祎和杨怀，酒喝到兴浓时，刘备看见杨怀佩带匕首，便拔出自己的匕首，对杨怀说：“将军的匕首很好，我也想拿来看看。” 杨怀把匕首给了他，刘备得到匕首后对杨怀说：“你这个小子，怎么敢离间我和兄弟的交好呢？”杨怀还没有骂完，刘备便把他斩杀。】于是派黄忠、卓膺整顿军队向刘璋进发。昭烈径直到达关头，把诸将以及士卒的妻子儿女作为人质，率军和黄忠、卓膺等推进，占据涪县。建安十八年夏五月，曹操自立为魏公，加受九锡。刘璋派刘璝、冷苞、张任、邓贤、吴懿【谨案：《蜀志》没有“吴懿”二字】等人抵御昭烈，全都败退，退守绵竹。吴懿到昭烈军中投降。【原注：《益部耆旧杂记》说：张任是蜀郡人，家世寒微，年轻时便有胆略、勇气和志节，在州中任从事。】刘璋又派李严督领绵竹各军，李严率众投降昭烈，昭烈军势更加壮大。昭烈分派诸将平定属县，诸葛亮、张飞、赵云等率兵逆流而上，平定白帝、江州、江阳。只有关羽留下镇守荆州。昭烈进军围攻雒城。当时刘璋的儿子刘循守城，被围攻将近一年。建安十九年夏，张任在雁桥整顿军队，迎战昭烈，结果被擒。昭烈认为张任忠诚勇敢，想劝他投降。张任厉声说：“老臣不再侍奉第二个君主了！”于是将他杀死。雒城被攻破，昭烈继续进军包围成都。征西将军马超率领部众来归附，驻扎在成都城北。城中震动恐惧。过了几十天，昭烈命从事简雍入城劝说刘璋。刘璋跟随简雍出城，投降蜀汉。城中殷实富盛、安乐丰足，昭烈置酒大宴士卒，取城中的金银分赐将士，归还他们的粮食和布帛。昭烈领益州牧，诸葛亮任股肱，法正任谋主，关羽、张飞、马超任爪牙，许靖、糜竺、简雍任宾友。董和、黄权、李严等人，原来都是刘璋所任用的；吴懿、费观等人，又是刘璋的婚姻亲属；彭羕【原注：“羕”字反切音为“余亮反”】又是刘璋所排斥的人；刘巴则是刘璋过去所忌恨的人。昭烈都把他们安排在显要职位上，使他们充分发挥才能。有志向的士人，没有不争相勉励的。冬十一月，曹操杀害皇后伏氏，用毒酒杀死两个皇子。建安二十年，孙权听说昭烈夺取益州、驱逐刘璋，便命中司马诸葛瑾向昭烈索取荆州各郡，昭烈不答应，说：“我正谋取凉州，得到凉州后，当把荆州交给你。”孙权大怒，于是派吕蒙袭取长沙、零陵、桂阳三郡。夏五月，昭烈率五万兵力下到公安，命关羽进入益阳。当时曹操平定汉中，张鲁逃往巴西。昭烈听说后，便与孙权联合讲和，分割荆州：江夏、长沙、桂阳归东边，南郡、零陵、武陵归西边。昭烈率军返回江州。冬十一月，派黄权带兵迎接张鲁，但张鲁已经投降曹操。曹操派夏侯渊、张郃驻扎汉中，侵扰暴行于巴地边界。昭烈命张飞进军宕渠，与张郃等在瓦口交战，张郃败逃；又进攻巴賨【原注：“賨”字反切音为“防冬反”】，将其击破。昭烈返回成都。建安二十一年夏四月，曹操自立为魏王。建安二十二年春三月，孙权向曹操投降。冬天，昭烈进军汉中，分别派张飞、马超、吴兰等驻扎下辨，又派雷铜等人进入武都【谨案：《陈志》作“入成都”。上文既说进军汉中，哪有分派其他将领进入成都的道理？考察《华阳国志》说：“派将领吴兰、雷铜进入武都。”与此相合。《陈志》有误。】建安二十三年春，张飞等都被曹操的军队击败。昭烈驻扎阳平，与曹操的将领夏侯渊、张郃相持。建安二十四年春，昭烈从阳平向南渡过沔水，沿山逐渐推进，在定军山扎营【谨案：《陈志》作“于定军山势”，写作“营”。考察《法正传》作“定军兴势”，“兴势”是山名，写作“山势”是错误。本书作“营于定军山”，依据《通鉴》】。夏侯渊等率兵前来争夺，昭烈命黄忠乘高处擂鼓呐喊攻打，大败夏侯渊军，斩杀夏侯渊【原注：《陈志》作“斩郃”，错误】以及曹操任命的益州刺史赵颙等人。