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传第六十八上
列传第六十八上死虐魏边譲,周不疑,杨修,丁仪【弟廙】崔琰【许攸,娄圭】毛玠,杨俊,鲍勋【父信】郑小同。谨案边让周不疑▯阙杨修字徳祖,太尉彪之子也。博学有俊才,机辩頴悟。建安中,举孝亷,除郎中。曹操为丞相,署仓曹属主簿。时军国多务,修总知内外,酬置如流,无不称当。自太子丕以下,并结交好。临菑侯植以才捷爱幸,委意【谨案陈志作来意,文选引典略作秉意】投修与修书曰:「数日不见,思子为劳,想同之也。仆少小好为文章,迄今二十有五年矣。然今世作者,可畧而言也。昔仲宣独步于汉南,孔璋鹰扬于河朔,伟长擅名于青土,公干振藻于海隅,徳琏发迹于北魏,足下髙视于上京。当此之时,人人自谓握灵虵之珠,家家自谓抱荆山之玉。吾王于是设天纲以该之,顿八纮以掩之,今悉集兹国矣。然此数子,犹复不能飞鶱【谨案陈志作飞翰】絶迹,一举千里也。以孔璋之才,不闲于辞赋,而多自谓能与司马长卿同风,譬画虎不成,反为狗者也。前有书嘲之,反作论盛道仆赞其文。夫钟期不失听于今称之,吾亦不能妄叹者,畏后世之▯余也。世人作述,不能无病,仆长好人讥弹其文,有不善应时改定。昔丁敬礼尝作小文,使仆润色之,仆自以才不过若人,辞不为也。敬礼谓仆:『卿何所疑难?文之佳恶,吾自得之,后世谁相知定吾文者耶?』吾尝叹此达言,以为美谈。昔尼父之文辞与人通流,至于制春秋,游夏之徒,乃不能措一辞,过此而言不病者,吾未之见也。盖有南威之容,乃可以论于淑媛;有龙渊之利,乃可以议于断割。刘季绪才不能逮于作者,而好诋诃文章,掎摭利病。昔田巴毁五帝,罪三王,呰五霸于稷下,一旦而服千人。鲁连一说,使终身杜口。刘生之辩,未若田氏,今之仲连,求之不难,可无叹息乎?人各有好尚,兰▯荪蕙之芳,众人所好,而海畔有逐臭之夫;咸池六茎之发,众人所共乐,而墨翟有非之之论,岂可同哉!今徃仆少小所着辞赋一通,相与夫街谈巷说,必有可采;击辕之歌,有应风雅;匹夫之思,未易轻弃也。辞赋小道,固未足以揄扬大义,彰示来世也。昔扬子云,先朝执防之臣耳,犹称「壮夫不为也」。吾虽薄徳位为藩侯,犹庶几戮力上国,流惠下民,建永世之业,流金石之功,岂徒以翰墨为勲绩,辞赋为君子哉?若吾志未果,吾道不行,则将采庶官之实録,辩时俗之得失,定仁义之衷,成一家之言。虽未能藏之于名山,将以▯之于同好。非要之皓首,岂今日之论乎?其言之不惭,恃惠子之知我也。明早相迎,书不尽怀,修荅牋曰:「不侍数日,若弥年载,岂独爱顾之隆,使系仰之情深邪?」损辱来命,蔚矣其文。诵读反覆虽讽雅颂,不复过也。若仲宣之擅江表,陈氏之跨冀域,徐、刘之显青豫,应生之发魏国,斯皆然矣。至如修者,听采风声,仰徳不暇,自【谨案:自与文选合,陈志作目】周章于省览,何惶骇于髙视哉?伏惟君侯少长贵盛,体发旦之质,有圣善之教。逺近观者,徒谓能宣昭懿徳光赞大业而已,不能复兼览▯记,留思文章。今乃含王超陈,度越数子,观者骇视而拭目,听者倾首而耸耳。非夫体通性达,受之自然,其谁能至于此乎?又尝亲见执事握牍持笔,有所造作,若成诵在心,借书于手,曽不斯须少留思虑。仲尼日月,无得逾焉。修之仰望,有如此矣。是以对鹖而辞,作暑赋,弥日而不献。见西施之容,归憎其貌者也。伏想执事不知其然,猥受顾赐教,使刋定《春秋》之成,莫能损益。《吕氏淮南字值千金,然而弟子钳口,市人拱手者,圣贤卓荦,固所以殊絶凡庸也【原注:《史记》:吕不韦使其客人人着所闻,集论以为八览、六论、十二纪,二十余万言,以为备天地万物古今之事,号曰《吕氏春秋》,布咸阳市门,县千金其上,延诸侯游士賔客,有能增损一字者,予千金。】
译列传第六十八上 死于暴虐 魏 边让、周不疑、杨修、丁仪【弟弟丁廙】、崔琰【许攸、娄圭】、毛玠、杨俊、鲍勋【父亲鲍信】、郑小同。谨按:边让、周不疑的传记缺失。杨修,字德祖,是太尉杨彪的儿子。他博学而有出众的才能,机敏善辩,聪颖通达。建安年间,被举荐为孝廉,授任郎中。曹操任丞相时,署任他为仓曹属主簿。当时军政事务很多,杨修总管内外事务,处理回复如流水般迅速,没有不恰当的。自太子曹丕以下,都同他结交友好。临菑侯曹植因为才思敏捷而受到宠爱,把心意托付给杨修,并给杨修写信说:“好几天没有见面,想念您而感到劳苦,想来您也有同样的感受吧。我从小就喜欢写文章,到现在已经二十五年了。然而当世的作者,大略可以谈一谈。从前王粲在汉水以南独步一时,陈琳在黄河以北如鹰振翅,徐干在青州独享声名,应玚在海边振发文采,刘桢在北方崭露头角,您则在京城傲视群才。在这个时候,人人都自认为掌握了灵蛇之珠,家家都自认为怀抱荆山之玉。于是我王在这里张设天网来包罗他们,收拢八方来遮盖他们,如今全都聚集到这个国家来了。然而这几个人,仍然不能展翅高飞、超越众人,一举飞行千里。凭陈琳的才华,虽然不擅长辞赋,却常常自称能够同司马长卿同调,这就像画虎画不成,反而成了狗。” 先前我写信嘲笑他,他反而作了一篇文章,大力称道我的文章。钟子期直到今天还因善于听音而受人称誉,我也不能胡乱赞叹,是害怕后世有人讥笑我。世人的著述不能没有毛病,我一向喜欢别人批评我的文章,有不好的地方就及时修改订正。从前丁敬礼曾写过一篇短文,让我替他润色,我自认为才华不如他,便没有替他写。丁敬礼对我说:‘您有什么疑难?文章好坏,我自己会判断,后世还有谁能了解并评定我的文章呢?’我曾赞叹这番通达的话,认为是美谈。从前孔子的文章和文辞,尚且可以同别人通行交流;到了编定《春秋》,即使子游、子夏一类的弟子,也不能添上一句话。超过这个程度而说文章没有毛病的,我还没有见过。大概有南威那样的容貌,才可以评论美丽的女子;有龙渊那样的锋利,才可以讨论刀剑的斩割。刘季绪的才华比不上作者,却喜欢诋毁文章,专门挑剔优劣得失。从前田巴在稷下诋毁五帝,责骂三王,贬低五霸,一天之内使一千人折服。鲁仲连一番游说,使他终身闭口。刘季绪的辩才还比不上田巴,如今的鲁仲连并不难找到,难道不值得叹息吗?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喜好和崇尚。