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传第二十一

译列传第二十一 汉臣 杨戏、王嗣、常播、卫继、谯周【儿子谯熙，孙子谯秀文立】、郤正。杨戏，字文然，是犍为武阳人。年轻时与巴西程祁公 弘、巴郡杨汰季儒、蜀郡张表伯达一起知名。杨戏常常推许程祁，认为他是众人之首。丞相诸葛亮非常器重他。杨戏二十多岁时，由州书佐任督军从事，主管刑狱，评议法律、裁决疑难案件，号称公平。后来被府署征召为属主簿。诸葛亮去世后，任尚书右选部郎。刺史蒋琬请他任治中从事。蒋琬以大将军身份开府后，又征召他为东曹掾，升任南中郎参军，辅佐庲降都督，兼领建宁太守。因病被征召回成都，任护军、监军，出任梓潼太守，入朝任射声校尉。他任职所在都清廉简约，不烦扰百姓。延熙二十年，随大将军姜维出军到芒水。杨戏平素心中不服姜维，酒后说笑，常有傲慢戏弄的话。姜维表面宽容，内心忌恨，心中不能忍受。军队回来后，有关官员承迎张防，奏请免杨戏为庶人。景耀四年去世。杨戏性情简约懒散，省略简要，从不以甜言美语奉承别人，也不违背真情地应酬交往；书写符檄、指陈事情，很少写满纸张。然而他深厚地对待旧交，居心诚实厚道。他与巴西韩俨、黎韬从小相亲相厚。后来韩俨患顽疾而残废，黎韬品行不好而被弃置，杨戏仍替他们料理救济，恩情友好如初。又当时人认为谯周没有当世才干，很少有人尊敬他，只有杨戏看重他。杨戏常说：“我们这些人到了后世，终究都比不上这个长儿。”有见识的人因此更加推重杨戏。张表仪态威严、风采出众，起初名望官位与杨戏相当，后来升任尚书、督庲降后将军。张表先于杨戏去世，程祁、杨汰也都早死。杨戏在延熙四年撰写《季汉辅臣赞》【原注：《陈志》记载了他所叙述的内容，如今大多载在《蜀书》中，所以记录在这里。从这以后去世的人，不再追赠谥号，因此有些本应在这里称述记录的人，也没有列在篇中。杨戏所作的赞，而今没有单独立传的人，我都把他们的事迹始末注释在赞辞下面，大致可以知道他们的情况】。它的序说：“从前周文王歌咏德行，周武王歌咏兴起。那些承受天命、闻名一世的君主，树立自身、推行大道，并不只为一时，也是因为开创基业、培植根本，使光辉照耀后世。自我大汉末年，王道纲纪丧失权柄，群雄豪杰一同兴起，战争祸难连绵不绝，百姓死于非命、尸横遍野。于是当时的君主有所感悟并为此忧虑。起初从燕、代地区开始，仁德声名广为显著；从齐、鲁地区推行，英武风采传播流布；在荆、郢寄托事业，君臣归心；回望并援助吴、越，贤愚都受到感化；在巴、蜀奋扬威势，万里之内都肃然震动；在庸、汉整顿军队，敌军首领纷纷收敛行迹。因此能够承接高祖最初的基业，恢复汉皇室的祭祀。然而奸邪凶恶、怨恨险诈的人还在，天诛尚未降临，仍像周武王在孟津列阵之后，还必须在鸣条作战一样。天赐的禄命有终结，突然之间病重不安；虽然天下一度摄取归于一统，万国联合相从，但当时才德俊秀的人扶持、携助、翼卫、拥戴他，是明德所感召而来的。大概人才济济，确实值得观赏。于是把这些美好的风尚一并叙述，使之感动后世听闻。其辞说：皇帝遗留下的后裔刘备，于是滋生于八方。另出自中山，神灵精气聚集于此。顺应时运挺然而生，杰出崛起如龙飞腾，事业开始于燕、代。伯豫君临荆州，吴、越凭借赖以自保，闻风而来请求结盟。挟持巴地、跨据蜀地，与庸、汉并立于天地之间。恢复宗庙祭祀，只有安宁地继承根基、践行先人足迹，传播德行的芳香声名。华夏思念其美德，像西伯的声名一样，开启后世的福庆；历年不断兴盛。赞昭烈皇帝。忠武侯英明崇高，在江滨献出谋略，联结吴国、连接蜀国，使孙权成为世代真正的盟友。接受遗命辅佐君主，整顿武备、协调文治，宣扬陈述德教，治理事务、改变风俗。贤者愚者都竞相尽心，人人忘却自身。于是邦国内部安定，四方夷裔也因此安抚。多次抵临敌军朝廷，确实彰显了威势。精研治理大国的方略，只遗憾未能平定天下。赞诸葛丞相。司徒具有清正的风范，所咨问、所称善的，都是识人爱人的事情；其言论如孔子的声音，铿锵有力。赞许司徒。关羽、张飞勇武雄壮，出身虽低微，却匡正时世、扶翼君主；才俊超群，雄健壮烈，如虎一般成为藩篱屏障。他们左右驰骋、翻飞奋击，如闪电般迅疾，在艰难中救济君主的大业；功业可与韩信、耿弇相比，声名和德行相当。两人交往时没有礼法节制，一同导致奸邪之祸，令人痛惜他们考虑轻率，最终为匡救国家而丧身。赞关云长、张益德。骠骑将军奋发崛起，采取连横、合纵之策，首先在三秦起事，保有并据守河东、潼关一带。在朝廷中谋划宗室大计，有时意见相同，有时意见不同。敌人趁着间隙进攻，导致家破军亡；违背正道、背反德义，只好托身于凤鸟、攀附于龙。赞马孟起。翼侯有良好的谋略，能够预料世道的兴衰；把自身托付给君主，接受教诲并参与咨询；暂时思考经国筹算，看到事情便能察知先机。赞法孝直。军师美好而高洁，气度文雅、光彩焕发；向明主献出生命，忠诚之情发自胸臆。正因为是这样的义理宗主，所以舍身报答恩德。赞庞士元。将军敦厚勇壮，挺身向前、迎难而上，建立功勋、成就事业，是当时的栋梁。赞黄汉升。掌军者清廉有节，意志高亢坚定，常常发表正直的言论；正因为他的刚直，司民都思念他。赞董幼宰。