曹操从长安出斜谷，派军遮断要害之处，以临制汉中。昭烈说：“曹操虽然来了，也不能有所作为，我一定会得到汉川。”曹操到达后，昭烈收拢部众据守险要，始终不与他交锋。双方相守数月，曹操军中每天都有很多人死亡，于是率军撤出。翊军将军赵云击败了曹操军。夏天，曹操逃回长安，昭烈于是占有汉中，并派刘封、孟达、李平等攻打上庸的申耽，申耽举郡投降。秋七月，群臣上表推举昭烈为汉中王，并向皇帝上表说：“平西将军、都亭侯臣马超，左将军兼领长史、镇军将军臣许靖，营司马臣庞羲，议曹从事中郎、军议中郎将臣射援【原注：《三辅决录注》说：射援字文雄，扶风人。他的祖先本来姓谢，与北地诸谢同族。始祖谢服任将军，出征奉天子命令；因为谢服不是吉祥的名称，便改为射姓，子孙于是以此为氏。

译射援的哥哥射坚，字文固，年轻时便有美名，被公府征召任黄门侍郎。献帝初年，三辅发生饥荒和动乱，射坚辞去官职，和弟弟射援南下进入蜀地，依附刘璋。刘璋任射坚为长史。刘备取代刘璋后，任射坚为广汉、蜀郡太守。射援也年轻有名望，太尉皇甫嵩认为他有才能，便把女儿嫁给他。丞相诸葛亮任射援为祭酒，升任从事中郎，死于任上。】军师将军臣诸葛亮，荡寇将军、汉寿亭侯臣关羽，征虏将军、新亭侯臣张飞，征西将军臣黄忠，镇远将军臣赖恭，扬武将军臣法正，兴业将军臣李严等一百二十人上言说：“从前唐尧极为圣明，朝廷中却有四凶【原注：《尚书》说：舜把共工流放到幽州，把驩兜放逐到崇山，把三苗赶到三危，把鲧处死在羽山；治罪四人，天下都服。】周成王仁厚贤明，仍有四国发动叛乱【原注：《史记》说：成王年幼，周公摄政主持国政，管叔、蔡叔、霍叔和殷的武庚作乱。周公东征，杀武庚、管叔，放逐蔡叔、霍叔，又让微子启承继殷的后代，在宋地建立国家。】高后临朝称制，吕氏诸人却窃取国命【原注：《汉书》记载，吕后把周吕侯的儿子吕台封为吕王，把吕台的弟弟吕产封为梁王，把建成侯吕释之的儿子吕禄封为赵王；上将军分别统领南军、北军。】吕后去世后，吕禄、吕产趁机谋划作乱，太尉周勃与朱虚侯刘章等共同诛灭了他们，于是消灭了吕氏，拥立了汉文帝。孝昭帝年幼冲弱时，上官氏又图谋叛逆【原注：汉书记载，孝昭帝的上官皇后，是上官安的女儿。上官安的父亲上官桀任左将军，与霍光一同接受遗诏辅佐年幼的君主。昭帝即位后，上官安的女儿被立为皇后，任命上官安为车骑将军。上官桀、上官安于是与燕王刘旦谋划杀害霍光，进而废黜皇帝、拥立上官桀。事情败露后，他们都被诛杀。】这些人都倚仗世代的宠幸，借此窃取国家权力，凶恶残暴、极度作乱，使国家几乎陷于危亡。若不是有像大舜、周公以及朱虚侯、博陆侯那样的人，就不能把他们流放、擒获并讨伐，安定危局、挽救倾覆。臣私下认为，陛下天生具有圣明的姿质，统治治理天下，却遭逢厄运和不成事的艰难。董卓首先制造祸乱，倾覆破坏京畿；曹操由此酿成祸患，窃取掌握了天子的权柄。皇后、太子被毒杀而受害，天下被残害扰乱，百姓和财物都遭到摧残毁坏。长久以来使陛下蒙受尘垢、忧患和灾厄，幽闭在虚邑之中，使人神都没有主宰，阻断隔绝王命，昏暗遮蔽皇帝之道，企图盗取神器。左将军、领司隶校尉、豫州牧、荆州牧、益州牧、宜城亭侯刘备，备受朝廷授予的爵位和俸秩，想到应当尽力以身殉国难。他察觉到事变的征兆，激愤奋发，与车骑将军董承共同谋划诛杀曹操，将要安定国家，收复安宁的旧都。董承因机密泄露，使曹操得以免死而继续作恶，残害泯灭天下。