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传第六十七中
列传第六十七中死国魏夏侯▯【李丰,丰弟翼,张缉,许允,刘陶】王经。王凌【令狐愚,单固,杨康】毌丘俭【子甸,尹大目】诸葛诞【文钦,钦子鸯,虎,唐咨】夏侯▯字泰初,征南大将军尚之子也。少知名,弱冠为散骑黄门侍郎。尝进见,与后弟毛曽并坐,▯耻之,怒形于色。曹叡恨之,左迁为羽林监。正始初,曹爽辅政,▯爽之姑子也,累迁散骑常侍中护军。▯名知人,抜用武官,参防牙门,无非俊杰。多牧典州郡,立法创制,皆为世则。太傅司马懿问以时事,▯议以为:夫官才用人,国之柄也。故铨衡专于台阁,上之分也。孝行存乎闾巷,优劣任之乡人;下之叙也。夫欲清教审选,在明其分叙,不使相涉而已。何者?上过其分,则恐所由之不本而干势驰骛之路开;下逾其叙,则恐天爵之外通,而机权之门多矣。夫天爵下通,是庶人议柄也;机权多门,是纷乱之原也。自州郡中正品度官才以来【谨案陈志作之来】有年载矣,缅缅纷纷,未闻整齐,岂非分叙参错,各失其要之所由哉?若令中正但考行伦辈,伦辈当行,均斯可官矣。何者?夫孝行着于家门,岂不忠恪于在官乎?仁恕称于九族,岂不达于为政乎?义断行于乡党,岂不堪于事任乎?三者之▯,取于中正,虽不处其官,名斯任官,可知矣。行有大小,比有高下,则所任之流,亦焕然明别矣。奚必使中正干铨衡之机于下,而执机柄者有所委仗于上,上下交侵,生纷错哉?且防阁临下,考功校否,众职之属,各有官长,旦夕相考,莫究于此。闾阎之议,以意裁处,而使臣宰失位,众人驱骇,欲风俗清静,其可得乎?天台县逺,众所絶意,所得至者,更在侧近,孰不修饰以要所求?所求有路,则修己家门者,已不如自达于乡党矣;自达乡党者,已不如自求之于州邦矣。茍开之有路,而患其饰真离本,虽复严责中正,督以刑罚,犹无益也。岂若使各帅其分,官长则各以其属能否献之台阁,台阁则据官长能否之第,参以乡闾徳行之次,拟其伦比,勿使偏颇,中正则惟考其行迹。别其髙下,审定辈▯,勿使升降台阁。总之如其所简,或以参错,则其责负自在有司官长所第中正辈拟比,随次率而用之。如其不称,责负在外。然则内外相参,得失有所互相形检,孰能相饰?斯则人心定而事理得,庶可以静风俗而审官才矣。又以为古之建官,所以济育羣生,统理民物也。故为之君长,以司牧之。司牧之主,欲一而专,一则官任定而上下安。专则职业修而事不烦。夫事简业修,上下相安而不治者,未之有也。先王建万国,虽其详未可得而究,然分疆画界,各守土境,则非重累羁绊之体也。下考殷周五等之叙,徒有大小贵贱之差,亦无君官臣民而有二统互相牵制者也。夫官统不一,则职业不修;职业不修,则事何得而简?事之不简,则民何得而静?民之不静,则邪恶并兴而奸伪滋长矣。先王达其如此,专其职司而一其统业。始自秦世,不师圣道,私以御职,奸以待下,惧宰官之不修,立监牧以董之;畏督监之容曲,设司察以纠之。宰牧相累,监察相司,人懐异心,上下殊务。汉承其绪,莫能匡改;魏室之隆,日不暇及。五等之典,虽难卒复,可粗立仪准以一治制。今之长吏,皆君吏民,横重以郡守,累以刺史。若郡所摄惟在大较,则与州同,无为再量。宜省郡守,但任刺史。刺史职存,则监察不废;郡吏万数,还亲农业,以省烦费,丰财殖谷,一也。大县之才,皆堪郡守,是非之讼,毎生意异。顺从则安,直已则争。夫和羮之美,在于合异;上下之益,在能相济。顺从乃安,此琴瑟一声也。荡而除之,则官省事简,二也。又干郡之吏,职监诸县营防党亲乡邑旧故,如有不副,而因公掣顿,民之困弊,咎生于此。若皆并合,则乱原自塞,三也。今承衰弊,民人雕落,贤才鲜少,任事者寡。郡县良吏,往往非一。郡受县成其剧在下而吏之上选郡当先足,此为亲民之吏,专得底。下吏者,民命而常顽鄙。今如并之吏,多选清良者造职,大化宣流,民物获宁,四也。制使万户之县,名之郡守;五千以上,名之都尉;千户以下,令长如故。自长以上,考课迁用,转以能升,所牧亦増,此进才効功之叙也。若经制一定,则官才有次,治功齐明,五也。若省郡守县,皆径达事,不拥隔,官无留滞,三代之风虽未可必,简一之化,庶几可致,便民省费,在于此矣。又以为文质之更用,犹四时之迭兴也。王者体天理物,必因▯而济通之。时弥质,则文之以礼;时泰侈,则救之以质。今承百王之末,秦汉余流,世俗弥文,宜大改之以易民望。今科制自公列侯以下,位从大将军以上,皆得服绫锦罗绮纨素金银饰镂之物;
译列传第六十七中 死国 魏 夏侯玄【李丰、丰弟李翼、张缉、许允、刘陶】王经。王凌【令狐愚、单固、杨康】毌丘俭【子毌丘甸、尹大目】诸葛诞【文钦、文钦之子文鸯、文虎、唐咨】夏侯玄,字泰初,是征南大将军夏侯尚的儿子。年少时便有名声,二十岁时任散骑黄门侍郎。他曾进宫谒见皇帝,与皇后的弟弟毛曾并坐,夏侯玄以此为耻,怒色显露在脸上。曹叡记恨此事,把他降为羽林监。正始初年,曹爽辅政,夏侯玄是曹爽姑母的儿子,屡次升任散骑常侍、中护军。夏侯玄善于识别人才,选拔任用武官,参与掌管牙门,没有不是才俊的人。许多人出任州郡牧守,制定法律、创设制度,都成为世间的法则。太傅司马懿向他询问时事,夏侯玄议论说:任用官才,是国家的权柄。因此铨选衡量官员的权力应专属于台阁,这是上层的次序。孝行存在于乡里,优劣由乡人评定,这是下层的次序。想要使教化清明、选官审慎,只在于明确上下的区别和次序,不让它们彼此侵越罢了。为什么呢?上层超过自己的范围,就担心任用的依据不正,从而使干求权势、奔驰钻营的道路被打开;下层逾越自己的次序,就担心天爵之外的权力向下贯通,谋取机权的门路增多。所谓天爵向下贯通,就是平民议论权柄;所谓机权门路增多,就是纷乱的根源。自从州郡中正品评、衡量官才以来【谨案:陈寿《三国志》作“之来”】,已经有多年了,局势绵延纷乱,却没有听说得到整顿,这难道不是上下次序错乱、各自失去要领所造成的吗?如果让中正官只考察人的德行和同辈次序,那么同辈中德行相当的人,就都可以任官。为什么呢?一个人在家门中显出孝行,难道做官时不会忠诚谨慎吗?在亲族中以仁厚宽恕著称,难道处理政务时不会通达吗?在乡党中实行义理决断,难道不能胜任事务吗?这三类品行由中正官取定,即使不处在相应官位上,凭名望也可以知道其适合任官。德行有大小,辈分有高下,那么所任用的人才流品也就会清楚区别。何必让中正官在下层干预铨选的机要,又让掌握机柄的人在上层有所依仗,使上下互相侵越而产生纷乱呢?况且台阁临察下属,考核功过;各类官职都有长官,早晚进行考察,没有比他们更了解下属的。若只凭闾里的议论,按个人意旨裁决,就会使臣宰失去职位,众人受到惊扰;想要风俗清静,怎么可能呢?天台县路远,是众人不抱希望的地方;能够到达那里的人,反而更在乎走近路,谁不修饰自己以求达到目的?既然求取官职有门路,那么修养自家门风的人,已经不如自己在乡党中谋求通达的人;在乡党中谋求通达的人,又不如直接在州郡中求取的人。假如开通这样的门路,却担心人们粉饰真实、背离根本,即使再严厉责罚中正官,用刑罚督促,也仍然没有益处。哪里比得上让各人各守职分:长官就各自把属下能否胜任上报台阁,台阁则根据长官所评的能否任用来排列等级,再参照乡里的德行次序,拟定相应的等级,不使之偏颇;中正官只考察人的实际行迹。分别确定高下,审慎评定同类,不要让台阁任意升降。总的说来,应当按照他们所选取的次序;如果其中有错杂,那么责任自然在有关部门和长官的排列,以及中正官对同类的拟定比较上,应当依照次序率先任用。如果任用不称职,责任就在外任官员。这样,内外相互参验,得失可以彼此检验,谁还能互相粉饰呢?如此人心便会安定,事情也能得到合理处理,大概可以使风俗安静、官才审慎了。夏侯玄又认为,古代设置官职,是为了救助养育众生,统辖治理百姓和万物,所以设置君长来管理牧养他们。管理牧养的权力应当统一而专一;统一,官职的职责才能确定,上下才能安定;专一,职业才能修明,事务才不会烦杂。事务简约、职事修明、上下相安而天下仍不治理的情况,从来没有。先王建立万国,虽然具体制度已经难以完全考究,但划分疆界、各守土地,并不是层层加重牵制的体制。考察殷、周五等爵位的次序,只有大小、贵贱的差别,也没有君、官、臣、民形成两套系统、相互牵制的情形。官府统属不统一,职责就不能修明;职责不能修明,事务怎能简约?事务不简约,百姓怎能安静?百姓不安静,邪恶就会一同兴起,奸诈虚伪也会滋长。先王明白其中道理,所以使职司专一、统属统一。从秦代开始,不以圣人之道为师,私自把持御史职权,以奸诈的方式对待下属;害怕宰官不能修明职事,便设立监牧来督察他们;又担心督监容许曲意徇私,便设置司察来纠正他们。宰官和监牧互相牵累,监察机构又彼此督察,人人心怀异志,上下各行其务。汉朝承袭这一弊端,不能匡正改革;魏室兴盛时,事情又多得无暇顾及。五等爵制虽然难以立即恢复,也可以大致建立规章准则,使治理制度统一。如今的长吏都是君主治理官民的官吏,却横向加设郡守,层层叠加刺史。如果郡守所管的只是大体事务,那么就同州一级相同,没有必要重复设置。应该裁省郡守,只任用刺史。刺史的职务保留,监察就不会废弃;郡吏数以万计,可以回归农业,既节省烦琐费用,又增加财物、繁殖粮食,这是第一点。大县中有才能的人都足以担任郡守,是非诉讼常常因意见不同而产生;顺从就相安无事,坚持己见就发生争执。调和羹汤的美味,在于调和不同;上下的益处,在于彼此补助。若只知顺从就能安定,那就像琴瑟只有一个声音。把这种制度荡除,官职减少、事务简约,这是第二点。况且郡属官吏,职责是监察各县、营防、党亲、乡邑和旧交之事;如果有人不称职,便借公事牵制打击,百姓的困苦弊病就由此产生。如果把这些机构合并,混乱的根源自然被堵塞,这是第三点。如今承受衰败的弊病,百姓凋敝,贤才稀少,能够任事的人很少。郡县中有良吏,往往并非只有一人。郡所承受的事务,由县级官吏完成;事务繁剧在下,而官吏的上选应当优先补充郡职,这样亲近百姓的官吏才能专心负责。下级官吏关系到百姓的性命,却往往顽劣鄙陋。如今如果合并郡县官职,多选清廉善良的人来任职,使大化宣行流布,百姓万物得到安宁,这是第四点。制度规定,万户以上的县称郡守;五千户以上的称都尉;一千户以下的仍称令、长。从长官以上,考核功劳、升迁任用,都根据才能升进,所管理的地方也逐步增加,这是进用人才、考核功绩的次序。如果制度一经确定,官才便有次序,治理功效也会整齐明白,这是第五点。如果裁省郡守、县令都直接通达事务,不被阻隔,官府就不会有滞留;三代的风俗虽然未必能立即恢复,但简约统一的教化大概可以实现。便利百姓、节省费用,就在于此。又认为文饰和质朴交替使用,就像四时轮流兴起。君王体察天理、治理万物,必定要顺应弊病来使其通达。时代越来越质朴,就用礼来文饰;时代安泰而奢侈,就用质朴来救治。如今承接百王末流,秦汉遗留下来的风俗日益文饰,应当大加改革,以改变民众的愿望。如今的制度规定,从公、列侯以下,到位列大将军以上,都可以穿用绫、锦、罗、绮、纨、素以及金银装饰雕镂的物品;
自是以下,杂防之服,通于贱人。虽上下等级,各示有差,然朝臣之制已得侔至尊矣,▯黄之防已得通于下矣。欲使市不鬻华丽之色,商不通难得之货,工不作雕刻之物,不可得也。是故宜大理其本,准度古法,文质之宜,取其中则以为礼度,车舆服章皆从质朴,禁除末俗华丽之事,使干朝之家,有位之室,不复有锦绮之饰,无兼采之服,纎巧之物。自上以下至于朴素之差,示有等级而已,勿使过一二之觉。若夫功徳之赐,上恩所特加,皆表之有司,然后服用之。夫上之化下,犹风之靡草,朴素之教兴于本朝,则弥侈之心自消于下矣。懿报书曰:审官择人,除重官,改服制,皆大善。礼乡闾本行,朝廷考事,大指如所示,而中间一相承习,卒不能改。秦时无刺史,但有郡守长吏;汉家虽有刺史,奉六条而已,故刺史称传车,其吏言从事,居无常治,吏不成臣。其后转更为官司耳。昔贾谊亦患服制,汉文虽身服弋绨,犹不能使上下如意,恐此三事当待贤能然后了耳。▯又书曰:汉文虽身衣弋绨,而不革正法度,内外有僭拟之服,宠臣受无限之赐,由是观之,似指立在身之名,非笃齐治制之意也。今公侯命世作宰,追踪上古,将隆至治,抑末正本。若制定于上,则化行于众也。夫当宜改之时,留殷勤之心;令发之日,下之应也,犹响寻声耳。犹垂谦谦曰:“待贤能”,此伊周不正殷姬之典也。窃未喻焉。顷之为征西将军,假节,都督雍、凉州诸军事【原注:《魏畧》▯既迁司马景王代为防军,防军总统诸将,任主武官选举,前后当此官者不能止货赂。故蒋济为防军时,有謡言:“欲求牙门,当行千匹;百人督,五百匹。”宣王与济善,闻以问济,济无以解之,因戯曰:“洛中市买,一钱不足则不行。”遂相对欢笑。▯代济,故不能止絶人事。及景王之代,▯整顿法,令人莫犯者】与曹爽共兴骆谷之役,时人讥之。爽诛,徴▯为大鸿胪,数年徙太常。▯以爽抑屈内不得意,中书令李丰虽宿为大将军司马师所亲待,然私心在▯,遂结皇后父光禄大夫张缉,谋欲以▯辅政。丰既内握权柄,子尚公主,又与缉俱冯翊人,故缉信之。丰隂令弟兖州刺史翼求入朝,欲使将兵入并力起。会翼求朝不聴,嘉平六年二月当拜贵人,丰等欲因御临轩诸门有陛兵,诛师以▯代之,以缉为骠骑将军。丰宻语黄门监苏铄、永宁署令乐敦、冗从仆射刘贤等曰:“卿诸人居内多不法,大将军严毅,累以为言,张当可以为诫。”铄等皆许以从命。师微闻其谋,请丰相见,以诘丰,不以实告,即杀之。事下有司,收▯、缉、铄、敦、贤等送廷尉。▯不肯下辞,廷尉钟毓自临治▯,▯正色责毓曰:“吾当何辞?卿为令史,贵人也。卿便为吾作。”毓以其名士节髙不可屈,而狱当竟,夜为作辞令与事相附,流涕以示▯,▯视颔之而已。毓弟防,年少于▯,慕▯而▯不与交。是日于毓坐狎▯,▯正色曰:“士季何相逼如此耶?”防慙惧而退。毓奏丰等谋廹胁至尊,擅诛冡宰,大逆无道,请论如法。于是防。公卿朝臣、廷尉议,咸以为丰等各受殊宠,典综机宻缉承外戚椒房之尊,▯备世臣,并居列位,而包藏祸心,搆图凶逆,交闗阉竖,授以奸计,畏惮天威,不敢显谋,乃欲要君胁上,肆其诈虐,谋诛良辅,擅相建立,将以倾覆京室,颠危社稷。毓所上【谨案陈志作所正】皆如科律,报毓施行。诏书:齐长公主,先帝遗爱,匄其三子死命。于是丰、▯缉、敦、贤等皆夷三族,其余亲属徙乐浪郡。▯格量▯济,临轩东市,顔色不变,举动自若。时年四十六。正元中,绍功臣世封,尚从孙本为昌陵亭侯,邑三百户,以奉尚后。初,夏侯覇之奔汉也,呼▯欲与之俱,▯曰:“吾岂茍存,自为亡虏乎?”遂还雒。司马懿卒,许允谓▯曰:“无复忧矣。”▯叹曰:“士宗,卿何不见事乎?此人犹能以通家少年遇我,子元子上不吾容也。”▯尝着《乐毅》《张良》及《本无肉刑论》,辞防通逺为世所重。▯初被收,卫将军司马昭流涕请之,师曰:“卿忘防赵司空▯乎?”先是司空赵俨卒,师昭兄弟防▯,賔客以百数。▯后至,賔客咸越席而迎,师由是恶之,竟诛▯【原注:裴松之曰:“曺爽以正始五年伐蜀时,▯已为闗中都督,至十年爽诛灭后方还洛。尔案少帝纪,司空赵俨以六年亡,▯则无由得会俨▯。若云▯入朝,纪传又无其事,斯近妄不实。▯以五年入朝,史或不书,未可必为妄也】李丰字安国,卫尉义之子也。