安远将军强健有力，志向确实美好，确实刚烈而轻视钱财；果敢勇壮，能够担当危难，不因兵少而迷惑，能够以少御多，在特殊的地方保全功业。赞邓孔山。扬威将军有才干，文武兼备；任职处理事务，和乐而善于辩说、举荐人才；谋求积累财富并施舍他人，有义理，也有条理。赞费宾伯。屯骑校尉主管旧事，坚守节操而不改变。既然接受最初的任命，便尽心规划。军队所依赖的资粮，他都能辨明并加以补益。赞王文仪。尚书品行清正高尚，谨慎行事、整饬自身；坚持志向、存守义理，喜爱阅读经典文献；凭借他的高尚风范，爱好足以与古人相比。赞刘子初。安汉侯从容宽厚，有时嫁女，有时待客；在当时显现礼法，因此称为奉行法度的臣子。赞糜子仲。少府修养谨慎，鸿胪明察真实，谏议大夫行为隐约而有操守；儒林、天文诸方面的人才，宣扬推行宏大的教化，有的居首，有的成群。赞王元泰、何彦英、杜辅国、周仲宣。车骑将军高峻刚劲，只是他博爱众人；能够以弱制强，却没有防备危险和覆亡。赞吴子远。安汉侯治理南方，奋力攻击故乡的敌人，剪除杂乱污秽，只用刑法来张扬威势。广泛迁徙蛮、濮之民，国家的财用因而强盛。赞李德昂。辅佐汉室，贵在聪明；既有机敏，又有智慧。因一句话而作长远思考，对切近的问题询问、作出应答；赞美当时的美好，和合我们的世代事业。赞张君嗣。镇北将军思虑敏捷，筹划有方；引导军队，驱除污秽，终于成就事业。偏任东方边隅，长久的命运却不吉祥。可悲的是未能实现本来志向，被放逐到异域。赞黄公衡。越骑校尉唯有忠诚，磨砺志向而自守；无论任职内外，都念及公事而忘却私利。赞杨季休。征南将军厚重，征西将军忠诚刚毅，统领当时所选出的士卒，具有猛将的壮烈。赞赵子龙、陈叔至。镇南将军、粗强将军、监军尚笃，都参与军务任职；任职自有封疆后裔。赞辅元弼、刘南和。司农天性有才，善于铺陈叙述；文章辞藻美好，文理斐然，有光彩。赞秦子勑。正方接受遗命，参与听闻后来的纲纪；既不陈述，也不与众人同心，制造这种异端，受到当时斥逐，所任事业也因此丧失。赞李正方。文长刚强粗疏，临危受命；在外抵御敌人、挫败其进攻，镇守保卫国境。他不协调、不和合，志节和言语混乱；厌恶最终结果，却惋惜起初的作为，这确实是他的性情。赞魏文长。

译威公性情急躁狭隘，喜欢与众人不同；闲暇时还能接近事理，受到逼迫便造成伤害。侵犯、舍弃顺道而进入凶险之地，这正是《大易》所说的道理。赞杨威公。季长善良美好，实在是文章经术方面勤勉的贤士；元言能够规劝处置，仁德声名和谋略兼备。孔休文雅，或有才干，或有善行；广泛传播、叙述志业，如楚地的兰花一样芳香。赞马季常、卫文经、韩士元、张处仁、殷孔休、习文祥。国山有美好的风范，永南沉湎思考，盛衡承继伯言，藏有时机之言；孙德果敢，伟南锐利壮伟，笃守常德的根绪，义气强盛、志向壮烈，气概刚健而人才济济，修养志业，成为蜀地的芳香。赞王国山、李永南、马盛衡、马承伯、李孙德、李伟南、龚德绪、王义强。休元轻率疏忽，给时局造成损害；文进奋不顾身，与他一同遭受颠沛。祸患由一个人产生，终于扩大到极严重的地步。赞冯休元、张文进。江阳刚强壮烈，确立节操，明白坚定。君主的军队联合遇到钟会，他不屈服自身；单枪匹马，最终在军中丧命。赞程季然。公弘是后起而卓异的人才，奇特精美却早夭，二十岁便令人悲痛惋惜，未能显露才华。赞程公弘。古代逃奔的臣子，礼法上有来逼迫的情形；因怨恨同僚，不顾大德，不能匡正君主，反而更加逃奔退败，自绝于世人，成为两个国家的笑柄。赞糜芳士仁、郝普、潘濬。杨戏所作的赞，诸位贤人的事迹在各自的书传中可以看到，事情都能查考。其余人的事迹史书失载，陈寿的史书只大略具列姓名、生平和事迹始末，所以一并记录在后面。孔山，名方，南郡人。以荆州从事的身份随昭烈皇帝入蜀，任犍为属国都尉，后来因改郡名为朱提，方任太守；又升任安远将军、庲降都督，驻守南昌县。章武二年去世。宾伯名观，是江夏鄳人。刘璋的母亲是刘观的族姑，刘璋又把女儿嫁给刘观。建安十八年，刘观参与李严的军队，在绵竹抵御昭烈皇帝，后来与李严一同投降昭烈。益州平定后，任裨将军，后来任巴郡太守、江州都督。建兴元年，封都亭侯，加镇威将军。刘观为人善于交际。都护李严性情自负高傲，护军将军辅匡等人的年龄和官位与他相近，但李严不与他们亲近。刘观年少，比李严小二十多岁，却同李严交往亲密，如同同辈。三十七岁去世。元弼名匡，是襄阳人，随昭烈皇帝入蜀，任巴郡太守。建兴年间，调任镇南将军，任右将军，封中乡侯。南和名邕，是义阳人，随昭烈皇帝入蜀，任江阳太守。建兴年间，逐渐升任监军、后将军，赐爵关内侯，去世。他的儿子式承袭爵位，小儿子武有文才，与樊建齐名，官位也升到尚书。处仁原名存，是南阳人，以荆州从事的身份随昭烈皇帝入蜀。军队南行驻于雒，任命他为广汉太守。刘存一向不服庞统。庞统中箭去世后，昭烈皇帝发言赞叹，刘存说：“庞统虽然尽了忠心，却可惜违背了大雅的义理。”昭烈皇帝大怒说：“庞统杀身成仁，你反而说这是错误！”于是免去刘存的官职，不久刘存因病去世。孔休名观，任荆州主簿、别驾从事。文祥名祯，是襄阳人，随昭烈皇帝入蜀，历任雒令、郫令、南广汉太守；有遗留下来的良好风气和善政，谈论才名仅次于庞统，而在马良之上。他的儿子忠也有名声，官至尚书郎。忠的儿子隆任步兵校尉，掌管校订秘书。国山名甫，是广汉郪人。喜爱人们的流言议论。