臣等常常害怕王室遭遇大如阎乐之祸【原注：《史记》记载，秦二世在望夷宫斋戒，赵高派他的女婿、咸阳县令阎乐带领一千多名吏卒进入宫中，走到二世面前责骂说：“您骄横放纵，任意诛杀，天下人都共同背叛您，您还是自行打算吧。”于是指挥士兵进逼，二世自杀。】，小如定安之变【原注：《汉书》记载，汉平帝去世后，立宣帝的玄孙刘婴为皇太子，号称孺子。安汉公王莽居摄，登上帝位自称摄皇帝。等到王莽正式登上天子之位，封刘婴为定安公，并命令乳母不得同他说话；刘婴常年被关在四面有墙的屋中，直到长大仍不会称呼六畜。】，早晚都惴惴不安，战栗不止，连呼吸也不敢舒畅。过去虞舜在《虞书》中敦厚地亲睦九族，周朝鉴戒夏商二代，分封同姓诸侯，《诗经》彰明了其中的意义，历经长久年代。汉朝兴起之初，分割疆土，尊崇并分封诸王子弟，因此最终平定了诸吕之难，成就了汉太宗的基业。臣等作为皇帝的亲属、宗室子弟和藩屏，心中存念国家，想要平息祸乱。自从曹操在汉中被击败以来，天下英雄闻风而来，像蚂蚁聚附一样归顺；然而刘备的爵号并不显赫，也没有加授九锡，这不是用来镇抚和保卫社稷、光耀昭示万世的办法。刘备奉命在外，朝廷的礼命已经断绝。过去河西太守梁统等人，正值汉朝中兴，受山河阻隔，地位和权势相当，不能彼此率领，便都推举窦融为元帅，最终建立功绩，击破隗嚣【原注：《后汉书》记载，更始帝任窦融为张掖属国都尉、酒泉太守，梁统等人推举窦融代理河西五郡大将军事，派使者奉书向光武帝进献马匹；窦融率领数万步骑，与大将军冯异在高平共同击破隗嚣，随后与五郡太守到雒阳，献上凉州牧、安丰侯的印绶，光武帝任命他为冀州牧，升任大司空。】如今社稷的危难，比陇、蜀还要紧急。曹操对外吞并天下，对内残害群臣，朝廷有萧墙之内的危机，而抵御外侮的功业还没有建立，实在令人寒心。臣等于是依照旧典，封刘备为汉中王，任命为大司马，统领整顿六军，联合同盟，扫除消灭凶恶叛逆；以汉中、巴蜀、广汉、犍为作为王国，所设置的官署，依照汉初诸侯王的旧制办理。权宜变通的制度，如果有利于社稷，即使专擅实行也是可以的。等到功业成就、事情办妥，臣等退下伏地请罪，即使死去也没有遗憾。于是刘备在沔阳设置坛场，陈列兵马，排列众人，群臣在旁陪位；读完奏章后，为昭烈帝戴上王冠。昭烈帝向皇帝上言说：“臣凭借平庸臣子的才干，承受上将的职任，统领督率三军，在外奉行诏命，却不能扫除寇难、安定匡正王室，长久使陛下的圣明教化衰微，天下四方仍处于困顿而没有安泰的局面，臣只是忧虑局势反复，头痛如同患病。过去董卓制造祸乱的根源，从那以后，群凶纵横肆虐，残害剥削天下；依赖陛下圣明的德行和威灵，人神共同响应，有的忠臣义士奋力讨伐，有的由上天降下惩罚，暴虐叛逆者相继死亡，祸患渐渐像冰一样消融。唯独曹操长久没有被斩除，侵夺专擅国家权力，任意放纵，作乱到了极点。臣过去与车骑将军董承谋划讨伐曹操，因机密不严，董承遭到陷害，臣流离失所，忠义之举没有成功，于是使曹操穷凶极逆，杀害君主和皇后，毒害皇子。臣虽然纠合联合同盟，想着奋力效命，但懦弱而没有武力，多年没有取得成效，常常害怕自己死去，辜负国家的恩德，醒着睡着都长声叹息，早晚警惕，如临危厉。如今群臣认为，从前《虞书》敦厚亲睦九族，使众臣明白事理、努力辅佐；五帝增减损益，这一道理始终没有废弃。周朝鉴戒夏商二代，同时分封姬姓诸国，实在依赖晋国、郑国夹辅的福祉【原注：《左氏传》记载，过去周武王攻克商朝，光大拥有天下；分封他的兄弟为国君的有十五人，姬姓的国家有四十个，都是因为亲近而分封。】