兰、蕙、荪、芷的香气,是众人所喜爱的,但海边却有追逐臭味的人。《咸池》《六茎》一类的乐曲,是众人共同喜爱的,但墨翟却有非难它们的说法,难道可以强求一致吗?现在把我从小到大所写的辞赋汇编成一册,和街谈巷议放在一起,其中一定也有可以采纳的地方;击辕之歌,也有符合《风》《雅》的内容;平民的思想,不容易轻易抛弃。辞赋是小道,本来不足以阐扬大道、彰明给后世看。从前扬子云,不过是前朝掌管符节的臣子,还说‘壮夫是不做这种事的’。我虽然德行浅薄、地位只是藩侯,仍希望竭尽力量辅佐国家,使恩惠流布百姓,建立万世的事业,留下像金石一样长久的功业,难道只把笔墨当作功勋,把辞赋当作君子事业吗?如果我的志向不能实现,我的道理不能施行,那么将要搜集各官府的真实记录,辨明时俗的得失,确定仁义的内涵,形成一家之言。即使不能把它藏在名山,也要把它传给志同道合的人。若不是希望到白头,又岂是今天就能谈论的呢?这些话说得不惭愧,是仗恃惠子的知己之识。明早迎候您。信中不能尽述我的心意。杨修回信说:‘几天没有侍奉您,感觉像过了一年,难道不只是您的爱顾深厚,使我系念仰慕的心情更加深切吗?’承蒙您屈尊来信,文采灿然。反复诵读,即使讽诵《雅》《颂》,也没有超过它的。至于王粲在江表专擅文名,陈琳跨有冀州文坛,徐干、刘桢在青州、豫州显名,应玚在魏国发扬文采,都是如此。至于我杨修,不过是听取各方声誉、仰慕您的德行还来不及,自己尚且忙于阅读省察,哪里还敢对您的高才妄加评判呢?我私下认为,君侯从小到大都尊贵显盛,禀有周公旦那样的资质,又接受圣善的教诲。远近的旁观者,只认为您能够宣扬美德、光大并赞助大业罢了,不能想到您还兼能博览传记、留心文章。如今您竟然胜过王粲,超过陈琳,远远超越这几个人,旁观者惊骇而拭目以待,听闻者倾首而竖耳。若不是体性通达、天赋自然,谁能达到这种境界呢?我又曾亲眼见您手握文牍、执笔写作,文章一写就像早已背诵在心中,仿佛只是从书本中取来,片刻也不稍作思考。孔子如日月,没有什么能超过他;我对您的仰望,就是这样。正因为如此,我面对鹖鸟便推辞,写《暑赋》一整天也不献上,就像见到西施的容貌后,回去便憎恨自己的相貌。我想您不知道其中缘故,却屈尊接受我的顾念,教我刊定《春秋》那样的成作,实在无法增减一字。《吕氏春秋》和《淮南子》价值千金,然而弟子闭口,市人拱手,因为圣贤卓越出众,本来就是与凡庸之人不同。【原注:……】
桓子《新论》:淮南王聘天下辩士以着篇章,书成,皆布之都市,县置千金,以延示众士,而莫能冇变易者,乃其事约艳体,其而言防也】今之赋颂古诗之流,不更孔公风雅,无别尔。修家子云,老不晓事,强着一书,悔其少作,若此。仲山周旦之徒,则皆有愆乎君侯?忘圣贤之显迹,述鄙宗之过言,切以为未之思也。若乃不忘经国之大美,流千载之英声,铭功景钟,书名竹帛,此自雅量素所蓄也,岂与文章相妨害哉?輙受所惠,切备蒙瞍诵歌而已,敢忘惠施以忝庄氏?季绪琐琐,何足以云?操平汉中,欲遂攻昭烈而不得进,欲守之又难防军,不知进止。操出教,惟曰「鸡肋而已」。外曹莫能晓,修独曰:「夫鸡肋,食之则无所得,弃之则如可惜。」公归决矣,乃令外白稍严。操于是囬师。初,邯郸淳作《孝女曹娥碑》,蔡邕题八字曰「黄绢幼妇,外孙齑臼」。谓修曰:「勿言,待吾思之。」行三十里,令修言其义。修曰:「黄绢,色丝絶字;幼妇,少女妙字;外孙,女子好字;赍臼,受辛辞字。」操曰:「一如吾意。」有智无智,校三十里。操素忌修,于是积前后事,深衔修。及操欲立世子,修与丁仪、丁廙称临菑侯植之才,劝操立之。崔琰、贾翊等諌,乃止。五官将丕患之,以车载废簏,内朝歌长吴质与之谋。修以白操,操未及推验,丕惧告质。质曰:「无害也。」明日复以簏载绢以入,修复白之,推验无人。操由是疑焉。其后植以骄纵见疎,而植故连缀修不止,修以不敢自絶,每当就植,虑事有闗忖度操意,豫作答教十余,敕门下教出,随所问答之。于是教裁出,答已入,如是者三。操怪其捷,亷之知状。操又以修袁术之甥,恶之,乃以修前后漏泄言教交闗诸侯,杀之。修临死谓人曰:「我固知死之晚,其意以为坐植也。」修死百余日,而操卒,丕立,黜植而杀其党丁仪、丁廙。使操不杀修,丕亦杀之矣。修所着赋颂碑赞诗哀辞表记书凡十五篇。修子嚣、嚣子凖,皆知名。晋世【原注:刘攽曰:按杨氏冇两族,赤泉氏从木,子云自叙其受氏从才,而杨修称家子云,又似震族亦是▯氏,不知文士聊如此云,其亦实然也。今书中华隂之族,从木从才相半,未知所从学者,辩之】丁仪字正礼沛国人也父冲宿与曹操亲善从车驾东还与曹操书曰足下常有匡佐之志今其时矣时张杨适还河内操得书乃引军迎天子东诣许以冲为司▯校尉与诸将饮酒醉烂膓死操常徳冲闻其子仪为令士欲以爱女妻之以问五官将丕丕曰女子观貌而正礼目不便女必不恱不如与伏波子楙操从之寻辟仪为掾与论议嘉其才曰丁掾好士也即使其两目盲尚当与女何况但▯耶吾儿误我时仪亦恨不得尚公主而与临菑侯植亲善数称其才操既欲立植而仪又赞之逼大臣正议遂已及丕立欲治仪罪转为右刺奸掾欲仪自裁而仪不能乃对中领军夏侯尚叩头求哀尚为流涕而不能救后因事收付狱杀之廙字敬礼有才学初辟公府建安中为黄门侍郎廙常从容谓操曰临菑侯天性仁孝发于自然而聪明特达博学渊识文章絶伦天下贤士君子皆愿从游而为之死实天所以钟福于大魏而永授无穷之祚也以劝动操操曰植吾爱之安能若卿言吾欲立之为嗣何如廙曰此国家之所以兴衰天下之所以存亡非愚劣所敢与及廙闻知臣莫若君知子莫若父至于君不论明闇父不问贤愚而能常知其臣子者何盖相知非一事一物相亲非一旦一夕也况明公加之圣哲发命吐言可谓上应天命下合人心得之于须臾垂之于万世者也廙不避斧钺之诛敢不尽言操深纳之及丕立并其男口皆杀之谨案目録此下有崔琰传今阙止存许攸娄圭二篇许攸字子逺,少与袁绍及曹操善。初平中,随绍在冀州,尝为谋议。官渡之役,谏绍勿与操相攻。绍自以彊盛,必欲极其兵势,又屡献计策不用。俄而其家犯法,欲收攸,攸乃亡诣操,进计攻绍。绍破走,及得冀州,攸有功焉。攸自恃勲旧,时与操相戯,每在席不自限齐,至呼操小字曰:“某甲,卿非我不得冀州也。”操笑曰:“汝言是也。”然内嫌之。其后出行,从邺东门,顾谓左右曰:“此家非得我则不得出此门也。”有人白者,遂收杀之。娄圭字子伯,少与曹操有旧。圭有大志,常叹曰:“男儿居世,防当得数万兵,千匹骑,着后尔侪辈笑之后坐臧亡命,被系当死,逾狱出,捕者追之,圭乃变服如助捕者,吏不能觉,得免。会义兵起,圭亦防众于荆州北界,与刘表相依。后归操,操以为大将军,不典兵,与议军国大计。