译从这个等级以下,杂色华丽的服装也通行到卑贱之人。虽然上下等级各自表示有差别,但朝廷大臣的服制已经能够同至尊相比,黑黄等华色也已经能够通行到下层。想让市场不出售华丽的色彩,商人不流通难得的货物,工匠不制作雕刻的器物,是不可能的。因此应当大力整顿根本,依照古法制定标准,斟酌文饰和质朴的适宜程度,取其中道作为礼制;车舆、服饰、旌章都采用质朴的形式,禁止革除末俗的华丽之事,使朝廷官员之家、有爵位的家室不再有锦绮装饰,不穿用杂采相间的服装,也不使用纤巧华美的物品。从上到下,只按朴素程度显示等级差别罢了,不要使其超过一两种规格。如果是因功德而赏赐,是皇上的特别恩典,就都交由有关部门登记,然后才可服用。上层对下层的教化,就像风吹倒草一样;质朴的教化在朝廷兴起,下面日益奢侈的心思自然会消退。司马懿回信说:审察官员、选择人才,裁除重复官职,改革服制,全都是大好事。乡里的礼制以本行考察,朝廷以职事考核,大意都如您所说;但其中有些制度相互承袭沿用,最终不能改变。秦代没有刺史,只有郡守和长吏;汉朝虽然有刺史,但只奉行六条察举,所以刺史被称为乘传车出行,他们的属吏称为从事,居处没有固定治所,属吏不能形成真正的臣属关系。后来逐渐转变成官府机构罢了。从前贾谊也忧虑服制,汉文帝虽然亲自穿着弋绨,仍然不能使上下完全如意;恐怕这三件事应当等到贤能之人出现后才能办完。夏侯玄又写信说:汉文帝虽然亲自穿弋绨,却没有改革、匡正法度,内外都有僭越仿效的服装,宠臣接受没有限制的赏赐。由此看来,似乎只是指出了亲身实行某种名物制度,并不是认真整齐治理制度的意思。如今公侯奉天命而出任宰辅,追踪上古圣王,想使至治兴隆,就应当抑制末流、端正根本。如果制度由上面制定,教化就会在众人中施行。在应当改革的时候,应当存有殷切之心;命令发布的那一天,下面的响应就会如回声追随声音一般。如今却还谦谦地说“等待贤能”,这就像伊尹、周公不纠正殷代姬姓旧典一样,我实在不能明白。不久,夏侯玄任征西将军,假节,都督雍州、凉州诸军事【原注:《魏略》:夏侯玄升迁后,司马景王接替他任中护军。中护军总领诸将,负责武官选举。此前前后担任此官的人都不能杜绝贿赂。所以蒋济任中护军时,有歌谣说:‘想求牙门官,应送一千匹;百人督,应送五百匹。’宣王司马懿同蒋济友善,听到后问蒋济,蒋济无法解释,于是开玩笑说:‘洛阳城中做买卖,一文钱不够就不能成交。’ 于是两人相对欢笑。夏侯玄接替蒋济,仍然不能杜绝人情请托。等到景王司马师接替他时,整顿法令,使人没有敢犯禁者】。他同曹爽共同发动骆谷之役,当时人讥讽他们。曹爽被诛后,征召夏侯玄任大鸿胪,几年后改任太常。夏侯玄因为曹爽受到压制,内心不得意;中书令李丰虽然一向受到大将军司马师的亲近和信任,但内心却偏向夏侯玄,于是联合皇后的父亲、光禄大夫张缉,谋划让夏侯玄辅政。李丰既然在宫中掌握权柄,儿子又娶了齐长公主,而且他和张缉都是冯翊人,所以张缉信任他。李丰暗中让弟弟兖州刺史李翼请求入朝,想让他带兵入京,合力发动政变。恰逢李翼请求入朝没有得到允许,嘉平六年二月将要册拜贵人,李丰等人想趁皇帝临轩、各宫门有卫兵之时杀死司马师,让夏侯玄代替他,并任命张缉为骠骑将军。李丰秘密对黄门监苏铄、永宁署令乐敦、冗从仆射刘贤等人说:“你们这些人身居宫内,多有不法之事;大将军严厉刚毅,多次把这些事说出来,张当就可以作为警戒。”苏铄等人都答应听从。司马师略微听到了他们的谋划,请李丰来相见,责问他;李丰不肯如实相告,司马师便杀了他。事情交给有关部门处理,逮捕夏侯玄、张缉、苏铄、乐敦、刘贤等人,送交廷尉。夏侯玄不肯写供词,廷尉钟毓亲自到狱中审治夏侯玄。夏侯玄神色严正地责备钟毓说:“我应当说什么罪状?你是令史,也是显贵之人,你就替我写吧。”钟毓认为他是名士,气节高尚,不可屈服,而案件又必须审结,于是夜里写成供词,使其同案情相合;他流着泪拿给夏侯玄看,夏侯玄看后只是点头而已。钟毓的弟弟钟会,年纪比夏侯玄小,仰慕夏侯玄,但夏侯玄不与他交往。这一天钟会在钟毓座中同夏侯玄开玩笑,夏侯玄神色严正地说:“士季,你为什么这样逼迫我呢?”钟会羞惭恐惧,退了出去。钟毓上奏说,李丰等人谋划逼胁至尊,擅自诛杀冢宰,大逆无道,请依法论处。于是,钟毓以及公卿朝臣、廷尉共同议定,都认为李丰等人各自受到特殊恩宠,掌管机密;张缉承受外戚椒房的尊贵;夏侯玄是世代大臣,几人都身居列位,却包藏祸心,图谋凶逆,勾结宦官,授予他们奸计;他们畏惧天威,不敢公开谋划,于是想要挟持君主、胁迫皇上,肆意施行欺诈暴虐,谋杀贤良辅臣,擅自互相拥立,企图倾覆京城、颠危社稷。钟毓所上奏的内容【谨案:陈寿《三国志》作“所正”】都符合科律,皇帝下令让钟毓施行。诏书说:“齐长公主是先帝遗爱,请求赦免她三个儿子的死罪。”于是李丰、夏侯玄、张缉、乐敦、刘贤等人都被夷灭三族,其余亲属迁徙到乐浪郡。夏侯玄器量宏大,临赴东市刑场时,面色不变,举止自若。当时四十六岁。正元年间,绍续功臣世袭封爵,夏侯尚的从孙夏侯本被封为昌陵亭侯,食邑三百户,以奉祀夏侯尚的后代。起初,夏侯霸逃奔汉中时,呼唤夏侯玄想同他一起去,夏侯玄说:“我难道要苟且偷生,成为亡国之虏吗?”于是返回雒阳。司马懿死后,许允对夏侯玄说:“再也不用忧虑了。”夏侯玄叹息说:“士宗,你为什么看不清事情呢?这个人还能够以通家子弟、晚辈的礼遇对待我,司马师、司马昭却容不下我。”夏侯玄曾撰写《乐毅》《张良》和《本无肉刑论》,文辞宏阔通达、意旨深远,为世人所看重。夏侯玄起初被捕时,卫将军司马昭流泪请求赦免他,司马师说:“你忘了赵司空下葬的事吗?”此前司空赵俨去世,司马师、司马昭兄弟为他送葬,宾客有数百人。夏侯玄后来才到,宾客都离开座位迎接他,司马师因此憎恶他,最终诛杀了夏侯玄【原注:裴松之说:曹爽在正始五年伐蜀时,夏侯玄已经任关中都督,直到正始十年曹爽被诛灭后才返回洛阳。按少帝纪,司空赵俨在正始六年去世,夏侯玄便没有理由参加赵俨的葬礼。如果说夏侯玄入朝,纪传中又没有这件事,这就近于虚妄而不真实。夏侯玄在正始五年入朝,史书或许没有记载,不能一定说是虚妄】。李丰,字安国,是卫尉李义的儿子。
年十七八,在邺下,名为清白,识别人物,海内翕然称之。后以父任从军,在许昌,声称日隆。其父不悦,敕使闭门断客。初,曹叡在东宫,丰为文学,及即位,得吴降人,问江东闻中国名士为谁,降人云:“闻有李安国者。”是时丰为黄门郎,叡问左右:“安国所在?”左右以丰对,叡曰:“丰名乃被于吴越邪?”后转骑都尉、给事中。叡卒,为永宁太仆。正始中,迁侍中、尚书仆射。丰在台省,常多托疾,时台制疾满百日当解禄,丰疾未满輙暂起,已复卧,如是数嵗。丰子韬选尚齐长公主。丰弟翼及伟并歴郡守。丰尝于众中显诫二弟,言:“何用荣位为?”及司马懿乆病,曹爽专政,丰依违二公间,无有适莫,故或讽之曰:“曹爽之势,热如汤;太傅父子,冷如浆;李丰兄弟,如防光。”以为丰虽外示清浄,而内图事,有似于防光也。及懿诛爽,住车阙下,与丰相闻,丰怖,遽气索,足委地不能起。嘉平四年,懿卒后,中书令缺,大将军司马师谘问朝臣谁可补者,或举丰,遂奏用之。丰为中书二嵗,曹芳毎独召丰与语,不知所説,师疑其议己,请丰相见,以诘丰,丰不以实告,师怒欲诛之。太常夏侯▯业贵,以爽故废黜,居常怏怏。后父光禄大夫张缉,以东莞太守召,为后家亦不得意。丰自以身处机宻,为芳知遇,子韬又以列侯给事中尚主,有内外之重,而疑于师,心不自安,宻谓韬曰:“▯既为海内重人,加以当大任,年时方壮,而永见废,又亲曹爽外弟,于大将军有嫌。张缉有才用,弃兵马大郡,还坐家巷,各不得志,欲使汝宻计告之。”缉尝病创卧,丰遣韬省病,韬屏人语缉曰:“韬尚主,父子在机近,大将军秉事,常不见信。太常亦懐深忧。君侯虽有后父之尊,安危未可知,皆与韬家同虑者也。”韬父欲与君侯谋之,缉黙然良乆曰:“同舟之难,吾焉所逃,此大事,不捷即祸及宗矣。”韬于是往报丰,宻语黄门监蘓铄等。铄等答丰:“惟君侯计。”丰曰:“今拜贵人,诸营兵皆屯门,陛下临轩,因此便共迫胁,将羣寮人兵就诛大将军,以太常辅政,卿等当共宻白此意。”铄曰:“陛下傥不从人,奈何?”丰曰:“事有权宜,若不便聴,当刼将去尔,宁有不从。”铄等许诺。丰曰:“此族灭事,卿等宻之,事成卿等皆当封侯常侍也。”丰复宻以告▯缉,缉遣子邈与丰相结,丰遣子韬以谋报▯,▯曰:“宜详之尔,而不以告也。”师闻丰谋,舍人王羕请以师命召丰,丰若无备情屈势迫,必来。若不来,羕一人足以制之。若知谋泄,以众挟轮长防自卫,径入云龙门,挟天子登淩云台。台上有三千人,立仗鸣鼓。防众如此,羕所不及也。师乃遣羕以车迎之。丰见刼迫,随羕而至。师责丰,丰知祸及,正色曰:「卿父子懐奸,将倾社稷。惜吾力劣,不能相擒灭尔。」师怒,使勇士以刀环筑杀之。夜送尸付廷尉。廷尉钟毓不受,曰:「非法官所治也。」以其状告,且勑之,乃受。韬以尚主,赐死狱中。曹芳怒,将问丰死故,太后惧,呼芳入,乃止。师遣使収翼。翼妻散骑常侍荀廙姊也,谓翼曰:「中书事发,可及未至,赴吴,何为坐取死亡?左右可共同赴水火者谁?」翼思未答,妻曰:「君在大州,不知可与同死生者,去亦不免。」翼曰:「二儿小,吾不去,今但从坐身死,二儿必免。」果如翼言。丰歴仕二朝,不植生产,仰廪禄而已。韬虽尚主,丰常约勑,不得有所侵,取得赐钱帛,輙散施亲族。及赐官人多与子弟,而丰皆以与诸外孙。死后有司籍其家,家无余积。初李义与尚书仆射杜畿及东郡太守郭智善,智子冲有内实而无外观,州里弗称也。冲常与丰俱见畿,既退,畿叹曰:「孝懿无子,非徒无子,殆将无家。君谋为不死矣。其子足继其业。」时人皆以畿为误。及丰死,冲为代郡太守,始以畿为知人。张缉字敬仲,凉州刺史既之子也。太和中为温令,有治能。汉丞相亮出陇右,缉上便宜,诏以问中书令孙资,资以为有筹略,遂诏拜骑都尉,遣参征蜀军事。入为尚书郎,以名父子为曹叡所识,且以其才能多所堪任,呼相工相之。相者曰:「不过二千石。」叡曰:「何材如是而位止二千石乎?」乆之,出为东莞太守。嘉平中,女为曹芳后,徴拜光禄大夫,位特进。妻向封安乡君。缉性倾巧,吝于财,而矜于势。一旦以女徴去郡,还坐里舍,悒悒躁扰,数陈吴蜀形势。
译李丰十七八岁时,在邺城一带以清白著称,善于识别人物,海内人士一致称赞他。后来因父亲的职任而随军,在许昌时声望日益提高。他的父亲不高兴,命令他闭门谢客。起初曹叡在东宫时,李丰任文学;曹叡即位后,俘获吴国降人,问江东听说中原名士中谁最有名,降人说:“听说有一个李安国。”这时李丰任黄门郎,曹叡问身边的人:“安国在哪里?”身边的人以李丰回答,曹叡说:“李丰的名声竟然传到吴越了吗?”后来李丰改任骑都尉、给事中。曹叡去世后,李丰任永宁太仆。正始年间,升任侍中、尚书仆射。李丰在台省任职时,常常托称有病;当时台省制度规定,患病满一百天就应解除俸禄,李丰的病还未满百天便暂时起身,随后又躺下,如此持续了几年。李丰的儿子李韬娶齐长公主为妻。李丰的弟弟李翼、李伟都历任郡守。李丰曾在众人面前当面告诫两个弟弟,说:“荣华官位有什么用呢?”等到司马懿长期患病、曹爽专政时,李丰在曹爽和司马懿父子之间模棱两可,不偏向任何一方,所以有人讥讽他说:“曹爽的势力热得像汤;太傅父子的势力冷得像浆;李丰兄弟就像防风。”意思是李丰虽然表面上清白自守,暗中却图谋事情,有些像防风那样。等到司马懿诛杀曹爽时,他在宫阙下停车,与李丰互通消息。李丰恐惧万分,突然气力衰竭,双脚瘫软在地,不能起身。嘉平四年,司马懿死后,中书令一职空缺,大将军司马师询问朝臣谁可以补任,有人举荐李丰,于是上奏任用他。李丰任中书令两年,曹芳常常单独召见他交谈,但不知道谈的是什么,司马师怀疑他在议论自己,便请李丰相见,责问他。李丰不据实回答,司马师大怒,想杀死他。太常夏侯玄过去地位尊贵,因曹爽的缘故被废黜,平日居家常常郁郁不乐。他的岳父光禄大夫张缉因女儿为皇后,被征召为东莞太守,也因身为皇后家属而不得志。李丰自认为身处机密职位,受到曹芳知遇;儿子李韬又以列侯、给事中的身份娶公主为妻,在宫内宫外都很有势力,却受到司马师猜疑,内心不能安定,秘密对李韬说:“夏侯玄既是海内有声望的人,又将担负重任,年纪正壮,却长期被废弃;他又是曹爽的外弟,与大将军有嫌隙。张缉有才干,却丢下军队和大郡,回到里巷居住,各自都不得志。我想让你秘密筹划,把这些话告诉他们。”张缉曾经患病卧床,李丰派李韬去探病,李韬屏退旁人,对张缉说:“我娶了公主为妻,父子都在机密近侍之地,大将军掌握政事,却常常不信任我们。太常也怀有深重的忧虑。您虽然有皇后父亲的尊贵身份,但安危还不可知,都是和我家有同样忧虑的人。”李韬的父亲想与张缉谋划此事,张缉沉默了很久,说:“同舟共难,我还能逃到哪里去?这是大事,不能成功就会祸及整个宗族。”李韬于是回去报告李丰,并秘密把此事告诉黄门监苏铄等人。苏铄等回答李丰:“只听凭君侯谋划。”李丰说:“现在将册立贵人,诸营军队都驻屯在宫门,陛下登临正殿,我们可以趁机共同胁迫他,带领群臣和军队去杀死大将军,让太常辅政。你们应当共同秘密把这个意思报告上去。”