译《史记》记载，犬戎杀死周幽王，晋文侯、郑武公拥立故太子宜臼，这就是周平王。高祖兴起如飞龙，尊崇分封王的子弟，大规模开立九国【原注：《汉书·诸侯王表》所列九国为：燕、代、齐、赵、梁、楚、吴、淮南、长沙。】，最终斩灭诸吕，以安定太宗。如今曹操憎恶正直、厌弃正道，党徒实在很多，包藏祸心，篡夺窃取已经显露。既然宗室衰弱，皇帝的同族没有地位，臣等斟酌古制，依照权宜办法办理。上臣大司马、汉中王刘备私下反复自我省察：承受国家深厚的恩德，承担一方重任，贡献力量却没有成效，所得已经超过应得，不应再忝居高位，以此加重罪责和非议。群臣不断逼迫臣，臣只是因为义理，遗憾盗贼还没有被斩首，国家的危难还没有结束，宗庙倾危，社稷将要坠亡，实在是臣忧虑并承担责任、即使碎首也难以赎清的罪负【谨案：“诚臣忧责”一句，《陈志》作“成陈志”，疑当为“成臣志”。】如果顺应权宜、通达变化，使圣朝安宁，即使赴汤蹈火，也是臣不能推辞的。臣不敢只考虑平常的原则，以免日后后悔，于是顺从众议，拜受印玺，以此尊崇国家威势。仰望爵号崇高、地位尊贵、恩宠深厚，俯思报答效力之事，忧虑深重、责任重大，惊惧得连呼吸都屏住，仿佛站在深谷边。臣当竭尽力量、输诚效命，勉励六军，率领同心的义士，顺应天命和时势，讨伐消灭凶恶叛逆，使社稷安宁，以报答万分之一的恩德。” 恭敬地上章，通过驿站送还原来假授的左将军、宜城亭侯印绶。于是返回成都治理政务，任命魏延为都督，镇守汉中，兴建馆舍，修筑亭障，从成都到白水关修建了四百多处。此时关羽攻打曹操的将领曹仁，杀死庞德，在樊城擒获于禁。孙权给曹操写信，请求出兵讨伐关羽，表示愿意亲自效力；曹操于是命令吕蒙袭取荆州，关羽军队溃败而死。建安二十五年春，曹操去世，曹丕自立为魏王。秋七月，将军、上庸太守申耽叛变投降曹丕，副军中郎将刘封被诛杀。冬十一月，曹丕废黜皇帝，降封为山阳公，于是自称尊号。章武元年春三月，蜀中传言献帝已经被杀，刘备于是发丧，穿戴丧服，谥号为孝愍皇帝。此后各地都说发现了符瑞，因此议郎、阳泉侯刘豹，青衣侯向举，偏将军张裔、黄权，大司马属殷纯，益州别驾从事赵莋，治中从事杨洪，从事祭酒何宗，议曹从事杜琼，劝学从事张奭、尹黙、谯周等人【谨案：顾炎武《日知录》说，《谯周传》记载，建兴年间丞相诸葛亮兼任益州牧，任命谯周为劝学从事；但先主还没有称尊号时，就已有劝学从事张奭、尹黙、谯周等人上言，前后记载不同。考察谯周死于晋泰始六年，享年七十二岁，而昭烈帝即位时年仅二十三岁，他未必在劝进之列；依本传记载为是。】上言说：臣听说《河图》《洛书》以及五经的谶纬，孔子所甄别验证的应验之事，都从久远年代开始。臣谨按，《雒书·甄曜度》说：“赤三日德昌，九世防备，合为帝际。”《雒书·宝号命》说：“天度完备，帝道完备，称为皇，以统握契，百事成就而不败。”《雒书·录运期》说：“九侯七杰争夺天命，百姓在道路上烧煮尸骨，纷纷扰扰，踩着人的头颅，谁将成为主宰？” 玄且来。《孝经钩命决录》说：“帝王三次建立九州，防备完备。”臣的父亲刘羣还在世时说：西南一带多次有黄色气体直立数丈高，已经出现多年；不时有彩云、祥风从璿玑下来与之相应，这是奇异的祥瑞。建安二十二年之中，又多次有像旌旗一样的气体从西向东穿行于中天。图谶书说：“必定有天子从那个方向出现。”此外，这一年太白、荧惑、填星常常跟随岁星相互追逐接近。汉朝兴起时，五星跟随岁星谋划；岁星主掌仁义，汉朝所在的西方是义德的上方，所以汉朝一向以观察岁星来预测君主。应当有圣明的君主在这个州兴起，以实现中兴。当时献帝还在，所以群臣不敢把话泄露出来。