译桓谭《新论》说:《淮南王》聘请天下的辩士来撰写篇章,书写成后,都在都市公布,并悬置千金来请众士评议,却没有人能够改动一个字;这是因为它的事实简约而文辞华美,言语精微。如今辞赋、颂、古诗这一类作品,不过是不改变孔子的《风》《雅》,没有什么分别罢了。杨修家中的扬子云,老了还不明白事理,勉强写成一部书,后悔自己年轻时的作品,就是这样。仲山甫、周公旦这类人,难道都在君侯面前有过错吗?忘记圣贤显著的事迹,却去叙述鄙陋宗族的过失之言,我私下认为这是没有思考过。至于不忘记经邦治国的大美,流传千年的英名,在景钟上铭刻功绩,在竹帛上书写姓名,这本来就是您一向蓄积的宏大志量,难道会同文章相妨害吗?我冒昧接受您的恩惠,不过是准备像盲人听歌那样随声诵读罢了,哪里敢忘记惠施,以至于玷辱庄子呢?刘季绪那些琐碎的话,哪里值得一提?曹操平定汉中后,想继续进攻刘备却无法前进,想守住汉中又难以防守,不知道进退。曹操发布教令,只说‘鸡肋罢了’。外曹官员都不能明白,只有杨修说:‘鸡肋,吃它没有所得,丢掉它却又觉得可惜。’曹操回去后便决定撤军,于是命令外曹逐渐加强戒备。曹操于是退兵。当初,邯郸淳作《孝女曹娥碑》,蔡邕题写八个字:‘黄绢幼妇,外孙齑臼。’ 蔡邕对杨修说:‘不要说,等我想一想。’走了三十里,才让杨修解释其中的意义。杨修说:‘黄绢,是“色丝”,合起来是“绝”字;幼妇,是“少女”,合起来是“妙”字;外孙,是“女子”,合起来是“好”字;齑臼,是“受辛”,合起来是“辞”字。’曹操说:‘完全和我的意思一样。’论起有智还是无智,已经相差三十里了。曹操一向忌恨杨修,于是把前后发生的事情积累起来,深深记恨杨修。等到曹操想立世子时,杨修同丁仪、丁廙称赞临菑侯曹植的才华,劝曹操立曹植为世子。崔琰、贾诩等人进谏,曹操才停止此事。五官将曹丕对此忧虑,便用车装着废弃的竹笼,把朝歌长吴质藏在里面,带入朝中谋划。杨修把这件事告诉曹操,曹操还来不及查验,曹丕害怕了,便告诉吴质。吴质说:‘没有关系。’第二天又用竹笼装着绢帛带入,杨修再次报告,查验后没有发现人。曹操因此产生了疑心。后来曹植因为骄纵而被疏远,但曹植仍旧不断同杨修来往;杨修不敢自行断绝关系,每次去见曹植,都担心事情会牵涉到揣度曹操的心意,便预先写好十多份答教,命令门下发出教令,按照所问的问题分别作答。于是教令刚发出,答复已经送入,像这样发生了三次。曹操奇怪他答复得如此迅速,暗中查察,知道了实情。曹操又因为杨修是袁术的外甥而厌恶他,于是以杨修前后泄露教令、与诸侯交通等罪名杀了他。杨修临死时对人说:‘我本来知道自己会死得晚一些,只是以为会因曹植的缘故获罪。’杨修死后一百多天,曹操也去世了,曹丕即位,贬黜曹植,杀死他的党羽丁仪、丁廙。假使曹操不杀杨修,曹丕也一定会杀他。杨修所著赋、颂、碑、赞、诗、哀辞、表、记、书,共十五篇。杨修的儿子杨嚣、杨嚣的儿子杨准,都很有名。晋代【原注:刘攽说……】丁仪,字正礼,是沛国人。他的父亲丁冲早年同曹操亲善。丁冲跟随车驾向东返回时,给曹操写信说:‘您一向有匡正辅佐的志向,现在正是时候。’当时张杨恰好回到河内,曹操得到信后,便率军迎接天子向东到许都,任命丁冲为司隶校尉。丁冲同诸将饮酒,醉得肠子都坏了而死。曹操一向感念丁冲,听说他的儿子丁仪是贤能之士,想把自己的爱女嫁给他,便询问五官将曹丕。曹丕说:‘女子看重容貌,丁正礼的眼睛不方便,女子一定不会喜欢他,不如把女儿嫁给伏波将军的儿子曹楙。’曹操听从了他。不久征召丁仪为掾属,同他讨论事务,赞赏他的才华,说:‘丁掾好贤士,即使他的双眼失明,也应当把女儿嫁给他,何况只是眼睛有缺陷呢?我的儿子误了我。’当时丁仪也遗憾不能娶公主,便同临菑侯曹植亲善,多次称赞他的才华。曹操既然想立曹植,而丁仪又赞成此事,迫使大臣们正式议论,事情才停止。曹丕即位后,想治丁仪的罪,转任他为右刺奸掾,想让他自杀;丁仪做不到,便面对中领军夏侯尚叩头求哀,夏侯尚为他流泪,却不能救他。后来因事被收捕下狱,杀死。丁廙,字敬礼,有才学。起初被公府征辟,建安年间任黄门侍郎。丁廙曾从容对曹操说:‘临菑侯天性仁孝,发自自然;聪明卓异,博学而见识深广,文章天下无双。天下的贤士君子都希望同他交游,甚至愿意为他死。这实在是上天把福气集中给大魏,并永远赐予无穷的国运。’以此劝动曹操。曹操说:‘曹植是我所爱,怎么能像你说的那样?我想立他为继承人,怎么样?’丁廙说:‘这关系到国家的兴衰、天下的存亡,不是我这种愚劣之人敢参与的。丁廙听说,了解臣下没有比君主更好的,了解儿子没有比父亲更好的。至于君主不论明智还是昏暗、父亲不问贤能还是愚笨,却能够始终了解自己的臣子和儿子,为什么呢?大概彼此了解不只在一件事、一件物上,彼此亲近也不只是一朝一夕。何况明公又具有圣哲资质,发号施令、出言说话,上合天命,下合人心,得到于片刻之间,流传于万世之后。丁廙不躲避斧钺之诛,怎敢不把话全部说出?’曹操很接受这些话。曹丕即位后,把丁廙及其男子家属全都杀了。谨按:目录在此之后有《崔琰传》,今已缺失,只保存《许攸》《娄圭》两篇。许攸,字子远,年轻时同袁绍、曹操友善。初平年间,跟随袁绍在冀州,曾为他出谋划策。官渡之战时,劝袁绍不要同曹操交战。袁绍自认为势力强盛,一定要发挥军队的力量,又多次献计而不被采用。不久许攸的家人犯法,袁绍想逮捕他,许攸便逃去投奔曹操,献计攻打袁绍。袁绍战败逃走,曹操取得冀州,许攸也有功劳。许攸自恃功勋旧交,常常同曹操开玩笑,在宴席上不知收敛,甚至直呼曹操的小名说:‘某甲,您若没有我,就得不到冀州。’曹操笑着说:‘你说得对。’但内心却嫌恶他。后来许攸出行,从邺城东门经过,回头对身边人说:‘这个人家如果没有我,就不能从这道门出来。’有人把这话报告曹操,曹操便将许攸收捕杀死。娄圭,字子伯,年轻时同曹操有旧交。娄圭胸怀大志,常叹息说:‘男子活在世上,应当拥有几万军队、千匹战马,穿戴……,然后让你们这些同辈在后面笑谈。’【原文此处疑有脱误】后来因收留亡命之人,被拘捕,依法应当处死;他越狱逃出,追捕他的官吏赶来,娄圭便换上衣服,装成协助追捕的人,官吏没有察觉,因此得以逃脱。适逢义兵兴起,娄圭也在荆州北界聚集部众,同刘表互相依附。后来归附曹操,曹操任命他为大将军属官,但不掌管军队,同他商议军国大事。
