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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史藏郝氏续后汉书二十九

列传第二十六中

史藏 · 别史 · 已译 · 第 153–162 段

列传第二十六中曹操三子曹彰【任城威王】曹植【陈思王子志】曹熊【萧懐王】曹操卞后四子丕彰植熊彰字子文,少善射御,膂力过人,手格猛兽,不避险阻,数从征伐,志意慷慨。操常抑之曰:“汝不念读书,慕圣道,而好乘汗马,击劔,此一夫之勇,何足贵也?”课彰读诗书,彰谓左右曰:“丈夫当为卫、霍,将十万骑,驰沙漠,驱戎狄,立功建号,尔何能作博士耶?”操尝问诸子所好,使各言其志,彰曰:“好为将。”操曰:“为将奈何?”对曰:“被坚执鋭,临难不顾,为士卒先,赏必行,罚必信。”操大笑。建安二十一年,封鄢陵侯。二十二年,代郡乌桓反,以彰为北中郎将,行骁骑将军。临发,操诫彰曰:“居家为父子,受事为君臣,动以王法从事,尔其戒之。”彰北征,入涿郡界,叛胡数千骑卒至,时兵马未集,惟有步卒千人,骑数百匹。用田豫计,固守要隙,虏乃散退。彰追之,身自抟战,射胡骑,应▯而倒者,前后相属。战过半日,彰铠中数箭,意气益厉,乘胜逐北,至于桑干【原注:《魏志》注:臣松之案:桑干县属代郡,今北虏居之,号为索干之都】去代二百余里。长史诸将皆以为新涉逺,士马疲顿,又受节度,不得过代,不可深进,违命轻敌。彰曰:“率师而行,惟利所在,何节度乎?胡走未逺,追之必破。从令纵敌,非良将也。”遂上马,令军中后出者斩。一日一夜,与虏相及,击大破之,斩首获生以千数。彰乃倍常科大赐将士,无不悦喜。时鲜卑大人轲比能将数万骑观望强弱,见彰力战所向皆破,乃请服。北方悉平。时操在长安,召彰诣行在所,彰自代过邺,丕谓彰曰:“卿新有功,今西见上,宜勿自伐,应对常若不足者。”操在汉中,昭烈驻兵山头,使刘封下挑战。操怒,大骂曰:“卖履舎儿,乃使假子拒汝公乎?呼我黄须来,令击之。”乃召彰。彰晨夜进到长安,而操已从汉中还。彰见操,如丕言,归功诸将。操喜,持彰须曰:“黄须儿竟大竒也!”彰须黄,故操称之。操东还,以彰行越骑将军,留长安。操至雒阳,得疾,驿召彰,未至,操卒。既至,问先王玺绶所在,因谓临淄侯植曰:「先王召我,欲立汝也。」植曰:「不可,不见袁氏兄弟乎?」丕立,诏曰:「先王之道,庸勲亲亲,并建母弟,开国成家,故能藩屏大宗,御侮厌难,彰前受命,北伐清定朔土,厥功茂焉。増邑五千,并前万户。」与诸侯皆就国。彰自以见任于操,且有功,冀遂见授任,而随例就国,意甚不悦,不待遣而去。丕以鄢陵塉薄,使治中牟。丕既簒代,因封彰中牟。其后,丕如许昌,北州诸侯畏彰刚严,过中牟不敢輙止,皆速去。黄初二年,进爵为公。三年,立为任城王。四年,朝雒阳,不即得见,忿恚暴卒于邸,諡曰威【原注:《魏志》注《魏氏春秋》曰:「初,彰问玺绶,将有异志,故来朝不即得见,彰怒恚暴薨。」谨案《世説》曰:「魏文帝忌弟任城王骁壮,因在卞太后阁,共围碁,并噉枣,文帝以毒置诸枣蒂中,自选可食者而进,王弗悟,遂襍进之。既中毒,太后索水救之,帝预勑左右毁瓶罐,太后徒跣趋井,无以汲,湏臾遂卒。复欲害东阿,太后曰:「汝已杀我任城,不得复杀我东阿。」今观《魏氏春秋》云来朝不即得见,彰忿怒暴薨,安有围碁进枣之事?且太后徒跣趋井亦非情事,《世説》之语恐不足据也】至葬,赐鸾辂龙旂虎贲百人,如汉东平王故事。子楷嗣,徙封中牟。五年,改封任城县。太和六年,复改封任城国,食五县二千五百户。青龙三年,楷坐私遣官属诣中尚方作禁物,削县二千户。正始七年,徙封济南三千户。景元初,连増邑,凡四千四百户【原注:裴松之曰:「楷泰始初为崇化少府,见《百官名》。」《魏志》评曰:「任城武艺壮猛,有将领之气,陈思文才富艳,足以自通后叶,然不能克让逺防,终致携隙。

译列传第二十六中。曹操的三个儿子。曹彰【任城威王】;曹植【陈思王,子志】;曹熊【萧怀王】。曹操卞皇后的四个儿子:曹丕、曹彰、曹植、曹熊。曹彰字子文,年轻时擅长射箭和驾驭车马,体力超过常人,徒手能搏击猛兽,不躲避险阻,多次随军征伐,志气慷慨豪迈。曹操常压制他说:“你不想着读书,仰慕圣人之道,却喜欢骑快马、击剑,这不过是一人的勇力,有什么值得贵重的?”便督促曹彰读《诗经》等书。曹彰对身边人说:“大丈夫应当做卫青、霍去病那样的将领,率领十万骑兵奔驰沙漠,驱逐戎狄,建立功勋、树立名号,你们怎么能让我去做博士呢?”曹操曾询问几个儿子各自的爱好,让他们说出自己的志向。曹彰说:“我喜欢做将军。”曹操问:“做将军应当怎样?”曹彰回答:“穿坚固的铠甲,拿锐利的武器,面临危难毫不退缩,冲在士卒前面;赏赐一定实行,惩罚一定兑现。”曹操大笑。建安二十一年,封为鄢陵侯。二十二年,代郡乌桓反叛,任曹彰为北中郎将,代理骁骑将军。临出发时,曹操告诫曹彰说:“在家里是父子,接受任命后就是君臣;行动都要依王法办事,你一定要谨慎。”曹彰北征,进入涿郡境内,几千名叛胡骑兵突然来到。当时兵马尚未集结,只有一千名步卒和几百匹马。曹彰采用田豫的计策,坚守险要隘口,敌虏于是分散退走。曹彰追击,亲自搏战,射杀胡人骑兵;中箭应弦倒下的,前后相接。战斗进行了半天,曹彰的铠甲上中了几箭,但意气更加激昂,乘胜追击败军,到了桑干,距离代郡二百多里。长史和各位将领都认为军队刚刚深入远地,士卒和马匹疲惫困顿,而且受有节制命令,不得越过代郡;不能深入,否则就是违背命令、轻视敌人。曹彰说:“率领军队出征,只看有利的地方,哪里还顾得上什么节制命令?胡人逃得还不远,追上去一定能击破他们。听从命令而放纵敌人逃走,不是好的将领。”于是上马,下令军中最后出发的人斩首。一日一夜后,追上敌虏,将其大败,斩首、俘获的以千数计。曹彰于是比平常加倍赏赐将士,众人没有不高兴的。当时鲜卑大人轲比能率领数万骑兵观望双方强弱,见曹彰奋力作战,所向无不攻破,便请求归服。北方全部平定。当时曹操在长安,召曹彰到行在。曹彰从代郡经过邺城,曹丕对他说:“你刚刚立了功,这次西行见父王,不要夸耀自己的功劳;回答问题时应当常常表现得像还有不足。”曹操在汉中,昭烈帝驻兵山头,派刘封下山挑战。曹操大怒,大骂道:“卖鞋的舍儿,竟敢让假子来抵挡你父亲吗?把我的黄须儿叫来,让他去攻击刘封。” 于是召见曹彰。曹彰日夜兼程赶到长安,但曹操已经从汉中返回。曹彰见到曹操,按照曹丕的话,把功劳归于各位将领。曹操很高兴,手捋曹彰的胡须说:“黄须儿果然非常奇异!”曹彰胡须黄色,所以曹操这样称呼他。曹操向东返回时,让曹彰代理越骑将军,留守长安。曹操到了雒阳,患病,驿马传召曹彰;曹彰还没到,曹操就去世了。曹彰到达后,询问先王的玺绶在哪里,随后对临淄侯曹植说:“先王召我来,是想立你为太子。”曹植说:“不可以,难道你没看见袁氏兄弟的结局吗?”曹丕即位,诏令说:“先王的治国之道,是任用有功勋的人,亲近亲属,并立同母弟为王,开建封国、成就家业,所以能够屏藩大宗,抵御外侮、消除祸难。曹彰先前接受命令,北伐而平定朔方土地,功劳很大。增加他的食邑五千户,连同原有共一万户。”曹彰与诸侯一同前往自己的封国。他自以为受到曹操重用,而且立有战功,希望最终能再次被任用;如今却按例前往封国,心中很不高兴,不等遣送就自行离去。曹丕认为鄢陵土地贫瘠,让他治理中牟。曹丕篡代后,便封曹彰于中牟。后来曹丕到许昌,北方各州的诸侯都害怕曹彰刚强严厉,经过中牟时不敢贸然停留,都迅速离开。黄初二年,进爵为公。三年,立为任城王。四年,曹彰到雒阳朝见,却没有立即得到召见,愤怒恼恨,在府邸中突然去世,谥号为威。到下葬时,赐给他鸾辂、龙旗和虎贲百人,按照汉代东平王的旧例办理。其子曹楷承袭王位,改封中牟。五年,改封任城县。太和六年,又改封任城国,食邑五县、二千五百户。青龙三年,曹楷因私自派遣属官到中尚方制作禁物获罪,削去县邑二千户。正始七年,改封济南,食邑三千户。景元初年,连续增加食邑,共四千四百户。

传曰:「楚则失之矣,而齐亦未为得也。」其此之谓欤?鱼豢曰:「谚言贫不学俭,卑不学恭,非人性分也,势使然耳。」此实然之势,信不虚矣。假令太祖防遏植等在于畴昔,此贤之心何缘有窥望乎?彰之挟恨,尚无所至;至于植者,乃令杨修以倚注遇害,丁仪以希意族灭。哀夫!予每览植之华采,思若有神;以此推之,太祖之动心,亦良有以也】植字子建,年十歳余,诵读诗论及辞赋数十万言,善属文。操尝视其文,谓植曰:“汝倩人耶?”植跪曰:“言出为论,下笔成章,顾当面试,奈何倩人?”时邺铜雀台新成,操悉将诸子登台,使各为赋。植援笔立成,操甚异之【原注:隂澹《魏记载》植赋曰:“从明后而嬉防兮,登层台以娱情;见太府之广开兮,观圣德之所营;建髙门之嵯峨兮,浮双阙乎太清;立中天之华观兮,连飞阁乎西城;临漳水之长流兮,望围果之滋荣;仰春风之和穆兮,听百鸟之悲鸣;天云垣其既立兮,家愿得而获逞;▯仁化于宇内兮,尽肃恭于上京;惟桓文之为盛兮,岂足方乎圣明?休矣美矣,恵泽逺扬!翼佐我皇家兮,宁彼四方;同天地之规量兮,齐日月之辉光;永贵尊而无极兮,等年夀于东皇。”云云】。太祖深异之】性简易,不治威仪,舆马服饰不尚华丽。每进见,难问应声而对,特见宠爱。建安十六年,封平原侯;十九年,徙封临淄侯。操伐孙权,使植留守邺,戒之曰:“吾昔为顿丘令,年二十三,思此时所行无悔于今。汝年亦二十三矣,可不勉与?”植既以才见异,而丁仪、丁廙、杨修等为之羽翼。操狐疑,防为太子者数矣。而植任性而行,不自雕励,饮酒不节,而丕御之以术,矫情自饰,宫人左右并为之説,故遂定为嗣。二十三年,増植邑五千,并前万户。植尝乘车行驰道中,开司马门出,操大怒,公车令坐死。由是重诸侯科禁,而植宠日衰。植妻衣绣,操登台见之,以违制命,还家赐死。操令曰:“始者谓子建儿中最可大事,自私出,开司马门至金门,令吾异目视此儿矣。”又令曰:“诸侯长史及帐下吏知吾出,輙将诸侯行意否?从子建开司马门来,吾都不信诸侯也。恐吾适出便复私出,故摄将行,不可恒使吾尔【谨案:尔《册府元龟》作“以语较顺】谁为心腹也?操既虑始终之变,以杨修颇有才防,而又袁氏之甥也。于是以罪诛。修植益内不自安【原注】魏志典略曰:杨修字德祖,太尉彪子也。谦恭辩博,建安中举孝廉,除郎中。丞相请署仓曹属主簿。是时军国多事,修总知内外事,皆称意。自魏太子以下,并争与交好。又是时临淄侯植以才防爱幸,来意投修,数与修书,书曰:「数日不见,思子为劳,想同之也。仆少好辞赋,迄至于今,二十有五年矣。然今世作者,可畧而言也。」昔仲宣独步于汉南,孔璋鹰扬于河朔,伟长擅名于青土,公干振藻于海隅,德琏发迹于大魏,足下髙视于上京。当此之时,人人自谓握灵蛇之珠,家家自谓抱荆山之玉也。吾王于是设天网以该之,顿八纮以掩之,今尽集兹国矣。然此数子犹不能飞翰絶迹,一举千里也。以孔璋之才,不闲辞赋,而多自谓与司马长卿同风,譬畵虎不成,还为狗者也。前为书啁之,反作论盛道,仆賛其丈夫,钟期不失听于今称之。吾亦不敢妄叹者,畏后世之嗤余也。世人著述不能无病,仆常好人讥弹其文,有不善者,应时改定。昔丁敬礼尝作小文,使仆润饰之,仆自以才不能过若人,辞不为也。敬礼云:「卿何所疑难乎?文之佳丽,吾自得之后世,谁相知定吾文者耶?」吾尝叹此达言,以为美谈。昔尼父之文辞与人通流,至于制春秋防夏之徒,不能措一字过此而言不病者,吾未之见也。盖有南威之容,乃可以论于淑媛;有龙渊之利,乃可以议于割断。刘季绪才不逮于作者,而好诋呵文章,掎摭利病。昔田巴毁五帝,罪三王,呰五伯于稷下,一旦而服千人。鲁连一説,使终身杜口。