苏铄说:“假如陛下不听从众人的意愿,怎么办?”李丰说:“事情有权宜之计;如果他不肯听,就把他劫持带走,难道还会有不听从的吗?”苏铄等答应了。李丰说:“这是灭族的大事,你们要严守秘密;事情成功后,你们都应当封侯,任常侍。”李丰又秘密把计划告诉夏侯玄、张缉,张缉派儿子张邈与李丰结交。李丰派儿子李韬把谋划报告给夏侯玄,夏侯玄说:“应当仔细筹划罢了。”却没有把此事告诉别人。司马师听说李丰的谋划后,舍人王羕请求奉司马师的命令召李丰来,说:“李丰如果没有防备,情势屈迫,一定会来;如果不来,我一个人也足以制伏他。如果他知道谋划泄露,就会带着众人,挟持车轮和长矛来防卫自己,直接进入云龙门,挟持天子登上凌云台。台上有三千人,排列仪仗,击鼓示威。防备的人员有这样多,王羕就来不及对付了。”司马师于是派王羕驾车去迎接李丰。李丰见自己已被胁迫,只得跟随王羕到来。司马师责问李丰,李丰知道灾祸将及自身,神色严正地说:“你们父子怀有奸谋,将要倾覆社稷。可惜我的力量太弱,不能把你们一起擒拿诛灭。”司马师大怒,命勇士用刀环撞击,把李丰杀死。夜里把尸体送交廷尉。廷尉钟毓不肯接受,说:“这不是司法官所能审理的。”他把情况上报,并且接受了命令,才收下尸体。李韬因为娶公主为妻,被赐死在狱中。曹芳大怒,将要追问李丰被杀的原因,太后害怕,召曹芳入内,于是作罢。司马师派使者收捕夏侯玄。夏侯玄的妻子是散骑常侍荀廙的姐姐,她对夏侯玄说:“中书令的事情已经败露了,可以趁使者还没到,逃往吴国,为什么要坐等死亡?你身边有谁能够和你共同赴汤蹈火?”夏侯玄思考着没有回答,妻子说:“你身处大州,不知道有没有可以与你同生死的人;即使离开,也未必能够免死。”夏侯玄说:“两个儿子还小,我若逃走,现在只要因谋反受牵连而死,两个儿子一定可以免罪。”结果正如夏侯玄所说。李丰历仕两朝,不置办产业,只靠领取俸禄生活。李韬虽然娶了公主,李丰常常约束告诫他,不许侵夺他人;得到赏赐的钱帛,总是分给亲族。朝廷赏赐官人,多数给他们的子弟,李丰却都拿来给各个外孙。李丰死后,有关官员登记抄没他的家产,家中没有剩余积蓄。当初李义与尚书仆射杜畿、东郡太守郭智友善。郭智的儿子郭冲内在有才而外表不显,州里人不称许他。郭冲常常和李丰一起去见杜畿,退下后,杜畿叹息说:“孝懿没有儿子,不只是没有儿子,恐怕将来还会没有家族。郭冲的儿子足以继承他的事业。”当时人都认为杜畿说错了。等到李丰死后,郭冲任代郡太守,人们才认为杜畿善于识人。张缉字敬仲,是凉州刺史张既的儿子。太和年间任温县令,有治理才能。诸葛亮出兵陇右时,张缉上奏提出应变措施,魏明帝下诏拿去询问中书令孙资。孙资认为他有谋划策略,于是下诏授任骑都尉,派他参与征伐蜀国的军事。入朝任尚书郎,因为父亲有名望而被曹叡所知,又认为他的才能可以胜任许多事情,便召相面师给他相面。相面师说:“官职不过二千石。”曹叡说:“有这样的才能,为什么地位却只到二千石呢?”过了很久,张缉出任东莞太守。嘉平年间,他的女儿成为曹芳的皇后,张缉被征召授任光禄大夫,位列特进。他的妻子向氏被封为安乡君。张缉性情阿谀机巧,吝惜钱财,却以权势自矜。一天之间因女儿被征召而离开郡府,回到乡里居住,郁闷烦躁,多次陈说吴、蜀的形势。
又尝对司马师料诸葛恪,虽幸胜见诛,不乆,师问其故,缉曰:「威震其主,功葢一国,欲不死得乎?」及恪从合肥还,吴果杀之。师谓人曰:「诸葛恪多辈尔,近张敬仲县论恪以为必见杀,今果然。如此敬仲之智为胜恪也。」缉与李丰同郡,通家,又居相近,俱不得志,乃谋废师。丰败,遂収缉送廷尉,赐死狱中。许允字士宗,髙阳人,父据,厯典农校尉、郡守。允少与同郡崔赞俱发名于冀州。曹叡时,皆入为尚书选曹郎,与陈国袁侃同坐职事,皆収送狱,诏防严切,当有死者【谨案志注此下有正直者为重五字】允谓侃曰:「卿功臣子,法应八议,不忧死也。」侃知其指,乃为受重。允刑竟【案志注此下有复吏二字】出为郡守,稍迁为侍中、尚书中领军。允与夏侯▯、李丰亲善,闻丰等被収,欲往见司马师,已出门回,遑不定,中道还取袴。丰等已収,师闻允前,遽怪之曰:「我自収丰等,不知士大夫何为怱怱也。」是时朝廷怱遽者多,而众人咸以为意在允也。先是有诈作尺一诏书,以▯为大将军,允为太尉,共録尚书事,有何人天未明乗马,以诏版付允门吏曰:「有诏」,因便驰去。允即投书烧之,不以呈师。丰等既诛,欲因诛允,防镇北将军刘静卒,以允代静,已受节▯,出止外舍。师与允书曰:「镇北虽少事,而都典一方,念足下震华鼓、建朱节,厯本州,此所谓着绣昼行也。」允心甚悦,与台中相闻,欲易其鼓吹旌旗。其兄子素颇闻允见嫌,戒允但当趣行。允曰:「卿俗士,不解我以荣国尔,固求之。」曹芳以允当出,乃诏会羣臣,羣臣皆集,芳特引允以自近。允前为侍中,顾当与芳别,涕泣歔欷。会罢,诏促允令去。会有司奏允前擅以厨钱谷乞诸俳及其官属,遂収送廷尉,考问竟,减死徙乐浪,妻子不得自随,道死。崔賛常以处世太盛戒允,允不从,故及【原注《魏氏春秋》允善相印,将拜,以印不善,使更刻之,如此者三,曰:「印虽始成,而已被辱。」问送印者果懐之而坠于厠。相印书曰:「相印法本出陈长文。长文以语韦仲将,印工扬利从仲将受法,以语许士宗。利以法术占吉防,十可中八九。仲将问长文:「从谁得法?」长文曰:「本出汉世,有相印、相笏经,又有鹰经、牛经、马经。印工宗养以法语程申伯,是故冇一十二家相法】二子竒、猛,奇字子泰,猛字子豹,并有才学。晋武帝将有事于太庙,奇为太常丞。朝议以竒父受诛,不宜接近左右,请出为外官。帝追述允之宿望,称竒之才,擢为祠部郎。元康中,为司▯校尉、幽州刺史。猛尤儒雅,亦宦达于晋云。刘陶字季冶,淮南人【谨案《魏志》陶▯少子】喜论纵横,曺爽当国,为选部郎,邓飏之徒称之,以为伊吕。陶亦自负,谓夏侯▯曰:「仲尼不圣,何以知其然?智者图国,天下羣愚,如防一丸于掌中,而不能得。天下安得为圣?」▯以其言狂诞,不复详难,谓之曰:「天下之势,双无常也。今见卿穷爽败退,居里舍,乃谢其言之过。毌丘俭之举兵也,司马师以问陶,陶答依违。师怒曰:「卿平生与吾论天下事,至于今日而更不尽乎!」乃出为平原太守,追杀之。王经字彦伟,清河人也。初为江夏太守,大将军曹爽附绢二千匹【谨案陈志作二十匹】令交市于呉,经不发书,弃官归。母问归状,经以故对。母以经典兵马而擅去,对送吏杖五十。爽闻不复罪,经稍迁司▯校尉。甘露中为尚书,曹髦以威权日去,不胜其忿,召侍中王沉、散骑常侍王业及经,谓曰:“司马昭之心,路人所知也。吾不能坐受废辱,今日当与卿等自出讨之。”经曰:“昔鲁昭公不忍季氏,败走失国,为天下笑。今权在其门,为日久矣,朝廷四方皆为之致死,不顾逆顺之理,非一日也。且宿卫空阙,兵甲寡弱,陛下何所资用,而一旦如此?无乃欲除疾而更深之耶?祸殆不测,宜见重详。”髦乃出懐中黄素诏,投地曰:“行之决矣,正使死何惧,况不必死耶?”于是入白郭太后,沈业犇走告昭,呼经欲与俱,经不从。
译他又曾当面对司马师推测诸葛恪的命运,说诸葛恪虽然有幸取胜,却会被诛杀。不久,司马师问其中原因,张缉说:“威势震慑他的君主,功劳盖过一国,想不死能够吗?”等到诸葛恪从合肥返回,吴国果然杀了他。司马师对人说:“诸葛恪这种人很多。近来张敬仲在县中评论诸葛恪,认为他一定会被杀,如今果然如此。像这样看来,张敬仲的智慧胜过诸葛恪。”张缉与李丰是同郡人,两家世代通家,住所又相近,两人都不得志,于是谋划废黜司马师。李丰败露后,张缉也被捕送交廷尉,赐死在狱中。许允字士宗,是高阳人,父亲许据,历任典农校尉、郡守。许允年轻时与同郡人崔赞一起在冀州显名。曹叡时,两人都入朝任尚书选曹郎,与陈国人袁侃同在任内办公,都被收捕送入狱中。诏令规定防备严厉,应当有人处死【谨案:《志》注此下有“正直者为重”五字】。许允对袁侃说:“你是功臣的后代,按照法律应当适用八议,不必担忧死亡。”袁侃知道许允的意思,于是替他承受重刑。许允服刑期满【案:《志》注此下有“复吏”二字】,出任郡守,逐渐升任侍中、尚书中领军。许允与夏侯玄、李丰亲近友善,听说李丰等被捕,想去见司马师,已经出了门又返回,慌乱不定,半路回去取裤子。李丰等已经被捕,司马师听说许允曾来,急忙奇怪地说:“我自己捕获李丰等人,不知道士大夫为什么这样匆忙。”当时朝廷中仓促不安的人很多,众人都认为司马师的意思在许允身上。在此以前,有人伪造一尺一的诏书,任命夏侯玄为大将军、许允为太尉,共同录尚书事。有人在天还没亮时骑马,把诏书版交给许允家的门吏,说:“有诏令。”随即奔驰离去。许允立即把诏书投入火中烧掉,没有拿给司马师看。李丰等被诛杀后,司马师想趁机杀死许允,恰逢镇北将军刘静去世,便让许允代替刘静。许允已经接受符节和传车,出发后停留在城外的住所。司马师写信给许允说:“镇北将军虽然事务较少,但总管一方。想到您震动华鼓、建立朱节,经过本州,这就是所谓身穿锦绣白日出行。”许允心中非常高兴,便与台中互通消息,想更换自己的鼓吹和旌旗。他的侄子王素早已听说许允受到嫌弃,劝告许允只应赶快上路。许允说:“你是个俗人,不懂得我这是为了荣耀国家,还是坚持请求。”曹芳知道许允将要出发,于是下诏召集群臣,群臣都到齐后,曹芳特意把许允引到身边。许允先前任侍中,回头将要与曹芳告别时,流泪抽泣。集会结束后,诏令催促许允离开。恰逢有关官员上奏,许允先前擅自用厨钱粮食赏给倡优及其属官,于是把他收捕送交廷尉。审讯完毕,减免死罪,流放乐浪;妻子儿女不能随行,在途中死亡。崔赞常常因为许允处世过于张扬而劝诫他,许允不听,所以最终遭祸【原注《魏氏春秋》载:许允善于看印,将要授官时,认为印章不好,叫人重新刻制;这样做了三次,说:“印章虽然刚刻成,却已经受到侮辱。”后来询问送印的人,果然是他怀着印章时掉进了厕所。《相印书》说:“相印的方法本来出自陈长文。陈长文把它传给韦仲将,印工杨利从韦仲将那里学习此法,又传给许士宗。杨利用此法术占测吉凶,十次有八九次应验。韦仲将问陈长文:‘你是从谁那里得到此法的?’陈长文说:‘本来出自汉代,有《相印经》《相笏经》,又有《鹰经》《牛经》《马经》。印工宗养把此法传给程申伯,所以共有十二家相法。】他的两个儿子许奇、许猛,都有才学。晋武帝将要在太庙举行祭祀,许奇任太常丞。朝廷议论认为许奇的父亲曾被诛杀,不宜让他接近皇帝左右,请求调出任外官。晋武帝追述许允过去的声望,称赞许奇的才能,提拔他为祠部郎。元康年间,任司隶校尉、幽州刺史。许猛尤其儒雅,在晋朝也仕途显达。刘陶字季冶,是淮南人【谨案:《魏志》作“陶珪少子”】。他喜欢谈论纵横之术。曹爽掌权时,任选部郎,邓飏一类人称赞他,把他比作伊尹、吕尚。刘陶也很自负,对夏侯玄说:“孔子并不圣明,我怎么知道是这样呢?有智慧的人谋划国家,天下众多愚人就像把一丸之物放在掌中一样,却不能得到它。天下怎么能有圣人呢?”夏侯玄认为他的话狂妄荒诞,不再详细驳难,只对他说:“天下的形势,向来没有常态。”后来刘陶看见曹爽失败退败,居住在乡里,才为自己过去言论的过错道歉。毌丘俭起兵时,司马师拿这件事询问刘陶,刘陶回答得含糊不定。司马师大怒,说:“你平生常与我谈论天下大事,到了今天反而不肯说尽吗?”于是把他调任平原太守,后来又追杀了他。王经字彦伟,是清河人。起初任江夏太守时,大将军曹爽送给他绢二千匹【谨案:《陈志》作“二十匹”】,命他拿到吴国交换货物。王经没有发出文书,弃官回家。母亲问他回来的原因,王经据实回答。母亲认为他擅自离职,便命押送官打他五十杖。曹爽听说后没有再治罪,王经逐渐升任司隶校尉。甘露年间任尚书,曹髦见自己的威权一天天丧失,不能忍受愤怒,召见侍中王沉、散骑常侍王业和王经,说:“司马昭的野心,路人都知道。我不能坐等受废黜和羞辱,今天应当和你们一起出宫讨伐他。”王经说:“从前鲁昭公不能容忍季氏,败逃而失去国家,被天下人耻笑。如今权力掌握在司马氏门下,已经很久了,朝廷和四方之人都愿意为此效死,不顾逆顺之理,也不是一天形成的。况且宫廷宿卫空虚,兵器铠甲缺少,陛下凭什么依靠这些力量,却突然这样行动?这恐怕是想除去疾病,反而使病情更加严重吧?灾祸恐怕不可测量,应当慎重详察。”曹髦于是从怀中取出黄色绢帛写的诏书,扔在地上说:“行动已经决定了,即使死了又有什么可怕,何况未必会死呢?”于是入内禀告郭太后。王沉、王业奔走去报告司马昭,司马昭召王经想让他一同前往,王经不肯。
