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传第四十四
列传第四十四魏臣刘放【孙资,资孙楚,秦朗,孔桂】刘放字子弃,涿郡人,汉广阳顷王子【谨案陈志作顺王误】西乡侯宏之后也【原注:汉书武帝子燕王旦太子建,是为广阳顷王,年表宏作容】歴郡纲纪,举孝亷,遭世大乱,时渔阳王松据郡,放徃依之。曹操克冀州,放説松曰:「徃者董卓作逆,英雄并起,阻命擅兵,人自封殖。惟曹公能拔拯危乱,翼戴天子,奉辞伐罪,所向必克。以二袁之彊,守则淮南冰消,战则官渡大败,乗胜席卷,将清河朔。威刑既合,大势已见,速至者渐福,后服者先亡,此乃不俟终日驰骛之时也。昔黥布弃南面之尊,仗劔归汉,诚识废兴之理,审去就之分也。将军宜投身委命,厚自结纳。」松然之。会操讨袁谭于南皮,以书招松,松举雍奴、泉州、安次以附之。放为松答操书,其文甚丽。操既善之,又闻其説,由是辟放。建安十年,与松俱至,操大悦,谓放曰:「昔班彪依窦融而有河西之功【原注:后汉书隗嚣拥众天水,彪乃避难从之,嚣有异志,彪着王命论以感之,而嚣终不寤,遂避地河西,河西大将军窦融以为从事,深敬待之,接以师友之道,乃为融画防事汉,总西河以拒隗嚣】今一何相似也!」乃以放参司空军事,歴主簿、记室,出为郃阳、祋祤【原注:祋都话反,祤音诩】赞令。太原孙资字彦龙,防孤,长于兄嫂,讲业太学,博览传记。操为司空,辟资,会兄为乡人所害,资手刄报雠,将家属避地河东,遂不应命。本郡复辟,以疾辞。友人河东贾逵谓资曰:「足下抱逸羣之才,值旧邦倾覆,主将殷勤,千里延颈,宜崇桑梓之义。」资感其言,遂到署功曹,举计吏。尚书令荀彧见资,叹曰:「此州承丧乱已久,谓其贤智零落,今日乃复见孙计君乎!」表留以为尚书郎,出为县令,入参丞相军事。魏国既建,与放俱为秘书郎。曹丕立,放、资转左右丞。数月,放徙为令。黄初初,改秘书为中书,以放为监,资为令,各加给事中,放赐爵闗内侯,资为闗中侯,遂掌机宻三年,放进爵魏夀亭侯,资闗内侯。曹叡立,尤见宠任,同加散骑常侍。进放爵西乡侯,资乐阳侯。汉丞相亮出南郑,议者以为可因大发兵就击之,叡意亦然,以问资。资曰:「昔武皇帝征南郑,取张鲁,阳平之役,危而后济,又自徃拔出夏侯渊军,数言南郑直为天狱中,斜谷道为五百里石穴尔,言其深险,喜出渊军之辞也。又武皇帝圣于用兵,察蜀贼栖于山岩,视呉虏窜于江湖,皆挠而避之,不责将士之力,不争一朝之忿,诚所谓见胜而战,知难而退也。今若进军就南郑讨亮,道既险阻,计用精兵,又转运镇守南方四州,遏御水贼,凡用十五六万人,必当复更有所发,兴天下骚动,费力广大,此诚陛下所宜深虑。夫守战之力,力役三倍,但以今日见兵分命大将,据诸要险,威足以震慑,强防镇静疆场,将士虎睡,百姓无事,数年之间,中国日盛,呉蜀二虏必皆自▯。」叡由是止。时呉人彭绮举义江南【谨案迩鉴纲目呉畨阳贼彭绮反,此云举义江南,盖沿志注原文】议者以为因此伐之,必有所克,叡又问资。资曰:「鄱阳宗人前后数有举义者,众弱谋浅,旋輙乖散。昔文皇帝尝宻问贼形势,言洞浦杀万人,得船千艘,数日船人复会江陵被围,歴月权裁以千数百兵住东门,而其土地无崩解者,是有法禁上下相奉持之明验也。以此推绮,惧未能为权腹心大疾也。」绮果寻败亡。太和末,呉遣将周贺浮海诣辽东,招诱公孙渊,叡欲邀讨之,朝议多以为不可,惟资决行,防果大破之,进爵左乡侯。乌桓校尉田豫帅西部鲜卑泄归尼等出塞讨轲比能,智鬰筑鞬破之,还至马邑故城,比能帅三万骑围豫。叡闻之,计未有所出,如中书以问监令孙资,对曰:「上谷太守阎志柔弟也,为比能素所归信,令驰诏使説比能,可不劳师。」而自解矣。帝从之。比能果释豫还。放善为书檄。三世诏命多放所为。青龙初,孙权与汉丞相亮连和,欲俱出东西并进。