刘表卒,操向荆州,表子琮降,以节迎操,诸将皆疑诈。操以问圭,圭曰:“天下扰攘,各贪王命以自重,今以节来,是必至诚。”操以为然,遂进兵入荆州,甚被宠秩,家累千金。操曰:“娄子伯富乐于孤,但势不如尔。”从破马超等,圭功为多。操叹曰:“子伯之计,孤不及也。”后操从诸子出游,圭与南郡习授同载,授曰:“父子如此,何其快也!”圭曰:“居世间,当自为之,而观他人乎?”授乃白之,遂见诛。毛玠字孝先,陈留平丘人也。少为县吏,以清公称。将避乱荆州,未至,闻刘表政令不明,遂徃鲁阳【谨案《陈志》作住鲁阳,《通志》作徃,与此合】曹操临兖州,辟为治中从事。玠语操曰:“今天下分崩,国主迁移,生民废业,饥馑流亡,公家无经嵗之储,百姓无安固之志,难以持久。袁绍、刘表虽士民众彊,皆无经逺之虑,未有树基建本者也。夫兵义者胜,守位以财,宜奉天子以令不臣,修耕植以蓄军资,如此则霸王之业可成也。”操敬纳其言,转幕府功。曹操为司空丞相,玠尝为东曹掾,与崔琰并典选举。其所举用,皆清正之士,虽于时有盛名而行不由本者,终莫得进。务以俭率人,由是天下之士莫不以亷节自励,虽贵宠之臣,舆服不敢过度。操叹曰:“用人如此,使天下人自治,吾复何为哉?”曹丕为五官将,自诣玠属所亲,玠答曰:“老臣以能守职,幸得免戾,今所说人非迁次,不敢奉命。”大军还邺,议所并省,玠请谒不行,时人惮之,咸欲省东曹,乃共白曰:“旧西曹为上,东曹为次,宜省东。”操知其情,令曰:“日出于东,月盛于东,凡人言方,亦复先东,何以省东曹?”遂省西曹。初,操平栁城,班所获器物,特以素屏风、素凭几赐玠曰:“君有古人之风,故赐君古人之服。”玠居显位,常布衣蔬食,抚育孤兄子甚笃,赏赐振施,贫族家无所余。迁右军师,魏国初建,为尚书仆射,复典选举。玠雅亮公方,在官清恪,拔贞实,斥华伪,进逊行,抑阿党。诸宰守治民功绩不着而私贮丰足者,皆免黜停废,久不选用于时。四海翕然,莫不励行。至乃长吏还者,垢面羸衣,常乗柴车;军吏入府,朝服徒行,人拟壶飡之防,家象濯缨之操。贵者无秽欲之累,贱者絶奸货之求。吏洁于上,俗移乎下。时太子未定,而临菑侯植有宠,玠宻谏曰:“近者袁绍以嫡庶不分,覆宗灭国,废立大事,非所宜闻。”后羣僚会,玠起。更衣操目指曰「此古所谓国之司直,我之周昌也【原注:汉书,周昌为人彊力敢直言,髙帝欲废太子而立戚姬子如意为太子,昌廷争之彊,上问其说,昌为人吃又盛怒曰「臣不能言,心知其不可,陛下欲废太子,臣期期不奉诏】崔琰既死,玠内不恱。后有白玠者,出见黥面反者,其妻子没为官奴婢,玠言曰「使天不雨者,盖此也」。操大怒,收玠付狱。大理钟繇诘玠曰「自古圣帝明王,罪及妻子。书云「左不共左右,不共右,予则孥戮女司冦之职」,男子入于罪▯,女子入于舂槀。汉律罪人妻子没为奴婢,黥面,汉法所行,黥墨之刑存于古典。今真奴婢祖先有罪,虽歴百世,犹有黥面供官,一以寛良民之命,二以宥并罪之辜。此何以负于神明之意,而当致旱?按典谋急恒寒若舒,恒焕若寛,则亢阳所以为旱。玠之吐言以为寛耶?以为急也?急当隂霖,何以反旱?成汤圣世,野无生草;周宣令主,旱魃为虐,亢旱以来,积三十年,归咎黥面为相值不卫人伐邢师兴而雨【原注:左氏传,卫人伐邢以报莬圃之役,于是卫大旱,卜有事于山川不吉,寗庄子曰「昔周饥克殷而年丰,今邢方无道,诸侯无伯,天其或者欲使卫讨邢乎」,从之,师兴而雨】罪恶无徴,何以应天?玠讥谤之言,流于下民,不恱之声上闻圣听。玠之吐言,势不独语,时见黥面凡为几人?黥面奴婢所识知耶?何縁得见对之叹言?时以语谁?见答云「何以何日月于何处所事已发露,不得隠欺,其以状对」。玠曰「臣闻萧生饮药困于石显【原注:汉书,▯恭石显久典枢机,萧望之以为中书政本,宜以贤明之选,自武帝游宴后庭,故用宦者,非国旧制,又逹古不近刑人之议,白欲更置士人,繇是大与恭显忤,于是奏望之朋党,诏置廷尉,望之子散骑中郎乃上书讼之,恭显知望之素髙节,不绌辱,建白望之不悔过服。
译刘表去世,曹操进军荆州,刘表的儿子刘琮投降,持符节迎接曹操,诸将都怀疑其中有诈。曹操把这件事问娄圭,娄圭说:‘天下动荡不安,各方都贪图借王命来抬高自己的地位。如今刘琮持符节前来,必定是出于至诚。’曹操认为他说得对,于是进兵进入荆州。娄圭受到很厚的宠遇和俸禄,家产累积到千金。曹操说:‘娄子伯的富足快乐超过我,只是势力不如我罢了。’娄圭跟随曹操击破马超等人,功劳很多。曹操叹息说:‘子伯的计谋,我比不上。’后来曹操带着诸子出游,娄圭同南郡人习授同乘一辆车。习授说:‘父子这样亲密,多么快乐啊!’娄圭说:‘生活在世上,应当自己去经营,为什么要旁观别人呢?’习授便把这话报告了曹操,娄圭于是被杀。毛玠,字孝先,是陈留平丘人。年轻时任县吏,以清廉公正著称。他准备到荆州避乱,还没有到,听说刘表政令不明,于是前往鲁阳。曹操任兖州牧时,征辟他为治中从事。毛玠对曹操说:“如今天下分崩离析,国君迁徙,百姓废弃生业,饥荒流亡,官府没有能够维持一年的储备,百姓没有安定的意志,形势难以长久。袁绍、刘表虽然士民众多、势力强盛,却都没有长远的谋划,还没有树立根基。用正义的战争才能取胜,守住地位要依靠财力;应当奉迎天子来号令不臣,修治耕种来积蓄军用物资。这样,霸王之业就可以成就。”曹操恭敬地接受了他的意见,转任他为幕府功曹。曹操任司空、丞相时,毛玠曾任东曹掾,和崔琰一起掌管选举。他所举荐任用的,都是清廉正直的人;即使当时有盛名但行为不合根本原则的人,最终也不能得到进用。他致力于以俭朴率先示范,因此天下士人无不以廉节自我勉励,即使受尊贵宠爱的臣子,车舆服饰也不敢超过制度。曹操叹息说:“这样用人,使天下人自己治理自己,我还做什么呢?”