髦遂率僮仆出讨昭,贾充令成济弑髦。昭以经不告已而从髦,収经及家付廷尉。经谢其母,母顔色不变,笑而应曰:“人谁不死,正恐不得其所以,此并命何恨之有?”与母并就诛。经之为司▯校尉,辟河内向雄为都官从事,至是雄哭之,哀动一市,与故吏皇甫晏共収▯焉。初经为二州刺史,母谓经曰:“汝田家子,今仕至二千石,物太过不祥,可以止矣。”经不能从,故及晋泰始元年,诏曰:“故尚书王经,虽身陷法辟,然守志可嘉,门户堙没,意常愍之。其以经孙为郎中。”议曰:“呜呼,▯以重名髙节,表仪一世,其言议规格,深见治体,蔼然有大臣之风。翘翘者易摧,皜皜者易污,挺持正大,旷无单复。焉能出大盗之城府哉?观对许允之言,则以身死国,前定久矣。蹈白刃而不惧,临死生之际而不乱,生平所养,至此乃见。壮哉乎天下之至勇也!魏之王侯久自禁锢,爽夷而▯诛诸曹夏侯,又复单毙,自是而魏亡矣。丰翼诸人,智微力少,闇于大义,怱怱举事,防▯于死族。”灭身、夷死,不偿素矣。君死社稷,臣死于君。王经有焉。王凌字彦云,司徒允从子也。允诛,董卓卓将李傕、郭汜等为卓报仇,入长安杀允,尽害其家。凌及兄晨年少,逾城得脱,亡命归故里。天子东还,凌举孝亷,为发干长。遇事髠刑,五嵗当道扫除。曹操车过,问此何徒,左右以状对。操曰:“此子师兄子也,所坐亦公尔。”于是选为骁骑主簿,稍迁至中山太守。所在有称。操辟为丞相掾属。曹丕立,拜散骑常侍,出为兖州刺史。与张辽等至广陵讨孙权,临江夜大风,呉将吕范等船漂至北岸,凌与诸将逆击,捕斩首虏,获舟船有功,封宜城亭侯【谨案陈志作宜成亭侯,通志作宜城,与此同】加建武将军,转在青州。是时海滨乘丧乱之后,法度未整,凌布政施教,赏善罚恶,甚有纲纪,百姓称之。后从曹休伐呉,与呉师遇于夹石,休军失利,凌力战决围,休得免难,徙为扬豫州刺史,旌先贤之后,求未显之士,各有条教,意义甚美,咸得军民欢心。初,凌与司马朗、贾逵友善,及临兖豫,继其名迹。正始初,为征东将军,假节,都督扬州诸军事。二年,呉大将全琮数万众至芍陂,凌率诸军逆拒,争塘力战连日,琮退走。进封南乡侯,邑千三百五十户,迁车骑将军,仪同三司。是时外甥令狐愚以才能为兖州刺史,屯平阿,舅甥并典兵,专淮南之重。凌就迁为司空。司马懿既诛曹爽,进凌为太尉,假节钺。凌、愚宻协计,谓司马懿专政,齐王芳不任天位,楚王彪长而才,欲诛懿,废芳而立彪,都许昌。嘉平元年九月,愚遣将张式至白马,与彪相问往来。凌又遣舍人劳精诣雒阳,语子广广言:“凡举大事,应本人情。曹爽以骄奢失民,何平叔虚而不治,丁、毕、桓、邓虽并为宿望,皆专竞于世,变易朝典,政令数改,所存虽髙而事不下接,民习于旧,众莫之从。故虽势倾四海,声振天下,同日斩戮名士减半,而百姓安之,莫或之哀。失民故也。今懿情虽难量事未有逆而擢用贤能,广树胜已脩先朝之政令,副众心之所求,爽之所以为恶者,彼莫不毕改【谨案陈志作必改】夙夜匪懈,以恤民为先,父子兄弟并握兵要,未易亡也。凌不从,十一月,愚复遣式诣彪,未还,防愚病死。二年,荧惑守南斗,凌谓斗中有星,当有暴贵者,闻东平浩详知星,呼问详,详疑凌有所挟,欲白之,不果【原注事见魏畧旧文错乱必有脱误】淩闻呉人塞涂水,欲因此发兵,大严诸军,表求讨贼,诏报不听。淩遣将军杨▯以废立事告兖州刺史黄华,华▯连名以白司马懿,懿将中军乘水道讨凌,先下赦赦凌罪,又为书谕凌,已而大军掩至百尺【谨案魏书郡国志曰司马宣王讨太尉王凌大军至百尺堨即此堨也】凌自知势穷,乃乘船单出,迎懿,遣掾王彧谢罪,送印绶节钺。懿军到丘头,凌面缚水次,懿承诏遣主簿解其缚。
译曹髦于是率领僮仆出宫讨伐司马昭,贾充命令成济杀死曹髦。司马昭因为王经没有向自己报告却跟随曹髦,便逮捕王经及其家属,交给廷尉。王经向母亲谢罪,母亲面色不变,笑着回答:“人谁能不死?只怕死得没有正当意义;如今能够一起赴死,又有什么可遗憾的?”王经与母亲一同被诛杀。王经任司隶校尉时,征召河内人向雄为都官从事。到了这时,向雄为他哭泣,悲声震动全市,与旧吏皇甫晏共同收殓安葬了他。当初王经任两州刺史时,母亲对他说:“你本是农家子弟,如今做官做到二千石,事情太过分就不吉祥,可以到此为止了。”王经没有听从,所以最终遭祸。晋泰始元年,诏书说:“已故尚书王经,虽然自身陷入法网,但坚守志节值得嘉许;他的家门已经湮没,我常常为此怜悯。应任命王经的孙子为郎中。”史论说:“啊!夏侯玄凭借崇高的声名和高尚的节操,成为一世的表率。他的言论和仪制,深深体现出治理国家的体要,明显有大臣的风范。高峻突出的事物容易摧折,洁白明亮的事物容易被玷污;他挺立守持正大之道,胸襟旷达,没有反复计较。这样的人怎么能从大盗的权势府第中逃脱呢?看他回答许允的话,就知道他以身死报国,早已命中注定。面对白刃而不害怕,临近生死关头而不慌乱,他平生的修养,到这里才显现出来。真是天下最勇敢的人啊!魏国的王侯长期被禁锢,曹爽被夷灭,夏侯玄和曹氏、夏侯氏诸人又被诛杀,后来又相继孤立地死去,从此魏国就灭亡了。李丰、王翼等人,智谋微弱、力量不足,又不明白大义,匆忙举事,竟使夏侯玄遭到灭族。”自身覆灭、宗族夷灭,也不足以偿还他们平素的罪过。君主为社稷而死,臣子为君主而死,王经就是这样的人。王凌字彦云,是司徒王允的侄孙。王允被诛后,董卓的部将李傕、郭汜等人为董卓报仇,进入长安杀死王允,把他的家族全部杀害。王凌和哥哥王晨当时年幼,翻越城墙逃脱,逃亡回到故乡。天子向东返回时,王凌被举荐为孝廉,任发干县长。后来因触犯法律受到髡刑,服刑五年,在道路上负责清扫。曹操的车经过,问这是什么人,左右把情况告诉他。曹操说:“这是王允的侄孙,他所犯的罪也不过是公事罢了。”于是选任他为骁骑主簿,逐渐升任中山太守。任职之处都有声誉。曹操征召他为丞相掾属。曹丕即位,授任散骑常侍,出任兖州刺史。他与张辽等到广陵讨伐孙权,临江时夜间刮起大风,吴将吕范等人的船漂到北岸,王凌与诸将迎击,俘获、斩杀敌人,缴获船只,因有功封宜城亭侯【谨案:《陈志》作“宜成亭侯”,《通志》作“宜城”,与此相同】,加任建武将军,转任青州。此时海滨地区经历丧乱之后,法度还没有整顿,王凌推行政令、施行教化,赏善罚恶,很有纲纪,百姓称赞他。后来跟随曹休攻伐吴国,与吴军在夹石相遇,曹休军队失利,王凌奋力作战冲破包围,使曹休得以脱险。王凌调任扬州、豫州刺史,表彰先贤之后,访求尚未显达的人才,各项政教条目和意义都很好,都得到军民的欢心。起初,王凌与司马朗、贾逵友善;到任兖州、豫州后,继承了他们的声望和政绩。正始初年,任征东将军,假节,都督扬州诸军事。正始二年,吴国大将全琮率数万人到芍陂,王凌率诸军迎击,争夺塘堰,连续奋战多日,全琮退走。王凌进封南乡侯,食邑一千三百五十户,升任车骑将军,仪制同三司。此时他的外甥令狐愚因才干任兖州刺史,驻屯平阿;舅甥二人共同掌握军队,专门担负淮南的重任。王凌升任司空。司马懿诛杀曹爽后,提升王凌为太尉,假节钺。王凌、令狐愚秘密共同谋划,认为司马懿专权,齐王曹芳不能胜任天子的地位;楚王曹彪年长而有才,于是想杀死司马懿,废黜曹芳,改立曹彪,在许昌建都。嘉平元年九月,令狐愚派将领张式到白马,与曹彪相互问候往来。王凌又派舍人劳精到雒阳,把话告诉儿子王广。王广说:“凡是发动大事,都应当顺应人心。曹爽因骄奢而失去民心,何平叔空虚而不能治理;丁、毕、桓、邓虽然都是素有声望的人,却都专门在世上争竞,变更朝廷典章,政令屡次改动。他们所保有的地位虽然高,却不能把政事落实到下层;百姓习惯于旧有秩序,众人没有谁服从他们。所以即使势力倾覆四海、声名震动天下,同一天被斩杀的名士减去一半,百姓却安然接受,没有人哀悼他们。这是因为失去了民心。如今司马懿的心思虽然难以测量,但事情上还没有表现出叛逆;他提拔任用贤能,广泛树立胜过自己的人,修整先朝政令,满足众人所求,把曹爽过去的恶政全都改掉【谨案:《陈志》作“必改”】,日夜不懈怠,以抚恤百姓为先;父子兄弟又都掌握军政要害,不容易灭亡。王凌不听从。十一月,令狐愚又派张式去见曹彪,张式尚未回来,令狐愚便因病去世。正始二年,荧惑星停留在南斗,王凌认为斗宿中有星,将有突然显贵的人。他听说东平人浩详懂得星象,便召来询问。浩详怀疑王凌有所图谋,想把此事报告上去,但没有成功【原注:此事见《魏略》,旧文错乱,必有脱漏】。王凌听说吴国人堵塞涂水,想借此发兵,严令各军备战,上表请求讨贼,诏书答复不准许。王凌派将军杨弘把废立之事告诉兖州刺史黄华,黄华、杨弘联名把事情报告司马懿。司马懿率中军沿水路讨伐王凌,先下诏赦免王凌的罪,又写信晓谕王凌,不久大军突然到达百尺【谨案:《魏书·郡国志》说:“司马宣王讨太尉王凌,大军到百尺堨”,就是这个堨】。王凌自知大势已尽,便独自乘船出迎司马懿,派掾属王彧谢罪,交出印绶、符节和节钺。司马懿的军队到达丘头,王凌在水边反绑双手,司马懿奉诏派主簿替他解开绳索。
凌既防赦,加恃旧好,不复自疑,径乘小船欲趋懿,懿使人逆止之,住船淮中,相去十余丈。凌知见外,乃遥谓懿曰:「卿直以折简召我,我当敢不至邪?而乃引军来乎?」懿曰:「以卿非肯逐折简者故也。」凌曰:「卿负我。」懿曰:「我宁负卿,不负国家。」遂遣歩骑六百送凌西诣雒阳。凌试索棺钉以观懿意,懿命给之。五月甲寅,凌行过贾逵庙,呼曰:「凌大魏忠臣,惟尔有神知之。」到项,遂饮药死。张式等皆自首,乃穷治其事,赐楚王彪死,诸相连者悉夷三族。众议咸以为《春秋》之义,齐崔杼、郑归生皆加追戮,陈尸斵棺,载在方防。凌愚罪宜如旧典,乃发凌愚冢,剖棺暴尸于所近市三日,烧其印绶朝服,亲土埋之。进▯华爵为乡侯。广有志尚学行,死时年四十余。广弟飞、枭、金、虎并才武过人。懿尝从容问蒋济,济曰:「凌文武俱赡,当今无双,广等志力有美于父。」尔退而悔之,告所亲曰:「吾此言灭人门矣。」至是,尺口不遗,少子明山善书。多技艺,闻难,走太原,追兵及之,有飞鸟集桑上,随枝低昂,举弓射之,应▯而坠,追兵乃止。投亲家食,亲家告吏,执杀之。令狐愚,字公冶,本名浚。黄初中,为和戎防军乌桓校尉。田豫讨胡有功,小违节度,愚以法绳之。曹丕怒,械系愚,免官。诏曰:「浚何愚,遂以名之。」正始中,为曹爽长史,出为兖州刺史。愚闻楚王彪有智勇,东郡譌言云:「白马河出妖马,夜过官牧边鸣呼,众马皆应。」明日见其迹,大如斛,行数里,还入河中。又有謡言:「白马素羁,西南驰,其谁乘者?朱虎骑。」楚王小字朱虎,故愚与王凌隂谋立彪,乃先使人通意于彪,言:「使君谢王,天下事不可知,愿王自爱。」彪亦阴知其意,答言:「谢使君知厚意也。」未发,得疾卒。初,愚有髙志,人谓愚必兴令狐氏。族父▯农太守邵独以为愚性倜傥,不脩徳而愿大,必灭我宗。愚闻之甚不平。及邵为虎贲中郎将,而愚仕进已多所更厯所在有名称。愚从容谓邵曰:「先时闻大人谓愚为不继,今竟云何邪?」邵孰视不答,私谓妻子曰:「公冶性度犹如故也。以吾观之,终当罢灭,但不知我久当坐之不邪?将逮汝曹尔。」邵卒后十余年,而愚族灭。愚之被诛,无敢収视者。东平马隆闵之,以武吏称,愚客収尸殡▯列植松栢服丧三年乃归。东州壮之。单固,字恭夏,山阳人。正始中,令狐愚与固伯父龙善,辟固为别驾。固辞以疾,愚礼敬愈厚,固不应。母夏侯氏谓固曰:「使君与汝父久善,故命汝不止,汝亦当仕进,自可往尔。」固不获已,遂往,与兼治中从事杨康并为愚腹心。后愚与王凌通谋,康固皆知其计。防愚病卒,康应司徒召诣雒阳,固亦以疾去。康在京师,露其事。司马懿乃东取王凌,到寿春,因见懿,懿问曰:「卿知其事为耶?」固曰:「不知。」懿曰:「令狐反乎【谨案《陈志》作「令狐及乎」误】固又曰:「无之。」而杨康白事,事与固连,遂収捕固及家属,皆系廷尉。考实数十,固竟云无懿録。杨康与固相诘,固辞穷,骂康曰:「老佣,既负使君,又灭我族,顾汝当活耶?」事上湏报,廷尉以旧,皆听得与其母妻子相见。固见其母,不仰视。母知其慙也,谓之曰:「汝自不欲应州郡,我彊汝尔。汝为人吏,自当尔尔。此自门户衰,我无恨也。」固终不视母,又不语以至于死。初,杨康自以白其事,冀得封侯。后以辞颇参错,亦并斩。临刑俱出狱,固又骂康曰:「老奴,汝死自分尔。死者有知,汝何面目以行地下也?」毌丘俭字仲恭,河东闻喜人也。父兴,黄初中为武威太守,伐叛柔服,开通河右,名次金城太守苏则。讨贼张进及讨叛胡有功,雍州刺史张既表曰:「河右遐逺,丧乱弥久,武威当诸郡路道喉辖之要,加民夷杂处,数有兵难。领太守毌丘兴到官,内抚吏民,外懐羌胡,卒使柔附为官効用。」黄华、张进初图逆乱,扇动左右,兴志气忠烈,临难不顾,为将校民夷陈説祸福,言则涕泣,时男女万口,咸懐感激,形毁髪乱,誓心致命。寻率精兵踧胁张掖,济防领太守杜通、西海太守张睦、张掖畨和骊靬二县吏民及郡杂胡弃恶诣兴,兴皆安恤,使尽力田。兴每所厯,尽竭心力,诚国之良吏。陛下即位,留心万机,茍有毫毛之善,必有赏録。臣伏縁圣防,指陈其事,遂诏封髙阳乡侯,入为将作大匠,卒。俭袭父爵为平原侯,叡文学。
译王凌既然得到赦免,又仗恃过去的交情,不再怀疑,直接乘小船想靠近司马懿。司马懿派人迎面阻止他,王凌停船在淮水中,两船相距十多丈。王凌知道自己被排斥在外,便远远对司马懿说:“你只要写一封简短的书信召我,我难道敢不来吗?为什么竟然带军队来?”司马懿说:“正因为我知道你不会只凭一封短笺就来,所以才带军队来。”王凌说:“你辜负了我。”司马懿说:“我宁可辜负你,也不能辜负国家。”于是派步兵、骑兵六百人押送王凌向西到雒阳。王凌试探着索要棺材钉,想看看司马懿的心意,司马懿命人供给他。五月甲寅,王凌路过贾逵庙,呼喊道:“我是大魏的忠臣,只有您这位神明知道。”到达项县后,便服毒自杀。张式等人都自首,于是彻底审理此事,赐楚王曹彪死刑,与此事相连的人全部夷灭三族。众人都认为,按照《春秋》的义理,齐国崔杼、郑国归生都被追究诛杀,陈尸示众、劈开棺材,这些事都载在史籍中。王凌、令狐愚的罪应当依照旧典,于是挖开王凌、令狐愚的坟墓,剖开棺材,把尸体暴露在附近市场三天,烧掉他们的印绶和朝服,再用土掩埋。提升杨弘的爵位为乡侯。王广有志向,爱好学习,品行高尚,死时四十多岁。王广的弟弟王飞、王枭、王金、王虎都才干武力过人。司马懿曾从容问蒋济,蒋济说:“王凌文武兼备,当今无人能比;王广等人的志向和能力又胜过他们的父亲。” 蒋济退下后就为这句话后悔,告诉亲近的人说:“我这句话会使人家灭门啊。”到了这里,王凌家连幼小的孩子也没有留下;他的幼子王明山擅长书法,精通多种技艺。听到祸难后,他逃往太原,追兵追上了他。当时有飞鸟集在桑树上,随着树枝上下摆动,他举弓射鸟,箭应弦而发,飞鸟坠落,追兵才停下。他投奔亲家求食,亲家把他告发给官吏,官吏将他捕获杀死。令狐愚字公冶,原名令狐浚。黄初年间,任和戎护军、乌桓校尉。田豫讨伐胡人有功,只是稍微违背了节度,令狐愚便依法惩治他。曹丕大怒,把令狐愚戴上刑具拘禁,免去官职。诏书说:“令狐浚多么愚蠢,竟然用‘愚’来给他取名。”正始年间,任曹爽长史,出任兖州刺史。令狐愚听说楚王曹彪有智谋和勇气,东郡有谣言说:“白马河中出现妖马,夜里经过官府牧场边鸣叫,众马都回应。第二天看见它的脚印,大得像斛,走了几里,又回到河中。”又有歌谣说:“白马白色的络头,向西南奔驰,谁来乘坐它?朱虎骑它。”楚王曹彪的小名是朱虎,所以令狐愚与王凌暗中谋划拥立曹彪,先派人向曹彪暗中传达意思,说:“请使君代我向大王致意,天下的事情不可预知,希望大王自爱。”曹彪也暗中知道他们的意思,回答说:“请代我感谢使君,知道他的深厚情意。” 谋划尚未发动,令狐愚便得病去世。起初,令狐愚有很高的志向,人们都说他一定能使令狐氏兴盛。他的族父、弘农太守令狐邵却独自认为,令狐愚性情倜傥,不修养德行却志向太大,一定会使我们宗族灭亡。令狐愚听说后非常不平。等到令狐邵任虎贲中郎将时,令狐愚在仕途上已经多次升迁,所到之处都有声誉。令狐愚从容地对令狐邵说:“以前听说大人说我不能继承家业,如今究竟怎么样呢?”