近来荧惑又追逐岁星，现于胃宿、昴宿、毕宿，毕宿是天纲。经书说：“帝星处在那里，众多邪恶就会消亡。”圣人的名讳已经预先显现，推求考察其时期和应验，像这样的符合之处不止一项。臣听说圣王先于天时行动，天也不违背他；后于天时行动，就奉行天时。因此圣王应合天命而出生，与神明相合。愿大王顺应天命、顺从百姓，迅速成就宏大的帝业，使天下安宁。太傅许靖、安汉将军麋竺、军师将军诸葛亮、太常赖恭、光禄勋黄权、少府王谋等上言说：曹丕篡夺汉朝，湮灭汉室，窃据神器，劫持逼迫忠良，残酷暴虐、毫无道义，人与鬼神都愤怒怨恨，全都思念刘氏。如今上天之下没有天子，天下惶惶不安，没有可以遵从仰望的对象。群臣前后上书的有八百多人，全都称述符瑞，说明图谶的明证。其间黄龙出现在武阳的赤水，九天后才离去。《孝经援神契》说：“德行达到深泉，黄龙就会出现。龙，是君主的象征。”《易经·乾卦》九五爻说：“飞龙在天”，这是说大王应当像龙一样升起，登上帝位。此前关羽围攻樊城、襄阳时，男子张嘉、王休献上玉玺；玉玺沉入汉水，伏藏在深泉之中，光辉照耀，神异的光芒直通上天。所谓汉，是高祖最初兴起并平定天下时所确定的国号。大王承袭先帝的道路，也在汉中兴起。如今天子的玉玺先显现神光，玉玺从襄阳汉水的下游出现，表明大王承接下游之势，天将把天子之位授予大王；这样的祥瑞和天命感应，并非人力所能造成。过去周朝有乌鱼之瑞【原注：《史记》记载，周武王渡河时，白鱼游入武王的船中；有火从上而下落到武王屋顶，流动变化为乌鸦，颜色赤红，声音像魄。】，众人都说“美好啊”。周文王、周武王二位祖先接受天命，图谶书早已记载，把它作为应验的征兆。如今上天降下祥瑞告示，群儒英俊一同进言，《河图》《洛书》以及孔子的谶记全都完备地到来。

译臣私下认为，大王出自孝景皇帝、中山靖王的后裔，宗族本支延续百世，上天降下福祚；您圣明的姿质高大茂盛，神勇武力具备于自身，仁德覆盖天下，积累德行，爱护人民，喜好士人，因此四方都归心于您。考察审视神异图谶，启发谶纬，其中关于神明的表征，您的名讳都昭然显著，应当立即登上帝位，以继承汉高祖、汉光武帝二祖，继续承接昭穆次序，天下幸甚。臣等谨慎地与博士许慈商议，推举孟光建立礼仪，选择吉日奉上尊号。大王于是到成都武担山南面即皇帝位【原注：《本纪》记载，成都有男子变成女子，容貌美丽，可能是山神。蜀王娶她为妻，她不习惯水土，患病想回国，蜀王挽留她，不久她去世。蜀王派士卒从武都担土到成都城郭中安葬，所占土地数亩，高十丈，号称武担。裴松之说：“武担是山名，在成都西北；大概因为乾位在西北，所以到那里登基。】刘备宣告说：“惟有建安二十六年四月丙午日，皇帝刘备谨慎地使用黑色公羊，昭告皇天上帝、后土神祇：汉朝拥有天下，历数无穷无尽。过去王莽篡夺盗窃帝位，光武皇帝震怒而诛杀他，社稷得以复存。如今曹操拥兵阻抗，怎能忍心杀戮君主和皇后，罪恶滔天，灭亡华夏，完全不顾上天显明的法则。曹操的儿子曹丕承袭他的凶恶叛逆，窃居神器。群臣将士认为社稷已经毁坏废弃，应当由刘备加以修复。继承周武王、高祖二祖的事业，恭敬地执行上天的惩罚。刘备虽然德行浅薄，害怕辱没帝位，但询问百姓，甚至询问蛮夷的君长，他们都说天命不能不回应，祖宗的事业不能长久废弃，四海不能没有君主，天下之人都仰望刘备一人。刘备敬畏上天的明命，又害怕汉邦【谨案：汉高祖名为“邦”，昭烈帝即位册文不应直接写“汉邦”，疑当作“汉祚”。】将要沉没于大地，于是谨慎选择吉日，与百官登坛接受皇帝玺绶，举行燔燎、瘗埋之礼，并按同类祭祀的礼仪告祭天神。