曹丕任五官将时,亲自到毛玠主管的部门,为亲近的人求情。毛玠回答:“老臣因为能够守职,幸而得以免罪;如今您所说的这个人不在应当升迁的次序之内,我不敢奉行您的命令。” 大军回到邺城,商议合并和裁省官署。毛玠请求谒见却没有被接受,当时人都畏惧他,便都想裁省东曹,一起上奏说:“过去西曹在前,东曹在后,应当裁省东曹。”曹操知道其中的真实意图,下令说:“太阳从东方升起,月亮在东方最盛;凡是人说方位,也总是先说东方,为什么要裁省东曹?”于是裁省了西曹。当初曹操平定柳城,分发缴获物资,特意把素屏风、素凭几赐给毛玠,说:“您有古人的风范,所以赐给您古人的服用之物。”毛玠身居显要地位,常穿布衣、吃粗食,抚养兄长的孤儿十分尽心;所得赏赐都拿来救济施舍,贫困的族人家中没有剩余。后来升任右军师,魏国初建时任尚书仆射,又掌管选举。毛玠正直明察、公平端方,在任上清廉谨慎,提拔忠贞诚实的人,排斥浮华虚伪的人,进用谦逊守行的人,压制阿谀结党的人。各地主持治理而政绩不显著、私下积蓄却很丰厚的官员,全都免职、贬黜或停废,长期不再任用。四海之内欣然响应,无不勉励自己的品行。于是卸任归来的长吏都面容污垢、衣服破旧,常常乘柴车;军吏进府时穿着朝服步行,人们仿效壶飧之节,家家仿效濯缨之操。贵人没有贪欲的牵累,卑贱者断绝了行奸牟利的追求。上面的官吏清廉了,下面的风俗也随之改变。当时太子的继承人尚未确定,临菑侯曹植受到宠爱,毛玠秘密进谏说:“近来袁绍因为嫡子与庶子不分,导致宗族覆灭、国家灭亡。废立太子是国家大事,不应当听到这样的议论。” 后来群臣聚会,毛玠起身更衣,曹操用目光指着他说:“这就是古人所说的国家司直,是我的周昌。”【原注:……】崔琰死后,毛玠内心不高兴。后来有人告发毛玠,说他出门看见被黥面的反叛者,妻子儿女也被没入官府为奴婢,毛玠说:“使上天不下雨的,大概就是这件事。”曹操大怒,把毛玠收捕交付狱官。大理钟繇责问毛玠说:“自古圣帝明王,罪罚有时牵连妻子儿女。《尚书》说:‘左边不共同辅佐,右边不共同辅佐,我就把他们的妻子儿女杀戮。’这是司寇的职事。男子犯罪便成为罪隶,女子便进入舂米场。汉律规定,罪犯的妻子儿女没入为奴婢,黥面;汉代法律所实行的黥墨刑,古典中本来就有。如今真正的奴婢即使祖先有罪,经过百代,仍然有黥面服事官府的;一方面是为了宽免良民的性命,另一方面是为了赦宥被连坐的罪人。这怎么会违背神明的意思,以至于导致旱灾呢?按照典籍,谋划急迫就会常常阴雨,谋划舒缓就会常常晴朗;因此亢阳会造成旱灾。” “毛玠说这些话,究竟是认为刑罚宽缓,还是认为刑罚急迫呢?刑罚急迫应当阴雨连绵,为什么反而造成旱灾?成汤的圣明时代,田野中尚且没有生长的草;周宣王是贤明的君主,旱魃仍然为害。自从发生严重旱灾以来,已经积累三十年了;把旱灾归咎于黥面,只是恰好碰上罢了。卫国人讨伐邢国,军队兴起后就下了雨。【原注:……】罪恶没有明显征验,怎么能说是上天的回应?毛玠讥讽诽谤的话流传到百姓中,不高兴的声音又传到了圣上的耳中。毛玠说这些话,势必不只是私下一个人说的;当时见到黥面奴婢的总共有几个人?黥面奴婢是否认识他?他凭什么能够见到他们并对着他们叹息说话?当时把这些话说给谁听?回答说:‘关于什么事、哪年哪月、在什么地方,事情已经暴露,不能隐瞒欺骗,请按事实回答。’毛玠说:‘我听说萧望之服药,被石显困害……’【原注:……】
罪教子上书,归非于上,发执金吾车骑围其第,望之饮鸩自杀。陈志作萧生缢死,误,故更饮药】贾子放外谗,在绛灌,白起赐劒于杜邮,晁错致诛于东市,伍员絶命于吴都。斯数子者,或妬其前,或害其后。臣垂龆执简,累勤取官职,在机近,人事所窜属,臣以私无势不絶,语臣以寃无细不理。人情滛利为法所禁,法禁于利,势能害之。青蝇横生,为臣作谤。谤臣之人,势不在他。昔王叔陈生争正王廷,宣子平理命举其契【原注:左氏▯:王叔陈生与伯舆争政,王右伯舆,王叔陈生怒而出奔。及河,王复之,杀史狡以说焉,不入,遂处之。晋侯使士匃平王室,王叔与伯舆讼焉。王叔之宰与伯舆之大夫瑕禽坐狱于王庭,士匄听之曰:“天子所右,寡君亦右之;所左,亦左之。”使王叔氏与伯舆合要,王叔不能举其契,王叔奔晋】是非有宜,曲直有所。春秋嘉焉,是以书之。臣不言此,无有。时人说臣此言,必有徴要。乞防宣子之辩,而求王叔之对。若臣以曲闻,即刑之日,方之安驷之赠,赐劒之来,此之重赏之惠,谨以状对。时桓阶和洽进言救玠,玠遂免黜,卒于家【原注:孙盛曰:魏武于是失政刑矣。易称明折庶狱,▯冇举直错枉,庶狱明则国无怨民,枉直当则明无不服。未有徴青蝇之浮声,信浸润之谮诉,可以允厘四海,惟清缉熈者也。昔者汉髙狱萧何出复相之,玠之一责永见摈放,二主量度,岂不殊哉】操赐棺器钱帛,拜子机郎中。谨案目録此下有杨俊传今阙鲍勋字叔业,泰山平阳人。汉司▯校尉鲍宣九世孙也。宣后有从上党徙泰山者,遂家焉。勋祖丹,官至少府侍中。父信,寛厚爱人,沈毅有志节。灵帝时为骑都尉。大将军何进遣东募兵,得千余人还,到城臯而进已遇害。信至京师,董卓亦始到。信知卓必为乱,劝袁绍袭卓。绍畏卓不敢发,信乃引军还乡里,收兵二万,骑七百,辎重五千余乗是嵗曹操亦起兵于已吾。信与弟韬以兵应操。操与袁绍表信行破虏将军,韬禆将军。时绍众最盛,豪杰多向之。信独谓操曰:“夫畧不世出,能总英雄以拨乱反正者,君也。茍非其人,虽强必毙。君殆天之所啓遂深自结纳。操亦亲异焉。汴水之败,信被创,韬在陈战亡。绍刼夺韩馥位,遂据冀州。信言于操曰:“奸臣乗衅,荡覆王室,英雄奋节,天下响应者,义也。今绍为盟主,因权专利,将自生乱,是复有一卓也。若抑之则力不能制,祗以搆难,又何能济?且可规大河之南,以待其变。”操善之。操为东郡太守,表信为济北相。防黄巾大众入州界,兖州刺史刘岱欲与战。信谏曰:“今贼众百万,百姓皆震恐,士卒无鬭志,不可敌也。然贼军无辎重,惟以钞畧为资。今不若畜士众之力,先为固守。彼欲战不得,攻又不能,其势必离散,然后选精锐,据要害,击之可破也。”岱不从,遂与战,果为所杀。操以贼恃胜而骄,欲设竒兵挑击之于夀张。先与信出行战地,而卒与贼遇。信殊死战,以救操得溃围出。信遂战没,时年四十一。