録第八下
兵之为守,尚矣。凡建侯树屏,列之采卫,皆以守卫中国。分乡置遂,赋之师旅,皆以守卫京师。设防防禁,统之方伯,皆以守卫列国。邉徼则有戎役,宫闱则有环列,皆所以为守也。故兵为天下之大闲,谨其所守,相为维扞,则天下安且固矣。孔子作《春秋》,毎致责于守土之君,以存天下之闲。天子守天下者也,有道则守在四夷,至于出居于郑,失其所守,则不足为王。城成周而所守愈隘,不足以为京师,是以礼乐征伐自诸侯出,无以为闲也。诸侯守国者也,有道则守在四隣,至于郓溃而居干侯,失其所守,则不足为公。浚洙而中城,所守愈小,不足以为都邑,是以礼乐征伐自大夫出,无以为闲也。且社稷人民,天子所授,祖宗世守,故不敢授人而自弃。彊暴侵夺,力竭弗支,死之可也。固结其民,去而复国,避之可也。故国君死社稷,曰灭,灭之者有罪,灭者无罪而为义。其国灭而书奔者,托于诸侯,有复国之道而为权。齐侯灭纪,不曰灭纪,侯之奔不曰奔,特书纪侯大去其国,既不能死社稷,又不能固结其民而复国,特悻然蔑弃宗社,去而不返尔,故曰大去,不当去也。至于梁伯亟城而弗处,民疲而弗堪,为秦所取,书曰「梁亡」,自亡之也。莒城恶,恃陋而不为备,一日而楚克其三都,书曰「楚人入郓」,自取之也。此天子诸侯守土扞城之大法也。若夫战攻于外,则必有居守于内,以为本根,进有所恃,退有所归,股肱心腹,相为表里。故宣王外攘夷狄,则张仲在内;高祖战荥阳、京索间,则萧何镇闗中;光武战河北,攻洛阳,则冦恂守河内;昭烈保汉中,争荆州,则诸葛亮治成都;曹操南征北伐,则荀彧在许;孙策转鬬江东,则张昭在呉。不有行者,谁扞牧圉?不有居者,谁守社稷?叔出季处,古之制也。然必得其人,则根本彊固,无反顾之忧;茍非其人,未有不覆巢偾国。夫差任宰嚭以政,使太子与老弱居守,而逺争齐、晋,为越所灭。关羽卑,糜芳、士仁以江陵围樊而逼许、雒,为呉所袭。所以晋文得原而难其守。萧何为万世之功也。至于城守拒攻,将之事也。守心为上,守气次之;守兵为上,守城次之。心为气,城兵,为城城,心固则气固,兵固则城固。静宻専安,内外如一,无隙无瑕,以主待客,虽画地守之可也,况于城乎?又必兵城备具,薪粮足余,进有郭圉,退有停障,逺有救援,迩有间候,啬力多暇,明慎刑赏,申饬教戒,禁絶讹妄,血视肉薄,示之必死。曹仁之守樊,郝昭之守陈仓,张特之守新城,皆是也。无入新兵共守,隙开必败,文钦是也。无以敌缓纵食,食尽必危,诸葛诞是也。无以激怒出战,失守必败,曹咎是也。无以诳诱易动,动必见欺,郝普是也。且夫守贵知变,敌大则当战于外,光武之于昆阳是也;不出而致敌,必败,公孙瓒之于易京是也。故善守者,屹若山而不可移,渊若海而不可测,寂若无人而不可见,应若无端而不可穷。故攻为易,守为难;活地易,死地难。将将之君,用人不可不慎也。
译军队用于防守,这种做法由来已久。凡是分封诸侯、设置屏障,把他们排列在采邑和卫地,都是为了守卫中原。划分乡邑、设置遂官,向他们征发军队,都是为了守卫京师。设置防御和禁令,由方伯统领,都是为了守卫各个诸侯国。边境有戎役,宫禁有环列,都是为了防守。因此,军队是天下最大的屏障;谨慎守护各自的地方,彼此互相维持和捍卫,天下就会安定而且牢固。孔子编写《春秋》,常常责备守土的君主,以保存天下的屏障。天子是守卫天下的人,有道时,屏障在四方夷狄;等到出奔而居于郑,失去了自己应守的地方,就不足以称王。修筑成周城而所守的范围更加狭小,不足以作为京师,因此礼乐和征伐从诸侯那里发出,天下便没有屏障了。诸侯是守卫国家的人,有道时,屏障在四方邻国;等到郓地溃败而居于干侯,失去了自己应守的地方,就不足以称为诸侯之公。