愿神明把福祚降给汉家，永远安抚四海【原注：《魏书》说，刘备听说曹操去世，派属官韩冉带书信吊唁，并送去赙赠丧礼。文帝厌恶刘备借丧事求好，命令荆州刺史斩杀韩冉，断绝使者往来。《典略》说，刘备派军谋掾韩冉带书吊唁，并进贡锦布。韩冉称病停留在上庸，送达书信，恰逢曹丕接受禅让，有诏书答复，借此招致韩冉。刘备得到回书后，就称制。以上都是魏国自我夸饰的说法，并非实事。昭烈帝与曹操、曹丕势不两立，正要讨贼复汉，哪里会吊唁曹操、进贡并谋求和好呢？】夏四月，大赦天下，改年号；任命诸葛亮为丞相，许靖为司徒，设置百官，建立宗庙，合祭高皇帝以下的历代祖先【原注：裴松之说，先主虽然说自己出自孝景皇帝，但世代相隔久远，昭穆次序难以考明。〔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日〕 既然继承汉朝国祚，却不知道应以哪一位皇帝作为始祖来建立亲庙。当时贤能英俊的人担任辅政，儒生也在官府任职，宗庙制度必然有典章依据，只是记载残缺简略，实在令人遗憾。】五月，立皇后吴氏，立儿子刘禅为皇太子。六月，封儿子刘永为鲁王，刘理为梁王。皇帝恼怒孙权依附曹操、袭击并杀死关羽，想亲自讨伐孙权；赵云等人进谏，皇帝没有听从，命车骑将军张飞率兵先出发。张飞在阆中被盗贼杀害，盗贼带着他的首级投奔孙权。秋七月，皇帝向东征讨孙权；孙权送来书信请求和好，皇帝不答应。孙权命陆逊统率朱然等人抵御皇帝。八月，孙权又派使者投降魏国，魏国封孙权为吴王。曹氏开始称国号为魏，与汉并列为列国。陆逊、李异、刘阿等驻扎在巫、秭归。将军吴班、冯习从巫地进攻，击破李异等人，军队进驻秭归；武陵、五谿的蛮夷派使者请求出兵。章武二年春正月，皇帝率军退回秭归。将军吴班、陈式率水军驻扎夷陵，夹守长江东西两岸。二月，皇帝从秭归率领诸将进军，沿山越岭，在夷道的猇亭驻扎营垒；又从佷山通往武陵，派侍中马良安抚五谿蛮夷，他们都相继响应。镇北将军黄权统率江北各军，在夷陵道与陆逊的军队相拒。夏六月，从秭归十多里处出现黄色气体，宽数十丈。十多天后，陆逊在猇亭大败汉军，冯习、张南战死。皇帝从猇亭收拢离散的士卒，放弃船只，沿陆路退回鱼复。将军傅肜负责殿后，战死。改鱼复县为永安县。陆逊派将军季异、刘阿等尾随追击汉军，驻扎在南山。秋八月，汉军收兵退回巫县。皇帝十分愤怒惭愧，说：“我竟然被陆逊折辱，难道不是天意吗？”黄权在江北无法返回，率众投降魏国。司徒许靖去世【原注：凡诸王、三公、丞相、大将军、大司马去世，都写作“薨”。】孙权听说皇帝驻扎白帝城，十分害怕，派使者请求和好。皇帝答应了，派太中大夫宗玮回报孙权。冬十二月，汉嘉太守黄元听说皇帝身体不适，起兵叛乱。建兴三年春二月，丞相诸葛亮从成都来到永安【原注：凡汉朝的丞相、大将军、大司马，记载时都在姓名前冠以官职，以示尊重；吴、魏则一并书写姓名，表示降等。】三月，将军陈曶【原注：音“笏”。】擒获黄元，将他斩首。皇帝病势沉重，把太子托付给丞相诸葛亮，以尚书令李严为副。皇帝告诫太子说：“我起初生病只是腹泻罢了，后来又转成其他病，恐怕不能自救。人到了五十岁，便不能说是夭折；我已经六十多岁了，还有什么可遗憾的？只是挂念你们兄弟。你射君来到这里，说丞相感叹你的才智器量很大，进步超过他的期望。如果真能这样，我还有什么可忧虑的？要努力，要努力！不要因为坏事小就去做，不要因为好事小就不去做【谨案：贾谊《新书·审微篇》说：“不能说善事小就没有益处，不能说不善之事小就没有伤害。”语意正与这里相合。】只有贤能和德行，才能使人服从。你的父亲德行浅薄，不值得效法。你要与丞相共事，侍奉他像侍奉父亲一样。”夏四月癸巳日，皇帝在永安宫去世，享年六十三岁【原注：陈寿评论说，先主宏大刚毅而宽厚，能够识别人、礼待士人，大概有汉高祖的风度。等到他把全国托付给诸葛亮时，内心专一而没有二心，实在是君臣之间最公正的表现，是古今盛大的典范。