刘璋时，任州书佐。昭烈皇帝平定蜀地后，任绵竹令，后来回任荆州议曹从事。随昭烈皇帝征讨吴国，军队在秭归战败，遇害。儿子祐有父亲的风范，官至尚书右选郎。伟南名朝，是永南的兄长，任郡功曹，被举为孝廉，任临卭令，入朝任别驾从事。随昭烈皇帝东征吴国，章武二年死于永安。其余两个弟弟早亡，各自都有才华和声望，当时人称他们为李氏三龙。群臣上表推举昭烈皇帝为汉中王，表文就是李朝所作。德绪，名禄，是巴西安汉人。昭烈皇帝平定益州后，任郡从事、牙门将。建兴三年，任越嶲太守，随丞相诸葛亮南征，被蛮夷杀害，当时三十一岁。他的弟弟衡，景耀年间任领军。义强名士，是广汉郪人，国山的堂兄弟。随昭烈皇帝入蜀，后来被举为孝廉，任符节长，升任牙门将，出任宕渠太守，调任治所于犍为郡。丞相诸葛亮南征时，他改任益州太守，将要向南出发时，被蛮夷杀害。休元名习，是南郡人，随昭烈皇帝入蜀。昭烈皇帝东征时，习任领军，统率各军，在猇亭大败。仁字君，是义阳人，任将军，驻守公安，隶属关羽。因与关羽有嫌隙，背叛并迎接孙权。普字子大，是义阳人。昭烈皇帝从荆州入蜀时，任命郝普为零陵太守。郝普被吴将吕蒙欺骗，开城到蒙那里投降。后来在吴国任廷尉，去世【谨按：陈寿史传大略记载二十多人，本书多把他们作为正式传记来采用，所以不再列出其中十四个没有单独立传的人，仍保存传略原文】。评论说：杨戏志趣不凡，见识高明，思维敏捷，有超逸的才华，跌宕不羁，是超出常格的人。大将军蒋琬与他谈论，杨戏傲慢地不回答，蒋琬不仅不责怪他，反而称赞他的爽快。他只违逆姜维一次，姜维便一直怀恨，最终把他贬黜废弃。人的器量，在这里就可以看出来。陈寿《蜀志》和裴松之的传注，从丞相诸葛亮以下，除关羽、张飞以及辅佐成就帝业的几个人之外，将相、牧伯、参佐、僚属中功业显著的有七十多人。等到杨戏作赞时，那些失去事迹、没有列入纪传的人，又有几十人。小小的梁州、益州，人才竟然如此之多，都是诸葛亮奖掖提拔、甄别收用、陶冶培养、磨炼调和的结果；即使有微小如毫毛、细如黍粒的长处，也没有不被充分任用的。栋梁高隆，柱石壮伟；椳、闑、扂、楔【原注：椳，读乌囘反；闑，读五结反；扂，音玷；楔，读失烈反】交结在其中，共同赞助兴复汉室，所以能够诚信地倡导大义，与吴、魏抗衡。汉朝灭亡后，成为晋朝名臣的还有几十人。高祖、光武遗留下来的功烈，英灵光辉灿烂，仿佛浮动于草木之间，上接天光，不与赤星一同坠落。唉，盛大啊！前后据有蜀地而僭越窃号的人，从公孙述以下，如李雄、王建、孟知祥，都称号几十年【原注：《晋载记》说，李特占据广汉，进攻成都并攻克。

译李特死后，其弟李流统领部众。李流死后，李特的儿子李雄自称成都王。光熙元年僭越称号，号称成都王，传至李班、李期两代。李寿改国号为汉，传给儿子李势。桓温灭掉汉国，共四十六年。《五代史》说，天复七年，王建僭越称号，国号蜀，传给儿子王衍。后唐郭崇韬灭掉蜀国，共二十一年。后唐天成末年，孟知祥僭越称号，国号蜀，传给儿子孟昶。宋朝灭掉蜀国，共三十二年】。他们昏暗软弱、卑鄙琐屑，始终没有一个值得称道。庸、蜀的险要固然如此，却寂寂无闻，由此才知道人才的盛衰不在于土地，而在于人。《诗经》说：“人才济济，文王因此安宁。”又说：“和乐平易的君子，哪里不能造就人才？”诸葛孔明具备这些德行。王嗣，字承宗，是犍为资中人。他的先人，在延熙年间以功德显著，被举为孝廉，逐渐升任西安围督、汶山太守，加授安远将军，安抚聚集羌、胡，羌胡全都归附。向来桀骜凶恶的各部，也都前来投降。王嗣用恩德和信义对待他们，北部边境因此能够安宁。大将军姜维每次出兵北伐，羌胡都送出马、牛、羊、毡毦【原注：毦音饵】以及义谷，补助军粮，国家依赖这些物资。王嗣升任镇军将军，仍兼领原郡。后来随姜维北伐，被流箭射伤，几个月后去世。戎夷前来送葬、赠送物品的有几千人，号哭流泪。王嗣为人美好厚重、诚笃至极，受到众人爱戴和信任。王嗣的儿子和孙子，羌胡见到他们就像见到骨肉，有的还与他们结为兄弟。常播，字文平，是蜀郡江原人。常播任县主簿、功曹，又任广都县长。朱游在建兴十五年间，被上级官员诬告弹劾，说他拖欠、侵没官府粮食，应当论处重罪。常播到狱中诉讼争辩，亲自承受数千杖刑，肌肤被打得剥烂，毒痛惨烈至极；又经历三座监狱，被幽禁两年多。每次将要拷打审讯时，狱吏先来查问，常播不肯答话，只管急速施刑，也不多问，供词始终不屈。事情终于查明，朱游免于刑戮。当时只有主簿杨玩也为此事作证，所说与常播相同。众人都赞美常播舍身为君、节义刚烈。常播被举为孝廉，授任郪长，五十多岁去世。此事记在《旧德传》中。后来县令颍川人赵敦为他画像，并作赞颂。卫继，字子业，是汉嘉严道人。兄弟五人，卫继的父亲任县功曹。卫继小时候，和兄弟们跟随父亲在庭院、寺庙中游玩。县长、蜀郡成都人张君没有儿子，常常叫功曹的儿子们来省视玩耍，非常喜爱卫继。张君便在宴饮谈话之间对功曹说想收养卫继，功曹立即答应，于是张君把卫继收养为儿子。卫继聪敏通达，早年成熟，学识广博，出仕州郡，历任清要显职；其余四个兄弟却都没有能在当世担当事务的。卫继的父亲常说，自己将要衰微，而张明府将要兴盛。当时法律禁止异姓承继后嗣，所以卫继又恢复为卫姓。多次升任奉车都尉、尚书【谨按：今本《陈志》作“大尚书”，“大”字是衍文】。