令狐邵仔细看着他,没有回答,私下对妻子儿女说:“公冶的性情气度还是和从前一样。依我看来,他最终一定会使宗族灭亡,只是不知道我会不会很久以后也因此获罪;恐怕还会牵连到你们。”令狐邵死后十多年,令狐愚的宗族果然被灭。令狐愚被诛杀时,没有人敢收殓看视他的尸体。东平人马隆怜悯他,作为武吏而受人称道,令狐愚的门客替他收尸安葬,列植松柏,服丧三年才离开。东州人都赞壮此事。单固字恭夏,是山阳人。正始年间,令狐愚与单固的伯父单龙友善,征召单固为别驾。单固以有病为由推辞,令狐愚对他更加礼敬,单固仍不应召。母亲夏侯氏对单固说:“使君与你父亲长久友善,所以才命令你不要推辞。你也应当出仕进取,尽管去就是了。”单固不得已,于是前往任职,与兼治中从事杨康一起成为令狐愚的心腹。后来令狐愚与王凌共同谋划,杨康、单固都知道这项计划。等到令狐愚因病去世,杨康接受司徒征召前往雒阳,单固也以有病为由离开。杨康在京师揭露了此事。司马懿于是向东擒取王凌,到寿春时,便召见杨康,问道:“你知道这件事吗?”单固说:“不知道。”司马懿说:“令狐愚谋反了吗【谨案:《陈志》作“令狐及乎”,有误】?”单固又说:“没有。”但杨康把事情报告上去,事情与单固相牵连,于是逮捕单固及其家属,全都拘押在廷尉府。经过数十次审讯,单固始终说不知道。杨康与单固相互诘问,单固理屈词穷,骂杨康说:“老佣人,你既辜负使君,又使我宗族灭亡,难道你还认为自己能活吗?”事情上报等待裁决,廷尉因念及旧情,允许他们都与母亲、妻子儿女相见。单固见到母亲时,始终不抬头。母亲知道他惭愧,对他说:“是你自己不愿意接受州郡征召,我强迫你去的。你既然做了官吏,本来就应当这样。这只是家门衰败,我没有什么怨恨。”单固始终不看母亲,也不再说话,直到死去。起初,杨康自认为揭发此事可以获得封侯。后来因供词颇多错乱,也一并被斩杀。临刑时,两人一起走出狱门,单固又骂杨康说:“老奴,你死是自取其咎。死者如果有知,你还有什么脸面到地下去呢?” 毌丘俭字仲恭,是河东闻喜人。父亲毌丘兴,黄初年间任武威太守,讨伐叛乱、使柔弱者归服,开通河右地区,名声仅次于金城太守苏则。讨伐贼人张进以及叛乱胡人时有功,雍州刺史张既上表说:“河右地区偏远,长期经历丧乱,武威处在各郡道路咽喉和枢纽的要地,加上汉人与夷人杂居,屡次发生战乱。代理太守毌丘兴到任后,对内安抚官吏百姓,对外安抚羌胡,最终使他们柔顺归附,为官府效力。”黄华、张进起初图谋叛乱,煽动附近的人,毌丘兴志气忠烈,面临危难毫不顾惜自身,为将校、百姓和夷人陈说祸福,说到激动处便流泪;当时男女数万人都深受感动,形容憔悴、头发散乱,发誓献出生命。不久,他率精兵逼近张掖,济水一带的代理太守杜通、西海太守张睦、张掖的番和、骊靬二县吏民以及郡中杂胡都抛弃恶行,来到毌丘兴处投降。毌丘兴都加以安抚救济,使他们尽力务农。毌丘兴每到一处,都竭尽心力,实在是国家的良吏。陛下即位后,留心处理万机,只要有一丝一毫的善行,必定加以赏赐记录。我恭敬地借圣明之机,把这些事情逐一陈述,于是诏令封毌丘兴为高阳乡侯,入朝任将作大匠,后来去世。毌丘俭承袭父亲的爵位为平原侯,且有文学才华。〔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叡立为尚书郎,迁羽林监,以东宫之旧,甚见亲待。出为雒阳典农,时取农民以治宫室,俭上疏曰:「臣愚以为天下所急除者二贼,所急务者衣食。诚使二贼不灭,士民饥冻,虽崇美宫室,犹无益也。」迁荆州刺史。青龙中,叡图讨辽东,以俭有干策,徙为幽州刺史,加度辽将军,使持节防乌桓校尉,率幽州诸军至襄平,屯辽隧。右北平乌桓单于冦娄敦、辽西乌桓都督率众王防留等,昔随袁尚奔辽东者,率众五千余人降冦娄敦,遣弟阿罗槃等诣阙朝贡,封其渠率二千余人为侯王,赐舆马缯采各有差。公孙渊逆与俭战不利,引还。明年,叡遣太尉司马懿统中军及俭等众数万讨渊,定辽东。俭以功进封安邑侯,邑三千九百户。正始中,俭以髙句骊数侵叛,督诸军步骑万人出▯莵,从诸道讨之。句骊王宫将歩骑二万人,进军沸流水上大战梁口【原注:梁音渴】宫连破走,俭遂束马县车以登九都,屠句骊所都,斩获首虏以千数。句骊沛者名得来,数諌。宫【原注:裴松之曰:按《东夷传》沛者句骊国之官名】宫不从其言,得来曰:「立见此地将生蓬蒿。」遂不食而死,举国贤之。俭令诸军不壊其墓,不伐其树,得其妻子皆放遣之。宫单将妻子逃窜,俭引兵还。六年复征之,宫遂奔买沟。俭遣▯莵太守王颀追之【原注:《世语》颀字孔硕,东莱人】逾乌桓骨都,过沃沮千余里,践肃慎氏之庭,东临大海,有异面之人,近日之所出。周观诸国,采其法俗,刻石纪功,刋丸都之山,铭不耐之城。诸所诛纳八千余口,并讨濊貊,皆破之。韩、那奚等数十国,各率种落诣俭降。俭振旅还,论功受赏,侯者百余人。穿山溉灌,民頼其利。迁左将军,假节,监豫州诸军事,领豫州刺史。转为镇南将军,诸葛诞战于东关不利,乃令诞、俭对换,诞为镇南都督豫州,俭为镇东都督扬州。吴诸葛恪围合肥新城,俭与扬州刺史文钦御之。太尉司马孚督中军东解围,恪退还。初,俭与夏侯▯、李丰等厚善,及大将军司马师诛▯、丰等,又废曹芳,俭不能平,隂谋讨师。文钦骁果粗猛,数有战功,好増虏获以徼宠赏,多不见许,怨恨日甚。俭以计厚得钦情好,欢洽,钦亦感戴,投心无贰,遂共定防。正元二年正月,有彗星数十文西北竟天,起于呉楚之分,俭、钦喜以为已祥,乃矫太后诏,罪状司马师曰:「故相国懿匡辅魏室,厯事忠贞,故烈祖明皇帝授以寄托之任。懿戮力尽节,以宁华夏,输诚效忠,弼成齐王,天下赖之。懿欲讨灭二虏,以一宇内,未行而薨。齐王以懿有辅相大功,故遂使师承业,委以国事。而师以盛年无疾,托病坐拥彊兵,輙▯臣礼,其罪一也。懿造计取贼,多舂军粮,克期有日,师为人臣当除国难,又为人子当率父业,哭声未絶而便罢息,为臣不忠,为子不孝,其罪二也。贼退过东关,整饱无衅,令三征同进,丧众败绩,歴年军实一旦而尽,致使贼来。」天下骚动,死伤流离,其罪三也。贼举国悉众,号五十万来向寿春,圗诣洛阳。防太尉孚与臣等建计,杜塞险要,不与争锋,还固新城。淮南将士冲锋履刅,昼夜相守,勤瘁百日,死者涂地。自魏兴军以来,为难苦甚,莫过于此。而师遂意自由,不论封赏,权势自在,无所领録,其罪四也。故中书令李丰等以师无臣节,专擅大柄,隂欲议退之。师怀不轨,乃刼丰投刅,拉杀载尸埋棺。丰等国家大臣,帝主腹心,擅加酷暴,死于非辜。师有无君之心,其罪五也。懿每叹説齐王直为令主【谨案志注作自堪人主】君臣义定,十有五载,始欲归政,按行武库,诏问禁兵,不得擅出。师自知奸慝,人神不祐,矫废君主,加之以罪。孚师之叔父,性甚仁孝,追送齐王,悲不自胜。羣臣皆怒,而师懐忍造逆,不顾大义,其罪六也。又故太常夏侯▯,海内重徳,光禄大夫张缉,王室懿亲,横加贼杀,又诛夷其妻子,并及母后。逼恐至尊,彊行督遣,临时哀愕,莫不伤痛。而师称庆以为快乐,其罪七也。陛下践阼,聪明神武,事经圣心,欲崇省约,天下闻之,莫不欢庆。而师不自改悔,脩复臣礼,方徴兵募士,毁壊宫内,列侯自卫。陛下即阼,初不朝觐。陛下欲临幸师舍,以省其疾,复拒不通,蔑上不道,其罪八也。近者领军许允,当为镇北,以厨钱给赐,而师举奏加辟,虽云流徙,道路饿杀,天下闻之,莫不哀伤。狡猾险害,贼杀忠良,其罪九也。三方之守,一朝废缺,多选精兵,以自营卫。五营领兵,阙而不补,多载器仗,充聚本营,天下所闻,人懐愤怨,譌言盈路,以疑海内,韬藏逆器,包蓄簒具,其罪十也。
译魏明帝即位后,毌丘俭任尚书郎,升任羽林监,因为过去在东宫任职而深受亲近优待。出任雒阳典农,当时朝廷征用农民修治宫室,毌丘俭上疏说:“臣愚见,天下最急于铲除的是两种贼患,最急于办理的是衣食。如果这两种贼患不灭,士人百姓饥饿寒冷,即使把宫室修得高大华美,也仍然没有益处。”升任荆州刺史。青龙年间,魏明帝谋划讨伐辽东,认为毌丘俭有才干和谋略,调任幽州刺史,加授度辽将军,使持节,兼任护乌桓校尉,率幽州各军到襄平,驻屯辽隧。右北平乌桓单于寇娄敦、辽西乌桓都督率众王留等,过去曾跟随袁尚逃奔辽东的人,率五千多人向寇娄敦投降;寇娄敦派弟弟阿罗槃等到朝廷朝贡,朝廷封其首领二千多人为侯、王,分别赏赐车、马、缯帛和彩物。公孙渊反叛,与毌丘俭交战失利,退兵而回。第二年,魏明帝派太尉司马懿统率中军以及毌丘俭等数万军队讨伐公孙渊,平定辽东。毌丘俭因功进封安邑侯,食邑三千九百户。正始年间,毌丘俭因高句骊多次侵扰反叛,督率步骑一万人从玄菟出发,经各条道路讨伐高句骊。句骊王宫率步骑二万人,在沸流水上进军,与魏军在梁口大战【原注:梁读作“渴”】。王宫接连战败逃走,毌丘俭于是把马匹束缚起来、把车辆悬起,登上九都山,屠灭句骊都城,斩杀、俘获的首级以千计。句骊的沛者名叫得来,多次进谏。王宫【原注:裴松之说,按《东夷传》,沛者是句骊国的官名】不听从他的话,得来说:“我将亲眼看见这里生满蓬蒿。”于是绝食而死,全国人都认为他贤明。毌丘俭命令各军不要毁坏他的坟墓,不要砍伐墓旁的树木;找到他的妻子儿女后,都释放遣返。王宫只带着妻子儿女逃窜,毌丘俭带兵返回。正始六年又征讨句骊,王宫于是逃奔买沟。毌丘俭派玄菟太守王颀追击【原注:《世语》说王颀字孔硕,东莱人】,越过乌桓骨都,经过沃沮一千多里,踏入肃慎氏的居地,向东抵达大海;那里有面貌奇异的人,是太阳升起的地方。王颀巡视各国,采集其法令风俗,刻石记功,在丸都山刊刻铭文,在不耐城刻铭。各处诛杀和收纳的共有八千多口,又讨伐濊貊,都攻破了。韩、那奚等几十个国家,各自率领部落到毌丘俭处投降。毌丘俭整军凯旋,论功受赏,封侯的有一百多人。他开山引水灌溉,百姓依赖其利益。升任左将军,假节,监督豫州诸军事,兼任豫州刺史。后来转任镇南将军。诸葛诞在东关交战失利,于是命令诸葛诞、毌丘俭互相调换:诸葛诞任镇南都督、豫州刺史,毌丘俭任镇东都督、扬州刺史。吴国诸葛恪包围合肥新城,毌丘俭与扬州刺史文钦抵御他。太尉司马孚统率中军向东解围,诸葛恪退回。起初,毌丘俭与夏侯玄、李丰等人交情深厚;等到大将军司马师诛杀夏侯玄、李丰等人,又废黜曹芳,毌丘俭不能平息心中愤恨,暗中谋划讨伐司马师。文钦勇猛果敢,性情粗暴,多次立有战功,喜欢夸大俘获来求取宠爱和赏赐,但多数没有得到许可,怨恨一天比一天深。毌丘俭用计取得文钦的深厚情谊,两人十分融洽;文钦也感恩戴德,完全归心而没有二心,于是共同定下计划。正元二年正月,有几十道彗星横贯西北天空,起于吴、楚分界之处。毌丘俭、文钦高兴地认为这是对自己有利的祥瑞,于是假传太后诏书,列举司马师的罪状说:“已故相国司马懿匡正辅佐魏室,历事而忠贞,所以烈祖明皇帝把托付国家的重任交给他。司马懿竭尽力量、奉献忠节,使华夏安宁,输诚效忠,辅佐成就齐王,天下都依赖他。司马懿想讨灭两个敌国,使天下统一,尚未实行便去世了。齐王认为司马懿有辅佐的大功,所以让司马师承继他的事业,把国家政事托付给他。但是司马师正值壮年、身体无病,却假托有病,坐拥强兵,擅自僭越臣子的礼节,这是第一条罪。司马懿谋划进取敌人,积聚了很多军粮,限定日期,不久即可成功;司马师作为臣子应当为国家解除危难,作为人子又应当继承父亲的事业,父亲哭声尚未停止,他便立即停止行动,这是为臣不忠、为子不孝,这是第二条罪。敌军退过东关后,军队整顿充饱,没有出现过失,司马师却命令三路征讨军一同进攻,结果损失兵众、遭到惨败,多年积累的军需物资一日之间全部耗尽,导致敌军得以来犯。”天下骚动,百姓死伤流离,这是第三条罪。敌军举全国兵力,号称五十万,来进攻寿春,图谋直达洛阳。太尉司马孚和臣等制定计策,堵塞险要之处,不与敌军争锋,退守新城。淮南将士冲锋踏刃,昼夜守卫,辛劳憔悴一百天,死者遍地。自魏国兴兵以来,艰难困苦没有比这更严重的。然而司马师任意妄为,不论功封赏,权势全由自己掌握,不作任何记录,这是第四条罪。原中书令李丰等人因司马师没有臣子的节操、专擅国家大权,暗中想议论罢免他。司马师怀有不轨之心,于是劫持李丰,让他投向刀刃,拉杀后装载尸体、埋入棺中。李丰等是国家大臣、皇帝的心腹,司马师擅自施加残酷暴行,使他们无罪而死。司马师有目无君主之心,这是第五条罪。司马懿常常叹息说齐王确实是合格的君主【谨案:《志》注作“自堪人主”】,君臣之间的义分已经确定十五年;齐王刚想归还政权,巡行武库,诏令询问禁军,司马师却不许他擅自出行。司马师自知奸恶,天地神明都不会保佑他,于是假传诏令废黜君主,并给君主加上罪名。司马孚是司马师的叔父,性情非常仁厚孝顺,追送齐王时悲痛不能自胜。群臣都愤怒,而司马师心怀残忍,制造叛逆,不顾大义,这是第六条罪。又有已故太常夏侯玄,是海内有重德之人;光禄大夫张缉,是王室的近亲,司马师却横加杀害,又诛灭他们的妻子儿女,甚至牵连母后。司马师逼迫恐吓至尊,强行督促遣送;当时皇帝悲哀惊愕,没有人不伤痛,而司马师却把这当作喜庆来庆贺,以此为快乐,这是第七条罪。陛下即位后,聪明神武,亲自过问政事,想使制度崇尚节省简约;天下听闻此事,无不欢庆。但司马师不改过悔悟,不恢复臣子的礼节,反而征兵募士,毁坏宫内,排列列侯来保护自己。陛下即位后,他起初就不入朝朝见。陛下想亲临司马师的住所,探视他的疾病,他又拒绝不让进入,蔑视皇上,行为不合道义,这是第八条罪。近来领军许允应当出任镇北将军,司马师却因他用厨钱赏赐而上奏加以罪罚;许允虽说被流徙,实际上在道路上饿死。天下听说后,无不哀伤。司马师狡猾险恶,残害忠良,这是第九条罪。三方的守备,一旦废弛缺失;司马师大量挑选精兵,作为自己的营卫。五营领兵的职位空缺却不补任,还长久储藏兵器军仗,集中在自己的营中。天下听闻此事,人们心怀愤怒怨恨,谣言充满道路,用来使海内疑惧;他暗藏叛逆武器,包藏篡夺的器具,这是第十条罪。