译《左传》说:“楚国是这样失去的,而齐国也还不能算得到。” 说的就是这种情形吧?鱼豢说:“俗话说,贫穷的人不是学会节俭,地位卑下的人不是学会恭敬,这不是人的本性,而是形势使然。”这确实是形势造成的结果,实在一点不假。假使太祖早在过去就防范、遏制曹植等人,这些贤才的心里哪里会产生窥伺、觊觎的想法呢?曹彰怀着怨恨,尚且没有发展到那一步;至于曹植,却使杨修因依附他的关系而遇害,丁仪因迎合他的意旨而全族被灭。可悲啊!我每次读到曹植华美的文采,总觉得好像有神助;由此推想,太祖会为之动心,也确实是有原因的。曹植字子建,十岁多时,诵读《诗经》《论语》以及辞赋数十万字,擅长写文章。曹操曾看他的文章,对他说:“这是请人代写的吗?”曹植跪下说:“出口就能形成议论,下笔就能写成文章;如果您当面考试我,怎么会是请人代写的呢?”当时邺城铜雀台刚刚建成,曹操把几个儿子都带上台,让他们各自作赋。曹植提笔立刻写成,曹操非常惊异。曹植性情简易,不讲究威严仪表;车马服饰也不崇尚华丽。曹植每次进见曹操,遇到诘问都能随声应答,因此特别受到宠爱。建安十六年,封为平原侯;十九年,改封临淄侯。曹操征伐孙权,让曹植留守邺城,告诫他说:“我过去做顿丘令时,年仅二十三岁;想到当时所做的事,至今没有后悔。你现在也二十三岁了,难道不应当努力吗?”曹植既因才华受到特别看重,丁仪、丁廙、杨修等又成为他的羽翼。曹操因此多次狐疑,曾多次考虑立曹植为太子。然而曹植任性而行,不自我修饰勉励,饮酒也没有节制;曹丕却用权术对付他,矫饰情态、自我装扮,宫人和左右侍从也都替曹丕说好话,所以曹操最终确定曹丕为继承人。建安二十三年,增加曹植食邑五千户,连同原有共一万户。曹植曾乘车在驰道上行驶,打开司马门出城,曹操大怒,公车令因此获罪处死。从此加重对诸侯的禁令,曹植的宠爱也日益衰退。曹植的妻子穿着绣衣,曹操登台看见后,认为她违背制度,下令送回家赐死。曹操命令说:“起初我认为子建是儿子中最值得成就大事的人;自从他擅自出行、打开司马门直到金门,我对这个儿子就另眼相看了。”又命令说:“诸侯的长史和帐下吏知道我要出行,难道就会带着诸侯按照自己的意愿行动吗?自从子建打开司马门以来,我对诸侯全都不信任了。我担心自己刚一出宫,他们便又擅自出行,所以只好拘捕并带走他们,难道可以总是让我这样吗?谁还能做我的心腹呢?”曹操既担心曹植等人从始至终会发生变故,又认为杨修颇有才智,而且是袁氏的外甥,于是以罪名杀了杨修。杨修死后,曹植更加内心不安。〔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年〕 然而这几个人仍然不能振笔直上、留下绝世的名迹,一举达到千里之外。以孔璋的才华,尚且不熟悉辞赋,却常常自称与司马长卿文风相同,这就像画虎不成,反而画成了狗。此前我写信讥刺他,他反而作论大肆称道自己。我赞赏他的丈夫气概,钟子期式的知音至今没有失去,因此称许他。我也不敢轻率叹赏,是怕后世讥笑我。世人的著述不可能没有毛病,我一向喜欢别人批评、指摘我的文章,有不好的地方就立即改定。过去丁敬礼曾写了一篇短文,让我替他润色;我自认为才华不能超过他,所以推辞不做。丁敬礼说:“你有什么疑难呢?文章的美好,我自己会得到;后世谁能替我确定文章的好坏呢?”我曾赞叹这番通达的话,认为是美谈。过去孔子写文章与人交流传布,至于制作《春秋》、防止夏朝旧事之类的人,不能在此基础上再添一个字,却还说没有毛病,我没有见过这样的人。大概有南威那样的美貌,才可以谈论淑媛;有龙渊剑那样的锋利,才可以讨论割断之事。刘季绪的才华不及那些作者,却喜欢诋毁文章,专门挑剔其中的优劣。过去田巴在稷下诋毁五帝、责罪三王、讥刺五霸,一天之内就使一千人折服;鲁仲连只用一次游说,就使他终身闭口不言。

刘生之辨,未若田氏,今之仲连,求之不难,可无叹息乎?人各有所好尚,兰▯荪蕙之芳,众人之所好,而海畔有逐臭之夫。咸池六英之发,众人所乐,而墨翟有非之之论,岂可同哉!今徃仆少小所着辞赋一通,皆与夫街谈巷説必有可采击。辕之歌,有应风雅,匹夫之思,未易轻弃也。辞赋小道,固未足以揄▯大义,彰示来世也。昔▯子云,先朝执防之臣耳,犹称“壮夫不为”也。吾虽薄德,位为藩侯,犹庶防戮力上国,流恵下民,建永世之业,流金石之功,岂徒以翰墨为勲绩,辞颂为君子哉?若吾志不果,吾道不行,亦将采史官之实録,辩时俗之得失,定仁义之▯,成一家之言。虽未能藏之名山,将以传之同好。此要之白首,岂可以今日论乎?其言之不怍,恃恵子之知我也。明早相迎,书不尽懐。修荅曰:“不侍数日,若弥年载,岂独爱顾之隆,使系仰之情深耶?损辱来命,蔚矣其文。诵读反覆虽风雅颂不足过也。若仲宣之擅江表,陈氏之跨冀域,徐、刘之显青豫,应生之发魏国,斯皆然矣。至于修者,听来风声,仰德不暇,目周章于省覧,何惶骇于髙视哉?”伏惟君侯少长贵盛,体旦发之质,有圣善之教。逺近观者,徒谓能宣昭懿徳,先賛大业而已,不谓复能兼覧传记,留思文章。今乃含王超陈,度越数子。观者骇视而拭目,听者倾首而耸耳。非夫体通性达,受之自然,其谁能至于此乎?又尝亲见执事握牍持笔,有所造作,若成诵在心,借书于手,曽不斯湏少留思虑。仲尼日月,无所逾焉。修之仰望,殆如此矣。是以对鹖而辞,作暑赋,弥日而不献。见西施之容,归憎其貌者也。伏想执事不知其然,猥受顾赐教,使刋定春秋之成,莫能损益。吕氏淮南,字直千金,然而弟子钳口,市人拱手者,圣贤卓荦,固所以殊絶凡庸也。今之赋颂古诗之流,不更孔公,风雅无别耳。修家子云,老不晓事,彊着一书,悔其少作,若此仲尼、周旦之徒,则皆有愆乎?君侯忘圣贤之显迹,述鄙愚之故言,窃以为未之思也。若乃不忘经国之大美,流千载之英声,铭功景钟,书名竹帛,此自雅量素所蓄也,岂与文章相妨害者?輙受所恵,窃备蒙瞍歌。诵而已,敢望恵施以沗庄氏?季绪▯▯,何足以云!其相徃来如此甚数。植后以骄纵见防,而植故连缀修不止,修亦不敢自絶。至二十四年秋,公以修前后漏泄言教,交辟诸侯,乃收杀之。修临死谓故人曰:「我固自以死之晚也,其意以为坐曹植也。」修死后百余日,而太祖薨,太子立,遂有天下。▯修以所得王髦劔奉太子,太子常服之。及即尊位,在洛阳从容出宫,追忍修之过薄也,抚其劒驻车顾左右曰:「此杨德祖所説王髦劔也,髦今焉在?」及召见之,赐髦谷帛。摰虞《文章志》曰:「刘季绪名修,刘表于官至东安太守,着诗赋颂六篇。」臣松之案《吕氏春秋》曰:「人有臭者,其兄弟妻妾皆莫能与居,其人自若而居海上。海上人有悦其臭者,昼夜随之而不能去。」此植所云「逐臭之夫」也。田巴事出《鲁连子》,亦见《皇覧》,文多故不载。《世语》曰:「脩年二十五,以名公子有才能,为太祖所器,与丁仪兄弟皆欲以植为嗣。太子患之,以车载废簏内朝歌长呉质与谋。脩以白太祖,未及推騐,太子惧告质。质曰:「何患?」明日复以簏受绢车内以惑之,脩必复重白。重白必推而无騐,则彼受罪矣。」世子从之,脩果白而无人。太祖由是疑焉。脩与贾逵、王陵并为主簿,而为植所友。每当就植虑事有阙,忖度太祖意,豫作答教十余条,勅门下教出,以次荅教,裁出答已入。太祖怪其防,推问始泄。太祖遣太子及植各出邺城一门,宻勅门不得出,以观其所为而还。脩先戒植:「若门不出,侯侯受王命,可斩守者。」植从之,故脩遂以交构赐死。脩子嚣、嚣子凖,皆知名于晋世。嚣泰始初为典军将军,受心膂之任,早卒。凖字始丘,恵帝末为冀州刺史。《荀绰冀州记》曰:「凖见王纲不振,遂纵酒,不以官事为意,逍遥卒岁而已。成都王知凖不治,犹以其为名士,惜而不责,召以为军谋祭酒,府散停家,关东诸侯。」议欲以凖补三事,以示懐贤尚徳之举,事未施行而卒。凖子峤,字国彦;髦,字士彦,并为后出之俊。凖与裴頠、乐广善,遣徃见之。頠性▯方,爱峤之有髙韵,谓准曰:“峤当及卿,然髦少减也。”广性清淳,爱髦之有神检,谓凖曰:“峤自及卿,然髦尤精出。”凖叹曰:“我二儿之优劣,乃裴、乐之优劣也。”

译刘季绪的辩才还不如田巴,如今要找像鲁仲连这样的人并不困难,难道不值得叹息吗?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爱好和崇尚。兰、芷、荪、蕙的芳香,是众人所喜欢的,但海边却有追逐臭味的人。咸池、六英的音乐,是众人所喜爱的,但墨翟却有非难它们的言论,怎么能够强求一致呢?现在我把自己年少时所写的辞赋编成一卷,其中也有街谈巷议,必定有可以采择的内容。车辕上的歌声也有符合《风》《雅》的地方,平民的思想,也不容易轻易抛弃。辞赋这种小道,本来不足以阐扬大道义理、昭示后世。过去扬子云不过是前朝掌管文书的臣子,尚且说“大丈夫不做这种事”。我虽然德行浅薄,地位却是藩侯,还希望竭尽力量报效国家,使百姓得到恩惠,建立永世的事业,留下铭刻金石的功勋,难道只是想靠笔墨建立功绩、靠辞赋颂文成为君子吗?如果我的志向不能实现、我的道路不能推行,我也将采集史官的实录,辨析时俗的是非,确定仁义的准则,写成一家之言。即使不能藏在名山,也要把它传给志同道合的人。这件事要到白头时才能完成,哪里可以在今天就评论呢?我说这些话并不惭愧,是因为依仗惠子的知己之知。明早来迎接你,书信不能尽述我的心意。杨修答道:“没有侍奉您几天,却好像过了多年,难道不只是因为您眷顾深厚,也因为我仰慕您的心情更加深切吗?” 承蒙您屈尊赐下书信,文章文采绚丽。反复诵读,即使《风》《雅》《颂》也不能超过它。至于仲宣在江表独步,陈氏在冀域称雄,徐、刘在青州、豫州显名,应生在魏国发扬名声,都是如此。至于我杨修,只顾听闻您的声名、仰慕您的德行还来不及,眼睛忙于阅览您的文章,哪里还会因您高高在上的才华而惊惶呢?我恭敬地想,君侯年少而身居贵盛,具有周公旦早慧的资质,又受到圣善的教导。远近旁观的人,只以为您能够宣扬美德、先行赞助大业罢了,没想到您还能够兼览传记、留心文章。如今您的才华已经超过王粲、陈琳,远远胜过上述几人。观看的人惊骇注目而擦亮眼睛,听闻的人倾首耸耳。若不是您通达事理、秉性聪慧,且这些才华得之于自然,谁能达到这种境界呢?我又曾亲眼见您手持文牍、执笔创作,仿佛文章早已成诵于心,只是借书本放在手边;片刻也不曾稍作思虑。孔子如日月般的才德,也没有什么能超过这一点。我杨修仰望您的情状,大概就是这样。因此我面对《鹖冠子》而推辞,作《暑赋》一整天也不敢献上,就像见到西施的容貌,回去后便厌恶自己的相貌。我想您不知道这个缘故,反而屈尊接受我的请托,教我刊定《春秋》;您的成文完美无缺,没有什么可以增减的。吕氏、淮南子的文章,文字价值千金;然而弟子们闭口不言,市场上的人也拱手相让,这是因为圣贤卓异超群,本来就足以与凡庸之人截然不同。如今的赋、颂和古诗一类作品,又没有超过孔公,至于《风》《雅》也没有区别罢了。我杨修家中的扬子云,年老而不明事理,勉强写成一部书,后来又后悔年轻时写得太少;如果像孔仲尼、周公旦这类圣贤也这样做,难道都算有过错吗?君侯忘记圣贤显著的事迹,却述说鄙陋愚昧的旧话,我私下认为这是没有认真思考。至于不忘治理国家的大美,流传千载的英名,把功劳铭刻在景钟上,把姓名书写在竹帛上,这本来就是您平素所蓄积的宏大志量,难道会同文章相妨碍吗?我承蒙您的恩惠,私下准备做一个蒙住双眼的乐工,只能诵读而已,哪里敢希望像惠施那样使庄子增添光彩呢?季绪那样浅陋的评论,又有什么值得说的!你们之间像这样往来通信非常频繁。后来曹植因骄纵而受到防范,但他仍不断与杨修交往,杨修也不敢自行断绝关系。到建安二十四年秋,曹操认为杨修前后泄露教令、交结并帮助诸侯,于是收捕并杀了他。杨修临死时对故人说:“我本来就认为自己死得太晚了。”他的意思是认为自己是因曹植而获罪。杨修死后一百多天,太祖曹操去世,太子曹丕即位,终于取得天下。起初杨修把所得的王髦剑献给太子,太子经常佩带。到曹丕登上尊位后,在洛阳从容出宫,追想杨修的过错,觉得处罚过重,便抚摸着那把剑停下车,回头对左右说:“这是杨德祖所说的王髦剑,王髦如今在哪里?” 等到召见王髦时,便赏赐他谷物和丝帛。挚虞《文章志》说:“刘季绪名叫刘修,刘表在任时,他官至东安太守,著有诗、赋、颂六篇。”臣松之考证《吕氏春秋》说:“有个人身上有臭味,他的兄弟妻妾都不能和他相处;这个人却依然住在海边。海边有人喜欢他的臭味,日夜跟随着他不能离开。”这就是曹植所说的“追逐臭味的人”。田巴的故事出自《鲁连子》,也见于《皇览》,原文很多,所以不再载录。《世语》说:“杨修二十五岁时,因为是名公子且有才华,受到太祖器重;他和丁仪兄弟都想立曹植为太子。太子担心这件事,便用车装着废弃的竹筐,里面藏着朝歌县令吴质,进城与他谋划。杨修把这件事报告太祖;还没来得及查验,太子便害怕了,把消息告诉吴质。吴质说:‘有什么可担心的?’第二天又把竹筐装满绢帛放在车中来迷惑杨修,杨修一定会再次报告。若他再次报告而推查后没有证据,那么他就会获罪。”世子听从了吴质。杨修果然报告,却没有查出任何人。太祖因此对杨修产生了怀疑。杨修与贾逵、王陵都任主簿,却又是曹植的朋友。每当曹植来找他谋划事情,他便揣度太祖的心意,预先写出十多条答复教令,命令门下发出教令,依次回答;刚发出答复,曹植所要回答的教令便已经送到了。太祖对他的机敏感到奇怪,追问后才发现其中秘密。太祖派太子和曹植各自从邺城的一座城门出城,又秘密命令守门人不得放行,以观察他们的行为。杨修事先告诫曹植:“如果城门不让你出去,你作为侯而接受王命,便可以斩杀守门人。”曹植听从了他,所以杨修最终因挑拨构陷而被赐死。杨修的儿子杨嚣、杨嚣的儿子杨准,在晋代都很有名。杨嚣泰始初年任典军将军,承担心腹重任,早死。杨准字始丘,晋惠帝末年任冀州刺史。《荀绰冀州记》说:“杨准见王纲衰弱不振,便纵情饮酒,不把官事放在心上,只是逍遥自在地度过一年。成都王知道杨准不理政事,却仍因为他是名士而爱惜他,没有责罚,召他任军谋祭酒。后来王府解散,关东诸侯议论想让杨准补任三公,以表示怀念贤才、崇尚德行;事情尚未施行,杨准便去世了。”杨准的儿子杨峤,字国彦;杨髦,字士彦,都是后起的俊才。杨准与裴頠、乐广友善,便派他们前去拜见。裴頠性情宏正,喜爱杨峤的高雅风韵,对杨准说:“杨峤将能赶上您;但杨髦稍逊一些。”乐广性情清正淳厚,喜爱杨髦的神采和操守,对杨准说:“杨峤自然能赶上您,但杨髦尤其精秀出众。”杨准叹息说:“我两个儿子的优劣,竟成了裴頠和乐广的优劣啊。”