他忠诚笃厚、诚信厚道，受到众人敬重。钟会之乱时，在成都遇害。评论说：王嗣以恩德使羌戎归服，常播对所事之君忠诚，都是守持一种节操的人，是汉末的良臣。卫继因为父亲的命令替张家承继后嗣，后来又因为父亲的命令恢复卫姓，可以说是共同遵从父命。然而这种改变伦理类别的做法，不足以作为后世的法则。谨按目录，此篇以下原有《谯周传》，如今缺失，只保存谯熙之子谯秀的一篇。谯熙之子谯秀，字元彦，性情安静沉默，不与世人交往，即使内外宗族亲属也不相见【原注：《晋书·隐逸传》说，谯秀知道天下将要动乱，预先断绝了人事交往】。州郡征召任命，以及李雄占据蜀地后用安车征召谯秀，又有李雄的叔父李骧、李骧的儿子李寿征召任命，都没有应命。他常戴鹿皮冠，亲自在山林荒野耕作。永和三年，安西将军桓温平定蜀地，上表推荐谯秀说：“我听说，淳朴的大道已经亏损，崇尚高洁的标志才会显现；大道丧失、时世昏暗，忠贞的义节才会彰明。所以有洗耳投渊的行为，来振扬幽玄高远的风尚【原注：荀子说，背着石头投河，是世人难以做到的事，而申徒狄能够做到。注说，申徒狄痛恨大道不能实行，发愤背石投河自沉。庄子音义说，他是殷代人。韩诗外传说，申徒狄准备投河，崔嘉听说后前去阻止，他不听】；也有守持内心、矫正行迹，以敦厚‘君臣、父子、夫妇’三纲之节的人。因此上代的君主没有不崇尚尊重这种行为的，用来敦厚风俗、训导百姓，使清静之流安定，使竞逐之风平息【谨按：《陈志》作“静一流竞”】。我恭敬地认为，大晋顺应天命治理天下，国运没有常态，通达之时也有艰难困厄；神州成为废墟，天下三分崩裂，兔罝之士在中林绝迹，白驹之贤在空谷无闻【原注：《诗经》说“肃肃兔罝，施于中林”；“皎皎白驹，在彼空谷”】。这正是有识之士痛心、大雅之士叹息的事情。陛下圣德继承兴起，正要扩展上天赐予的基业。我过去奉命出使，有事于西方土地；鲸鲵已经悬首，想要宣扬大化，便访问各位故老，搜寻扬举隐逸之士，希望在羿、浞遗迹之地找到武罗，在已经亡国的齐地想起王蠋【原注：《左传》说后羿弃用武罗、伯因、熊髠、尨圉而任用寒浞；《史记》说乐毅战胜齐国，听说画邑的王蠋贤能，便命令军中环绕画邑三十里不得进入，派人请王蠋出仕。王蠋推辞不去。燕人说：“你不来，我们将要屠杀画邑。”王蠋说：“忠臣不侍奉两个君主，烈女不改嫁两个丈夫。齐王不采纳我的劝谏，所以退隐到野外耕作。国家破亡、君主死亡，我不能保存国家，如今又用军队逼迫我；与其不义而生，不如去死。”于是把脖子系在树枝上，自行挣断颈项而死】。我私下听说巴西的谯秀，操守贞固，怀抱德行而退隐，在当时扬清名于渭水；正逢皇极遭遇大道消亡的祸患，百姓遭受颠沛流离的艰难，中华有回望故国的悲哀，幽谷之中没有贤者出仕的希望。凶恶的命令屡次召请，奸邪的威势不断逼迫；他自身寄托在虎口之中，危险如同朝露，却能坚持节操，如玉挺立，发誓不投降受辱；闭门绝迹，不面见伪朝廷。进可以避免龚胜丧身的灾祸，退可以不必像薛方那样以巧言应对【原注：龚胜事见前注。《汉书》说薛方任郡掾祭酒，曾被征召而不去。王莽用安车迎接薛方时，薛方通过使者辞谢说：“尧、舜在上位，下面还有巢父、许由。如今明主正要兴隆唐尧、虞舜

译的德行，小臣想要守住箕山隐士的节操。”使者把这些话报告给王莽，王莽喜欢他说的话，也没有强行召他前来】。即使商雒山中的园绮、沉默于辽海的管宁，与谯秀相比，大概也没有超过他的地方。西方之地把这当作美谈。表彰德行、礼遇贤人，是教化之道首先要做的事；崇尚表扬特殊的节操，是圣哲最重要的事务。如今天下尚未安宁，豺狼当道，遗民日益苟且浅薄，义声听闻不到，更应当振兴道义之士，以敦厚流遁之风造成的弊病。如果谯秀蒙受蒲帛征召，就足以镇定衰败的风俗，规范训导喧嚣的世俗，使幽远之地仰慕其风尚，让九服都知道教化。朝廷下诏征召他，谯秀称病不去【原注：《晋书·隐逸传》说，桓温灭蜀后，上疏推荐谯秀；朝廷因为谯秀年纪已老，又道路遥远，所以没有征召，只派使者命令所在地四时慰问】。等到范贲、萧敬相继叛乱，谯秀到宕渠避难，乡里宗族前来依附的有数百人。谯秀八十岁时，众人想替他背负行李，他拒绝说：“各家都有老弱，应当先去营救他们；我的气力还足，不要因为我将要衰朽的年纪连累诸位。”后来十多年后去世【原注：《陈志》注说，谯秀死于家中】。郤正，字令先，是河南偃师人。他的祖父郤俭，灵帝末年任益州刺史，被盗贼杀死。正值天下大乱，所以郤正的父亲郤揖便留在蜀地，任大将军孟达的营都督，跟随孟达投降魏国，任中书令史。郤正本名纂，年少时父亲去世、母亲改嫁，孤单无依，却能安于贫困、喜好学习，广泛阅读古代典籍。二十岁时就能写文章，入朝任秘书吏，转任令史，升任郎，直到县令。他性情淡泊荣利，尤其专心于文章。从司马迁、司马相如、扬雄、班固、傅毅、张衡、蔡邕等人的遗文篇赋，到当世优美的文章和精善的论述，只要益州有的，他就钻研搜求，大略都亲自过目。他任内职以来，与宦官黄皓比邻居住、周旋交往，经历三十年。黄皓从卑微升到尊贵，掌弄威权；郤正既不受黄皓宠爱，也不受黄皓憎恨，因此官位不过六百石，却免于忧患。郤正依照先儒借文章表达思想的方式，写成《释讥》。文章接在崔骃之后，开头说：“有人讥讽我说：‘我从前代典籍中听说，事情要与时代相并，名声要与功业相随。