信虽遭乱起兵,家本儒素,治身至俭,而厚养将士,居无余财,士以此归之。操购求其丧,不得,乃刻木如信状,祭而哭焉。二子劭、勋。勋清白有髙节。劭有父风。建安十七年,操追録信功,表封勋兄劭新都亭侯【原注《魏书》:劭有父风,太祖嘉之,加拜骑都尉,使持节。劭薨,子融嗣】辟勋丞相掾【原注《魏书》:勲清白有髙节,知名于世】二十二年,立子丕为太子,以勋为中庶子,徙黄门侍郎,出为魏郡西部都尉。丕郭夫人弟为曲周县吏,断盗官布,法应弃市。操时在谯,丕留邺,数手书为之请罪。勋不敢擅纵,具列上。勋前在东宫,守正不挠,丕固不恱。及此恚望滋甚。防郡界休兵有失期者,宻敕中尉奏免勋官。久之,拜侍御史。延康元年,操卒,丕立。勋以驸马都尉兼侍中。丕篡代,勋每陈今之所急,惟在军农,寛惠百姓,台榭苑囿,宜以为后。丕将出猎,勋停车上疏曰:“臣闻五帝三王,靡不明本立教,以孝治天下。陛下仁圣,恻隠有同古烈。臣冀当继踪前代,令万世可则也。如何在谅闇之中,修驰骋之事乎?臣冒死以闻,惟陛下察焉。”丕手毁其表,而竞行猎。中道顿息,问侍臣曰:“猎之为乐,何如八音也?”
译“石显以萧望之教子上书、把过错归于皇上为罪,派执金吾的车骑包围他的住宅,萧望之饮鸩自杀。【原注:……】贾谊被流放,是因为受到绛侯、灌婴的谗毁;白起在杜邮被赐剑;晁错在东市被诛杀;伍子胥在吴都自尽。这几个人,有的是前人嫉妒他的功劳,有的是后人加害于他。臣从童年束发时便执简求学,屡次勤勉以求得官职,身处机要近臣之列,因人事关系而受到排挤;臣虽然没有私势,却从不拒绝,别人把冤情告诉臣,无论多小都予以审理。人情贪图利益,而法律禁止这种行为;法律越是禁止利益,权势越能借此加害人。青蝇无端滋生,替臣制造诽谤。诽谤臣的人,权势不在别人。过去王叔陈生在王廷争夺执政权,宣子平理此事,命令他们拿出凭证。【原注:……】是非各有依据,曲直自有分辨。” “《春秋》认为这件事可嘉,所以把它记载下来。臣如果不说这些话,便什么也没有。如今人们谈论臣的这些话,必定有可以验证的依据。臣请求采用宣子的辩词,寻求王叔的答复。如果臣被认为理亏,那么在受刑之日,把它同安驷的赠礼、赐剑的事相比,这就是最重的赏赐和恩惠。臣谨按事实回答。”当时桓阶、和洽进言营救毛玠,毛玠于是免于贬黜,最后死在家中。【原注:孙盛说……】曹操赐给他棺材、随葬器物、钱帛,授予他的儿子毛机郎中之职。谨按:目录在此之后有《杨俊传》,现今缺失。鲍勋,字叔业,是泰山平阳人。他是汉代司隶校尉鲍宣的九世孙。鲍宣的后代中有一支从上党迁到泰山,于是便在那里安家。鲍勋的祖父鲍丹,官至少府、侍中。父亲鲍信宽厚爱人,沉着刚毅而有志节。灵帝时任骑都尉。大将军何进派他到东方募兵,他得到一千多人回来,抵达城皋时,何进已经遇害。鲍信到京师时,董卓也刚刚抵达。鲍信知道董卓一定会作乱,劝袁绍袭击董卓。袁绍害怕董卓,不敢发动,鲍信于是率军返回乡里,收集士兵二万人、骑兵七百人、辎重车辆五千多乘。这一年曹操也在己吾起兵。鲍信同弟弟鲍韬率军响应曹操。曹操同袁绍上表,任命鲍信为行破虏将军,鲍韬为裨将军。当时袁绍的部众最强盛,豪杰大多归向他。唯独鲍信对曹操说:‘谋略不是世世代代都能出现的,能够总揽英雄以拨乱反正的人,就是您。如果不是这样的人,即使势力强大也必然灭亡。您大概是上天所启发的。’于是同曹操深相结交。曹操也亲近而看重他。汴水战败时,鲍信受伤,鲍韬在阵中战死。袁绍劫夺韩馥的职位,于是占据冀州。鲍信对曹操说:‘奸臣乘着时机,倾覆王室;英雄奋发守节,天下响应,这是义举。如今袁绍作为盟主,借助权势专谋私利,将要自己造成动乱,这又是一个董卓。’ “如果压制他,力量又不能制服,只会造成祸难,又怎么能成功呢?不如暂且谋取黄河以南的地方,等待他的变化。”曹操认为这话很好。曹操任东郡太守时,上表任命鲍信为济北相。黄巾大军将要进入州界,兖州刺史刘岱想同他们交战。鲍信劝说:“如今贼军有百万之众,百姓都震惊恐惧,士卒没有斗志,不能同他们正面抵敌。然而贼军没有辎重,只把抢掠所得作为资粮。现在不如保存士众的力量,先行坚守。他们想交战却不能得到战机,想攻城又攻不下,势力必然离散;然后选拔精锐,占据要害,攻击他们,就可以击破。”刘岱不听,于是同黄巾交战,果然被他们杀死。曹操认为贼军依仗胜势而骄傲,想在寿张设置奇兵,诱使并袭击他们。先同鲍信出行察看战场,军队却突然遇到贼军。鲍信拼死作战,为救曹操使他得以突围。鲍信于是战死,当时四十一岁。鲍信虽然因乱世起兵,但家世本来崇尚儒学而俭朴,他修养自身极其节俭,却厚待供养将士,家中没有余财,士人因此归附他。曹操悬赏寻找他的尸体而没有找到,便刻制木像仿照鲍信的形貌,祭祀并哭吊。鲍信有两个儿子:鲍劭、鲍勋。鲍勋清白而有高尚节操,鲍劭有父亲的风范。建安十七年,曹操追录鲍信的功劳,上表封鲍勋的兄长鲍劭为新都亭侯。【原注:《魏书》说:鲍劭有父亲的风范,太祖嘉奖他,加授骑都尉,使持节。鲍劭去世后,他的儿子鲍融承袭爵位。曹操征辟鲍勋为丞相掾。【原注:《魏书》说:鲍勋清白而有高尚节操,闻名于世。】建安二十二年,曹操立儿子曹丕为太子,任命鲍勋为中庶子,调任黄门侍郎,出任魏郡西部都尉。曹丕郭夫人的弟弟任曲周县吏,截留盗取官府的布匹,依法应当弃市。曹操当时在谯,曹丕留在邺城,多次亲笔写信为他请求减罪。鲍勋不敢擅自放纵,详细列明情况上报。鲍勋先前在东宫任职时,坚持正道而不屈挠,曹丕本来就不高兴。到了这件事,怨恨更加深重。郡界发生休兵超过期限的事,曹丕秘密命令中尉上奏免去鲍勋的官职。过了很久,鲍勋被任命为侍御史。延康元年,曹操去世,曹丕即位。鲍勋以驸马都尉兼任侍中。曹丕篡夺帝位后,鲍勋每次陈说当今急务,只在军务和农业,应当宽待施惠百姓;台榭、苑囿等事,应当留待以后。曹丕将要出猎,鲍勋停车上疏说:“臣听说五帝三王,没有不明白根本、建立教化,以孝道治理天下的。陛下仁慈圣明,恻隐之心同于古代圣王。臣希望陛下能够继承前代踪迹,使万世都可以效法。为什么在居丧期间,却要从事驰骋游猎呢?臣冒死把这些话报告,惟愿陛下明察。”曹丕亲手毁掉他的奏表,却最终仍然出猎。途中停下来休息,问侍臣:“打猎的快乐,比起八音的音乐怎么样?”