评者以为峤虽有髙韵,而神检不逮广,言为得。傅畅云:“峤似凖而踈。”峤弟俊,字恵彦,最清出。峤、髦皆为二千石。俊太傅掾】二十四年,曹仁为关羽所围,操以植为南中郎将,行征虏将军,欲遣救仁,呼有所敕戒。丕欲植饮酒,偪而醉之,植不能受命,于是悔而罢之。丕立诛丁仪、丁廙并其男口。植与诸侯王并就国。黄初二年,监国谒者灌均希指,奏植醉酒悖慢,刼胁使者,有司请治罪。丕以卞后故,贬爵安乡侯。其年,丕诏曰:“植朕之同母弟,朕于天下无所不容,而况植骨肉之亲乎?其改封鄄城侯。”三年,立为鄄城王,邑二千五百户【谨案《陈思王集令》曰:“孤前令写灌均所上孤章、三台九府所奏事及诏书一通,置之座隅,欲朝夕讽咏以自警省】四年,徙封雍丘王。其年,朝雒阳,未到,自念有过当谢,乃留从官关东,单身防行,欲入见清河长公主,因主谢而关吏以闻。丕使人逆之,不得见。卞后以为自杀,对丕泣防。植科头负斧锧,徒跣诣阙下,卞后乃喜。及见丕,犹严颜色,不与语,又不使冠履。植伏地涕泣,卞后为不乐。诏乃听复王服。明日上防曰:“臣自抱衅归藩,刻肌刻骨,追思罪戾,昼分而食,夜分而寝,诚以天网不可重离,圣恩难可再恃。窃感《相鼠》之篇,无礼遄死之义,形影相吊,五情愧赧。以罪弃生,则违古贤夕改之劝;忍活茍全,则犯诗人胡颜之讥。伏惟陛下德象天地,恩隆父母,施畅春风,泽如时雨,是以不别荆棘者,庆云之恵也;七子均养者,尸鸠之仁也;舎罪责功者,明君之举也,矜愚爱能者,慈父之恩也。是以愚臣徘徊于恩泽,而不能自弃者也。前奉诏书,臣等絶朝心,离志絶,自分黄耉,无复执珪之望。不图圣诏猥埀齿召,至止之日,驰心辇毂,僻处西舘,未奉阙庭,踊跃之懐,瞻望反仄。谨拜表献诗二首。其一曰【谨案集作责躬诗】于穆显考,时惟武皇,受命于天,宁济四方。朱旂所拂,九土披攘。▯化滂流,荒服来王。超商越周,与唐比纵。笃生我皇,奕世再聪。武则肃烈,文则时雍。受禅炎汉,君临万邦。万邦既化,率由旧则。广命懿亲,以藩王国。帝曰:尔侯,君兹青土,奄有海滨。方周于鲁,车服有辉,旂章有序。济济隽乂,我弼我辅。伊予小子,恃宠骄盈,举挂时网,动乱国经。作屏作藩,先轨是隳。傲我皇使,犯我朝仪。国有典刑,我削我绌,将寘于野。元凶是率,明明天子,时笃同▯,不忍我刑。暴之朝肆,违彼执宪。哀予小子,改封兖邑,于河之滨。肱股勿置,有君无臣。荒淫之阙,谁弼予身?防防仆夫,于彼冀方。嗟予小子,乃罹斯殃。赫赫天子,恩不遗物,冠我▯冕,要我朱绂。朱绂光大使我荣华。剖符授玉,王爵是加。仰齿金玺,俯执圣防。皇恩过隆,祗承▯惕。咨我小子,顽凶是婴。逝慙陵墓,存愧阙庭。匪敢慠德,实恩是恃。威灵改加,足以没齿。昊天罔极,性命【谨案性命文选作生命通志作性命与此合】不图常惧颠沛抱罪,黄垆愿防矢石,建旗东岳,庶立毫牦微功,自赎危躯。授命知足,免戾甘赴江湘,奋戈呉越。天启其衷,得防京畿,迟奉圣颜,如渇如饥。心之云慕,怆矣其悲。天髙听卑,皇肯照微。又曰【谨案集作应诏诗】肃承明诏,应防皇都。星陈夙驾,秣马脂车。命彼掌徒,肃我征旅。朝发鸾台,夕宿兰渚。芒芒原隰,祁祁士女。经彼公田,乐我稷黍。爰有樛木,重隂匪息。虽有糇粮,饥不遑食。望城不过,靣邑匪防。仆夫警防,平路是由。▯驷霭霭,扬镳防沬,流风翼,衡轻云,承盖涉涧之滨,缘山之隈,遵彼河浒,黄阪是阶,西济开谷,或降或升,騑骖倦路,再寝再兴,将朝圣皇,匪敢晏宁,弭节长骛,指日遄征,前驱举燧,后乘抗旌,轮不辍运,鸾无废声。爰暨帝室,税此西墉,嘉诏未赐,朝觐莫从,仰瞻城阈,俯惟阙廷,长懐永慕,忧心如酲。丕嘉其辞义,优诏答之。是时待遇诸国,法峻既朝,遣归任城王彰暴卒,植既懐友爱之痛,欲与白马王彪俱还同路东归,以叙隔濶,监国使者不听,奏二王归藩道路宜异,植发愤告别,赠彪诗曰:「谒帝承明庐,逝将归旧疆。清晨发皇邑,日夕过首阳。伊雒广且深,欲济川无梁。泛舟越洪涛,怨彼东路长。顾瞻恋城阙,引领情内伤。大谷何寥廓,山树欝苍苍。霖雨泥我涂,流潦浩纵横。中逵絶无轨,改辙登髙冈。修阪造云日,我马▯以黄。▯黄犹能进,我思欝以纡。

译评论者认为,杨峤虽然有高雅风韵,但神采操守不如乐广;这话说得对。傅畅说:“杨峤像杨准,但较为疏略。”杨峤的弟弟杨俊,字惠彦,最为清秀出众。杨峤、杨髦都官至二千石。建安二十四年,曹仁被关羽围困,曹操任曹植为南中郎将,代理征虏将军,想派他去救曹仁,于是召来他予以训诫。曹丕想让曹植饮酒,强迫他喝醉,曹植不能接受命令,于是曹操后悔而取消了这次任命。曹丕即位后,杀了丁仪、丁廙以及他们的男性家属。曹植与各诸侯王一起前往封国。黄初二年,监国谒者灌均迎合曹丕的意旨,上奏说曹植醉酒后悖逆傲慢、劫持胁迫使者,有关官员请求治他的罪。曹丕因为卞太后的缘故,降曹植爵位为安乡侯。同年,曹丕下诏说:“曹植是我的同母弟,我对天下人没有不能容纳的,更何况是曹植这样的骨肉至亲呢?改封他为鄄城侯。”三年,立为鄄城王,食邑二千五百户。四年,改封雍丘王。同年,曹植到雒阳朝见,尚未抵达,想到自己有过错,应当谢罪,于是让随从留在关东,独自防护而行,想进入清河长公主府求见,借公主代为谢罪,结果被关吏报告给曹丕。曹丕派人迎接他,不让他进见。卞太后以为曹植已经自杀,便向曹丕哭泣哀告。曹植剃去头发,背着斧锧,赤脚来到宫阙之下,卞太后才高兴起来。曹植见到曹丕时,曹丕仍然面色严厉,不和他说话,也不让他戴冠穿鞋。曹植伏地哭泣,卞太后因此很不高兴。曹丕这才下诏允许他恢复王服。第二天,曹植上表说:“臣自从怀着罪过返回藩国,刻骨铭心地追思自己的罪过,白天减少饮食,夜晚减少睡眠,实在是因为天网不可再次逃脱,圣恩也难以再次依恃。臣私下想到《相鼠》篇中无礼者早死的义理,形影相吊,内心五情惭愧羞赧。因罪被抛弃而求死,就违背古代贤人有过夕改的劝诫;忍辱苟活以求保全,又犯了诗人所讥刺的无颜之耻。恭敬地想,陛下的德行如同天地,恩情厚如父母;恩施如春风畅达,恩泽如及时雨。因此,不分荆棘而一律施恩,是庆云般的恩惠;七个孩子均受养育,是尸鸠般的仁慈;舍弃罪过而责求功劳,是明君的举动;怜惜愚昧、爱护才能,是慈父的恩德。正因为这样,愚臣徘徊于恩泽之中而不能自行放弃生命。此前奉到诏书,臣等已经断绝了入朝的心志,离散了志向,自料年老,再没有执圭入朝的希望。没想到圣诏屈尊召见,到了这里以后,心驰京城,偏居西馆,尚未得入朝拜见,心中踊跃,却只能反复瞻望而不安。谨此拜上表章,并献诗二首。第一首说:肃穆伟大的先父,就是武皇;受天命而兴起,安定救济四方。朱旗所到之处,九州披靡平定。玄妙的教化广泛流布,荒远之地也来朝拜。功业超过商、周,与唐尧并列。上天厚重地生下我皇,世代相继而两次聪明圣达。武治严肃刚烈,文治使时世和谐。接受炎汉的禅让,君临天下诸国。天下既已受到教化,一切遵循旧日法则。广泛任用有美德的亲族,使他们藩屏王国。皇帝说:你这位侯,治理这片青州土地,全部拥有海滨之地。礼制方面仿效周公封鲁,车服光彩,旌旗章饰井然有序。贤能众多,辅佐我的朝廷。我这个小子,依仗宠爱而骄傲自满,一举一动都触犯时下法网,行动扰乱国家法纪。作为屏藩和藩王,却毁坏先王的轨迹;傲慢对待皇帝的使者,触犯朝廷礼仪。国家有典刑,我被削爵黜退,将被置于荒野。元凶率先发难,英明的天子却厚待同类,不忍加刑于我。把我的罪行公布于朝廷,违背执掌法令者的意见。可怜我这个小子,改封到兖州,在黄河之滨。肱股之臣全都不在身边,有君主却没有臣下。荒淫造成的过失,谁来辅弼我自身?忧惧的仆夫,护送我到了冀方。唉,我这个小子,竟遭受这样的灾殃。赫赫英明的天子,恩德不遗漏任何人,给我戴上玄冕,系上朱绂。朱绂光彩盛大,使我享有荣华。剖分符节、授予玉圭,增加我的王爵。我仰头接受金玺,低头手执圣旨。皇恩过于隆厚,我恭敬承受而又惶恐。想想我这个小子,正被顽劣凶恶的过失缠绕。活着惭愧于陵墓,活着又在宫阙前羞愧。我不敢傲慢对待恩德,实在是依仗皇恩;即使威灵重新施加,也足以让我终身不忘。上天的恩德无边,我的性命无法预料,常常害怕颠沛流离、怀罪而死;即便葬于黄土,也愿防御矢石,树旗东岳,希望建立丝毫微小的功劳,以赎回危困的身躯。接受命令后才知道知足,即使免罪,也甘愿奔赴江湘,挥戈于吴越。上天启发我的内心,使我能够防守京畿;迟迟等待拜见圣颜,如同口渴饥饿。内心如此仰慕,悲怆之情深重。上天高远却能听见卑微之声,皇帝难道肯照察我的微诚吗?又说:恭敬接受明诏,赶往皇都。星光罗列,早早驾车;喂饱马匹,给车辆上油。命令掌管徒役的人整肃队伍,整顿我的行军队伍。早晨从鸾台出发,傍晚宿在兰渚。原野茫茫,士女众多。经过公田,看见庄稼茂盛而心中喜悦。那里有弯曲的树木,重重树荫无法停息。虽然带有干粮,却饥饿得无暇进食。望见城郭却不能超过它,面对城邑却不能进入。仆夫警戒前行,沿平坦道路而走。黑色的四马车雾气蒙蒙,扬起马勒,水沫飞散;流风助推车行,车衡掠过轻云;车盖承受着风,渡过涧水之滨,沿着山脚转弯,沿着河岸前进,把黄阪当作台阶。向西渡过开阔的山谷,时而下降,时而上升;骖马和服马疲倦于道路,睡了两次又再次起身,只为将要朝见圣皇,哪里敢贪图安逸?放缓节奏又长途奔驰,指着太阳迅速赶路;前驱举起烽燧,后车举起旌旗;车轮不停转动,鸾铃声也没有停止。到了帝室附近,在西城墙下停留。嘉美的诏令没有赐下,朝见也不能进行。抬头看着城门,低头思念宫阙,长久怀念仰慕,忧心如同醉酒。曹丕赞赏他的文辞和义理,优厚地下诏答复他。当时对待诸侯各国的法令很严厉;曹植朝见后,便被遣送回国。任城王曹彰突然去世,曹植怀着友爱兄弟的悲痛,想与白马王曹彪同路向东返回,以叙说久别之情,但监国使者不允许,上奏说两位王返回藩国时道路应当不同。曹植愤懑地告别,赠诗给曹彪说:“拜见皇帝于承明庐,即将返回旧日疆土。清晨离开皇城,日暮经过首阳。伊水、洛水宽广而深,想渡河却没有桥梁。泛舟越过洪涛,怨恨东行道路漫长。回头眺望而留恋城阙,伸长脖颈远望,内心悲伤。大谷多么空旷,山树郁郁苍苍。连绵大雨使道路泥泞,积水浩荡,纵横流淌。道路中央断绝车辙,只好改道登上高冈。沿着高高的山坡直到云日之间,我的马黑黄相杂。黑黄二马尚且能够前进,我的思绪却郁结曲折。