译凡是陈寿《三国志》的评论与本书议论不同之处】有义理、值得保留的，就载入本传；低劣而不能成篇成章的，就都略去。书中说：“义例规定：天子称‘崩’，诸侯称‘薨’，大夫称‘卒’。史书《史记》《汉书》沿用这一规则。太上皇、皇帝、太后、皇后都记作‘崩’；皇子、诸王、妃、夫人、公侯和大臣都记作‘薨’；百官群臣都记作‘卒’。陈寿以魏为正统，完全采用这一条例。但对汉昭烈帝写作‘殂’，对吴大帝写作‘薨’，其余臣僚都写作‘卒’。《资治通鉴》沿袭此例，汉、吴君主都写作‘殂’，这就是旧例。如今改为把汉朝按照正统例书写，而魏、吴的君主和臣子都写作‘卒’，如《春秋》记诸侯死亡称‘卒’，采用记大夫的例子。”诸葛亮向末帝上言说：“臣恭敬地想，大行皇帝【原注：天子去世而尚未有谥号，所以称为“大行”。】广施仁德，树立德业，恩泽覆盖无边。上天不怜悯他，使他的疾病持续不愈；本月二十四日突然离世升遐。臣妾号哭，如同失去父母；于是遵照遗诏，一切事务都以汉太宗为准，斟酌礼制而有所增减。百官发哀满三日后除去丧服，到下葬之期再按礼制穿戴。各郡国的太守、国相、都尉、县令、县长，三日后便除去丧服。臣诸葛亮亲自接受遗诏中的教诫，震惧敬畏神灵，不敢有所违背。臣请求把这些命令下达各处，奉行实施。”五月，载着梓宫从永安返回成都，谥号为昭烈皇帝。秋八月，安葬于惠陵。议论说【原注：义例规定，起初孔子赞述《易经》、编定《诗经》《尚书》，都另立篇章，载在正文之后，这是古代著述的方法。后来左氏为《春秋》作传，在记叙事情得失之际，便载入断语说“书曰”“故书”“不书”“君子曰”；有时又把当时人物的议论与正文交错编排。不过经文自为经文，传文自为传文，仍然保存了古制。到了司马迁撰写《史记》，在本纪、表、世家、列传中作序和论，都称“太史公曰”；篇末又有自序和叙传，用韵语叙述并评断人物事迹，与本史交错编排。班固撰写《汉书》，其序言就融入正文，序后的评论称为“赞”；有时记载其父班彪的话，则称“任城掾班彪曰”；篇末也有叙传。后世称之为“史述赞”，同样与本史交错编排。范晔的《后汉书》沿用班固的体例，却把“赞”改称“论”；有时引用先世及其他人的话，又另作叙传称“赞”，放在论之后；序、论、赞各自成篇，载于正史之后，这是恢复古制。到了唐代章怀太子李贤才开始交错编排；像《史记》《汉书》一样，陈寿的《三国志》把“论”改称“评”，但不作“赞”。如今既然改作本书，便参用《后汉书》《三国志》以及晋、宋以来诸儒的论议，所以改称“议”。其中引用诸人的书名而不写官职，插入本议，并以自己的意思作断语，也交错编入正史之间，不再像古制那样另行编载，是为了便于阅读。】三王把天下作为家业，他们的子孙和宗族亲属世代传承、接续和恢复，统绪和纪纲就由此存在。不幸的是，若有草野盗窃之徒乘间作乱、背叛并侵夺窃据，最终也不是他们所有的，所以后羿、寒浞割据夏朝，少康便兴起复国【原注：《左氏传》记载，过去夏朝正处于衰败之时，后羿从鉏迁到穷石，依靠夏氏取代夏朝政权，并任用伯明氏的儿子寒浞。