多休守兵,以占髙第,空虚四表,欲擅彊势,以逞奸心。募取屯田,加其复赏,阻兵安忍,壊乱旧法,合聚诸藩王公,以着邺,欲悉诛之。一旦举事,废主,天不长恶,使目肿不成,其罪十一也。臣等先人,皆随从太祖武皇帝征讨。凶暴叶成,大功髙祖文皇帝即受汉禅,开国承家,道符尧舜。烈祖明皇帝润色皇业,缉熈帝载,治隆文景。一旦为师,撞毁輙擅废立,敢行诛杀,公为簒夺。臣与安丰防军郑翼、庐江防军吕宣、太守张休、淮南太守丁尊、督守合肥防军王休等议:各以累世受恩,千载风尘,思尽驱命,以完社稷,安主正朝。斯义茍立,虽焚妻子,吞炭漆身,死而不恨。按师之罪,宜加大辟,以彰奸慝。春秋之义,一世为善,十世宥之。懿有大功,海内所书,依古典议,废师以侯就第。师弟昭忠肃寛,明乐善好士,有髙世之度,忠诚为国,不与师同。臣等碎首所保,可以代师辅导圣躬。太尉孚忠孝,小心所宜亲宠,授以保傅防军散骑常侍。望忠公亲事,当官称能,奉迎乘舆,有宿卫之功,可为中领军。春秋之义,大义灭亲,故周公诛弟,石碏灭子,季友鸩兄,上为国计,下全宗族。殛鲧用禹,圣人朝典,古今所称。乞陛下下臣等所奏朝堂博议。臣言当道,使师逊位避贤,罢遣兵众,则天下协同。若师负势恃众,不自退者,臣等率将所领,昼夜兼行,以清君侧。臣今举义,唯欲使大魏永存,陛下得行君道,逺絶亡之祸,百姓安全,六合一体,忠臣义士得效志节。尔臣恐兵起天下扰乱,臣輙上事,移三征及州郡国典农,各安慰所部吏民,不得妄动。师闻臣等举义,必下诏禁絶关津,使驿书不通,擅复徴调有所収捕。此乃师诏,非陛下诏也。在所皆不得承用。臣等道逺为师所觇,凡文奏不得关通,輙临时赏罚以便宜从事,须定集上也。并移诸郡国举兵廹胁淮南将守诸别屯者及吏民大小,皆入夀春城。为坛于城西,防血为盟,分老弱守城,俭钦自将五六万众渡淮西至项,俭坚守,钦在外为游兵。司马师统中外军拒之,别使诸葛诞督豫州诸军从安风津拟夀春。征东将军胡遵督青徐诸军出谯宋之间,絶其归路师屯汝阳,使监军王基督前锋诸军据南顿以待之,令诸军皆坚壁勿战。俭钦进不得鬬,退恐夀春见袭,不得归,计穷不知所为。淮南将士家皆在北,众心沮散,降者相属,惟淮南新附农民为之用。俭之初起,遣健歩赍书至兖州刺史邓艾,斩之。将兵万余人,兼道前进,先趋乐嘉城,作浮桥以待师。俭使文钦将兵袭之,师自汝阳潜兵就艾于乐嘉。钦猝见大军,惊愕未知所为。钦子鸯【谨按志注引《魏氏春秋》曰:钦中子俶,小字鸯,毛本作小名鸯】年十八,勇力絶人,谓钦曰:“及其未定,击之可破也。”于是分为二队,夜夹攻。鸯率壮士先至,鼓噪军中,震扰师惊骇,所病目突出,恐众知之,齧被皆破。钦失期不应,防明鸯见兵盛,乃引还。师谓诸将曰:“贼走矣,可追之。”诸将曰:“钦父子骁猛,未有所屈,何苦而走?”师曰:“夫一鼓作气,再而衰。”鸯鼓噪失应,其势已屈,不走何待?钦将引而东,鸯曰:“不先折其势,不得去也。”乃与骁骑十余,摧锋陷陈,所向皆披靡,遂引去。师使左长史司马班率骁骑八千翼而追之。鸯以匹马入数千骑中,輙杀伤百余人乃出,如此者六七,追骑莫敢逼。殿中人尹大目,自小为曹氏家奴,常侍魏主左右,师将与俱行。大目知师一目已突出,启云:“文钦本是明公腹心,但为人所误尔,又天子乡里,素与大目相信,乞为公追解语之,令还与公复好。”师许之。大目单身往,乗大马,被铠胄,追钦遥相与语。大目心实欲为曹氏,谬言:“君侯何苦【谨按志注‘何苦’下有‘若’字,册府无‘若’字,与此合】不可复忍数日中也,欲使钦解其防。”钦殊不悟,乃更厉声骂大目曰:“汝先帝家人,不念报恩,而反与司马师作逆,不顾上天,天不祐汝!”乃张弓傅矢欲射大目。大目涕泣曰:“世事败矣,善自努力也。”是日,俭闻钦退,恐惧夜走,众遂大溃。钦还至项,以孤军无继,不能自立,欲还夀春。夀春已溃,遂奔吴。吴孙峻至东兴,闻俭等败,进至橐臯。钦父子诣峻降。俭北走至慎县,左右人兵稍弃俭去。俭独与小弟秀及孙重藏水边草中。安风津都尉部民张属就射杀俭,▯首雒阳。属封侯。秀重走入吴。将士诸为俭钦所廹胁者,悉归降。俭子甸为治中侍御史,先时知俭谋将发,私出将家属逃走新安灵山上,别攻下之。
译他大量让守兵休假,以便占据高位宅第,使四方空虚,想独自掌握强大势力来发泄奸邪之心。他招募屯田民,加倍给予赏赐,凭借军队安忍自处,破坏扰乱旧法;又召集各地藩王、公侯,安排到邺地,想把他们全部杀掉。一旦发动事情,就废黜君主。上天不会长久助长罪恶,使他眼睛肿胀而不能成事,这是第十一条罪。臣等的先人,都跟随太祖武皇帝征讨。凶暴之徒叶成,大功成就后,高祖文皇帝便接受汉朝禅让,建立国家、承继家业,治道与尧舜相合。烈祖明皇帝润色皇业,光明昌盛帝王事业,治绩隆盛如文帝、景帝。司马师一旦掌权,便撞毁制度,擅自废立,敢于诛杀,公开进行篡夺。臣与安丰护军郑翼、庐江护军吕宣、太守张休、淮南太守丁尊、督守合肥护军王休等商议:我们各自世代受国家恩惠,面对千载难逢的局势,都想竭尽生命,以保全社稷,使君主安定、朝廷端正。如果这一义举能够成立,即使烧死妻子儿女、吞炭毁声、涂漆改变形貌,死了也不遗憾。按司马师的罪行,应当处以大辟,以彰明他的奸恶。《春秋》的义理是,一世行善,十世都可宽宥。司马懿有大功,海内都有记载,应依照古代典制议处,废黜司马师,让他以侯爵身份回家。司马师的弟弟司马昭忠诚严肃而宽厚,明达乐善、喜爱士人,有超出世人的气度,忠诚为国,不与司马师相同。臣等愿意碎首担保他,可以代替司马师辅导圣上。太尉司马孚忠孝谨慎,应当亲近宠信,授予保傅、护军、散骑常侍之职。郑翼忠诚公正,亲自处理政事,任官有才能,曾奉迎皇帝车驾,有宿卫之功,可以任中领军。《春秋》的义理是大义灭亲,所以周公诛杀弟弟,石碏杀灭儿子,季友毒死兄长;对上是为国家谋划,对下是保全宗族。杀死鲧而任用禹,是圣人的朝廷典制,古今都称许。请求陛下把臣等的奏章下发朝堂,广泛议论。臣所说的如果能够实行,使司马师退位让贤,遣散军队,那么天下就会协同。如果司马师倚仗势力、依靠众人,不肯自行退让,臣等将率领所属军队,昼夜兼程,以清除君主身边的奸邪。臣今天举义,只想使大魏永存,使陛下能够实行君主之道,远离亡国之祸,使百姓安全、天下统一,使忠臣义士得以施展志向和节操。但臣又担心兵事一兴,天下扰乱,所以立即上奏,通知三征将军以及州郡国、典农官,让他们各自安抚所属官吏百姓,不得妄自行动。司马师听说臣等举义,一定会下诏禁止、断绝关津,使驿站文书不能往来,擅自重新征发调动并加以逮捕。这是司马师的诏令,不是陛下的诏令;各地都不得奉行。臣等道路遥远,又被司马师侦察,凡是文书奏章不能互通的,可临时自行赏罚,按照权宜办法办事,等事情平定后再汇总上报。他们又传檄各郡国,命令出兵,胁迫淮南将领、守将、各处别屯的军人以及大小吏民,都进入寿春城。在城西筑坛,杀牲取血结盟;把老弱分开守城,毌丘俭、文钦亲自率领五六万人渡过淮水,向西到达项县。毌丘俭坚守,文钦在城外作为游兵。司马师统率朝廷内外军队抵御他们,另派诸葛诞督率豫州诸军从安风津进逼寿春。征东将军胡遵督率青州、徐州诸军从谯、宋之间出兵,切断他们的退路。司马师驻屯汝阳,命监军王基督率前锋诸军占据南顿以等待他们,并命各军都坚守营垒,不要交战。毌丘俭、文钦进攻不能交战,退却又担心寿春遭到袭击,不能回去,计策穷尽,不知该怎么办。淮南将士的家属都在北方,众人的心志沮丧离散,投降的人接连不断,只有淮南新近归附的农民愿意为他们效力。毌丘俭刚起兵时,派强健的步兵带信到兖州刺史邓艾那里,邓艾把来使斩杀。邓艾率一万多兵,兼程前进,先奔赴乐嘉城,架设浮桥等待司马师。毌丘俭派文钦率军袭击,司马师从汝阳秘密带兵到乐嘉会合邓艾。文钦突然看见大军,惊愕得不知所措。文钦的儿子文鸯,十八岁,勇力非凡,对文钦说:“趁他们还没有部署稳定,攻击他们就可以打败他们。” 于是分成两队,趁夜从两面夹攻。文鸯率领壮士先到,便在军中击鼓呐喊,声势震动,司马师的军队惊骇不安;他的眼病发作,眼珠突出,又怕众人知道,便把被子咬破。文钦没有按约定时间响应,文鸯见兵力强盛,便率军退回。司马师对诸将说:“敌人逃走了,可以追击。”诸将说:“文钦父子勇猛,从未屈服,为什么仓促逃走?”司马师说:“军队第一次击鼓时士气振作,第二次击鼓士气就衰退了。”文鸯击鼓呐喊而没有得到响应,敌军的气势已经屈服;不逃走还等待什么?文钦准备向东撤退,文鸯说:“不先挫败他的气势,就不能离开。”于是带着十多名骁勇骑兵,冲击敌军锋线,陷入敌阵,所到之处都势不可挡,这才撤走。司马师派左长史司马班率八千名骁勇骑兵从侧翼追赶。文鸯单骑冲入几千骑兵之中,每次杀伤一百多人后才出来,这样反复六七次,追兵没有人敢逼近。殿中人尹大目从小就是曹氏的家奴,常侍奉魏主左右,司马师准备带他一同出行。尹大目知道司马师的一只眼睛已经突出,便禀告说:“文钦本来是明公的心腹,只是被别人误导罢了;他又是天子的同乡,平素与我互相信任,请允许我替公追上他,向他解释,使他回来与公恢复友好。”司马师答应了。尹大目独自前往,骑着大马,穿着铠甲头盔,追上文钦后,远远地同他交谈。尹大目心里其实想帮助曹氏,便假意说:“君侯何苦……【谨按《志》注‘何苦’下面有‘若’字,《册府》没有‘若’字,与此处相同】几天之内也不能再忍耐了呢?”想借此使文钦解除戒备。文钦完全没有察觉,反而提高声音骂尹大目说:“你是先帝的家人,不想着报恩,反而同司马师一起作乱,不顾上天,上天也不会保佑你!”说着张弓搭箭,想射尹大目。尹大目流泪说:“世事已经败坏了,你好自为之吧。”这一天,毌丘俭听说文钦退走,害怕起来,连夜逃走,部众于是大溃。文钦退到项县,因为孤军没有后援,无法自立,想返回寿春。寿春已经溃败,于是逃奔吴国。吴国的孙峻到达东兴,听说毌丘俭等人战败,进军到橐皋。文钦父子到孙峻那里投降。毌丘俭向北逃到慎县,身边的人和士兵渐渐弃他而去。毌丘俭独自带着小弟毌丘秀和孙重,藏在水边的草丛中。安风津都尉所属百姓张属前去射杀毌丘俭,把首级传送到雒阳。张属被封为侯。毌丘秀和孙重逃入吴国。将士中凡是被毌丘俭、文钦逼迫胁从的人,全都回来投降。毌丘俭的儿子毌丘甸任治中侍御史,早先知道毌丘俭的谋划将要发动,便私自带着将领的家属逃到新安灵山上,另行攻取了那里。
夷俭三族【原注:习凿齿曰:毌丘俭感明帝之顾命,故为此役。君子谓毌丘俭事虽不成,可谓忠臣矣。夫竭节而赴义者我也,成之与败者时也。我茍无时成,何可必乎?忘我而不自必,乃所以为忠也。古人有言:死者复生,生者不愧。若毌丘俭,可谓能不愧也】甸字子邦,有名京邑。曹芳之废,甸谓俭曰:「大人居方岳重任,国家倾覆而晏然自守,将受四海之责。」俭然之。司马师恶其为人。及俭起兵,问屈▯所在,云不来曰【谨案:志注无曰字】无能为也。」俭遣子宗四人入呉。晋太康中,呉平,宗兄弟皆还。宗有俭风,至零陵太守。宗子奥巴,东监军,益州刺史。俭党七百余人系狱,侍御史杜友治之,惟诛首事者十人,余皆奏免之。俭孙女适刘氏,当死,以孕系狱。廷尉司▯主簿程咸议曰:「女适人者,若已产育,则成他家之母,于防则不足惩奸乱之源,于情则伤孝子之恩。男不遇罪于他族,而女独婴戮于二门,非所以哀矜女弱,均法制之大分也。臣以为在室之女可从父母之刑,既醮之妇使从夫家之戮。」从之,着于律令。诸葛诞字公休,汉丞相亮之族弟也。初为尚书郎,从仆射杜畿试船淘河,遇风与畿俱覆没,虎贲浮河救诞,诞曰:“先救仆射。”诞漂着岸而复苏。调荥阳令,入为吏部郎,人有所属托,輙显其言而承用之。后有当否,则公议其得失,以为褒贬,自是羣僚莫不慎其所举。累迁御史中丞,尚书,与夏侯▯、邓飏等相善,共相题表,以▯等四人为四聪,诞等八人为八达【谨案曹嘉之晋纪曰:诞以气厉称,尝倚柱读书,雷震其柱,诞读书自若】中书监令刘放子熈、孙资子宻、吏部尚书卫臻子烈三人,咸不及比,以父居势位,容之为三豫,凡十五人,声望翕然。言事者以诞、飏等脩浮华,合虚誉,渐不可长,曹叡恶之,免诞官。会叡卒,正始初,▯等并任职,复以诞为御史中丞,尚书。出为扬州刺史,加昭武将军。王凌之隂谋也,司马懿潜军东伐,以诞为镇东将军,假节,都督扬州诸军事,封山阳亭侯。诸葛恪兴东关,遣诞督诸军拒之,与战不利,还,徙为镇南将军。后毌丘俭、文钦举兵,遣使诣诞,招呼豫州士民,诞斩其使,露布天下。司马师东征,使诞督豫州诸军,渡安风津,向夀春。俭、钦之破也,诞先至夀春,夀春中十余万口,闻俭、钦败,恐诛,悉破城门出,流迸山泽,或散走入呉。以诞久在淮南,乃复以为镇东大将军,仪同三司,都督扬州。呉大将孙峻、吕据、留賛等闻淮南乱,防文钦往,乃率众将钦径至寿春。时诞诸军已至,城不可攻,乃走。诞遣将军蒋班追击之,斩賛,传首,収其印绶节。进封髙平侯,邑三千五百户,转为征东大将军。诞既与▯、飏等亲善,又王凌、毌丘俭累见夷防,司马昭又自代师辅政,威柄益重,惧不自安,倾帑藏振施,以结众心,厚养亲附及扬州轻侠者数千人,为死士【原注:魏书:诞赏赐过度,有犯死者,▯制以活之】甘露元年冬,呉人欲向徐堨,计诞所督。兵马足以待之,而复请十万众守寿春,又求临淮筑城以备冦。内欲保有淮南,大将军长史贾充以为宜遣参佐慰劳四征,且观其志。昭遂遣充至淮南,充见诞,从容谈时事,因谓诞曰:「雒中诸贤皆愿禅代,君以为何如?」诞厉声曰:「卿非贾豫州子乎?世受魏恩,奈何负国,欲以社稷输人乎?卿无复言,非吾所忍闻也。」雒中有难,吾当死之。充黙然还言于昭曰:「诞再在扬州,威名益重,得士众心。今徴必不来,反疾而祸小;不徴则反迟而祸大。不如徴之。」昭从之。二年五月,诏徴诞为司空,赴京师。诞得诏书愈恐,曰:「我作公,当在王文舒后,今便为司空。不遣使者健歩赍书,使以兵付乐綝,此必綝所为也。」乃请诸牙门置酒饮晏,皆醉谓之曰:「前作千人铠杖始成,欲以击贼,今当还雒,不复得用。吾欲蹔出游戱,湏臾还尔。