既然这样，那么名声和事业，就是前代贤哲最急切的事务。’所以创制作范，若不合时宜便不能建立；流传声名、垂名后世，若没有功业便不能记载。名声必须依靠功业才能显著，事业也要等待时机才能施行或停止。自身死亡、名声消灭，是君子所感到羞耻的。因此通达之人研求大道，探索深奥、寻索隐微，观察天运的符征表象，考察人事的盛衰。善辩之人驰说，聪明之人顺应时机，谋士推演策略，武士奋扬威力；人才如云雾聚集，行动如风激电飞，衡量时势、揣度适宜，借此取得立世的凭借。暂时小有屈曲，最终大为伸展；保存公义，忽略私情；即使尺许弯曲，也能换来寻丈伸直，最终发扬光明、显露光辉。如今三方鼎立，九州尚未安定，广大的四海百姓长期遭受祸乱败亡。可叹道义沉沦闭塞，可怜百姓颠沛流离；这正是圣贤拯救天下的时机，也是烈士建立功业的所在。您有高明开朗的才华、圭璋般美好的资质，兼览博通，留心道术；没有遥远之处不能达到，没有幽深之处不能通晓。挺身求取使命，探究这些深奥的秘密；在紫闼之间徘徊，掌握喉舌之职，经历九次考核仍未调动，有入而无出【原注：《尚书》说：“三年考核政绩，三次考核便黜退或升迁幽暗、显明之官，九次考核就是二十七年】。考究古今的真伪，筹算时务的得失；即使有时献上一条策略，偶尔进献一句话，也不过是解除官职责任，安慰自己白食俸禄，终究还不能输尽忠诚、倾尽心腹，排班入朝值守，惠及百姓，使我们这些草野鄙陋之人也一同有所闻知。” “为什么不也放松缰绳、缓行慢进，回转车道改走别的道路，使车舆安稳、车驾舒缓地思量前行，让马审慎地奋力赶路，举起车舆渡过河流，寻求平坦大道的显赫功业，播撒秋兰使芳名流传后世，以成就我们这一类人的谋划，这不也是盛大的事业吗？”我听后叹息说：“唉！竟然有像你这样说话的人吗？人心各不相同，确实就像人的面孔各不相同。你的言辞虽然光彩华丽，既美好又艳丽，但只从管中窥天、举起箧筐来看事物，固守自己所见的范围，不能据此谈论八方天地的形态，也不能真正了解万事的精微规律。有人率然抬头扬起眉来问道：‘这是什么话？这是什么话？’我回答说：‘虞帝把只听从表面意见作为戒训，孔圣把只讨自己喜欢看作过错。像你刚才所说的话，正是我所思考的，我将为你分析并解释它。从前在鸿蒙荒昧的时代，三皇开始应合天命，五帝承接符命。到了夏、商，前代典籍都有记载。姬周衰落，道德亏缺，霸主便从旁辅佐扶持。嬴氏残酷暴虐，吞并蚕食天下八方。于是合纵连横如云般兴起，诈术纷纷出现，奇异邪说像蜂群一样躁动，权谋机巧由此萌生。有人用贞正的外表来掩饰虚伪，有人挟持邪说以求取荣宠，有人用诡诈的道术求得君上欢心，有人贩卖技艺来自我夸耀。他们背弃正道而尊崇邪曲，抛弃正直而趋附谄佞，忠诚没有固定的界限，义理没有恒常的准则。所以商鞅的法令穷尽之后，奸邪便兴起；李斯的义理败坏之后，奸臣便得以形成。吕氏一门势力壮大却导致宗族覆灭，韩非的辩说得以施行却自身遭受刑罚。这是什么缘故呢？因为他们把利禄放在心上，把宠荣光耀看在眼里。显赫的龙纹服饰，耀眼的车马服用；侥幸苟且取得利益，进退反复不安。沉溺淫邪、荒唐迷乱，放纵任性到了极点。和鸾之铃还没有调和好，身体却已经处在车辕旁；宫庭还没有踏入，屋梁就折断、椽子也翻覆了。上天收走了他们的精气，大地收缩了他们的恩泽；世人哀悼他们自身，鬼神削去了他们的额头。从最初登上高冈，到最后坠入幽深的山谷；早晨还含着荣华滋润，晚上已经成为枯朽的魂魄。因此贤人君子深谋远虑，害怕那些灾祸罪过，超然远举，宁愿像庄子笔下的乌龟拖着尾巴在泥中爬行，也不愿在污浊的世间追求美名声誉。他们难道是轻视君主、怠慢百姓，而忽视时政事务吗？大概是《易经》写有奉行正道的戒诫，《诗经》有恭敬谨慎的感叹，正是神明听察、正道使然。自从我大汉应合天命、顺从民心以来，政治兴盛，洁白如阳春。向下遵循大地的法则，向上取法上天的文理。播布皇帝恩泽使天下和熙，弘扬深厚教化使风俗醇美。君臣都履行法度，各自守住本分。上面有广泛听取意见的宏大气度，下面有匡正补救的责任。士人不受虚浮华饰的宠荣，百姓有实行一项善行的实际德迹。光明盛美，文治斐然，还崇尚这种忠诚有益的行为。然而道路有兴盛和衰微，万物有兴起和败亡，有发声也有寂静，有光明也有昏暗。红日之气在深秋闭塞，玄阴之气却在初春受到压抑。羲和消逝而望舒停滞，运行的气机隐藏而耀灵显现。

译汉冲帝、汉质帝的国祚不能长久，汉桓帝、汉灵帝相继衰败。英雄像云一样分布，豪杰足以盖世，各自怀有奇异的议论和不同的谋略。因此合纵连横者突然敞开胸怀，阴谋诈术者暂时吐露舌头。如今上天的纲纪已经重新编结，德教建立在西邻，光大显明祖先的宏大规制，给士人系结优厚爵禄，兴起五教来训导风俗，充实九德来救济百姓，严肃而明白地举行祭祀，用礿祭奉祀，接近皇道以辅佐真实正道。虽然各自据守的人还没有统一，虚伪的人还没有分辨清楚，但圣人留下戒诫，大概就是要做到均平而不使人贫困。因此君臣在朝廷共同成就美政，百姓在野外欣喜拥戴；行动时像重叠的圆规，静止时像层叠的矩尺。朝廷人才济济、杰出宏伟，都是元凯一类的人才；有过错一定能察知，具有颜子那样的仁德；各项政务侃侃而治，有冉季那样的治理才能；像鹰一样奋扬、像猛禽一样腾跃，做着伊尹、吕望那样的事业。