欝纡将难进【谨案难进志注作何念此,据文选】亲爱在离居,本图相与偕,中更不克俱,鸱枭鸣衡轭,豺狼当路衢,苍蝇间白黒,防巧令【案令志注作反】亲踈欲还絶,无蹊▯辔止,踟蹰踟蹰亦何留,相思何终极,秋风发微凉,寒蝉鸣我侧,原野何萧条,白日忽西匿,归鸟赴乔林,翩翩厉羽翼【谨案归鸟二句陈志注移在孤兽二句后】孤兽走索羣,衔草不遑食,感物伤我懐,抚心长太息,太息将何为,天命与我违,奈何念同生,一徃形不归,孤魂翔故城,灵柩寄京师,存者忽复过,亡没身自衰,人生处一世,去若朝露晞,年在桑榆间,影响不能追,自顾非金石,咄唶令心悲,心悲动我神,弃置莫复陈,丈夫志四海,万里犹比隣,恩爱茍不亏,在逺分日亲,何必同衾帱,然后展殷勤,忧思成疾疢,无乃儿女仁【谨案陈志注脱此二句,文选本与此合】仓卒骨肉情,能不懐苦辛,苦辛何虑思,天命信可疑,虚无求列仙,松子乆吾欺,变。故在斯湏百年,谁能持离别?永无防,执手将何时?王其爱玉体,俱享黄髪期。收泪即长路,援笔从此辞。六年,丕东征,还过雍丘,寓植宫,令植作诗。丕怜之,増户五百【原注:世説,魏文帝尝令陈思王曹植七歩成诗,如不成,行大法。即应声曰:煮豆然豆萁,豆在釜中泣,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帝感而释之】曹叡太和元年,徙封浚仪。二年,复还雍丘。植尝自愤怨,抱利器而无所施。上防求自试,曰:「闻士之生世,入则事父,出则事君。事父尚于荣亲,事君贵于兴国。故慈父不能爱无用之子,仁君不能蓄无用之臣。夫论德而授官者,考功之君也;量能而受爵者,毕命之臣也。故君无虚授,臣无虚受。虚授谓之谬举,虚受谓之尸禄。诗之素餐,所由作也。昔二虢不辞二国之任,其德厚也【原注:左氏传,虢仲虢叔,王季之穆也,为王卿士,勲在盟府】旦奭不让燕鲁之封,其功大也。今臣防国重恩,三世于今矣。正值陛下升平之际,沐浴圣泽,潜润德教,可谓厚幸矣。而窃位东藩,爵在上列,身被轻暖,口厌百味,目极华靡,耳倦丝竹者,爵重禄厚之所致也。退念古之授【谨案:授,文选作受】爵禄者,有异于此,皆以功勤济国,辅主惠民。今臣无德可述,无功可纪,若此终年,无益国朝,将挂风人彼己之讥,上慙▯冕,俯愧朱绂。方今天下一统,九州晏如,而顾西有违命之蜀,东有不臣之呉,使邉境未得脱甲,谋臣未得髙枕者,诚欲混同宇内,以致太和也。故启灭有扈而夏功昭成,克商奄而周德着。今陛下以圣明统世,将欲率文武之功,继成康之隆,简贤授能,以方叔召虎之臣,镇御四境,为国爪牙者,可谓当矣。然而髙鸟未挂于轻缴,渊鱼未县于钓饵者,恐钩射之术或未尽也。昔耿弇不俟光武,亟击张歩,言不以贼遗君父【原注:后汉书,耿弇讨张歩,陈俊谓弇曰:虏兵盛,可且闭营休士,以须上来。弇曰:“乘舆且到,臣子当击牛酾酒以待,百官反欲以贼虏遗君父耶?”乃出战,自旦及昏,大破之】故车右伏劔于鸣毂,雍门刎首于齐境【原注:説苑:越甲至齐,雍门狄请死之。齐王曰:“皷铎之声未闻,矢石未交,长兵未接,子何务死?知为人臣之礼耶?”雍门狄对曰:“臣闻之,昔王田于囿,左毂鸣,车右请死之。王曰:‘子何为死?’车右曰:‘为其鸣吾君也。’王曰:‘左毂鸣,此工师之罪也,子何事之有焉?’车右对曰:‘吾不见工师之乘,而见其鸣吾君也。’遂刎颈而死。有是乎?王曰:‘有之。’雍门狄曰:‘今越甲至,其鸣吾君,岂左毂之下者?车右可以死左毂,而臣独不可死越甲耶?’遂刎颈而死。是日,越人引军退七十里,曰:‘齐王有臣钧如雍门狄,疑使越社稷不血食,遂归齐王。’▯雍门狄以上卿之礼】若此二士,岂恶生而尚死哉?诚忿其慢主而陵君也。夫君之宠臣,欲以除患兴利,臣之事君,必以杀身靖乱,以功报主也。昔贾谊弱冠,求试属国,请系单于之颈而制其命;终军以妙年使越,欲得长缨,缨其王,羁致北阙【原注:汉书:贾谊曰:“何不试以臣为属国之官,以主匈奴行?臣之计必系单于之颈而制其命。”南越与汉和亲,乃遣终军使南越説其王,欲令入朝比内诸侯。军自请愿受长缨,必羁南越王而致之阙下】此二臣,岂好为夸主而燿世哉?志或欝结,欲逞其才力,输能于明君也。昔汉武为霍去病治第,辞曰:“匈奴未灭,臣无以家为。”固夫忧国忘家,捐躯济难,忠臣之志也。今臣居外,非不厚也,而寝不安席,食不遑味者,伏以二方未克为念。伏见先武皇帝,武臣宿将,年耆即世者有间矣,虽贤不乏世宿将旧卒,犹习战阵。窃不自量,志在效命,庶立毛髪之功,以报所受之恩。

译郁结曲折,将难以前进;亲爱的人却处在离别之中。本来打算彼此一同前行,中途却不能同行。猫头鹰鸣叫在车轭旁,豺狼挡在道路上;苍蝇离间黑白,奸巧之言使亲近者疏远。想返回却无路可走,只能勒马停止。徘徊啊徘徊,又为什么停留?相思之情哪里有尽头?秋风吹来微微的凉意,寒蝉在我身旁鸣叫。原野多么萧条,白日忽然隐没在西方。归鸟飞向高大的树林,翩翩振动翅膀。孤兽奔走而找不到同群,叼着草也无暇进食。因感触外物而伤害我的心怀,抚摸胸口长声叹息。叹息又能做什么?天命同我相违。怎能不思念同胞兄弟,一去之后形体竟不能归来?孤魂飞向故城,灵柩寄托在京师。活着的人忽然又经过,死去的人自身已经衰灭。人生处在一世之间,离去如同朝露干涸。年华到了桑榆晚景,光影和声音都不能追回。回头看自己并非金石,唉声叹气使内心悲伤;心悲伤而震动精神,只好抛开这些话,不再陈说。大丈夫志在四海,万里之外也如同近邻。恩爱如果不亏损,即使相隔遥远,情分也会一天天亲近。何必一定要同床共被,然后才能表达深情?忧思形成疾病,难道不是儿女般的仁爱吗?仓促之间的骨肉深情,怎么能不怀有苦辛?苦辛之中又有多少忧虑思念?天命确实令人怀疑。虚妄地求访列仙,松子仙人长久以来一直欺骗我。变化……” 所以即使在这里停留片刻,百年之久又有谁能承受离别?永远没有相见之期,什么时候才能握手相执?希望大王爱护玉体,共同享有长寿到白发的岁月。收起眼泪踏上漫长道路,提笔从此告辞。黄初六年,曹丕东征,经过雍丘,住在曹植宫中,命曹植作诗。曹丕怜悯他,增加食邑五百户。曹叡太和元年,改封曹植为浚仪王;二年,又改回雍丘王。曹植曾经自己愤懑怨恨,怀抱锋利才器却没有施展的地方。他上表请求亲自效力,说:“我听说士人活在世上,在家就侍奉父亲,出外就侍奉君主。侍奉父亲,贵在使父亲荣耀;侍奉君主,贵在使国家兴盛。所以慈爱的父亲不能爱养没有用处的儿子,仁慈的君主不能蓄养没有用处的臣子。论德行而授予官职,是主持考核功绩的君主;衡量才能而接受爵位,是尽职效命的臣下。因此君主不能虚授官职,臣下不能虚受爵位。虚授叫作错误任举,虚受叫作尸位素餐。《诗经》所说的素餐,正是由此产生。过去虢仲、虢叔不推辞担任两个国家的重任,是因为他们德行深厚;周公旦、召公奭不推辞燕、鲁的封国,是因为他们功劳伟大。” 如今臣蒙受国家深重的恩遇,到今天已经三代了。正值陛下天下升平之时,臣沐浴圣恩,潜心接受德教,可以说是极大的幸运。然而臣窃居东藩,爵位列于上等,身穿轻暖的衣服,口尝尽各种美味,眼睛饱览华丽奢靡之物,耳朵听惯丝竹之声,这都是爵位尊贵、俸禄优厚所造成的。退而思考古代受爵禄的人,却与此不同,他们都是凭功劳勤勉来济助国家、辅佐君主、惠及百姓。如今臣没有德行可以称述,没有功劳可以记载;如果这样终年无所作为,对国家朝廷没有益处,将会遭到《诗经》讽刺他人与自己的讥评,仰面惭愧于头戴玄冕,俯首羞愧于身佩朱绂。当前天下已经统一,九州安定,但西面还有违抗命令的蜀,东面还有不肯臣服的吴,使边境的士卒还不能脱下铠甲,使谋臣还不能高枕安睡,这实在是因为想要统一天下,以达到太平和谐。因此,夏启消灭有扈氏,夏的功业才显明而成就;周武王攻克商奄,周的德业才彰显。如今陛下凭圣明统治天下,将要率领文武臣僚建功,继承成王、康王的盛隆,选拔贤能,任用有才者,以方叔、召虎那样的臣子镇守抵御四方,成为国家的爪牙,这可以说是恰当的。然而高飞的鸟还没有被轻弓细缴射下,深渊里的鱼还没有被钓饵钓上来,恐怕钩取和射取的方法还没有完全施展。从前耿弇没有等待光武帝到来,立即进攻张步,说不能把贼寇留给君主和父亲。【原注:据《后汉书》,耿弇讨伐张步时,陈俊对耿弇说:“敌兵强盛,可以暂且闭营休息士卒,等待皇上到来。”耿弇说:“皇上的车驾将要到了,臣子应当宰牛斟酒来迎接,百官反而想把贼虏留给君主和父亲吗?”于是出战,从早晨到黄昏,大败敌军。】所以车右在车毂鸣响时伏剑自杀,雍门狄在齐国境内割颈而死。【原注:《说苑》记载:越国军队到达齐国,雍门狄请求为此死。齐王说:“鼓铎的声音还没有听见,箭石还没有交锋,长兵器还没有接触,你为什么急于求死?知道做人臣子的礼义吗?”雍门狄回答说:“我听说,从前大王在苑囿打猎,车左边的车毂发出声响,车右请求为此而死。大王说:‘你为什么要死?’车右说:‘因为它惊动了我的君主。’大王说:‘左边车毂发声,这是工匠的罪过,与你有什么关系?’车右回答说:‘我没有看见工匠在乘车,只看见车毂惊动了我的君主。’于是割颈而死。有这回事吗?”齐王说:“有。”雍门狄说:“如今越军到来,惊动了我的君主,难道还比不上左车毂发声吗?车右可以为左车毂而死,我难道独独不能为越军而死吗?”于是割颈而死。这一天,越人率军退却七十里,说:“齐王有像雍门狄这样相当的臣子,恐怕会使越国社稷断绝祭祀,于是归还给齐王。”齐王用上卿的礼节安葬了雍门狄。】像这两位壮士,难道是厌恶生存而崇尚死亡吗?实在是因为他们愤恨臣下轻慢君主、欺凌国君。君主宠爱臣子,是希望他们能够消除祸患、兴利除害;臣子侍奉君主,就一定要以牺牲自身来平定祸乱,以功劳报答君主。从前贾谊还不到二十岁,就请求接受属国之职,说要把匈奴单于的脖子捆住,控制他的性命;终军年少时出使南越,想取得一条长绳,把南越王捆来,押送到北阙。【原注:《汉书》记载,贾谊说:“为什么不试用我担任属国官,让我主持匈奴事务?我的计策一定能捆住单于的脖子,控制他的性命。”南越与汉朝和亲,于是派终军出使南越,劝说南越王入朝,像内地诸侯一样。终军自己请求赐给长绳,说一定要把南越王捆来送到宫阙之下。】这两位臣子,难道是喜欢向君主夸耀、向世人炫示吗?只是志向郁结,想施展自己的才力,把才能贡献给英明的君主罢了。从前汉武帝为霍去病修建宅第,霍去病推辞说:“匈奴还没有消灭,我没有心思建立家室。”本来,忧虑国家而忘却家庭,牺牲自身来救济危难,就是忠臣的志向。如今臣身居外地,待遇并非不优厚,但睡不安席、吃饭无暇品味,正是因为臣以东西两方尚未克服为忧。臣恭敬地看到先武皇帝的武臣宿将中,年老去世的已经有一些了;虽然贤能之士并不少,世代相传的老将和旧日士卒仍然熟悉战阵。臣私下不自量力,志在效命,希望建立微小的功劳,以报答所受的恩遇。

若使陛下出不世之诏,效臣锥刀之用,使得西属大将军,当一校之队,若东属大司马统扁舟之任,必乘危蹈险,骋舟奋骊,突刄触锋,为士卒先。虽未能擒权馘亮,庶将虏其雄率,殱其丑▯,必效须臾之防,以灭终身之愧,使名挂史笔,事列朝防。虽身分蜀境,首县吴阙,犹生之年也。如防才弗试,没世无闻,徒荣其躯而丰其体,生无益于事,死无损于数,虚荷上位而沗重禄,禽息鸟视,终于白首。此徒圏牢之养物,非臣之所志也。流闻东军失备,师徒小衂,辍食弃餐,奋袂攘衽,抚劔东顾,而心已驰于呉防矣。臣昔从先武皇帝,南极赤岸,东临沧海,西望玉门,北出▯塞,伏见所以行兵用军之势,可谓神妙矣。故兵者不可豫言,临难而制变者也。志欲自效于明时,立功于圣世。每覧史籍,观古忠臣义士,出一朝之命,以徇国家之难,身虽屠裂,而功铭于鼎钟,名称于竹帛,未尝不拊心而叹息也。臣闻明主使臣,不废有罪,故奔北败军之将,用秦鲁以成其功【原注:谓孟明、曹沬也】絶缨盗马之臣,赦楚赵以济其难【原注:説苑:楚荘王赐羣臣酒,烛灭,有引美人衣者,援絶冠缨以告王曰:“赐人酒醉,欲显妇人之节,吾不取也。”乃命羣臣皆絶缨,尽懽而去。后与晋战,引美人衣者五合五获,以报王。吕氏春秋:秦穆公乘马,右服失之,见野人方食于岐山之阳,公笑曰:“食马肉不饮酒,恐伤汝也。”赐酒徧饮而去。韩之战,食马者三百余人鬬于车下,遂大克晋,获恵公以归。赵当作秦,或谓赵氏之先与秦同祖,故秦亦谓之赵,曲説也。谨案:裴松之注云:“秦亦赵姓,故互文以避秦字”,此驳其説】臣窃感先帝早崩,威王弃世,臣独何人,以堪常乆?诚恐先朝露填沟壑,坟土未干,而身名并灭。臣闻骐骥长鸣,则伯乐照其能;卢狗悲号,则韩国知其才。是以效之齐楚之路,以逞千里之任;试之狡兎之防,以验▯噬之用【原注:战国防:楚客谓春申君曰:“昔骐骥驾车吴阪,迁延负辕而不能进,遭伯乐,仰而长鸣,知伯乐知己也】今臣志狗马之防功,窃自惟度,终无伯乐韩国之举,是以于邑而自痛者也。夫临博而企竦,闻乐而窃抃者,或有赏音而识道也。昔毛遂,赵之陪▯,犹假锥囊之喻以寤主立功【原注:《史记》秦围邯郸,昭王使平原君求救于楚,约食客文武具备者二十人,俱得十九人,毛遂自賛于平原君,平原君曰:“贤士处世,譬如锥之处囊中,其末立见。”今先生处胜之门下三年,胜未有所闻,遂曰:“使遂早得处囊中,乃颖脱而出,非特其末立见而已也。”遂与偕如楚,卒定从约,却秦军邯郸下】何况巍巍大魏,多士之朝,而无慷慨死难之臣乎?夫自▯自媒者,士女之丑行也;干时求进者,道家之明忌也。而臣敢陈闻于陛下者,诚与国分形同气,忧患共之者也。兾以尘雾之防,补益山海;萤烛末光,増辉日月。是以敢冒其丑,而献其忠。植既上此表,知终不见用,复自讼曰:夫人贵生者,非贵其养体、好服、终竟年夀也,贵在代天而理物也。夫爵禄者,非虚张者也,有功德然后应之当矣。无功而爵厚,无德而禄重,或人以为荣,而壮夫以为耻。故太上立德,其次立功,盖功德者所以垂名也。名者不灭,士之所利,故孔子有夕死之论,孟轲有弃生之义。彼一圣一贤,岂不愿乆生哉?志或有不展也,是用喟然求试,必立功也。呜呼!言之未用,欲使后之君子知吾意也。三年徙封东阿,五年复上疏,求问亲戚,因致其意曰:臣闻天称其髙者,以无不覆;地称其广者,以无不载;日月称其明者,以无不照;江海称其大者,以无不容。故孔子曰:“大哉,尧之为君,惟天为大,惟尧则之。”夫天德之于万物,可谓▯广矣。盖尧之为教,先亲后踈,自近及逺。其传曰:“克明峻德,以亲九族,九族既睦,平章百姓。”及周之文王,亦崇厥化。其传曰:“刑于寡妻至于兄弟,以御于家邦,是以雍雍穆穆,风人咏之。昔周公吊管蔡之不咸,广封懿亲,以藩屏王室。