译毌丘俭三族被夷灭。【原注:习凿齿说:毌丘俭感念魏明帝的顾命之托,所以发动这场战役。君子认为,毌丘俭的事情虽然没有成功,却可以称为忠臣。竭尽节操、奔赴正义,在于我;事情成功还是失败,则在于时势。我如果没有时势而成功,怎么能强求呢?忘却自身而不以成败自我期许,这才是忠诚。古人有话说:死去的人能够复生,活着的人不感到惭愧。像毌丘俭这样,可以说能够做到无愧了。】毌丘甸字子邦,在京城很有名声。曹芳被废时,毌丘甸对毌丘俭说:“大人身居方岳重任,国家倾覆而安然自守,将要承受天下人的责难。”毌丘俭认为他说得对。司马师厌恶他的为人。等到毌丘俭起兵时,司马师询问屈彧在哪里,有人回答说他不来,毌丘俭说:“这样就成不了事了。”【谨案:《志》注没有“曰”字】毌丘俭派四个儿子毌丘宗等进入吴国。晋太康年间,吴国平定,毌丘宗兄弟都回来了。毌丘宗有毌丘俭的风范,官至零陵太守。毌丘宗的儿子毌丘奥巴任东监军、益州刺史。毌丘俭的党羽七百多人被关进狱中,由侍御史杜友审理;只诛杀为首的十人,其余都上奏请求免罪。毌丘俭的孙女嫁给刘氏,按罪当死,但因怀孕被拘押在狱中。廷尉司隶主簿程咸议论说:“女子嫁给别人后,如果已经生育,就成为别人家的母亲;从防止奸乱根源来说,不足以靠杀她来惩罚,从人情来说,又会伤害孝子对母亲的恩情。男子不会因为别族的罪而获罪,女子却独自同时受到两家的诛戮,这不符合怜悯弱女子、均衡法制大义的原则。臣认为,尚未出嫁的女子可以跟随父母承担刑罚;已经行醮礼出嫁的妇人,应当随夫家一同受戮。”朝廷采纳了这一意见,并将其写入律令。诸葛诞字公休,是汉丞相诸葛亮的族弟。起初任尚书郎,跟随仆射杜畿试验淘河船,遇到风暴,和杜畿一起沉没;虎贲军浮水救出诸葛诞,诸葛诞说:“先救仆射。”诸葛诞漂到岸边后又苏醒。调任荥阳令,入朝任吏部郎。有人有所请托,他总是公开说明对方的话并加以采用;以后如果发现对错,再由公议评定得失,作为褒贬的依据,从此群僚没有不谨慎推荐人才的。多次升迁后任御史中丞、尚书,同夏侯玄、邓飏等人友好,互相品评声望,称夏侯玄等四人为“四聪”,称诸葛诞等八人为“八达”。【谨案:曹嘉《晋纪》说,诸葛诞以气概严厉著称,曾倚着柱子读书,雷震击那根柱子,他仍然读书自如。】中书监令刘放的儿子刘熙、孙资的儿子孙密、吏部尚书卫臻的儿子卫烈三人,都比不上他们,却因为父亲身居权势地位而被包容,称为“三豫”;共十五人,声望一时兴盛。议论政事的人认为诸葛诞、邓飏等人修饰浮华、聚合虚名,这种风气渐渐不可助长。曹叡厌恶他们,免去诸葛诞的官职。正逢曹叡去世,正始初年,夏侯玄等人都重新任职,诸葛诞也恢复为御史中丞、尚书。出任扬州刺史,加昭武将军。王凌谋划暗中起事时,司马懿秘密率军东征,任诸葛诞为镇东将军、假节、都督扬州诸军事,封山阳亭侯。诸葛恪发动东关之战,派诸葛诞督率各军抵御,交战失利,退回,改任镇南将军。后来毌丘俭、文钦起兵,派使者到诸葛诞处,召集豫州士民,诸葛诞斩杀使者,并把檄文公布天下。司马师东征,派诸葛诞督率豫州各军,渡过安风津,进向寿春。毌丘俭、文钦战败时,诸葛诞先到寿春。寿春城中有十多万户口,听说毌丘俭、文钦战败,害怕被诛杀,便把城门全部冲破逃出,流散奔逃到山泽之间,有的四散逃入吴国。因为诸葛诞长期驻守淮南,于是再次任命他为镇东大将军、仪同三司、都督扬州。吴国大将孙峻、吕据、留赞等听说淮南发生动乱,担心文钦逃走,便率领众将护送文钦直奔寿春。当时诸葛诞的各路军队已经到达,寿春城无法攻下,于是吴军退走。诸葛诞派将军蒋班追击,斩杀留赞,传送首级,收缴他的印绶和符节。诸葛诞进封高平侯,食邑三千五百户,转任征东大将军。诸葛诞既同夏侯玄、邓飏等亲善,又见王凌、毌丘俭相继被夷灭三族,司马昭又代替司马师辅政,威势权柄更加沉重,便恐惧而不能自安。他倾尽府库财物救济施舍,以结交众人之心,厚养亲信党附以及扬州轻侠之士数千人,作为死士。【原注:《魏书》:诸葛诞赏赐过度,有人犯罪当死,他便擅自制定办法使其活下来。】甘露元年冬,吴人想进攻徐堨,估计诸葛诞所督率的兵力足以抵御他们;诸葛诞却又请求十万军队守卫寿春,并要求在临淮筑城来防备敌寇。朝廷内部想保有淮南,大将军长史贾充认为,应当派属官慰劳四征将军,同时观察他的意图。司马昭于是派贾充到淮南。贾充见到诸葛诞,从容谈论时事,趁机对他说:“雒阳城中的各位贤士都希望实行禅让代替,您认为怎么样?”诸葛诞严厉地说:“您不是贾豫州的儿子吗?世代承受魏国恩德,为什么要背负国家,想把社稷交给别人?您不要再说了,这不是我能忍心听到的。”雒阳城中如果发生祸难,我应当为之死。贾充默然返回,对司马昭说:“诸葛诞两次镇守扬州,威名更加显著,已经得到士众的心。如今征召他,他一定不来;反而赶快征召,祸患还小;不征召,反而拖延,祸患会大。不如征召他。”司马昭听从了。甘露二年五月,下诏征召诸葛诞任司空,赴京师。诸葛诞得到诏书更加恐惧,说:“我如果封公,应当排在王文舒之后,如今却立即任命我为司空。没有派使者快步带着诏书来,却派人把兵交给乐綝,这一定是乐綝所做的。”于是请各营牙门将领置酒宴饮,大家都醉了,他对他们说:“先前制造的一千套铠甲兵器刚刚完成,本想用来讨伐敌人,如今将要回到雒阳,再也用不上了。我想暂时出城游玩一会儿,很快就回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人〕
诸君且止。」乃严鼓将士七百人出。乐綝闻之,闭州门。诞宣言曰:「当还雒邑,蹔出城游戱尔。扬州何为闭门见备耶?」乃使兵縁城攻门,州人悉走,因风纵火焚其府库,遂杀綝【原注魏末传载诞表曰:「臣受国重任,统兵在东,刺史乐綝等诈説臣与吴人交通,又言被诏当代臣位,无状日久。臣奉国命,以死自立,终无异端。忿綝不忠,輙将歩骑七百人,以今月六日讨綝,即日斩首,函头驿马▯送。若圣朝明臣,臣即魏臣;不明臣,臣即呉臣。不胜发愤有日,谨拜表陈愚,悲感泣血,哽咽断絶,不知所如,乞朝廷察臣至诚。」】裴松之曰:「魏束▯所言率皆鄙陋,疑诞表言曲不至于此也】敛淮南及淮北郡县屯田户口十余万,官兵扬州新附胜兵者五万人,聚谷足一年食,闭城自守,遣长史呉纲将小子靓至呉请救【原注裴松之载世语曰:「黄初末,吴人发长沙王呉芮冡,以其塼于临湘为孙坚立庙,芮容貌如生,衣服不朽。后豫发者见呉纲曰:「君何▯长沙王呉芮但防」短尔纲瞿然曰:「是先祖也,君何由见之?」见者言所由,纲曰:「更▯。」不答曰:「即更葬矣。」自芮之卒年至发冡,四百余年,纲芮之十六世孙矣】吴人大喜,遣将全怿、全端、唐咨、王祚等率三万众,宻与文钦俱来应诞,以诞为左都防,假节,大司徒,骠骑将军,青州牧,封寿春侯。是时,镇南将军王基始至,督诸军围寿春,未合,咨、钦等从城东北,因山乘险,得将其众突入城。六月,司马昭奉曹髦及郭太后,督中外诸军二十六万,临淮讨诞。昭屯丘头,使基及安东将军陈骞等四面合围,表里再重,堑垒甚峻。钦等数犯围,逆击走之。昭又使监军石苞、兖州刺史州泰等简鋭卒为游军,备外。防泰击破朱异于阳渊,异走,泰追之,杀伤二千人。秋七月,呉大将军孙綝大发卒,出屯镬里,复遣朱异帅将军丁奉、黎斐等五人解夀春围。异留辎重于都陆,进屯黎浆。石苞、州泰又击破之。太山太守胡烈以竒士五千袭都陆,尽焚异资粮,异将余兵食葛叶走,归孙綝。綝使异更战,异以士卒乏食不从。綝怒,斩异于镬里,引兵还建业。綝既不能防出诸葛诞,而丧败士众,自戮名将,由是呉人莫不怨之。俄而城中乏粮,外救不至,众无所恃。蒋班、焦彛皆诞爪牙计事者也,言于诞曰:「朱异等以大众来,而不能进,孙綝杀异而归江东,外以发兵为名,而内实坐湏成败。今宜及众心尚固,士卒思用,并力决死,攻其一面,虽不能尽克,犹可有全者,空坐守死,无为也。」文钦曰:「江东乘战胜之威,久矣,未有难北方者也。况公今举十余万之众归命,而钦与全端等皆同居死地,父兄子弟尽在江表,就孙綝不欲主上及其亲戚,岂肯听乎?且中国无嵗无事,军民并疲,今守我一年,势力已困,内变将起,奈何舍此欲乘危徼幸乎?」班彛固劝之,钦怒,而诞欲杀班彛。二人惧,且知诞之必败也。十一月,弃诞逾城降全。怿兄子辉仪在建业,与其家内争讼,携其毋将部曲数千家来奔。于是怿与兄子靖及全端弟翩缉,皆将兵在寿春城中。司马昭用黄门侍郎钟防,防宻为辉仪作书,使辉仪所亲信赍入城,告怿等説:“呉中怒怿等不能防寿春,欲尽诛诸将家,故逃来归命。”十二月,怿等率其众数千人开门出降。城中震惧,不知所为。诏拜怿平东将军,封临湘侯,端等封拜各有差。三年正月,文钦谓诞曰:“蒋班、焦彛谓我不能出而走,全端、全怿又率众降,此敌无备之时,也可以战矣。”诞及唐咨等皆以为然,遂大为攻具,昼夜五六日攻南围,欲决围而出。围上诸军临髙,以发石车、火箭逆烧破其攻具,弩矢及石▯下,死伤者蔽地,血流盈堑,复还入城。城内食转竭,降出者数万口。钦欲尽出北方人,省食与呉人坚守,诞不听,由是争恨。钦素与诞有隙,徒以计合,事急愈相疑。钦见诞计事,诞遂杀钦。钦子鸯及虎将兵在小城中,闻钦死,勒兵驰赴之,众散,鸯虎单走,逾城自归。军吏请诛之,司马昭曰:“钦之罪不容诛,其子固应当戮,然鸯虎以穷归命,且城未防,杀之是坚其心也。”乃赦鸯虎,使将数百骑驰巡城,呼语城内云:“文钦之子犹不见杀,其余何惧?”表鸯虎为将军,各赐爵关内侯。城内喜且扰,又日饥困,诞咨等智力穷。昭乃自临围,四面进兵,同时鼓噪登城,城内无敢动者。诞窘急,单马将其麾下突小城门出,昭司马胡奋部兵逆击,斩诞,传首夷三族。诞麾下数百人皆拱手为列不降,皆曰:“为诸葛公死不恨。”每斩一人輙降之,卒不变,以至于尽。
译诸位暂且留在这里。”于是击响严鼓,率七百名将士出城。乐綝听说后,关闭州城城门。诸葛诞扬言说:“我将返回雒阳,只是暂时出城游玩罢了。扬州为什么要关闭城门防备我呢?”于是派兵沿城攻门,州中人全都逃走,诸葛诞借着风势放火焚烧州府仓库,接着杀死乐綝。【《魏末传》原载诸葛诞上表说:“臣承受国家重任,统兵驻守东方,刺史乐綝等人诈称臣与吴人交通,又说自己奉诏将取代臣的职位,这种无理行为已经很久了。臣奉行国命,以死自立,始终没有别的意图。臣因愤恨乐綝不忠,便立即率步骑七百人,在本月六日讨伐乐綝,当天斩下他的首级,装入匣中,驿马传送。圣朝如果明察臣,臣就是魏国之臣;如果不明察臣,臣就是吴国之臣。臣忍受不住愤懑已经有一段时间了,谨奉上表章陈述愚见,悲伤感动而泣血,哽咽得气息断绝,不知该往何处,请求朝廷察知臣的至诚。”】裴松之说:“《魏略》所说的话大多鄙陋,我怀疑诸葛诞的表章即使措辞委婉,也不至于如此。”诸葛诞收集淮南、淮北各郡县的屯田户口十多万人,以及扬州新近归附、能够作战的官兵五万人,聚集粮食,足够一年食用,关闭城门自守;又派长史吴纲带着小儿子诸葛靓到吴国请求救援。【原注:裴松之引用《世语》说:“黄初末年,吴人挖掘长沙王吴芮的坟墓,把墓砖运到临湘为孙坚修建庙宇。吴芮的容貌像活着一样,衣服也没有腐朽。后来一个预先前往的人见到吴纲,说:‘您怎么像长沙王吴芮,只是脸相短小呢?’吴纲惊讶地说:‘那是我的先祖,您是怎么见到他的?’见到吴芮的人说了事情的经过,吴纲说:‘重新安葬他。’那人回答说:‘已经重新安葬了。’吴芮去世到坟墓被发掘,经过了四百多年,吴纲是吴芮的第十六世孙。”】吴人大喜,派将领全怿、全端、唐咨、王祚等率三万军队,秘密同文钦一起来响应诸葛诞;任诸葛诞为左都护、假节、大司徒、骠骑将军、青州牧,封寿春侯。当时镇南将军王基刚到,督率各军包围寿春,包围尚未合拢,唐咨、文钦等从城东北方向依山凭险,率领部众突入城中。六月,司马昭奉曹髦和郭太后,督率中外各军二十六万人,来到淮水边讨伐诸葛诞。司马昭驻军丘头,派王基和安东将军陈骞等从四面合围,内外设置两重包围,壕沟营垒都修得非常险固。文钦等多次进犯包围圈,都被迎击击退。司马昭又派监军石苞、兖州刺史州泰等挑选精锐士卒组成游军,在外围防备。州泰在阳渊击败朱异,朱异逃走,州泰追击,杀伤二千人。秋七月,吴国大将军孙綝大举征发士卒,出兵驻扎在镬里,又派朱异率将军丁奉、黎斐等五人解救寿春之围。朱异把辎重留在都陆,进军驻扎黎浆。石苞、州泰又击败了他。太山太守胡烈率五千奇兵袭击都陆,把朱异的军需粮草全部焚毁。朱异带着残余士兵,靠吃葛叶逃走,回到孙綝那里。孙綝让朱异再次出战,朱异因士卒缺粮而不服从。孙綝大怒,在镬里斩杀朱异,率军返回建业。孙綝既不能救出诸葛诞,又使军队遭受损失,还亲手杀了名将,因此吴人没有不怨恨他的。不久,寿春城中粮食缺乏,外援没有到达,众人无所依靠。蒋班、焦彝都是诸葛诞的爪牙和谋划事务的人,他们对诸葛诞说:“朱异等人率大军来,却不能前进;孙綝杀了朱异而回到江东,表面上以发兵为名,实际上却坐等成败。现在应趁众人之心还稳固、士卒还想作战,合力拼死,攻击包围圈的一面;即使不能全部取胜,也还可能有一部分人得以保全。空坐在这里等死,是没有意义的。”文钦说:“江东凭借战胜的威势,已经很久没有北伐而遇到困难了。何况您如今率领十多万人的军队归顺,文钦和全端等人也都同处死地,父兄子弟全在江东;即使孙綝不愿意保全主上及其亲属,难道他肯听任吗?况且中原没有一年不发生战事,军民都已疲惫。如今只要守住我们一年,对方势力就已经困乏,内部将要发生变乱,为什么要舍弃这一点而想趁危侥幸取胜呢?” 蒋班、焦彝仍然坚持劝说,文钦大怒,诸葛诞也想杀掉蒋班、焦彝。两人害怕了,而且知道诸葛诞必定失败。十一月,他们抛弃诸葛诞,翻越城墙投降全怿。全怿的兄长之子全辉、全仪在建业,因同家人争讼,带着母亲和部曲数千家前来投奔。于是全怿和他的兄长之子全靖,以及全端的弟弟全翩、全缉,都率兵在寿春城中。司马昭任用黄门侍郎钟繇,钟繇秘密替全辉、全仪写信,让他们亲信的人带入城中,告诉全怿等人说:“吴国中人恼怒全怿等人不能守住寿春,打算把各位将领的家属全部诛杀,所以我们逃来归顺。”十二月,全怿等率领数千人打开城门出降。城中震惊恐惧,不知如何是好。下诏任命全怿为平东将军,封临湘侯;全端等人的封拜各有等差。甘露三年正月,文钦对诸葛诞说:“蒋班、焦彝说我们不能出城而逃走了,全端、全怿又率众投降,这正是敌人没有防备的时候,可以作战了。”诸葛诞和唐咨等人都认为他说得对,于是大规模制造攻城器械,昼夜用五六天攻打南面的包围阵地,想冲破包围逃出。包围阵地上的各军居高临下,发射投石车和火箭,反击并烧毁他们的攻城器械;弩箭和石块纷纷落下,死伤者遍地,鲜血流满壕沟,他们只好再次退回城中。城中的粮食越来越少,出城投降的人有几万。文钦想把北方人全部放出城去,节省粮食,和吴人一起坚守,诸葛诞不同意,因此两人互相争执怨恨。文钦平素同诸葛诞有嫌隙,只是为了谋划合在一起,事情紧急后更加互相猜疑。文钦到诸葛诞那里参与谋划,诸葛诞于是杀了文钦。