总括群才的高明谋略，包含薛氏的三条计策，施行张良、陈平的秘密防备。所以竭力征伐来勤劳于天下，援助华夏英才而无暇停息，哪里有空闲在丛杂污秽之中修理枯竹呢？然而我没有才能，在朝廷任职多年，把自身托付给所仰赖的君上，心中以此为依靠。喜爱沧海的广大深邃，感叹嵩岳的高峻挺立。听到仲尼赞美商代，感受到乡校对自身的益处。那平仲调和羹汤，也还能够进言可行之事、废止不可行之事。因此我冒昧提出盲目的议论，时常有所进献，就像遒人从街市乡里采集意见，像游童在疆界田野吟咏歌唱，希望借此增广福祥，尽力提出规劝。如果意见相合，就以暗中相合来协助光明，进而回应神灵的符命；如果意见相违，就安守我一贯的本分，退下来守住自己的愚见。进退任凭命数，不矫饰，不欺诳，顺应本性而乐于听从天命，又有什么可怨恨的呢？这就是我已经入仕却不再出仕，有所作为却仿佛无所作为的原因。我不赞同屈原始终清醒，也不赞同渔父一定要醉，把柳下季的卑微受辱混同为可取，把伯夷、叔齐的清高怨愤看得狭隘。意见相合不因得到而自得，意见相违不因失去而自失；得到时不骄纵，失去时不惊惧。不因前进而快乐到回头顾盼车轩，也不因退后而忧虑车辆倾覆；不贩卖声誉来求取恩泽，不推辞过失来害怕遭受贬抑。还有什么责罚可以解除？还有什么饮食值得忧虑？还有什么方术可以排斥？还有什么责问可以加身？即使经过九次考核也不改变，正是我所坚持的。如今朝廷士人多如山积，俊秀人才成群，就像鳞介潜藏在大海之中，毛羽聚集在邓林之中。飞鸟来去，并不因此显得稀少；浮鲂聚集，也不因此显得增多。况且阳神在唐尧的时代幽隐，阴精应当在商汤的时代显现。阳盱祈请之后洪水止息，桑林祷告之后甘露滋润。【原注：《淮南子》说：禹治理洪水时，在阳盱河以自身祈请；汤苦于旱灾，在桑林之地以自身祷告。圣人为百姓忧虑，就是这样明白。《吕氏春秋》说：从前殷汤战胜夏桀后，天下发生大旱，三年没有收成。】汤于是到桑林祷告说：‘我一个人有罪，不要牵连天下万方；天下万方有罪，都归在我一个人身上。不要因为我一个人不够聪敏，使上帝因此发动伤害百姓生命的大灾。’汤于是剪掉头发，削短指甲，把自己当作牺牲，用来向上帝祈求福佑，百姓于是非常喜悦，大雨也随即降下。】人的行动和停止都有一定的道理，开放和闭塞都有一定的时限。我的老师留下的训诫是不要怨天尤人，要把命运交付出去、恭敬地约束自己，我又有什么可推辞的呢？言辞已经穷尽，道路也已走到尽头，我将返回最初的节操。综览坟典所流传的芳香，寻求孔氏遗留下来的学艺；缀辑精微言辞以保存正道，效法先代法则来制定规范。赞美叔肸的优游自得，称美疏氏的远行高隐。收敛欲望、知止知足，以此谈论归去；放任心胸浩然，使精神舒展。以环堵之室为乐而心情安恬，在这个世间以免除咎悔为乐；但回顾自己的内心还没有安定，害怕末路陷入泥泞停滞，于是仍然寻求激励来增加愤发之志，尽情抒发内心来告誓。从前九方堙考察马的精髓而得到极高的声誉，秦牙专心辨察马的特殊形态。【原注：《淮南子》说：秦穆公对伯乐说：‘你的年纪大了，你的子孙中有可以派去求马的人吗？’伯乐回答：‘良马可以从形貌、筋骨来观察。观察天下的马，若隐若现、若有若无，若失若亡，其中有一匹像这样的马，能够绝尘而去、使车辙消失。’ 伯乐说：‘我的儿子们都是才力低下的人，可以告诉他们辨认良马的方法，却不能告诉他们辨认天下名马的方法。天下名马，我有一位曾和我共同挑担、缠束柴薪的人，名叫九方堙，他在相马方面并不比我差，请让我召见他。’穆公见到九方堙，派他去寻马。三个月后他回来，报告说：‘已经找到马了，在沙丘。’穆公问：‘是什么马？’他回答：‘是一匹黄色的母马。’派人去取，带回来的却是一匹黑色的公马。穆公很不高兴，召来伯乐问道：‘你派去寻马的人失败了，连毛色和雌雄都不能辨认，又怎么能辨认什么马呢？’伯乐长叹一声说：‘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吗？这正是九方堙超过我千万倍而无法数说的地方。他所观察的是天机，得到精髓而忘记粗略，重视内在而忘记外表；只看他所看见的，不看他所看不见的；只观察他所观察的，遗漏他所不观察的。像他这样相马，所看重的本来就是比马本身更宝贵的东西。马取来后，果然是能日行千里的马。’《淮南子》又说：伯乐、寒风、秦牙、葛清各自相马的方法不同，但他们懂得相马这一点是相同的。大概九方堙观察马的精髓，秦牙察看马的形态。】薛烛辨察宝剑而获得声誉。【原注：《越绝书》说：从前越王勾践有五把宝剑，天下闻名。有个善于鉴别宝剑的人，名叫薛烛，越王召见他问道：‘我有五把宝剑，请拿给你看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万里、五枚〕 越王先取出豪曹、巨阙，薛烛说：‘都不是。’又取出纯钩、湛卢，薛烛说：‘看这把剑的锋刃，光彩灿烂，像列星运行；看它的光芒，浑厚充盈，像水将要溢出池塘；看它的纹理，明亮流转，像冰将要融化。这就是所谓的纯钩吧？’越王说：‘是的。’越王问：‘有人给它估价，价值相当于三个乡、千匹骏马、两个拥有千户人家的都邑，可以吗？’薛烛说：‘不可以。当铸造这把剑时，赤堇山破裂而产出锡，若耶溪干涸而露出铜，雨师洒扫，雷公击鼓，太一神从上面观看，天上的精气降临，欧冶子于是凭借天的精气，竭尽技艺，铸成一把叫纯钩、一把叫湛卢。