译假如陛下颁下非同寻常的诏令,让臣发挥微薄的作用,使臣西面隶属于大将军,统领一校的队伍;或者东面隶属于大司马,承担指挥小船的任务,臣一定会冒险涉险,驾船奔驰,奋力驾驭骊马,冲破刀刃、触犯锋芒,冲在士卒前面。即使不能擒获孙权、割取诸葛亮的首级,希望也能俘获他们的首领,消灭他们的丑类,一定在短时间内尽到守御之责,以消除终身的惭愧,使姓名挂在史册上,事迹列入朝廷档案。即使身体被分裂在蜀地,首级悬挂在吴国宫阙,也仍然是臣有生之年的愿望。如果臣的才能始终得不到施展,终身默默无闻,只是徒然使身体享受荣华、体形长得肥壮,活着对事业没有益处,死后对国家的气数也没有损害,空受高位而玷污厚禄,像禽鸟一样苟且视息,直到白头。这不过是圈牢中豢养的牲畜,并非臣的志向。臣听说东路军队防备失误,军队遭到小挫,便停下进食、丢开饭食,挽起衣袖、撩起衣襟,抚剑向东而望,心已经飞驰到吴国边防了。臣过去跟随先武皇帝,南到赤岸,东临沧海,西望玉门,北出玄塞,亲眼见过行军用兵的形势,可以说神妙无比。因此,用兵之道不可预先说定,而是在面临危难时随机制变。臣的志愿是在圣明之时自我效命,在圣世建立功劳。每当阅览史籍,看到古代忠臣义士,为了国家的危难而奉行君主一时的命令,即使身体被肢解,而功劳铭刻在鼎钟之上,姓名流传于竹帛之间,我没有一次不抚心叹息。臣听说,英明的君主任用臣下,不因有罪就完全废弃他,所以即使是奔逃败军的将领,也能任用孟明、曹沬来成就功业;即使是曾经绝缨、偷食马肉的臣子,也能赦免并任用他们来救济楚国、秦国的危难。【原注:这里说的是孟明和曹沬。又据《说苑》,楚庄王赐群臣饮酒,有人趁烛火熄灭牵扯美人的衣服,美人扯断他的冠缨告诉楚王。楚王下令群臣都解断冠缨,尽兴而散。后来楚军与晋军交战,那个牵扯美人衣服的人五次交锋、五次取胜,以报答楚王。又据《吕氏春秋》,秦穆公的右骖马走失,看见一个野人在岐山南面正吃马肉。秦穆公笑说:“吃马肉而不喝酒,恐怕会伤害你的身体。”于是赐酒给他们,让他们喝遍后离去。韩地之战时,吃马肉的三百多人在车下奋战,终于大败晋军,俘获晋惠公而归。原文“赵”应作“秦”;有人说赵氏的先祖与秦国同祖,所以秦国也称赵,这是牵强的说法。谨按:裴松之注说:“秦也是赵姓,所以用互文法避开‘秦’字。”这是对上述说法的驳正。】臣私下感念先帝早逝、威王弃世,臣独自是什么人,能够长久承受这种处境呢?实在担心自己先在早晨的露水之前就填尸沟壑,坟土还没有干,身体和姓名便一同消灭。臣听说千里马长鸣,伯乐就能看出它的才能;卢狗悲鸣,韩国就知道它的才能。因此把千里马用于齐、楚道路上奔驰,以施展日行千里的能力;让卢狗在狡兔出没的地方试验,以检验它搏击撕咬的本领。【原注:《战国策》记载,楚国门客对春申君说:“从前千里马驾车经过吴坂,拖延着拉车,负着车辕不能前进;遇到伯乐后,仰头长鸣,因为知道伯乐了解自己。”】如今臣有志于像狗马一样建立功劳,私下思量自己的才能,终究没有伯乐、韩国那样的举荐,所以郁闷而自我伤痛。那种临近棋局便踮脚耸立、听到音乐便暗暗击掌的人,或许是因为遇到了赏识声音、懂得道理的人。从前毛遂只是赵国的陪隶,尚且借用锥子放入囊中的譬喻来启发君主、建立功劳。【原注:《史记》记载,秦军围困邯郸,赵孝成王派平原君到楚国求救,平原君约定选取文武才能兼备的门客二十人同行,最后只找到十九人。毛遂自荐于平原君。平原君说:“贤士处世,就像锥子放在囊中,锥尖立即显露。”毛遂说:“假使我早些被放入囊中,就会整个锥锋脱出,不只是锥尖显露而已。”毛遂于是随平原君前往楚国,最终订立合纵盟约,使秦军退到邯郸城下。】何况巍巍大魏,是多士汇聚的朝廷,难道会没有慷慨赴死、担当危难的臣子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年〕 自己夸耀自己、自己求取媒介,是士人和女子的丑行;迎合时势、求取进用,是道家明白禁止的事情。但臣敢把所听闻的情况陈述给陛下,实在是因为臣与国家同体同气,共同承担忧患。希望用尘雾般微小的功劳,补益山海般宏大的事业;用萤火和烛光的微光,为日月增添光辉。因此臣冒着自荐的羞耻,献上自己的忠诚。曹植已经上了这篇表章,知道终究不会被任用,又自我申诉说:人之所以看重生命,并不是看重保养身体、喜爱服饰、终享长寿,而是看重能够代替上天治理万物。爵位俸禄并不是可以虚妄加给人的东西,有功德之后才应当相应授予。没有功劳却爵位优厚,没有德行却俸禄丰厚,有些人把这看作荣耀,而壮士却把它看作耻辱。所以最高的是树立德行,其次是建立功劳;功德正是用来流传名声的。名声不灭,是士人所求取的利益,因此孔子有“早晨得道,晚上死去也无妨”的言论,孟轲有舍弃生命的义理。那一圣一贤,难道不愿长久活着吗?只是志向有时不能施展,所以慨然请求得到试用,必定要建立功劳。唉,这些话既然没有被采用,只是想让后世君子知道我的心意。三年,曹植改封东阿;五年,再次上疏,请求问候亲戚,并借此表达自己的心意说:臣听说,天之所以称为高,是因为没有什么不覆盖;地之所以称为广,是因为没有什么不承载;日月之所以称为光明,是因为没有什么不照耀;江海之所以称为广大,是因为没有什么不容纳。所以孔子说:“伟大啊,尧作为君主,只有天最伟大,而尧能够取法于天。”天对万物所施的德,可以说是宏大广远了。尧施行教化,先亲近后疏远,由近及远。经传说:“能够彰明高尚的德行,来亲爱九族;九族和睦以后,再辨明百姓的伦理。”到了周文王,也崇尚这种教化。经传说:“给妻子作榜样,推广到兄弟,以此治理家庭和邦国,因此和谐恭敬,诗人歌咏它。从前周公哀悼管叔、蔡叔不能和睦,广泛封立尊贵的亲属,来藩卫屏护王室。

传曰:「周之宗盟,异姓为后。」诚骨肉之恩,爽而不离;亲亲之义,实在敦固。未有义而后其君,仁而遗其亲者也。伏惟陛下资帝唐钦明之德,体文王翼翼之仁,恵洽椒房,恩照九族。羣臣百寮番休递上,执政不废于公朝,下情得展于私室,亲理之路通,庆吊之情展,诚可谓恕己治人,推恵施恩者矣。至于臣者,人道絶绪,禁锢明时,臣窃自伤,也不敢过望。交气▯修人事,叙人伦,近且婚媾不通,兄弟乖絶,吉凶之问塞,庆吊之礼废,恩纪之违甚于路人,隔阂之异殊于胡越。今臣以一切之制,永无朝觐之望。至于注心皇极,结情紫闼,神明知之矣。然天实为之,谓之何哉?退惟诸王常有戚戚具尔之心,愿陛下沛然埀诏,使诸国庆问四节得展,以叙骨肉之欢,恩全怡怡之笃义。妃妾之家,膏沐之遗岁得再通,齐义于贵宗,等恵于百司。如此则古人之所叹,风雅之所咏,复存于圣世矣。臣伏自惟省,无锥刀之用。及观陛下之所防授,若以臣为异姓,窃自料度,不后于朝士矣。若得辞逺防,戴武弁,解朱组佩青绂,驸马奉车,輙得一号,安宅京室,执鞭珥笔,出从华盖,入侍辇毂,承答圣问,拾遗左右,乃臣丹诚之至愿,不离梦想者也。逺慕鹿鸣君臣之宴,中咏常棣匪他之诫,下思伐木友生之义,终懐蓼莪罔极之哀。每四节之防,块然独处,左右惟仆▯所对,惟妻子髙谈无所与陈,发义无所与展,未尝不闻乐而拊心,临觞而叹息也。臣伏以为犬马之诚不能动人,譬人之诚不能动天,崩城陨霜,臣初信之,以臣心况徒虚语尔。若葵藿之倾叶,太阳虽不为之囘光,然向之者诚也。窃自比葵藿,若降天地之施,埀三光之明者,实在陛下。臣闻文子曰:「不为福始,不为祸先。」今之否隔。友于同忧,而臣独倡言者,臣窃不愿于圣世,使有不防施之物。有不防施之物,必有惨毒之懐,故栢舟有天只之怨,谷风有弃予之叹。故伊尹耻其君不为尧舜,孟子曰:「不以舜之所以事尧事其君者,不敬其君者也。」臣之愚蔽,固非虞伊,至于欲使陛下崇光被时雍之美,宣缉熈章明之德者,是臣慺慺之诚,窃所独守,实懐鹤立企竚之心,敢复陈闻者,兾陛下傥发天聪而埀神听也。诏报曰:「盖教化所由,各有隆▯,非皆善始而恶终也,事使之然。故夫忠厚仁及草木,则行苇之诗作;恩泽衰薄,不思九族,则角弓之章刺。今令诸国兄弟情理简怠,妃妾之家膏沐疏略,朕纵不能敦而睦之,王援古喻义,备悉矣,何言精诚不足以感通哉?夫明贵贱,崇亲亲,礼贤良,顺少长,国之纲纪,本无禁锢诸国通问之诏也。矫枉过正,下吏惧谴,以至于此尔。已敕有司如王所诉。」植复上疏陈审举之义曰:「臣闻天地协气而万物生,君臣合德而庶政成。五帝之世,非皆智;三季之末,非皆愚。用与不用,知与不知也。既时有举贤之名,而无得贤之实,必各援其▯而进矣。谚曰:「相门有相,将门有将。」夫相者,文德昭者也;将者,武功烈者也。文德昭则可以匡国朝,致雍熈,稷契防龙是也;武功烈则可以征不庭,威四夷,南仲方叔是也。昔伊尹之为媵臣,至贱也;吕尚之处屠钓,至陋也。及其见举于汤武、周文,诚道合志同,▯谟神通,岂复假近习之荐,因左右之介哉?《书》曰:「有不世之君,必能用不世之臣;用不世之臣,必能立不世之功。」殷周二王是矣。若夫龌【原注:于角反】龊【原注:侧角反】近歩,遵常守故,安足为陛下言哉?故隂阳不和,三光不畅,官旷无人,庶政不整者,三司之责也;疆埸骚动,方隅内侵,没军丧众,干戈不息者,邉将之忧也。岂可虚荷国宠而不称其任哉?故任益隆者,负益重位,益髙者,责益深。书称「无旷庶官」,诗有「职思其忧」,此其义也。陛下体天真之淑圣,登神机以继统,兾闻康哉之歌,偃武行文之美。而数年以来,水旱不时,民困衣食,师徒之发,岁岁増调。加东有覆败之军,西有殪没之将,至使蚌蛤浮翔于淮泗,鼲鼬讙哗于林木。臣每念之,未尝不辍食而挥餐,临觞而搤腕矣。昔汉文发代,疑朝有变,宋昌曰:「内有朱虚、东牟之亲,外有齐、楚、淮南、琅邪,此则磐石之宗,愿王勿疑。」臣伏惟陛下逺覧姬文二虢之援,中虑周成、召毕之辅,下存宋昌磐石之固。昔骐骥之于呉阪,可谓困矣,及其伯乐相之,孙邮御之,形体不劳而坐取千里。盖伯乐善御马,明君善御臣,伯乐驰千里,明君致太平,诚任贤使明之效也。若朝司惟良,万机内理,武将行师,方难克弭,陛下可得雍容都城,何事劳动銮驾,暴露于邉境哉?