侍中刘晔对曰:“猎胜于乐。”勋抗辞曰:“夫乐上通神明,下和人理,隆治致化,万邦咸乂。故移风易俗,莫善于乐。况猎暴华盖于原野,伤生育之至理,栉风沐雨,不以时隙哉。昔鲁隠观鱼于棠,《春秋》讥之。虽陛下以为务,愚臣所不愿。”因奏刘▯佞谀不忠,阿顺陛下过戯之言。昔梁丘据取媚于遄台,晔之谓也【原注《左氏传》齐侯至自田,晏子侍于遄台,子犹驰而造焉。公曰:“惟据与我和夫!”晏子对曰:“据亦同也,焉得为和?”公曰:“和与同异乎?”对曰:“异。和如羮焉,水火醢醢盐梅,以烹鱼肉,燀之以薪,宰夫和之,齐之以味,济其不及,以泄其过,君子食之,以平其心,君臣亦然。君所谓可而有否焉,臣献其否,以成其可;君所谓否而有可焉,臣献其可,以去其否,是以政平而不干,民无争心。今据不然,君所谓可,据亦曰可;君所谓否,据亦曰否。若以水济水,孰能食之?若琴瑟之专一,谁能听之?同之不可也,如是】请有司议罪,以清皇朝。丕怒作色,罢还,即出勋为右中郎将。黄初四年,尚书令陈羣,仆射司马懿,并举勋为宫正,宫正即御史中丞也。帝不得已而用之,百僚严惮,罔不肃然。六年秋,丕欲伐吴,羣臣大议。勋面諌曰:「王师屡征而未有所克者,盖以吴蜀唇齿相依,凭阻山水,有难防之势故也。徃年龙舟飘荡,隔在南岸,圣躬蹈危,臣下破胆,此时宗庙防至倾覆,为百世之戒。今又劳兵袭逺,日费千金,中国虚耗,令黠虏玩威。臣切以为不可。」丕益忿之,左迁勋为治书执法。丕从夀春还屯陈留郡界,太守孙邕见出过勋,时营垒未成,但立标埒。邕邪行不从正道,军营令史刘曜欲推之,勋以堑垒未成,解止不举。军还雒阳,曜有罪,勋奏绌遣。而曜宻表勋和解邕事,诏曰:「勋指鹿作马,收付廷尉。」廷尉法议正刑五嵗,三官駮依律罚金二斤。丕大怒曰:「勋无活分,而汝等敢纵之,收三官巳下,付刺奸,当令十鼠同穴。」太尉钟繇,司徒华歆,镇军大将军陈羣,侍中辛毘,尚书卫臻,守廷尉髙柔,并表勋父信有功于太祖,求请勋罪。丕不许,遂诛勋。勋内行既修,亷而能施,死之日,家无余财。后二旬,丕亦卒,莫不为勋叹恨。谨案:此卷鲍勋以上诸人议,俱阙。郑小同,汉大司农▯之孙也。父益恩,北海太守。孔融举孝亷,黄巾围融,死之。小同其遗腹子也。丁夘日生,而▯以丁夘嵗生,有文在其手曰「▯【谨案后汉书郑▯▯云:▯以其手文似已】故名曰小同,取春秋「子同生」之义也【原注:左氏传桓公六年「子同生」,公曰:「是其生也与吾同物,命之曰同】及长,尽▯▯学,为钜儒,教授乡里。曹丕征为郎中,称疾不起。曹叡立,太尉华歆表曰:「臣闻励俗宣化,莫先于表善;班禄叙爵,莫美于显能。是以楚人思子文之治,复命其▯;汉室嘉江公之徳,用显其世【原注:左氏传楚灭若敖氏,其孙箴尹克黄使于齐,还及宋,闻其乱,其人曰:「不可以入矣。」箴尹曰:「弃君之命,独谁受之?君天也,天可逃乎?」遂归复命,而自拘于司败。王思子文之治国也,曰:「子文无后,何以劝善?」使复其所,改命曰「生」。汉书瑕丘江公受谷梁春秋及诗于鲁申公,▯子至孙为博士。宣帝即位,闻卫太子好谷梁春秋,徴江公孙为博士】伏见故汉司农北海郑▯,当时之学,名冠华夏,为世儒宗。文皇帝旌録先贤,拜▯适孙小同以为郎中,长假在家。小同年逾三十,少有令质,学综六经,行着乡邑。海岱之人,莫不嘉其自然,美其器量。亦其所履,有质直不渝之性,然而恪防静黙,色养其亲,不治可见之美,不竞人间之名。斯诚清时所宜式叙,前后明诏所斟酌而求也。臣老病委顿,无益视听,谨具以闻。于是徴为侍中,赐爵闗内侯。甘露中,曹髦行养老礼,诏以王祥为三老,小同为五更。后以事诣司马昭,昭有宻疏,未之屏也。如厠还,谓小同曰:「卿见吾疏乎?」对曰:「弗见也。」昭曰:「宁我负卿,无卿负我。」遂鸩杀之。议曰:小同以硕儒重徳,若介然知止,则果同夫祖矣。方盗憎主人,乃珥貂佩劒,备顾问管喉舌,位通侯,岿然为国老,触忤险,几不得其死。视康成之雍容进退,不汚袁董,卒全其髙。而考其终,则大不同矣。初,曹操杀吕伯奢家八人,曰:「宁我负人,无人负我。」及昭之害小同,乃曰:「宁我负卿,无卿负我。」隂贼狠忍,知有一我不复有天地人物。贼臣簒子,用心皆出一律,其亦不仁甚矣。唐陆贽曰:「曰无我负人,宁人负我,克已自反,休休有容易。」曹马为顔闵,特一念反覆之间尔。夫子之道,忠恕而已。大哉,曽子之言。
钦定四库全书续后汉书》卷七十一下元郝经撰