如今赤堇山已经合拢，若耶溪深不可测，欧冶子也已经死了，即使倾尽一座城的金珠玉石、耗尽河流一样多的财货，也唯独不能得到这样的宝物。三个乡、千匹骏马、两个千户之都，又哪里值得一提呢？’】瓠梁凭借琴弦而流传声名。【原注：《淮南子》说：瓠巴弹瑟，鳝鱼也会听；又说：瓠梁的歌声可以随着人传唱，但歌唱的人却不能因此被任用。】齐国的役徒拍打大腿而成就田文。【原注：裴松之说：这里指孟尝君田文门下有个食客会学鸡鸣，从而帮助他脱险。凡是学鸡鸣，必先拍打大腿来模仿鸡拍打翅膀。】楚国的客人暗中施展技能来保全荆楚。【原注：《淮南子》说：楚将子发喜爱寻求有技艺道术的人。楚国有个善于偷盗的人前来拜见，说：‘听说您正在寻求有技艺道术的人，我就是小偷，希望凭这门技艺充当一名士卒。’

译子发听说后，来不及系好衣带，也顾不上整理帽子，就出去拜见并以礼相待。身边的人劝谏说：‘小偷是天下的盗贼，您为什么要礼待他？’子发说：‘这不是你们所能参与议论的。’过了没多久，齐国发兵攻打楚国，子发率军迎战，军队三次退却。楚国的贤良大夫都用尽计谋、竭尽忠诚，但齐军反而越来越强。这时那个小偷出列请求说：‘我有一点微薄的技艺，希望替您施展。’子发说：‘好。’小偷就在夜里出发，解下齐军将军的帷帐献给子发。子发于是派人送回去，说：‘有士卒出去打柴，捡到了将军的帷帐，特地送还给执事。’第二天，小偷又去取走齐军将军的枕头，子发又派人送回去。第二天，小偷又去取走齐军将军的簪子，子发又派人送回去。齐军听说后大为惊恐，将军和军吏商议说：‘今天如果不离开楚军，恐怕连我们的首级也会被取走。’于是立即回军离去。】雍门周援琴而以言说服人。【原注：《新论》说：雍门周带琴拜见孟尝君。孟尝君说：‘先生弹琴，也能使田文悲伤吗？’雍门周回答：‘我所能使人悲伤的情形是：过去尊贵而后来卑贱，过去富有而如今贫穷，被排斥压迫在穷巷之中，和四邻不相往来；或者自身才质高妙、怀抱真性，却遭遇谗言毁谤，心中怨恨郁结而不能得到信任；或者曾经交好结爱，却无缘无故地生离，远赴绝国，再没有相见的日期；或者幼年没有父母，壮年没有妻儿，出门以荒野为邻，入内以洞穴为家，早晚困窘，毫无借贷之处。像这样的人，只要听见飞鸟哀鸣、秋风吹动树枝，就会伤心。我一旦为他援琴长叹，没有不感到凄切悲伤而流泪的。如今像您这样居住在宽广高大的厅堂，房门相连、内室深邃，下面悬挂罗帷以引来清风，倡优在面前，谄谀之人在身旁侍奉，奏扬激楚之曲而起舞，郑国姬妾发出歌声来娱悦耳朵，以艳丽容色惑乱眼目；水上游乐就乘龙舟，树立羽旗，在不可测的深渊中击鼓；野外游玩就登上平原，驰骋于广大的苑囿，用强弩射下高飞的鸟，让勇士搏击猛兽；置办酒宴娱乐，沉醉其中而忘记归去。正当这个时候，看天地甚至不如看一根手指，即使弹琴，也不能打动您的心。’孟尝君说：‘确实如此。’雍门周说：‘但是，我私下认为您终究有一件常常值得悲伤的事。用兵挫败楚国、困厄秦国的人，是您；联合五国攻打楚国的人，也还是您。天下从来没有发生事情而不归附从属的，一旦合纵连横之势形成，楚王便会采取连横，形成之后秦王就会成为天下共主。凭秦、楚的强大，来报复弱小的薛国，就像磨利小斧去砍伐朝廷的茵席一样。有识之士没有不替您寒心的。天道不会永远兴盛，寒暑交替而进退。千秋万岁以后，您的宗庙必定无人供奉祭祀；高台已经倾倒，曲池也已经填平，坟墓上长满荆棘，狐狸在其中打洞。游荡的儿童和放牧的童仆，踱着脚在上面唱道：‘孟尝君的尊贵，难道也会像这样吗？’于是孟尝君长叹一声，眼泪挂在睫毛上却没有流下来。雍门周引琴弹奏，慢慢拨动宫、徵两音，又叩击角、羽两音，最后连成一支曲子。孟尝君于是抽泣着靠近他，说：‘先生一弹琴，竟使田文立刻像亡国之人一样了。】韩哀执掌缰辔而驰名。【原注：《吕氏春秋》说：‘韩哀驾车。’王褒《圣主得贤臣颂》说：‘等到驾驭齧膝马，参乘由旦担任，王良执掌车把，韩哀附身车舆，纵情驰骋奔驰，快得如同影子飘逝；经过都邑、越过国境，颠跃起来如同越过土块；追赶奔马如同追逐闪电，遗留下的风声周流八方，万里路程一口气便到。多么遥远啊，真是人和马彼此相合。’】卢敖在玄阙上遨游，若士在清云中耸身而行。【原注：《淮南子》说：‘卢敖游历北海，经过太阴，进入玄阙，来到蒙较山上，看见一个人。他双目深陷、鼻梁高峻，脖颈向后仰，肩膀像鹰，身子上部丰满而下部削瘦，昂然仿佛迎风起舞；回头看见卢敖，便傲慢地放下手臂，逃到碑下。卢敖低头看他，只见他正卷着龟壳吃合梨。’ 卢敖于是同他交谈说：‘像我这样背离群体、脱离同党，极尽目力观察六合之外的人，难道不就是我吗？我年幼时就喜爱游历，长大后仍不明白其中的道理，走遍四方，只有北方阴暗之地没有窥见。如今终于见到先生，先生大概可以同我结交吧？’若士龇牙笑道：‘嘻！你是中州的百姓，怎么肯远道来到这里？你所处的地方还只是被日月照耀、头顶列星，阴阳运行、四时生成的所在；同这片不可命名的土地相比，就像灶旁的深奥之处一样。像我向南游历罔防的原野，向北停息在沉墨之乡，向西走到冥冥之地的尽头，向东贯穿鸿蒙的光明之处；那里下没有土地，上没有天空，听去什么也听不见，看去便使人眼花目眩。