译经传说:“周王室的宗族盟会中,异姓诸侯排在后面。” 骨肉亲情确实应当明白显著而不离散;亲爱亲族的义理,确实在于敦厚牢固。从来没有先讲义理却把君主放在后面,也没有讲仁爱却遗弃亲人的。臣恭敬地想,陛下具有帝尧、帝唐恭敬明察的德行,体现周文王谨慎恭敬的仁爱,恩惠遍及椒房,恩泽照临九族。群臣百官轮流休息、交替入朝,执政之事在公朝不废弃,臣下的内情可以在私室申明,亲属往来的道路畅通,庆贺吊唁的感情能够表达,实在可以说是推己及人、推恩施惠了。至于臣,则人伦之道已经断绝,在圣明时代遭到禁锢,臣私下自我哀伤,也不敢有过高的期望。亲族之间无法交往,不能修治人事、叙明人伦;近来连婚姻嫁娶也不相通,兄弟彼此乖离断绝,吉凶的问候被堵塞,庆贺吊唁的礼节废止,恩情纲纪的违背比陌生路人还严重,隔绝阻碍的差异远胜胡人与越人。如今臣受一概的禁制,永远没有入朝觐见的希望。至于臣把心神寄托于皇极、把感情系结于紫闼,神明是知道的。然而这实在是上天造成的,又能怎么办呢?退而想到各位诸王常有“戚戚具尔”的亲亲之心,希望陛下大为降下诏令,使各国在四时节日都能互相庆贺问候,来叙述骨肉亲情的欢乐,使恩情完整、怡怡和厚重的义理得以实现。妃妾之家,每年能够两次互通脂膏沐浴等物品,使之与贵族宗室同样合乎亲亲之义,与百官享有同等的恩惠。这样,古人所感叹的、风雅诗篇所歌咏的情景,就又能存在于圣明时代了。臣恭敬地反省自己,实在没有锥刀般微小的才能。可是观察陛下所授予的官职,如果把臣当作异姓之臣来衡量,臣私下估量,自己也不在朝廷士人之后。如果能够辞去远方藩国的职务,戴上武弁,解下朱组而佩青绂,由驸马奉车,随即得到一个官号,安居京城宅第,执鞭执笔,出行随从华盖,入内侍奉皇帝车驾,承答圣明的询问,在左右拾遗补阙,这就是臣最真诚的愿望,是梦中也不愿离开的事情。远远仰慕《鹿鸣》所写的君臣宴饮,中间吟咏《常棣》“不是他人”的训诫,下面思念《伐木》所写朋友相助的义理,始终怀有《蓼莪》所表现的无穷哀痛。每逢四时节日,臣孤独地独处,身边只有仆役可以应答,只有妻子儿女高谈阔论,却没有可以共同陈说、申展道义的人;未尝没有听到音乐便抚心,面对酒杯便叹息。臣认为,犬马般的忠诚不能感动人,就像人的诚心不能感动上天一样;崩城、陨霜的事情,臣起初还相信,以自己的内心相比,不过都是空话罢了。即使葵藿倾斜叶片,太阳并不会因此回转光芒,但向着太阳的心却是真诚的。臣私下把自己比作葵藿;如果承受天地的施恩、得到日月星辰的光明,实在全在陛下。臣听文子说:“不作为福祸的开端,不作为灾祸的先导。”如今这种隔绝阻塞的处境,使朋友亲族共同忧愁,而只有臣出面发言;臣私下不愿在圣明时代,使有些应当受到施恩的事物反而得不到施恩。若有应当施恩却没有得到施恩的事物,必然会产生惨痛怨毒的心情,所以《柏舟》有“上天啊”的怨恨,《谷风》有被遗弃的叹息。因此伊尹以君主不能成为尧、舜那样的人为耻,孟子说:“不能用舜侍奉尧的方式来侍奉自己的君主,就是不敬重君主。”臣的愚昧固然不能与虞舜、伊尹相比,但至于希望陛下弘扬光明、使时代和谐的美德,宣扬和合光明的盛德,这是臣恳切而微小的诚心,是臣私下独自守持的志向,实在怀有如鹤独立、引颈企望的心情,所以才敢再次陈述,希望陛下或许能开启上天般的聪听,垂注神明般的听察。诏书答复说:“教化所由,各有兴盛和衰败,并不是全都善始而恶终,而是事情使它变成这样。忠厚仁爱施及草木,所以作了《行苇》诗;恩泽衰薄,不思念九族,所以有《角弓》篇讽刺。如今各国兄弟之间情意淡薄懈怠,妃妾之家脂膏沐浴等物疏少简略,朕纵然不能使他们敦厚和睦,但你援引古事说明义理,已经详尽无遗了,怎么能说你的精诚不足以感动沟通呢?辨明贵贱,尊崇亲亲,礼敬贤良,顺从少长,是国家的纲纪,本来没有禁止各国相互通问的诏令。只是纠正偏差时矫枉过正,下级官吏害怕获罪,以至于此罢了。已经命令有关官署按照你的申诉办理。”曹植又上疏陈述审慎选举人才的道理说:“臣听说天地协调和气,万物才能生长;君臣德行相合,各项政事才能成功。五帝时代的人并不都是聪明的,三代末世的人也不都是愚昧的;关键在于任用还是不任用,知晓还是不知晓。既然当时有举荐贤人的名声,却没有得到贤人的实际结果,那么一定是各自援引同类而使他们进用。俗话说:“宰相门中出宰相,将门之中出将领。”所谓宰相,是文德显著的人;所谓将领,是武功卓著的人。文德显著,就可以匡正朝廷、达到和乐光明的境界,稷、契、皋陶、夔、龙便是这样的人;武功卓著,就可以征伐不服之国、威震四方夷狄,南仲、方叔便是这样的人。从前伊尹作为媵臣,地位极其卑贱;吕尚处在屠宰和垂钓之中,处境极其鄙陋。等到他们被商汤、周武王、周文王举荐,实在是道合志同、谋略深远而神机相通,哪里还需要借助近臣的推荐、通过左右的介绍呢?《尚书》说:“有非凡的君主,必定能够任用非凡的臣子;任用非凡的臣子,必定能够建立非凡的功业。”殷、周两代的君王就是这样。至于那些拘谨琐碎、只知循规蹈矩、墨守成规的人,哪里足以向陛下进言呢?所以阴阳不调和,三光不通畅,官职空缺而无人,诸般政务不整治,这是三司的责任;疆场骚动,边方受到侵扰,军队覆没、众人丧失,战争不止,这是边将的忧患。难道可以空受国家的恩宠,却不能胜任自己的职务吗?所以,责任越隆重的人,负担越重;地位越高的人,责任越深。《尚书》称“不要使众官空缺”,《诗经》有“想到自己的职务和忧患”,说的就是这个道理。陛下秉承上天真纯美善的圣德,登上神圣的权柄来继承帝统,希望听到“康哉”的歌声,成就偃武修文的美德。然而近年来水旱灾害失时,百姓困于衣食,军队出动,年年增加征调。加上东面有军队覆败,西面有将领阵亡,以至于蚌蛤漂浮游翔于淮水、泗水,鼲鼬在林木间喧叫。臣每当想到这些,没有一次不停止进食、挥落饭食,面对酒杯而紧握手腕。从前汉文帝派兵从代地出发,怀疑朝廷将有变乱,宋昌说:“宫内有朱虚侯、东牟侯这样的宗亲,宫外有齐王、楚王、淮南王、琅邪王,这就是磐石般坚固的宗族,请大王不要疑虑。”臣恭敬地希望陛下远远借鉴周文王有虢仲、虢叔辅佐的事,中间思虑周成王有周公、召公、毕公辅佐的事,向下保存宋昌所说磐石般坚固的宗族基础。从前千里马在吴坂上,可以说已经困顿了;等到伯乐为它相马、孙邮为它驾驭,形体并不劳苦,就能安坐而取得日行千里的功效。大概伯乐善于驾驭马,明君善于驾驭臣;伯乐能使马奔驰千里,明君能使天下达到太平,这确实是任用贤能、使其聪明才智得到发挥的功效。如果朝廷各部门都任用贤良,万般机务在内部得到治理,武将出兵,边方的危难能够平定,陛下就可以从容安居都城,何必劳驾銮驾,暴露于边境呢?

臣闻羊质虎皮,见草则悦,见豺则战,忘其皮之虎也。今置将不良,有似于此。故语曰:「患爲之者不知,知之者不得爲也。」昔乐毅奔赵,心不忘燕;廉颇在楚,思为赵将【原注:史记乐毅亡走赵,遗燕恵王书,王复以乐毅子乐闲为昌国君,而乐毅徃来复通燕燕赵以为客卿;廉颇奔魏楚,隂使人迎之,一为楚将无功,曰:「我思用赵人】臣生乎乱,长乎军,又数承教于武皇帝。伏见行师用兵之要,不必取孙呉而闇与之合。窃揆之于心,常愿得一奉朝觐,排金门,蹈玉陛,列有职之臣,赐须臾之问,使臣得一散所懐,摅舒蕴积,死不恨矣。被鸿胪所下发士息书,期防甚急。又闻豹尾已建,戎轩骛驾,陛下将复劳玉躬,扰神思。臣诚竦息,不遑宁处。愿得策马执鞕,首当尘露,撮风后之竒,接孙吴之要,追慕卜商,起予左右,效命先驱,毕命轮毂。虽无大益,冀有小补。然天髙听逺,情不上通,徒独望青云而拊心,仰髙天而叹息尔。屈平曰:「国有骥,而不知乘焉,皇皇而更索。昔管、蔡放诛,周、召作弼,叔鱼陷刑,叔向在国【原注:左氏传:晋邢侯与雍子争鄐田,久而无成,士景伯如楚,叔鱼摄理。韩宣子命断旧狱,罪在雍子。雍子纳其女于叔鱼,叔鱼蔽罪邢侯。邢侯怒,杀叔鱼与雍子于朝。宣子问其罪于叔向,叔向曰:“三人同罪,施生戮死可也。雍子自知其罪,而赂以买直,鲋也鬻狱。邢侯专杀,其罪一也。己恶而掠美,为昏;贪以败官,为墨;杀人不忌,为贼。《夏书》曰:‘昏墨贼杀,臯陶之刑也。’”诣从之,乃施邢侯,而尸雍子、叔鱼于市】三监之衅,臣自当之。二南之辅,求必不逺。华宗贵族、藩王之中,必有应斯之举者。故传曰:“无周公之亲,不得行周公之事。”惟陛下少留意焉。近者汉氏广建藩王,丰则连城数十,约则飨食祖祭而已,未若姬周之树国五等之品制也。若扶苏之谏始皇,淳于越之难周青臣【原注:史记:始皇案问诸生四百六十余人,皆坑之咸阳。长子扶蘓谏曰:“天下初定,逺方黔首未集,诸生皆诵法孔子,今上皆重法绳之,臣恐天下不安。”始皇怒,使扶蘓北监防恬于上郡。始皇置酒咸阳宫,仆射周青臣进颂曰:“陛下以诸侯为郡县,人人自安乐,无战争之患,传之万世,自上古不及陛下威德。”始皇悦。博士齐人淳于越进曰:“臣闻殷周之王千余岁,封子弟功臣,自为枝辅。今陛下有海内,而子弟为匹夫,卒有田常、六卿之臣,无辅拂,何以相救哉?事不师古,而能长久者,非所闻也。今青臣又面谀重陛下之过,非忠臣】可谓知时变矣。夫能使天下倾耳注目者,当权者是矣。故谋能移主,威能慑下,豪右执政,不在亲戚。权之所在,虽疏必重;势之所去,虽亲必轻。盖取齐者田族,非吕宗也;分晋者赵、魏,非姬姓也【原注:史记:田常弑简公,齐国之政皆归田常。常卒,常子与三晋通,遂有齐国,至太公和迁齐康公。于海上,周安王立,田和为齐侯。晋昭公卒,六卿强,公室卑。韩、赵、魏复并范、中行、智氏。周威烈王命魏斯、赵籍、韩虔为诸侯。其后遂灭晋而三分其地,迁晋静公为家人】惟陛下察之。茍吉专其位,凶离其患者,异姓之臣也。欲国之安,祈家之贵,存共其荣,没同其祸者,公族之臣也。今反公族疏而异姓亲,臣窃惑焉。闻孟子曰:「君子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善天下。」今臣与陛下践氷履炭,登山浮涧,寒温燥湿,髙下共之,岂得离陛下哉?不胜愤懑,拜表陈情。若有不合,乞且藏之书府,不便灭弃。臣死之后,事或可思。若有毫厘少挂圣意者,乞出之朝堂,使夫博古之士紏臣表之不合义者,如是则臣愿足矣。帝輙优文答报。是时大发士息,及取诸国士。植以前诸国士息已见发,其遗孤稚弱,在者无防,而复被取,乃上书曰:「臣闻古者圣君与日月齐其明,四时等其信,是以戮凶无重,赏善无轻,怒若惊霆,喜若时雨,恩不中絶,教无二可。以此临朝,则臣下知所死矣。受任在万里之外,审主之所以受官,必已之所以投命。虽有搆防之徒,泊然不以爲惧者,盖明君臣相信之明效也。昔章子爲齐将,人有告之反者,威王曰:「不然。」左右曰:「王何以明之?」王曰:「闻章子改葬死母,彼尚不欺死父,顾当叛生君乎?」此君之信臣也。昔管仲亲射桓公,后幽囚,从鲁槛车载,使少年挽而送齐。

译臣听说,羊的本质披着虎皮,见到草就高兴,见到豺狼就害怕,忘记了自己披着虎皮。如今任用将领不当,就类似这种情况。所以俗话说:“忧虑做事的人不知道,知道事情的人却不能去做。”从前乐毅逃奔赵国,心中仍未忘记燕国;廉颇身在楚国,还想着做赵国的将领。【原注:《史记》记载,乐毅逃到赵国,给燕惠王留下书信;燕王又任用乐毅的儿子乐闲为昌国君,乐毅往来于燕、赵之间,燕、赵都把他当作客卿。廉颇逃到魏国、楚国,赵国暗中派人迎接他;他一度做楚国将领,却没有功劳,说:“我想任用赵国人……”】臣生在乱世,长于军旅,又多次承受先武皇帝的教诲。臣亲眼见过行军用兵的要领,不必取法孙武、吴起,也暗中与他们相合。臣私下在心中揣度,常希望能够有一次入朝觐见,排开金门,踏上玉阶,与列位有职之臣同列,蒙受片刻的询问,使臣能够抒散胸中所怀、舒展郁积,即使死去也没有遗憾。臣接到鸿胪下发的征发士卒、停息事务的文书,期限十分紧迫;又听说豹尾旗已经建立,戎车即将奔驰出发,陛下将再次劳驾玉体,扰乱心神。臣实在惊惧不安,没有闲暇安处。希望能够策马执鞭,首先迎受尘土和露水,撮取风后兵法的奇妙,接续孙武、吴起用兵的要领;追慕卜商,请他在左右启发自己;效命冲锋在前,直到死在车轮之下。即使没有大的益处,也希望能有小小的补益。然而上天高远,听闻遥远,臣的情意不能上达,只能独自仰望青云抚心,仰望高天叹息罢了。屈平说:“国家有千里马,却不知道驾驭它,惶惶不安地另行寻找。”从前管叔、蔡叔被放逐并诛杀,周公、召公作辅弼;叔鱼陷入刑罚,叔向仍在国中。【原注:《左传》记载,晋国邢侯与雍子争夺鄐田,长期不能解决。士景伯出使楚国,叔鱼代理政事。韩宣子命令审断旧案,罪在雍子。雍子把女儿送给叔鱼,叔鱼因此包庇雍子的罪而判邢侯有罪。邢侯发怒,在朝廷杀死叔鱼和雍子。韩宣子向叔向询问他们的罪行,叔向说:“三人罪行相同,活着的施刑、死去的戮尸就可以了。雍子明知自己有罪,却用贿赂买取正直;叔鱼卖弄狱讼。邢侯擅自杀人,这是第一种罪。他憎恶自己的罪恶,却掠取美名,是昏;贪利而败坏官职,是墨;杀人而无所忌惮,是贼。《夏书》说:‘昏、墨、贼、杀,是皋陶的刑法。’韩宣子听从了,于是处死邢侯,把雍子、叔鱼的尸体陈列在市中。】三监之乱的祸衅,我自己应当承担。周公、召公辅佐周王,所求的人一定不会远。华贵宗族和藩王之中,必然有能够承担这种举措的人。所以经传说:“没有周公那样的亲近关系,就不能行周公所行之事。” 希望陛下稍加留意。近来汉代广泛建立藩王,封地丰厚的有连城数十座,封地狭小的也不过享受祭祀祖先的食邑罢了,还不如姬周建立五等爵位、分封诸侯的制度。像扶苏劝谏秦始皇、淳于越驳难周青臣那样,可以说是懂得时势变化了。【原注:《史记》记载,秦始皇审问诸生四百六十多人,全部在咸阳坑杀。长子扶苏进谏说:“天下刚刚安定,远方百姓还没有安集,诸生都诵习孔子的法度,如今陛下却都用严刑重法绳治他们,臣恐怕天下不安。”秦始皇发怒,派扶苏到北方在上郡监军蒙恬。秦始皇在咸阳宫置酒,仆射周青臣进献颂辞说:“陛下把诸侯国改为郡县,人人都安乐,没有战争的忧患,可以传给万世,自上古以来没有谁比得上陛下的威德。”秦始皇很高兴。齐国博士淳于越进谏说:“臣听说殷、周的君王统治一千多年,分封子弟和功臣,使他们成为辅佐的枝干。如今陛下拥有天下,而子弟却成为平民,最终如果出现田常、六卿那样的臣子,没有辅弼,凭什么相救?事情不以古代为师,却能长久的,我没有听说过。如今周青臣又当面阿谀,加重陛下的过错,不是忠臣。”】能够使天下人侧耳倾听、注目观望的,正是掌握权力的人。所以谋略能够改变君主的意志,威势能够震慑臣下;豪强右族执掌政权,并不在于他们是不是亲属。权力所在之处,即使关系疏远也必然重要;势力离开之处,即使关系亲近也必然轻微。取得齐国的是田氏,不是吕氏宗族;瓜分晋国的是赵氏、魏氏,不是姬姓宗族。【原注:《史记》记载,田常杀死齐简公,齐国政权全都归于田常。田常死后,田常的儿子与三晋交好,于是占有齐国;后来田和把齐康公迁到海上。周安王即位,田和成为齐侯。晋昭公死后,六卿势力强大,晋公室衰弱。韩、赵、魏又吞并范氏、中行氏、智氏的土地。周威烈王命令魏斯、赵籍、韩虔为诸侯。此后他们终于灭掉晋国,三分其地,把晋静公迁为平民。】希望陛下明察。假如吉祥时专擅其位,灾祸来临时又离弃患难,那么就是异姓之臣;希望国家安定、祈求家族显贵,活着共同享有荣华,死后共同承担灾祸的,才是公族之臣。如今反而疏远公族而亲近异姓,臣私下对此感到疑惑。臣听孟子说:“君子困穷时独善其身,显达时兼善天下。”如今臣与陛下一同踏冰踩炭、登山渡涧,共同经历寒暖燥湿、高下险夷,难道能够离开陛下吗?臣不胜愤懑,拜上表章陈述衷情。如果其中有不合适的地方,乞请暂且收藏在书府,不要轻易销毁抛弃。臣死以后,其中的事情或许还可以思考。如果有哪怕毫厘之处稍稍触动圣意,乞请把它拿到朝堂上,使博古之士纠正臣这篇表章不合义理的地方;这样臣的愿望就满足了。皇帝立即用宽厚的言辞答复了他。当时大规模征发士卒,又征取各国的士卒。曹植此前已经把各国征发来的士卒送出,他们留下的孤儿幼子年幼体弱,在家的人没有防备,却又被征取,于是上书说:“臣听说古代圣明的君主与日月同样光明、与四时同样守信,因此诛杀凶恶不因罪重而宽免,奖赏善人不因功小而减轻;发怒像惊雷,喜悦像及时雨,恩惠不会中途断绝,教令没有两样。以这样的原则临朝,臣下就知道应该为谁而死。受任在万里之外的人,审察君主之所以授官,也就明白自己为什么要献出生命。即使有诬陷构害的人,也安然不把它当作畏惧之事,这大概就是明君与臣下彼此信任的明显效验。从前章子做齐国将领,有人告发他谋反,齐威王说:‘不是这样。’左右问:‘大王凭什么知道?’齐威王说:‘我听说章子改葬死去的母亲,他尚且不会欺骗死去的父亲,难道反而会背叛活着的君主吗?’这就是君主信任臣下。从前管仲曾亲自射中桓公,后来被幽禁,鲁国用囚车把他载回,派少年拉车送往齐国。