译侍中刘晔回答说:“打猎胜过音乐。”鲍勋严正地说:“音乐上可以通达神明,下可以调和人伦,兴盛治理、达成教化,使天下都安定。所以移风易俗,没有比音乐更好的。何况打猎把华盖暴露在原野之中,伤害生养万物的根本道理;不避风雨,难道不是因为没有空闲吗?过去鲁隐公在棠地观鱼,《春秋》讥讽了他。即使陛下把打猎当作要务,也是愚臣所不愿看到的。”于是上奏说刘晔谄媚奉承、不忠,迎合陛下过度游乐的话。过去梁丘据在遄台讨取齐侯欢心,说的就是这种人。【原注:《左氏传》……】“如今梁丘据不是这样。君主说可以,梁丘据也说可以;君主说不可以,梁丘据也说不可以。若是用水来调和水,谁能吃得下去?若琴瑟只有一种声调,谁能听得下去?一味求同是不可以的,正是这个道理。”鲍勋请求有关官吏议定刘晔的罪,以清肃朝廷。曹丕大怒,变了脸色,停止休息返回,随即调出鲍勋任右中郎将。黄初四年,尚书令陈群、仆射司马懿一起举荐鲍勋担任宫正,宫正就是御史中丞。皇帝不得已而任用他,百官都严肃畏惧,没有不肃然的。黄初六年秋天,曹丕想讨伐吴国,群臣大加议论。鲍勋当面进谏说:“王师多次出征却没有取得胜利,大概是因为吴、蜀唇齿相依,凭借山水险阻,形成难以防御的形势。往年龙舟漂荡,隔在南岸,圣上亲自遭遇危险,臣下吓得魂不附体;那时宗庙几乎倾覆,足以成为百世的鉴戒。如今又劳师远征,每天耗费千金,中原空虚损耗,只会让狡猾的敌虏轻视朝廷的威势。臣深切认为不可。”曹丕更加愤怒,降任鲍勋为治书执法。曹丕从寿春返回,驻军在陈留郡境内。太守孙邕经过鲍勋驻地时前来拜见,当时营垒还没有筑成,只是立了标志和界栏。孙邕斜着走,没有按正道行走,军营令史刘曜想依法推究他,鲍勋认为营垒尚未筑成,便解劝制止,没有举发。军队回到洛阳后,刘曜有罪,鲍勋上奏将他贬黜遣送。刘曜秘密上表,诬告鲍勋包庇孙邕。诏书说:“鲍勋指鹿为马,收捕交付廷尉。”廷尉依法议定判处正刑五年,三官驳议,依法律改为罚金二斤。曹丕大怒说:“鲍勋本来没有活命的可能,你们竟敢放纵他;把三官以下的人都收捕,交给刺奸,要让十只老鼠同穴而死。”太尉钟繇、司徒华歆、镇军大将军陈群、侍中辛毗、尚书卫臻、代理廷尉高柔,都上表说明鲍勋的父亲鲍信对太祖有功,请求赦免鲍勋的罪。曹丕不准许,于是杀了鲍勋。鲍勋内在品行修养完备,廉洁而能施惠;他死时,家中没有余财。过了二十天,曹丕也去世了,人们无不替鲍勋叹息遗憾。谨按:本卷鲍勋以上诸人的史论,全都缺失。郑小同,是汉代大司农郑玄的孙子。父亲郑益恩,任北海太守。孔融举荐他为孝廉,黄巾军包围孔融时,郑益恩战死。郑小同是他的遗腹子。他在丁卯日出生,而郑玄是在丁卯年出生的;他的手上有文字,写着“玄”字。【谨按:《后汉书·郑玄传》说:郑玄认为手上的纹理像自己的“玄”字。】因此取名为小同,取《春秋》中“子同生”的意义。【原注:《左氏传》桓公六年:“子同生。”鲁桓公说:“这是他的出生同我相同,给他命名为同。”】郑小同长大后,全部传承郑玄的学问,成为大儒,在乡里教授学生。曹丕征召他为郎中,他称病不出仕。曹叡即位,太尉华歆上表说:“臣听说,激励风俗、宣扬教化,没有比表彰善行更优先的;授予俸禄、排列爵位,没有比显扬有才能的人更美好的。因此楚国人思念子文的治理,又任用他的后代;汉室嘉许江公的德行,便显扬他的家世。【原注:……】让他恢复原职,又改命名为“生”。《汉书》记载,瑕丘江公向鲁申公学习《谷梁春秋》和《诗》,传给儿子,直到孙子,世代担任博士。宣帝即位后,听说卫太子喜好《谷梁春秋》,便征召江公的孙子担任博士。臣恭敬地考察:已故汉代司农、北海人郑玄,在当时的学者中,声名冠绝华夏,是世代儒者的宗师。文皇帝表彰并记录先贤,任命郑玄的曾孙郑小同为郎中,准其长期休假在家。小同年过三十,年少时就有美好的资质,学问通晓六经,品行著称于乡里。海岱一带的人无不赞美他的天性,称许他的器量。他所践行的,也有质朴正直、坚定不移的品性;然而他谨慎自守,沉静少言,尽心奉养双亲,不追求显露于外的美名,也不争逐世间的声誉。这实在是清明时代所应当表彰叙用的人,也是前后明诏所斟酌寻求的人。臣年老多病,疲惫不堪,对视听也无补益,谨将这些情况全部上报。于是征召他为侍中,赐爵关内侯。甘露年间,曹髦举行养老礼,诏令以王祥为三老,以小同为五更。后来小同因事到司马昭那里去,司马昭有一封密奏,没有避开小同。司马昭如厕回来,对小同说:“你看见我的密奏了吗?”小同回答:“没有看见。”司马昭说:“宁可我辜负你,也不要你辜负我。” 于是司马昭用鸩毒杀死了他。史臣评论说:小同凭借博大儒学和厚重德行,如果能像耿介之士那样知道适可而止,就确实可以和他的祖先郑玄相同了。当时盗贼憎恨主人,他却佩戴貂尾冠和宝剑,充任顾问,掌管喉舌,位列通侯,巍然成为国家元老;因触犯权势而陷入险境,几乎不能得到善终。看看郑康成进退从容,不受袁绍、董卓玷污,最终保全了他的高尚品格;但考察他们的结局,却大不相同。当初曹操杀死吕伯奢一家八人,说:“宁可我辜负别人,也不要别人辜负我。”等到司马昭杀害小同时,却说:“宁可我辜负你,也不要你辜负我。”阴险狠毒、残忍无情,只知道有一个“我”,不再知道有天地、人物。贼臣、篡位之子,用心都出于同一套路,这也太不仁慈了。唐代陆贽说:“说不要我辜负别人,宁可别人辜负我,能够克制自己、反躬自省,这就很宽厚而且容易做到。”曹操、司马昭与颜回、闵子骞相比,不过是一念之间反复而已。孔子的道理,不过是忠和恕罢了。曾子的这句话,意义真大啊。钦定四库全书 《续后汉书》卷七十一下,元代郝经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