这样的外围还另有深沉广大的水流，其余地方只要一举步便是千万里，即使这样我还没有走到尽头。如今你才开始游历到这里，就说已经穷尽观察，难道不是还很遥远吗？不过你已经到这里了。我要同汗漫约定在九垓之上相会，不能久留。’若士举起手臂，纵身而起，便进入云中。卢敖仰头看他，再也看不见，于是停下来感叹说：‘我同先生相比，就像黄鹄同土里的小虫相比；整天行走却不离咫尺之地，还自以为走得很远，难道不可悲吗？’】我的才能确实不能同这几个人相比，所以只能安静地守住自己，使自己获得安宁。景耀六年，帝采纳谯周的计策，派使者向邓艾请求投降，这篇书信正是郤正所撰写的。第二年正月，钟防在成都作乱，帝向东迁往雒阳。当时局势扰攘而又仓促，汉的大臣没有人跟随护卫，只有郤正和殿中督、汝南人张通，舍弃妻子儿女，单身随侍。帝依靠郤正在旁引导辅佐，于是感慨叹息，后悔太晚才了解郤正。司马昭和帝饮宴，特意演奏过去蜀国的伎乐，观看的人都为之感伤。帝却照常欢笑。司马昭对贾充说：‘人的无情，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吗？即使诸葛亮还在，也不能辅佐他长久保全，何况姜维呢？’另一天，司马昭问帝：‘还很想念蜀地吗？’帝说：‘这里非常快乐，蜀地不值得思念。’郤正听到后，对帝说：‘如果晋王再问，您应当哭泣着回答说：“先人的坟墓远在陇、蜀，我的心向西悲伤，没有一天不思念。”’说完便闭上眼睛。司马昭果然又问，帝按先前的话回答。司马昭说：‘怎么竟像郤正说的话呢？’帝惊讶地看着他说：‘确实如您所吩咐。’身边的人都笑了。司马昭赞许郤正的忠心，赐给他关内侯的爵位。泰始年间，授任安阳令，迁任巴西太守。泰始八年，诏书说：‘郤正过去在成都，颠沛困顿之中仍守住义理，不违背中正节操；等到受到任用后，他尽心办理政事，有治理的功绩。应当任命郤正为巴西太守。’咸宁四年去世。他所撰写的作品，包括诗、论、赋等，接近一百篇。

译史臣评论说：‘谯周、郤正，学问广博，文采华美，进言谋划以医治国家，有西汉前期的遗风。他们不能用义理来坚强地劝导君主，不能为国家战死、抗击敌人，占据险要、守住关隘以谋求恢复，却只会支支吾吾地诱导胁迫，带着整个蜀地的图籍，在敌军门前反绑双手投降，把社稷出卖出去，还以为这是长远的策略，真是小人的儒者。’唉！昭烈帝历经百折，仅仅拥有这片土地；诸葛亮未能成功，继之以死；如今却被腐儒出卖，一同落入仇敌之手，实在可惜！所以二人的事迹不列入儒学之士，是为了说明他们最终使汉朝灭亡。谯秀不向巴賨屈服，也不在晋朝称臣，难道是内心受到激发，抬高自己的节操，来掩盖谯周的过错吗？【原注：孙绰评论说：‘谯周劝后主向魏投降，可以吗？一个人身为天子却乞求投降、请求保命，这是多么深的耻辱啊！如果应当为社稷而死，就为社稷而死；如果应当为社稷而亡，就为社稷而亡。先君正是因为魏国篡夺汉室，才不同它共存于天地之间。把过错推给父亲，低头侍奉仇敌，阿谀奉承苟且偷生，难道是大居正之道吗？’孙盛说：‘《春秋》的义理是，国君为社稷而死，卿大夫为职位而死。何况自称天子，怎么可以受辱于他人？谯周却说万乘之君苟且偷生、侥幸免死，丧失礼义而希求利益，希望得到微小的荣誉，真是糊涂啊！’ 而且从当时的事势来说，谯周的道理也没有穷尽。为什么呢？刘禅虽然是平庸的君主，实际上没有夏桀、商纣那样的残酷；军队虽然屡次败北，却还没有出现土崩瓦解的混乱。即使不能君臣坚定地守住都城，背靠城池作最后一战，也完全可以退到东部边境，思考日后的谋划。当时罗宪凭重兵据守白帝，霍弋以精锐部队镇守夜郎；蜀地狭窄而险要，山高水险、阻隔严重，绝壁急流不是步兵可以通行的。如果把船只全部收集起来，保住江州，征发南中的兵力，再向东方吴国请求援军，那么姜维、廖化等五位将领自然会像云一样前来，吴国的两支军队奉命也会像闪电一样赶到，哪里会无处投奔，却要担忧必然灭亡呢？魏军前来，倾举全国大军出动；想追击却没有船只可用，想留下又担心军队疲老、祸患增多。况且屈伸进退自有谋略，形势也会不断变化；还可以慢慢借助思念旧主的百姓，去攻击骄惰的军队。这正是越王勾践击败阖闾、田单摧毁骑劫军队的办法。为什么要匆匆忙忙，立即把自己囚禁交给敌人，造成斫石般无法挽回的遗恨呢？’葛生有句话说：‘事情不能成功，也就罢了，怎么能再做别人的臣下呢？’这人真豪壮，足以树立懦夫的志气！观察古代燕、齐、荆、越的败亡，有的国家覆灭、君主灭亡，有的像鱼被悬挂、乌鸦逃窜，最后却都能建立功业、恢复社稷，难道只是说有上天帮助吗？恐怕也在于人的谋划吧？假使当时怀抱苟且偷生的谋划，采纳谯周的话，哪里还能建立危亡的根基、获得美好的名声呢？刘禅既是昏暗的君主，谯周实际上也是驽钝的臣子，同申、包、田单、范蠡、大夫种相比，不是相差得太远了吗？】赞辞说：文然清廉简约，子业聪敏通达。蜀地为什么有这么多贤才！声名遗风光彩显著，谯周和郤正却成了腐儒，劫持君主作出果断决定。学问多又有什么用？最终还是损害了名声和节操。《史部，别史类，郝氏续后汉书》钦定四库全书 《续后汉书》卷二十五　　　　元　郝经　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