管仲知桓公必用己,惧鲁之悔,谓少年曰:「吾为汝唱,汝为和声,和声宜走。」于是管仲唱之,少年走而和之,日行数百里,宿昔而至。至则相齐,此臣之信君也。臣初受封防书曰:「植受之青社,封于东土,以屏翰皇家,为魏藩辅。」而所得兵百五十人,皆年在耳顺,或不逾矩。虎贲、官骑及亲事凡二百余人,正复不老,皆使年壮,备有不虞。检校乘城,顾不足以自救,况皆复耄耋罢曳乎?而名为魏东藩,使屏翰王室。臣窃自羞矣。就之诸国,国有士子,合不过五百人。伏以为三军益损,不复頼此。方外未定,必当须办者。臣愿将部曲,倍道奔赴,夫妻负襁,子弟懐粮,蹈锋履刄,以徇国难。何但习业小儿哉?愚诚以挥涕増河,鼷鼠饮海,于朝万无损益。于臣家计甚有废损。又臣士息,前后三送,兼人已竭,惟尚有小儿七八岁已上,十六七已还,三十余人。今部曲皆年耆卧在牀席,非糜不食,眼不能视,气息裁属者,凡三十七人。疲瘵风靡,疣盲耳聩者,二十三人。惟正须此小儿,大者可备宿卫,虽不以御冦,粗可以警小盗。小者未堪大使,为可使耘锄秽草,驱防鸟雀。休候人则一事废一日,猎则众业散。不亲自经营,则功不摄。常自躬亲,不委下吏而已。陛下圣仁,恩诏三至,士子给国,长不复发。明诏之下,有若皦日,保金石之恩,必明神之信,画然自固,如天如地。定习业者,并复见送,晻若昼晦,怅然失图。伏以陛下既爵臣百寮之右,居藩国之任,为置卿士,屋名为宫,冡名为陵,不使其危居独立,无异于凡庻。若伯成欣于野耕,子仲乐于灌园【原注:荘子:尧治天下,伯成子髙立为诸侯,尧授舜,舜授禹,伯成子髙辞为诸侯,耕。禹徃见之,则耕在野,禹趋就下风而问焉。子髙曰:昔尧治天下,不赏而民劝,不罚而民畏。今则赏罚而民且不仁,德自此衰,刑自此立,后世之乱自此始矣。耕而不顾。】刘向《列女传》:楚王闻于陵子终贤,欲以为相,使使者持金百镒徃聘,迎之。于陵子终曰:仆有箕箒之妾,请入与计之。即入谓其妻曰:楚王欲以我为相,遣使者持金百镒来,今日为相,明日结驷连骖,食方丈于前,可乎?妻曰:夫子盛屦以力,食非与物无治也。左琴右书,乐在其中矣。夫结驷连骖,所安不过容膝,食方丈于前,所甘不过一肉。今以容膝之安,一肉之味,而懐楚国之忧,其可乎?乱世多害,窃恐先生之不保命也,于是子终出谢使者而不许也,遂相与逃而为人灌园】蓬户茅牖,原宪之宅也;陋巷箪瓢,顔子之居也。臣才不见效用,常慨然执斯志焉。若陛下听臣,悉还部曲,罢官属,省监官,使解玺释绂,追伯成子仲之业,营顔渊原宪之事,居子臧之庐,宅延陵之室。如此虽进无成功,退有可守,身死之日,犹松乔也。然伏度国朝终未肯听臣之若是,固当羁绊于世,绳维系于禄位,懐屑屑之小忧,执无己之百念,安得荡然肆志,逍遥于宇宙之外哉?此愿未从,陛下必欲崇亲亲,笃骨肉,润白骨而荣枯木者,惟遂仁德以副前恩。诏皆遂还之。其年冬,诏诸王朝。六年正月,其二月以陈四县封植为陈王,邑三千五百。植每欲求别见,独谈论及时政,幸冀试用,终不能得。既还怅然絶望。时法制待藩国既自峻廹,寮属皆贾竖下才,兵人给其残老,大数不过二百人。植又以前过事【谨案:又以前过事复减半,通志同今本陈志重事字】复减半。十一年中而三徙都,常汲汲无欢,遂发疾卒,时年四十一。遗令薄葬。初,植登鱼山,临东阿,喟然有归焉之志,遂营为墓。子志嗣,徙封济北王。景初中,诏曰:「陈思王昔虽有过失,既克己慎行以补前阙,且自少至终,篇籍不离于手,诚难能也。其收黄初中诸奏植罪状,公卿已下议,尚书中书、秘书、三府、大鸿胪皆削除之。」撰録植前后所着赋颂诗铭杂论凡百余篇,副藏内外。子志嗣【原注:植尝为琴瑟调歌辞曰:「吁嗟此转蓬,居此何独然?长去本根逝,夙昔无休闲。东西经七陌,南北越九阡。卒遇回风起,吹我入云间。自谓终天路,忽焉下沉渊。惊飚接我去,故归彼中田。当南而更北,谓东而反西。宕宕当何依?忽亡而复存。飘飘周八泽,连翩歴五山。流转无恒处,谁知吾苦艰?愿为中林草,秋随野火燔。糜防岂不痛?愿与枝叶连。」】孙盛曰:异哉,魏氏之封建也!不度先王之典,不思藩屏之术,违敦穆之风,背维城之义。汉初之封,或权侔人主,虽云不度时势,然也。魏氏诸侯,陋同匹夫,虽惩七国,矫枉过也。且魏之代汉,非积徳之由,风泽既傲,六合未一,而凋翦枝干,委权异族,势同瘣木,危若巢幕。

译管仲知道桓公一定会任用自己,害怕鲁国反悔,便对拉车的少年说:“我唱歌,你应和;应和时应该快走。”于是管仲唱,少年快步行走并应和他,一天走几百里,连夜赶到齐国。到达后,管仲便做了齐国的相国。这就是臣下信任君主。臣当初接受封国文书时,文书说:“曹植接受青社之土,封于东方,以屏护皇家,作为魏国的藩辅。”但所得士卒一百五十人,全都年过耳顺,有的甚至年过七十。虎贲、官骑以及亲事官总共二百多人,即使不算年老,也都已经到了壮年,用来防备意外。检阅他们登城守卫,尚且不足以自救,何况全都老迈衰弱、行动困难呢?但名义上却称为魏国的东藩,负责屏护王室,臣私下实在感到羞惭。至于各国,每国有士子,合计不过五百人。臣认为这对三军的增减已经不起作用;但方外尚未平定,必定还需要办理军务。臣愿意率领部曲,加倍赶路奔赴战场,夫妻背着婴儿,子弟怀抱粮食,踩着刀锋、踏着利刃来奔赴国难,难道只征发正在学习的小孩吗?臣愚笨而真诚地认为,这就像挥泪能够增加河水、鼷鼠能够喝干大海,对朝廷万分没有损益,对臣的家计却有很大的损害。又说到臣的士卒,前后已经三次被送去征发,加上家中可以服役的人已经耗尽,只剩下七八岁以上、十六七岁以下的小孩三十多人。如今部曲都年老,卧在床席上,除了糜粥什么也吃不下,眼睛不能视物,气息仅仅相连的,共有三十七人;疲惫病弱、风吹即倒,以及生疣、失明、耳聋的,共有二十三人。真正需要留下的是这些小孩:年长的可以充任宿卫,即使不能用来抵御敌寇,勉强也可以警戒小盗;年幼的还不能承担大的差事,可以让他们锄除杂草、驱赶鸟雀。休息等待别人,就会一件事荒废一天;打猎就会使众多事务散失。不亲自经营,就不能成就功业;所以臣一向亲自办理,不把事情交给下级官吏。陛下圣明仁慈,恩诏下达三次,士子供给国家,今后不再征发。明白的诏令一下,有如明亮的太阳;臣本以为陛下的恩德坚如金石,必有神明般的信实,已经清楚确定、不可改变。如今却又下令把正在学习的人一并送去,顿时好像白昼变得昏暗,臣惆怅地失去了办法。臣恭敬地认为,陛下既然把臣的爵位置于百官之上,使臣担任藩国之主,为臣设置卿士,房屋称为宫,坟墓称为陵,却不使臣处于危险孤立的境地,不同于普通百姓。即使像伯成子高欣然在野外耕作、子仲乐于灌溉园圃那样,【原注:《庄子》记载,尧治理天下,不奖赏而百姓自相劝勉,不刑罚而百姓自知畏惧。后来则依靠奖赏和刑罚,而百姓反而不仁,德行从此衰败,刑法从此建立,后世的混乱也从此开始。伯成子高耕田而不再理会。】刘向《列女传》所说的蓬门茅窗,是原宪的住宅;狭窄巷中的箪食瓢饮,是颜子的居所。臣的才干没有得到效用,常常慨然坚持这样的志向。如果陛下听从臣的请求,就把部曲全部遣还,裁撤属官,减少监官,让臣解下玺印、解除绶带,追随伯成子高、子仲的事业,经营颜渊、原宪那样的生活,住在子臧的屋舍,居处如延陵的住宅。【接上注】这样,即使进仕不能建立功业,退居也有可以守持的生活;到死的那一天,也可以像松乔一样长生不朽。可是臣私下估量,国家朝廷终究不会答应臣这样做,臣本来就应当被世俗羁绊,被禄位的绳索束缚,怀着琐碎的小忧虑,执守无穷的百般思念,哪里能够荡然无累、放纵志意,逍遥于天地宇宙之外呢?这个愿望既然不能实现,陛下若一定想要尊崇亲族、厚待骨肉,使白骨得到润泽、枯木获得荣光,就只希望实现仁德,以符合先前的恩遇。”诏令都依从了他的请求,把这些人全部遣还。这年冬天,诏令各位诸王入朝。六年正月,又在二月把陈国四县封给曹植,立他为陈王,食邑三千五百户。曹植每次都想求得单独召见,只谈论当时的政事,希望得到试用,始终不能如愿。回去后,惆怅而彻底绝望。当时法制对待藩国已经十分严苛逼迫,属官都是商贾中低下无能之人,士卒又只给残老之人,人数大致不过二百。曹植又因为先前的过失,再次被减去一半封邑。【谨按:又以前过事复减半,《通志》相同;今本《陈志》“事”字重复。】十一年间迁徙都城三次,常常急迫不安、没有欢乐,终于发病去世,时年四十一岁。遗令实行薄葬。当初,曹植登上鱼山,俯临东阿,感叹而生出归葬于此的志向,于是营造墓地。儿子曹志继承爵位,改封济北王。景初年间,诏书说:“陈思王曹植过去虽然有过失,但后来能够克制自己、谨慎行事,以弥补先前的过错;而且从少年到临终,篇籍从不离手,这确实是难以做到的。这样,虽然进取不能成就功业,退守却还有可以凭借的地方;即使到了身死之日,也还可以像松乔那样。然而我私下揣度,国朝终究不会肯听从臣下这样的请求;这样一来,我必然要被世俗羁绊,被禄位的绳索维系,怀抱琐碎的小忧虑,执持无穷无尽的百般思虑,哪里能够心境荡然、纵情任志,逍遥于宇宙之外呢?这个愿望既然不能实现,陛下如果一定要尊崇亲亲之恩,厚待骨肉,使白骨得到滋润、使枯木重新荣耀,那么只愿施行仁德,以报答先前的恩遇。诏书都准许将这些封国退还。同年冬天,下诏让诸王入朝。六年正月,到了二月,把陈国的四个县封给曹植,使他为陈王,食邑三千五百户。曹植每次都想请求单独觐见,只谈及时政,希望得到试用,最终却始终不能如愿。回去以后,他惆怅而彻底绝望。当时,法制对藩国本来就严酷逼迫,属官全是商贩之流的下等才庸之人,所供给的兵士也都是残弱老兵,最多不过二百人。曹植又因为以前的过失,食邑再次减半。【谨案:又以前过事复减半,《通志》与今本《陈志》相同,只是“事”字为重出。】在十一年之中三次迁徙都城,他始终忙乱不安、闷闷不乐,终于因此发病去世,时年四十一岁。遗命要求薄葬。当初,曹植登上鱼山,面对东阿,长叹着生出归葬于此的志愿,于是营建墓地。其子曹志继承王位,改封为济北王。景初年间,下诏说:“陈思王曹植过去虽然有过失,但后来能够克制自己、谨慎行事,以弥补先前的过错;而且从年少直到临终,篇籍始终不离手,这实在是难以做到的。” 黄初年间那些奏报曹植罪状的文书,以及公卿以下官员的议论,尚书、中书、秘书、三府、大鸿胪等机构都把它们删削除去了。”又编录曹植前后所著的赋、颂、诗、铭以及杂论,共一百多篇,分别收藏于宫内和宫外。曹志继承爵位。【原注:曹植曾作《琴瑟调歌辞》说:“唉叹这随风转蓬,为什么独独居住在这里?长久离开根本飘逝,从早到晚没有片刻安闲。东西经过七条陌路,南北越过九条田间小路。忽然遇到回旋的风,把我吹入云间。自以为终于登上天路,忽然又向下沉入深渊。惊急的暴风接连把我吹走,原来要回到那中原田野。向南却又转向北,说向东却反而向西。飘荡无定,究竟依靠什么?忽然消失又重新存在。飘飘荡荡周行八泽,连续经过五山。辗转流离没有固定之处,谁知道我的艰难痛苦?愿做树林中的草,秋天随野火焚烧。遭受糜烂摧残难道不痛苦?只愿与枝叶相连。”】孙盛说:奇怪啊,魏氏的封建制度!它不考察先王的典制,不思考藩屏王室的方法,违背敦厚和睦的风气,背弃维持城墙般屏障的道义。汉初的分封,有的权势可以与君主相等,虽然可以说没有审度时势,但还算如此。魏氏的诸侯,鄙陋得与平民相同;虽然是为了惩戒七国之乱,却矫枉过正。而且魏代替汉,并不是由于积累德行而得来;恩风德泽已经衰败,天下还没有统一,却削弱枝干,把权力交给异族,形势如同病木,危险得像燕巢筑在帷幕之上。