寒浞杀死后羿，把他的肉煮来给后羿的儿子吃；儿子不忍食用，便在穷门杀死了寒浞。寒浞凭借后羿的妻室生下浇和殪，派浇灭掉斟灌氏和斟鄩氏，又被浇灭掉。后缗逃回有仍，生下少康。夏臣靡从有鬲收集两国残余力量，消灭寒浞，拥立少康。少康后来在过地灭掉浇，在戈地灭掉殪。按《史记》记载，仲康去世后，儿子帝相即位；中间经历后羿、寒浞两代，共篡夺夏朝四十二年，少康才恢复国家。】犬戎杀死周幽王，周平王便即位【原注：《史记》记载，周幽王宠爱褒姒，褒姒生下伯服；幽王废黜申后并废掉太子宜臼，立褒姒为后，伯服为太子。申后是申侯的女儿，申侯因此愤怒，联合缯、西夷、犬戎攻打幽王，在骊山下杀死幽王。于是诸侯到申侯那里，共同拥立原来的太子宜臼，这就是周平王，后来向东迁都洛邑。】吴、楚擅自称王，诸侯不把他们当作王。孔子作《春秋》，在正统之处加上“王”字，以彰明天下一统【原注：吴原本是伯爵，后来擅自称王。楚原本是男爵，后来擅自称王。《春秋》都贬低他们，只称为“子”。《公羊传》说：“为什么说‘王正月’？因为要彰明大一统。”经历五霸，直到周显王、周赧王，东西二周王室只剩七邑【原注：五霸是齐桓公、晋文公、秦穆公、宋襄公、楚庄王。周考王把弟弟封在河南，这就是桓公；桓公死后，儿子威公即位；威公死后，儿子惠公即位，这就是西周公。惠公把小儿子封在巩，号为东周公。周赧王时，东西周分开治理，周赧王居住在西周。秦灭掉东西周，到周朝灭亡时，共有七县：河南、洛阳、谷城、平阴、偃师、巩、缑氏。】天下群起而称王称帝【原注：六国都称王，秦称西帝，齐称东帝。】，周朝的统绪仍然如此延续。汉朝获得上天赋予的正统，王莽篡夺后仍然存在，光武帝夺取后仍然存在；昭烈帝所处的汉、魏、吴，虽都擅自称号，却仍像吴、楚一样。昭烈帝天性仁厚，气度宏大刚毅，是一代巍然的英雄，把兴复汉室作为自己的责任；道路崎岖，历经百折，失败后反而更加坚定；在颠沛流离之中，信义更加彰明。因此他最终承续了汉的天命，在天下伸张了大义。他任用贤能，使用有才之人，洒脱坦荡而诚意竭尽，使诸葛亮能够以死效命，重新显现三代君臣的关系，汉高祖、汉光武帝的事业也就没有灭亡。国家的贼寇还没有讨伐，疆土还没有收复，却因军队失败而去世，真是可悲啊。赞语说：何等光明的汉朝正道，毁灭于宦官和丑类之手；国运超过一百零六年，又遭逢阳九之灾【原注：《汉书》记载，元始年间的闰月关系到阴阳灾异。三统闰法所说的《易》九厄为：进入元数一百零六年，遭遇阳九；接着三百七十四年，遭遇阴九；接着四百八十年，遭遇阳九；接着七百二十年，遭遇阴七；接着七百二十年，遭遇阳七；接着六百年，遭遇阴五；接着六百年，遭遇阳五；接着四百八十年，遭遇阴三；接着四百八十年，遭遇阳三。总共四千六百一十七年，与一元终结相合；其中经历四千五百六十年，灾年五十七年。】，疆土分裂，星辰失序，枢纽被拔除，凶恶贪婪、奸诈邪僻之徒侵夺窃据而自称拥有。严整辅佐昭烈帝，仁厚真诚而明智，弘扬我们的炎汉正统。威武地执掌兵权，继承高祖与光武帝的统绪，讨伐贼寇、建立国家；孙权争相请求结盟，曹丕哪里是他的对手？燕地以南的三位勇士【原注：关羽、张飞、赵云】，隆中的一位贤人【原注：诸葛亮】，左右扶持，历经百折而更加坚定。太阳沉入崦嵫而返照，光辉升腾直冲云天；伟大的帝王正统，已经断绝而又重新传承。《史部·别史类·郝氏续后汉书》钦定《四库全书》《续后汉书》卷三　　　　　　元代　郝经撰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