疏浚洙水而修筑中城,所守的范围更加狭小,不足以作为都邑,因此礼乐和征伐从大夫那里发出,天下便没有屏障了。况且社稷和人民,是天子授予的,也是祖宗世代守护的,所以不能把它交给别人而自行抛弃。强暴之敌侵夺土地,力量耗尽而不能支撑,死守社稷是可以的;牢牢团结民众,离开后再恢复国家,暂时避让也是可以的。所以国君为社稷而死,叫作“灭”;使国家灭亡的人有罪,而在国家灭亡时守死的人没有罪,反而是义举。国家灭亡而记载其君奔逃,是因为他寄托于诸侯,还有复国的办法,这属于权宜之计。齐侯灭掉纪国,《春秋》不说“灭纪”;纪侯逃亡,也不说“奔”,只是记载“纪侯大去其国”。他既不能为社稷而死,又不能牢固团结百姓以恢复国家,只是悻悻然轻弃宗庙社稷,离开后不再回来罢了,所以说“大去”,表示本来不应当离去。至于梁伯屡次筑城却不居守,使百姓疲惫不堪,最终被秦国夺取,记载说“梁亡”,是说梁国自行导致灭亡。莒国的城池修筑得很差,仗恃城防简陋却不作准备,楚国一天之内攻克其三座都城,记载说“楚人入郓”,是说莒国自取其祸。这就是天子和诸侯守护土地、捍卫城池的大法。至于在外面作战进攻,就必须在内部有人居守,把那里作为根本;进攻时有所凭借,退却时有所归依,彼此如股肱和心腹,互为表里。所以周宣王在外抵御夷狄时,有张仲在内主持政务;高祖在荥阳、京、索一带作战时,有萧何镇守关中;光武帝在河北作战、进攻洛阳时,有寇恂守卫河内;昭烈帝保卫汉中、争夺荆州时,有诸葛亮治理成都;曹操南征北伐时,有荀彧坐镇许地;孙策在江东辗转作战时,有张昭留守吴地。如果没有出征的人,谁来捍卫牧场和边境?如果没有留守的人,谁来守护社稷?叔父出征、弟弟留守,是古代的制度。但必须得到合适的人,根本才会强固,没有后顾之忧;假如不是合适的人,就没有不覆巢毁国的。夫差任用宰嚭执掌政事,让太子和老弱留守,自己却远征齐、晋,结果被越国灭亡。关羽轻率,糜芳、士仁在江陵留守时,关羽围攻樊城并逼近许、洛,结果被吴国袭击。这就是晋文公能够得到原地,却认为守住它困难的原因;而萧何因此建立了万世功业。至于守城抵御进攻,是将领的职责。守住军心是上策,守住士气次之;守住军队是上策,守住城池次之。军心关系士气,城池依靠军队;军心稳固,士气就稳固,军队稳固,城池就稳固。安静严密,专心安定,内外如一,没有空隙和瑕疵,以守方等待来敌,即使划地为界来防守也可以,何况是城池呢?还必须兵力和城防装备齐备,柴草粮食充足有余;前进有外郭和防御设施,退却有停障,远处有救援,近处有间谍侦察;节省兵力、保有充足时间,明确而慎重地执行刑罚和奖赏,反复申明教令和戒约,禁止断绝讹言妄说,让士卒视血如肉、轻视生命,向他们表示必死的决心。曹仁守樊城、郝昭守陈仓、张特守新城,都是这样。不让新来的士兵共同守城,导致防隙一开就必定失败,文钦就是这样。不能因为敌人行动迟缓就放松戒备、纵容士卒消耗粮食,粮食吃尽就必定危险,诸葛诞就是这样。不能故意激怒敌人而出战,失去守势就必定失败,曹咎就是这样。不能用欺骗诱导敌人而轻易行动,一行动就必定受骗,郝普就是这样。况且防守最可贵的是懂得变化:敌人强大时,就应当在外面交战,光武帝在昆阳就是这样;如果闭门不出而把敌人引来,必定失败,公孙瓒在易京就是这样。因此,善于防守的人,像山一样高耸不可移动,像海渊一样深不可测,寂静得仿佛无人而不可窥见,应对变化像没有端绪一样不可穷尽。所以进攻容易,防守困难;处在生地容易,处在死地困难。善于统率将领的君主,用人不能不谨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