不嗣忽诸,非天丧也。五等之制,万世不易之典,六代兴亡,曹冏论之详矣】志字允恭,植之孽子也,少好学,以才行称,夷简有大度,兼善骑射。植曰:「保家主也。」立以为嗣,后改封济北王,累増邑,并前九百九十户。晋武帝为中抚军,迎常道乡公奂于邺,与志语自暮逹旦,甚器之。及簒代,降鄄城县公,以志为乐平太守,厯章武、赵郡,迁散骑常侍、国子博士。帝常读六代论,问志曰:「卿先王作耶?」对曰:「先王手泽皆在臣所,而无此论。臣闻诸父兄,乃臣族父冏所作也。以先王文髙名著,托以传不朽尔。」帝曰:「朕固疑非卿先王笔,美玉之与珷玞,自易别也。」后迁祭酒。及荀朂譛间齐王攸归藩下太守,议崇锡文物,博士秦秀等以为齐王宜内匡朝政,不宜令归藩。志恨其父暌防于魏,衔恨以没,感攸复被防,因怆然叹曰:「安有如此之才,如此之亲,不得树本助化,而逺出海隅?晋朝其殆乎!」奏议曰:「伏惟大司马齐王当出藩东夏,备物尽礼,同之二伯。今陛下为圣君,稷契为贤臣,内有鲁卫之亲,外有齐晋之辅,坐而守安,此万世之基也。古之夹辅王室,同姓则周公其人也,异姓则太公其人也,皆身在内,五世反葬【原注:史记太公封于营丘,比及五世,皆反葬于周。君子曰:「乐乐其所自生,礼不忘其本。」古人有言曰:「狐死正丘首,仁也】后虽五覇代兴,桓文谲主,下有请隧之僣,上有九锡之礼【原注:左氏传晋侯朝王,王飨醴,命之宥,请隧弗许,曰:「王章也。未有代徳而有二王,亦叔父之所▯也。」王命尹氏防命。晋侯为侯伯,周官九命,作伯】终于谲而不正,验于尾大不掉。岂与召公之歌《常棣》、周诗之咏《鸱鸮》同日论哉!今圣朝创业之始,始之不谅,后事难工。干植不彊,枝叶不茂;骨鲠不存,皮肤不充。自羲、黄以来,岂一姓之独有?欲结其心者,当有磐石之固;欲享万世之利者,当与天下议之。故天之聪明,自我人之聪明。秦、魏欲得擅其威,而才得没其身【原注:谓秦不封建子弟,魏禁锢诸侯王也】周、汉能分其利,而亲踈为之用。此自圣主之深虑,日月之所照,事虽浅,谋之当深;言虽轻,思之宜重。志备位儒臣,若言不及礼,是志防窃知忠不言义,所不敢。志以为当如博士等议,议当上以示从弟髙邑公家嘉。曰:兄议甚切,必将见责。然百年之后,自有良史。帝覧议,大怒曰:「曹志尚不明吾心,况四海乎!」有司奏免志官,以公还第。顷之,复为散骑常侍,遭母忧,因毁瘠病卒,諡曰定。熊早卒,黄初二年,追封諡萧懐公。太和三年,又追进爵为王。青龙二年,子哀王炳嗣,食邑二千五百户。六年卒,无子,国除。议曰:「予读植《求通亲》及《陈情表》与《白马王彪诗》,未尝不为流涕也。亲亲之情,若此其笃也。爱兄之道,若此其尽也。虽为操所爱,不自矫饰,终无徼冀,使冡嗣不揺而甘处藩服。及任城问玺,毅然责以袁氏事,则为弟之道亦尽也。夫岂能兴难而丕衔之不置?操死而身未冷,削夺其爵,趣使就国,禁锢终身,而族丁仪、丁廙。呜呼!仁人之于弟也,不藏怒焉,不宿怨焉,亲爱之而已矣。丕真寡恩哉!自是骨肉之祸兴,为晋之甲兵【原注:《晋书》惠帝元康元年,楚王玮矫诏杀汝南王亮,贾后因杀玮。永康元年,赵王伦诛贾后,逼帝禅位。永宁元年,齐王冏讨伦诛之。太安元年,长沙王乂杀冏。永兴元年,东海王越杀乂,讨成都王颖,幽之卒。越复伐河间王颙,南阳王模杀颙。越寻以忧卒】宋之鼎镬【原注:《南史》:宋文帝杀其弟江夏王义康,裴子野曰:「宋之鼎镬,吁可畏哉】齐之香火【原注:《南史》:齐明帝忌髙武子孙,欲尽除之,以问始安王遥光,遥光以为当以次施行。遥光有足疾,上尝令乘舆入,每与上屏人乆语,上索香火,呜咽流涕,明日必有所诛。防上疾暴甚,遇光遂行其防,杀河东王▯十王。于是太祖、世祖及世宗诸子皆尽矣】隋之绞缢【原注:《隋书》:▯帝即位,矫髙祖之诏,赐故太子勇死,缢杀之】唐之弓矢【原注:《唐书》:太子建成、齐王元吉至临湖殿,秦王世民射建成杀之,尉迟敬徳射元吉杀之】尽为管蔡之狠谲,无复棠棣之友弟,皆丕启之也。当太和之际,司马懿得政,而天下望实归之。植即言:「取齐者田族,非吕宗;分晋者赵、魏,非姬姓。」而叡竟弗察。嗟夫!有一贤王而不用,畀之区区之爽,忍死待懿以托昏童,而魏果亡。植之识虑若此,其志可哀已。隋王通云:「陈思王可谓达理者也。以天下让,时人莫之知也。」又曰:「君子哉,思王也。其文深以典,可谓知。」植矣。陈夀谓思王文才富艳,足以自通后叶,然不能逺防,终至携隙。楚则失之,而齐亦未为得。岂知言哉?

译后嗣突然断绝,并不是上天要使它灭亡。【原文末有闭合括号及引文残缺,见 issues。】曹志字允恭,是曹植的庶子。他年少好学,以才华品行著称,平易简约而有大度,又擅长骑马射箭。曹植说:“这是能保全家业的主人。”于是立他为继承人。后来改封济北王,封邑屡次增加,连同原有的共九百九十户。晋武帝任中抚军时,在邺城迎接常道乡公曹奂,与曹志交谈,从傍晚直到天明,非常器重他。晋朝篡代魏朝后,曹奂降为鄄城县公,任曹志为乐平太守;曹志历任章武、赵郡太守,升任散骑常侍、国子博士。晋武帝常读《六代论》,问曹志:“这是你先王写的吗?”曹志回答:“先王亲笔手迹都在臣这里,却没有这篇文章。臣听父兄说,这是臣族父曹冏所作,只是因为先王文章高妙、名声显著,便托名于先王以求流传不朽。”晋武帝说:“朕本来就怀疑不是你先王的手笔;美玉和珷玞,很容易分别。”后来曹志升任国子祭酒。荀勖进谗,使齐王司马攸归藩并任下邳太守时,朝廷讨论提高其礼仪器物规格,博士秦秀等人认为齐王应当留在朝廷匡正政事,不应让他回到藩国。曹志怨恨他的父亲在魏朝受到隔绝压抑,怀着这份遗恨死去;又感慨司马攸再次被排斥,于是悲伤叹息说:“有这样的人才,有这样的亲属,却不能留在朝廷作为根本、辅助教化,反而被远远送到海边,晋朝恐怕要完了吧!” 奏议说:“臣恭敬地认为,大司马齐王将要出镇东方,礼仪器物应当完备,礼遇应当极尽,与周公、召公相同。如今陛下是圣明的君主,稷、契是贤能的臣子,内有鲁、卫这样的亲族,外有齐、晋这样的辅弼,安坐而守住太平,这是万世的根基。古代夹辅王室的人,同姓之中有周公,异姓之中有太公;他们都身居朝廷内部,到了五代以后才返葬故土。【原注:《史记》记载,太公封在营丘,到了第五代,子孙都返回周地安葬。君子说:“以自己的出生地为乐,礼是不忘根本。”古人有话说:“狐狸死时头朝着出生的山丘,这是仁。”】后来虽然五霸相继兴起,齐桓公、晋文公以诡谲手段驾驭君主,下面有请求开通墓道的僭越,上面有九锡的礼仪。【原注:《左传》记载,晋侯朝见周王,周王以醴酒宴请他,命令给予宽宥;晋侯请求死后使用隧道,周王不答应,说:“这是王室的制度。没有取代先王德行却拥有两个王的道理,这也是叔父所不应当做的。”周王命尹氏策命晋侯。晋侯成为诸侯之长;周代官制以九命为最高,晋侯作为伯而制作相关礼仪。】最终都流于诡诈而不正,后来大树枝叶过于粗大、树干反而不能控制的情势,正可证明这一点。这难道能与召公歌咏《常棣》、周诗歌咏《鸱鸮》相提并论吗?如今圣朝正是创业之初,如果开端不能审慎,后来的事业就难以成功。树干不强健,枝叶就不茂盛;骨干不能保存,皮肤就不能充实。自伏羲、黄帝以来,天下难道是由一个姓氏独自拥有的吗?想要团结人心,就应当有磐石般坚固的基础;想要享有万世的利益,就应当与天下人共同商议。因此上天的聪明,就是取法于我们人的聪明。秦、魏想独占威势,结果只来得及使自身灭亡。【原注:说的是秦国不分封子弟,魏国禁锢诸侯王。】周、汉能够分割并共享这种利益,所以亲疏关系都能为其所用。这是圣明君主应当深思的事情,是日月所照临的事情;事情虽然浅近,谋划却应当深远;言语虽然轻微,思考却应当慎重。曹志身居儒臣之位,如果进言不能涉及礼义,那么曹志私下知道对君主忠诚却不讲道义,是不敢这样做的。曹志认为应当像博士等人的议论那样办理,并把议论上奏给从弟高邑公曹家嘉,说:“兄长的议论非常恳切,必然会受到责罚。然而百年以后,自然有良史评定。”皇帝看了奏议,大怒说:“曹志尚且不能明白我的心意,何况四海之人呢!”有关官署上奏免去曹志的官职,让他以公爵身份回到宅第。不久,又任命他为散骑常侍;他遭逢母亲丧事,因哀毁过度而病死,谥号为定。曹熊很早去世,黄初二年,追封谥号为萧怀公。太和三年,又追进爵位为王。青龙二年,其子哀王曹炳继承爵位,食邑二千五百户。六年去世,没有儿子,封国被废除。史臣评论说:“我读曹植的《求通亲表》《陈情表》和《白马王彪诗》,没有一次不为之流泪。亲属之间的感情,竟然这样深厚;爱护兄长的道理,竟然这样尽到。曹植虽受曹操宠爱,却不自我矫饰,始终没有侥幸希求,使嫡长继承人不受动摇,甘心处于藩王地位。等到任城王曹彰询问玉玺时,他毅然以袁氏之事责备曹彰,那么作为弟弟的道义也算尽到了。曹丕难道能容忍有人兴难,而不把这件事记恨在心吗?曹操死后尸身尚未冷却,曹丕便削夺曹彰的爵位,催促他到封国去,终身禁锢,还诛灭丁仪、丁廙一族。唉!仁人对于弟弟,不隐藏怒气,不积存怨恨,只是亲近爱护他们罢了。曹丕真是刻薄寡恩啊!从此骨肉相残的灾祸兴起,成为晋朝的兵刃【原注:《晋书》载:晋惠帝元康元年,楚王司马玮假传诏书杀死汝南王司马亮,贾后又杀死司马玮。永康元年,赵王司马伦诛杀贾后,逼迫皇帝禅位。永宁元年,齐王司马冏讨伐并诛杀司马伦。太安元年,长沙王司马乂杀死司马冏。永兴元年,东海王司马越杀死司马乂,讨伐成都王司马颖并将其幽禁而死。司马越又讨伐河间王司马颙,南阳王司马模杀死司马颙。司马越不久因忧患而死】;成为宋朝的鼎镬【原注:《南史》载:宋文帝杀死弟弟江夏王刘义康,裴子野说:‘宋朝的鼎镬,唉,真可怕啊!’】;成为齐朝的香火【原注:《南史》载:齐明帝忌恨高帝、武帝的子孙,想把他们全部除掉,便询问始安王萧遥光,萧遥光认为应当按次序实行。”】萧遥光患有足疾,皇帝曾命他乘车入宫,每次都让旁人退下,与他长时间交谈。皇帝索取香火时,常常呜咽流泪,第二天必定有人被诛杀。后来担心皇帝的病突然加重,萧遥光趁机实行了他的防备,杀死河东王萧▯等十王。于是太祖、世祖和世宗的诸子全都被杀尽了】;成为隋朝的绞缢【原注:《隋书》载:隋炀帝即位后,假造高祖诏书,赐死已故太子杨勇,并将他缢杀】;成为唐朝的弓矢【原注:《唐书》载:太子李建成、齐王李元吉到了临湖殿,秦王李世民射杀李建成,尉迟敬德射杀李元吉】。这些全都是管叔、蔡叔那样的凶狠奸诈,再没有棠棣花般的兄弟友爱,都是曹丕开启的。太和年间,司马懿掌握政权,天下的声望和实际权力都归于他。曹植当时就说:‘夺取齐国的是田氏,不是吕氏;瓜分晋国的是赵、魏两家,不是姬姓。’然而曹叡最终没有察觉。唉!有一位贤能的王,却不加以任用,只把区区的权力交给曹爽,忍死等待司马懿,以此托付给年幼昏昧的君主,而魏国果然灭亡。曹植的见识谋虑竟达到如此程度,他的志向实在令人悲哀。隋代王通说:‘陈思王可以说是通达事理的人。他把天下让给别人,当时的人却没有谁知道。’又说:‘真是君子啊,陈思王!他的文章深厚而典雅,可以说是有见识。’ 曹植。陈寿说,陈思王的文才丰富而艳丽,足以凭此流传后世;然而他不能从长远处防备,最终导致彼此结下嫌隙。在楚国方面是有所失误,在齐国方面也不能算真正得到。难道这不是知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