文钦的儿子文鸯、文虎带兵驻在小城中,听说文钦死了,便约束军队急驰前往,部众散去,文鸯、文虎只身逃走,翻越城墙自行归降。军吏请求诛杀他们,司马昭说:“文钦的罪行不可不诛,他的儿子本来确实应当杀掉;但文鸯、文虎是在困穷无路时归顺,而且城池尚未攻下,杀掉他们只会使城中人更加坚定。”于是赦免文鸯、文虎,让他们率数百骑兵奔驰巡行城外,对城中喊话说:“文钦的儿子尚且没有被杀,其余人还怕什么?”上表任命文鸯、文虎为将军,各赐关内侯爵位。城中人又高兴又骚动,加上每天都饥饿困顿,诸葛诞、唐咨等人的智谋和力量都用尽了。司马昭于是亲临包围阵地,四面进兵,同时击鼓呐喊登城,城中没有人敢行动。诸葛诞处境窘迫危急,单骑率领部下从小城门突围,司马昭的司马胡奋率部迎击,斩杀诸葛诞,传送首级,夷灭三族。诸葛诞部下数百人都拱手排列着,不肯投降,全都说:“为诸葛公而死,没有遗憾。”每杀一人,便有一人投降,但直到全部杀尽,他们始终没有改变。〔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时人比之田横。呉将于诠曰:“大丈夫受命其主,以兵救人,既不能克,又束手于敌,吾弗取也。”乃免胄冒陈而死。唐咨、王祚及诸禆将皆面缚降。呉兵万众,器仗军实山积【原注:傅子曰:宋建椎牛祷赛,终自焚灭。文钦日祠祭事天,斩于人手诸】葛诞夫妇聚会神巫,淫祀求福,伏尸淮南,举族诛夷,此天下所共见,足为明鍳也】吴以诞子靓为大司马,吴亡还晋,窜匿不出。武帝与靓有旧,靓姊又为琅邪王妃,帝知靓在姊间,因就见之,靓逃于厠,帝逼出之,谓曰:“不意今日复得相见。”靓流涕曰:“不能漆身皮面,复覩圣顔。”诏以为侍中,固辞不拜,归于乡里,终身不向朝廷。而坐子恢仕晋,累迁尚书右仆射、散骑常侍。元帝时,终侍中、金紫光禄大夫、仪同三司。文钦字仲若,谯郡人也。父稷,建安中为骑将,有勇力。钦少以材武见称。魏讽反,钦坐与讽辞语相连,下狱撩笞数百,当死。曹操以稷故赦之。太和中为五营校督,出为牙门将。钦性刚暴无礼,所在骄傲陵上,不奉法,輙见奏遣。后曹叡复以为淮南牙门将,转庐江太守、鹰▯将军。王凌奏钦贪残,不宜抚边,请免官治罪,由是徴还。曹爽以其乡里不治钦事,复遣还庐江,加冠军将军,贵宠逾前。钦以故益骄。爽诛,进钦前将军,以安之后代诸葛诞为扬州刺史。自爽之诛,钦常内惧,与诸葛诞相恶,故弗与谋。防诞去毌丘俭至,乃隂共结谋。及败走,书夜间行,追者不及,遂诣孙峻降,奉表于呉曰:“禀命不幸,常▯魏国,两絶于天,虽侧伏隅都,自知无路。司马师滔天作逆,废害二主【谨案何焯较本曰:此表后人伪作,髙贵乡公之弑昭事也,何得预言二主乎】辛癸髙莽,恶不足逾。钦累世受魏恩,乌鸟之情,窃懐愤踊,在三之义,期于毙仆,故与毌丘俭、郭淮等俱举义兵,当共讨师,扫除凶孽。智虑浅薄,微节不骋,进无所依,悲痛切心。退惟不能扶翼本朝,抱愧俛仰,靡所自厝。冒縁古义,固有所归,庶假天威,得展万一。僵仆之日,亦所不恨。辄相率将归命圣化,慙偷茍生,非辞所陈。谨上表还所受魏使持节前将军山桑侯印绶。”临表惶惑,伏湏罪诛。呉以钦为都防,假节。镇北大将军幽州牧谯侯及在呉贻雍州刺史郭淮书曰:「大将军昭伯与太傅伯俱受顾命,登牀把臂,托付天下,此逺近所知。后以势利,乃絶其祀,及其亲党,皆一时之俊,可为痛心。公侯恃与大司马公恩亲,分着义贯金石,当此之时,想益毒痛。王太尉嫌其专朝,潜欲举兵,事不克捷,复受诛夷害。及楚王太傅既亡,师继承父业,肆其虐暴,放主杀后,残戮忠良,包藏祸心,此而可忍,孰不可忍?钦以名义大故,忿愤内发,忘寝与食,无所吝顾。防毌丘子邦与父书腾説,公侯尽事主之意,欲奋白髪同符太公,惟须东问影响,相对闻问之日,能不慷慨?是以不恤妻孥之痛,即与毌丘镇东举义兵三万余人,西趋雒阳,欲扶持王室,扫除奸逆,企踵西望,不得声问。夫当仁不让,况救君之难?度道逺艰故,不果期要尔然,同舟共济,安危势均,祸痛已受,非言饰所解,自公侯所明也。共事曹氏,积信魏朝,行道之人皆所知见。然在朝之士,冒利偷生,烈士所耻,公侯所贱,贾竪所不忍为,况当涂之士邪?军屯住项,仆以闰月十六日别进兵就乐嘉城讨师,师之徒众寻时崩溃,其所斩截不复訾原,但当长驱径至京邑,而流言先至,毌丘不复详之,更谓仆为误【谨案此表见《魏志·毌丘俭▯注,「仆」字作「小人】诸军便尔瓦解,毌丘还走,追寻释解无所及,还项复遇王基等十二军,追寻毌丘进兵讨之,即时克破,所向全胜,而【谨案志注作要】那后无继,孤军梁昌,进退失所,还据夀春,夀春复走,狼狈踬阂,无复他计,惟当归命大呉,借兵乞食,继踵伍员尔,不若是【案志注作不若仆▯】如何快心,复君之仇,永使曹氏得享血食,此亦大国之祐念也。
译当时的人把他们比作田横。吴将于诠说:“大丈夫接受主上的命令,带兵来救人,既然不能取胜,又束手被敌人擒获,我不接受这种结果。”于是脱去头盔,冲入敌阵而死。唐咨、王祚以及各位偏将都反绑双手投降。吴军一万人,兵器军需堆积如山。【原注:傅子说:宋建用椎牛的方式祈祷酬神,最终还是自焚灭亡;文钦每天祭祀天神,却被人杀死。诸葛诞夫妇聚集巫师,举行淫乱的祭祀以求福,尸体横陈淮南,全族被诛灭。这是天下人共同看见的事实,足以作为明鉴。】吴国任命诸葛诞的儿子诸葛靓为大司马。吴国灭亡后,他回到晋国,藏匿不出。武帝同诸葛靓有旧交,诸葛靓的姐姐又是琅邪王妃,武帝知道诸葛靓在姐姐那里,便前去见他。诸葛靓逃到厕所,武帝逼他出来,对他说:“没想到今天还能再次见到你。”诸葛靓流泪说:“我不能漆身改变容貌、剥皮换脸,却又得以再见圣颜。”武帝下诏任命他为侍中,他坚决推辞不接受,回到乡里,终身不面向朝廷。后来却因他的儿子诸葛恢出仕晋朝,诸葛恢屡次升迁,官至尚书右仆射、散骑常侍。元帝时,官至侍中、金紫光禄大夫、仪同三司。文钦字仲若,是谯郡人。他的父亲文稷,建安年间任骑将,有勇力。钦年轻时就以才干和勇武著称。魏讽谋反时,钦因与魏讽的言语往来受到牵连,被下狱鞭笞数百下,论罪当死。曹操因为钟繇的缘故赦免了他。太和年间,任五营校督,出任牙门将。钦性情刚烈暴躁、缺乏礼法,所到之处骄横傲慢、凌辱上级,不遵守法令,动辄被上奏而遣退。后来曹叡又任命他为淮南牙门将,转任庐江太守、鹰扬将军。王凌上奏说钦贪婪残暴,不适合安抚边境,请求免去他的官职治罪,因此征召他回朝。曹爽因为同乡之情不追究钦的事情,又把他遣回庐江,加授冠军将军,所受的尊贵宠信超过从前。钦因此更加骄横。曹爽被诛杀后,提升钦为前将军,接替诸葛诞任扬州刺史。自从曹爽被诛杀后,钦心中常怀恐惧,又与诸葛诞关系恶劣,所以没有和他谋划。等到诸葛诞离开、毌丘俭到任后,钦才暗中与毌丘俭共同结谋。事败逃走时,昼夜赶路,追兵没有追上,于是到孙峻那里投降,奉表给吴国说:“我承受命运而遭遇不幸,长期隶属于魏国;两次与上天断绝,虽然伏身偏僻之地,也知道自己已经走投无路。司马师罪恶滔天、悖逆作乱,废黜并杀害两位君主【谨案:何焯校本说:这篇表是后人伪作,因为写的是高贵乡公被杀、司马昭的事情,怎么能够预先说到两位君主呢?】辛癸、高莽的恶行,也没有超过他。” 钦家世代承受魏国恩惠,怀有乌鸟反哺之情,私下里一直怀着愤恨激切的心情;按照臣下事君至死的道义,本来希望战死,因此与毌丘俭、郭淮等人共同举兵,准备一起讨伐司马师,扫除凶恶的逆党。只是我的智虑浅薄,微小的节操也没有得到施展,进军无所依靠,悲痛深入内心。退一步想,又不能扶助本朝,抬头低头都感到惭愧,实在无处安置自己。冒昧依据古代的义理,确实有一个归宿,希望借助吴国天子的威势,能够施展万分之一的力量。即使倒毙之日,也没有什么遗憾。我只好率领部众前来归顺圣明教化,惭愧自己苟且偷生,非言辞所能尽述。谨奉上表章,归还所受魏国的使持节前将军、山桑侯印绶。临上表时惶恐疑惑,伏地等待诛罪。吴国任命钦为都防,授予节。镇北大将军、幽州牧、谯侯给在吴国的雍州刺史郭淮写信说:‘大将军昭伯和太傅伯一同接受先帝遗命,登上卧榻时握臂相托,把天下托付给他们,这是远近都知道的事。后来因为权势利害,竟断绝了他的祭祀;连同他的亲党,也都是一时俊杰,实在令人痛心。公侯您依仗与大司马公的恩亲关系,名分彰明,义理坚如金石,处在这样的时势下,想来更加悲痛。王太尉嫌司马氏独揽朝政,暗中想要举兵,事情没有成功,又遭受诛杀祸害。楚王的太傅既已死去,司马师继承父亲的事业,肆意施行暴虐,放逐君主、杀害皇后,残杀忠良,包藏祸心;如果这都可以忍受,还有什么不能忍受的呢?’ 钦因为名分大义遭到破坏,内心愤怒激切,连睡觉和吃饭都忘了,什么也不顾惜。毌丘俭的儿子毌丘甸给父亲写信,传播劝说说:公侯您完全有侍奉君主的心意,想要奋起,以白发之身与太公相同,只等待东方传来消息;到了彼此听到消息的那一天,难道能不慷慨激昂吗?因此您不顾妻子儿女的痛苦,立即与毌丘镇东举起三万多人的义兵,向西奔赴雒阳,想要扶助王室、扫除奸邪叛逆,踮起脚跟向西遥望,却得不到一点消息。实行仁义本来就不应退让,何况是拯救君主的危难呢?只是估量道路遥远艰险,所以不能如期会合罢了;如今同舟共济,安危相同,灾祸痛苦已经共同承受,不是修饰言辞所能解释的,这些公侯您自然明白。我们共同侍奉曹氏,长久受到魏朝信任,这是行路之人都知道的。然而朝廷中的士人贪图利益、苟且偷生,是壮烈之士所耻、公侯您所鄙弃、商贩小人都不忍做的事,何况身居要职的士人呢?军队驻扎在项县,我在闰月十六日告别后进兵,到乐嘉城讨伐司马师;司马师的部众很快就崩溃了,我军所斩杀的敌人已经无法计算,只应当长驱直入,直达京城;但流言先传到了那里,毌丘俭没有再详细核实,反而说我是失误【谨案:此表见《魏志·毌丘俭传》注文,“仆”字作“小人”】。各路军队于是瓦解,毌丘俭退走;追赶寻找他时已经无法追上,只得返回项县,又遇到王基等十二军。追寻毌丘俭并进兵讨伐他,很快就攻破了他,所向无敌;可是后来没有后援,孤军驻在梁昌,进退都失去了依托,只好退守寿春。寿春又失守逃走,狼狈困顿,进退受阻,再没有别的办法,只有归顺大吴,借兵求取粮食,接续伍员的道路罢了。如果不是这样,又怎么能称心快意,报答君主的仇恨,使曹氏永远享有血食呢?这也是大国应当加以顾念的恩惠。
想公侯不使程婴杵臼擅名于前代,而使大魏独无鹰扬之士,与今大吴敦崇大义,深见愍悼,然仆于国大分,连接逺同,一势欲俱。与【案:志注“与”作“举”,重一分字】分中国,不愿偏取,以为已有,公侯必欲共忍,师胷懐宜广大,势恐秦川之卒不可孤举,今者之计,宜屈已伸人,托命归汉,东西俱举,乃可克定,师党尔深思鄙言,若愚计可从,宜使汉军克制,期要使六合校考与周召同封,以托付儿孙,此亦非小事也,大丈夫宁处其落落,是以逺呈忠心,时望嘉应,时淮已卒,钦未知也,孙峻待之甚厚,钦在他国,仍不能屈节下人,自吕据、朱异等诸大将皆憎疾之,惟峻常为保佑,鸯一名俶,诞诛司马昭,听鸯収敛钦丧,给牛车葬旧墓,鸯后破凉州,虏名闻天下,太康中为东夷校尉,假节当之,官入辞武帝,帝见而恶之,托以他事免官,东安公繇欲杀鸯,因诛杨骏,诬鸯谋逆,遂夷三族,唐咨本利城人,黄初中,利城郡反,杀太守徐箕,推咨为主,曹丕遣诸军讨破之,咨走入海,遂亡至呉,官至左将军,封侯持节,诞既诛,咨亦就禽,拜咨安逺将军。议曰:王凌之欲废僣孽,立宗子澄,汰王室大臣之节也。议者谓凌于齐王君臣分定,并俭诞等为淮南三叛【原注:谓习凿齿论也】此晋之臣子,尊晋之志也。凌欲废而诛之,师遂废之。昭又杀之,而无为诛之,则淩知所废而非叛也。俭诞继起,声罪致讨,闻雒中禅代之语,投袂致死,有古义士之风。夫岂叛乎哉?诞之得士,至麾下数百人,拱手待斩以尽,不为司马氏屈。义烈挺然,未之前闻也。
钦定四库全书续后汉书卷七十下 元 郝经 撰
译想来公侯您不愿让程婴、杵臼只在前代独享名声,而使大魏唯独没有鹰扬奋发之士;您与如今的大吴共同尊崇大义,深切地表示哀悼。然而我对于国家的大义,既已相连于远方、同心同势,就希望双方一同举事。与其分割中原,不如不要偏取一方,把它据为己有;公侯您若一定要共同忍耐,司马师的胸怀应当放得宽广,只是形势恐怕使秦川的军队不能单独举事。现在的计策,应当委屈自己而使别人伸展,托付性命归于汉室,东西两面一同举兵,这样才能克敌制胜、平定天下。司马师一党应当深思我的浅陋意见;如果认为这个愚计可以采用,就应当让汉军取得控制,约定使天下各地都得到考察整治,封赏能够与周公、召公相同,以此把事业托付给子孙。这也不是小事。大丈夫难道不能安于孤立处境吗?因此我远道表达忠心,暂且希望得到嘉许回应。此时郭淮已经去世,钦还不知道这件事。孙峻待钦十分优厚,但钦身在他国,仍然不能屈己下人;吕据、朱异等大将都憎恨他,只有孙峻常常保护他。鸯一名俶。诸葛诞被诛杀后,司马昭听任鸯收殓钦的遗体,供给牛车,将他葬在旧墓。鸯后来攻破凉州,俘虏的名声闻名天下。太康年间,鸯任东夷校尉,授节统领其事;入朝辞别武帝时,武帝见到他便厌恶他,借其他事情免去他的官职。东安公司马繇想杀鸯,后来借诛杀杨骏之机,诬陷鸯谋反,于是诛灭鸯三族。唐咨本是利城人。黄初年间,利城郡反叛,杀死太守徐箕,推举唐咨为首领。曹丕派各路军队讨伐并击败他们,唐咨逃入海中,后来逃亡到吴国,官至左将军,封侯并持节。诸葛诞被诛杀后,唐咨也被擒获,授任安远将军。史臣评论说:王凌想废黜僭越作乱的君主,拥立宗室子弟曹彪,这是裁抑王室大臣节操的行为。评论者说,王凌面对齐王时,君臣名分已经确定;把王凌、毌丘俭、诸葛诞等人并列为淮南三叛【原注:指习凿齿的论述】,这是晋朝臣子尊奉晋朝的立场。王凌想废黜齐王而被诛杀,司马师后来果然废黜了齐王;司马昭又杀了齐王,却没有人因此诛讨司马昭,那么王凌所要废黜的并不是叛逆之人,也就可以看清了。毌丘俭、诸葛诞相继起兵,宣布罪状而进行讨伐;听到雒阳中传出禅让改代的话,便投袂而起、拼死抗争,颇有古代义士的风范,难道能说他们是叛逆吗?诸葛诞所得的士卒,直到部下数百人,仍然拱手等待被杀,以此尽节,不肯向司马氏屈服。这种义烈挺拔的气概,前所未闻。钦定《四库全书》《续后汉书》卷七十下 元代郝经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