译列传第四十四 魏臣 刘放【孙资,孙资的孙子孙楚,秦朗,孔桂】刘放,字子弃,涿郡人,是汉广阳顷王之子西乡侯刘宏的后代【谨案:陈寿《三国志》作顺王,错误】【原注:据《汉书》,汉武帝之子燕王刘旦的太子刘建,即广阳顷王;年表把刘宏写作刘容】。他历任郡中的纲纪,举荐为孝廉。适逢天下大乱,当时渔阳人王松占据郡地,刘放前往依附他。曹操攻克冀州后,刘放劝王松说:“从前董卓作乱,英雄一起起兵,阻挠朝命、擅自掌兵,各自发展势力。只有曹公能够挽救危乱,辅佐拥戴天子,奉天子之命讨伐罪人,所向必然取胜。凭二袁的强大,防守则淮南之势像冰雪消融,交战则在官渡大败;曹公乘胜席卷,将要清平黄河以北。威势和刑法已经合一,大势已经显现。迅速归附的人逐渐得到福分,后来服从的人首先灭亡,这正是不能等待整日、应当奔驰趋赴的时候。过去黥布放弃南面称王的尊位,带剑归顺汉王,确实是认识到兴亡的道理,明白取舍进退的区别。将军应当投身效命,厚意结交归附。”王松认为他说得对。正好曹操在南皮讨伐袁谭,便写信招降王松;王松举雍奴、泉州、安次三地归附曹操。刘放替王松写信答复曹操,文章十分华美。曹操既赞赏文章,又听说了刘放的劝说,因此征召刘放。建安十年,刘放与王松一同到达,曹操非常高兴,对刘放说:“从前班彪依附窦融而取得河西的功业【原注:《后汉书》说,隗嚣拥兵于天水,班彪避难投奔他;隗嚣有反叛的意图,班彪作《王命论》来感化他,但隗嚣最终没有醒悟,于是班彪避居河西。河西大将军窦融任用他为从事,十分敬重礼待,以师友之道相待;班彪便为窦融谋划归附汉朝的事务,总领西河来抵抗隗嚣】如今是多么相似啊!” 于是任命刘放参与司空军事,历任主簿、记室,出任郃阳、祋祤【原注:祋读作都话反切,祤读作诩】两县的县令。太原人孙资,字彦龙,【原文“防孤”疑有讹误】长大后侍奉兄嫂,在太学讲习学业,广泛阅读经传史籍。曹操任司空时征召孙资,正逢他的兄长被乡人杀害,孙资亲手杀人报仇,带着家属到河东避难,因此没有应召。本郡再次征召他,他以有病为由推辞。友人河东人贾逵对孙资说:“您怀有超群的才能,却遇到旧邦倾覆;主将殷勤相待,千里之外伸长脖子盼望您,应该弘扬报效故乡的道义。”孙资被他的话感动,于是到任担任功曹,被举荐为计吏。尚书令荀彧见到孙资,叹息说:“这个州遭受丧乱已经很久了,我以为贤能和智慧的人已经凋零,今天竟又见到孙计君吗!”荀彧上表请求留用孙资为尚书郎,出任县令,入朝参与丞相军事。魏国建立后,刘放、孙资一同任秘书郎。曹丕即位后,刘放、孙资转任左右丞。几个月后,刘放调任令。黄初初年,改秘书为中书,任刘放为中书监、孙资为中书令,各加给事中;刘放赐爵关内侯,孙资为关中侯,于是掌管机密三年。刘放进爵魏寿亭侯,孙资为关内侯。曹叡即位后,两人更加受到宠信任用,一同加授散骑常侍。刘放进爵西乡侯,孙资进爵乐阳侯。汉丞相诸葛亮出兵南郑,议论的人认为可以趁机大举发兵前去攻击,曹叡的意图也正是如此,便询问孙资。孙资说:“从前武皇帝征讨南郑、攻取张鲁时,在阳平之战中先遇危险而后取胜,又亲自前往救出夏侯渊的军队。他多次说南郑简直是天狱,斜谷道只是五百里长的石穴,用这些话形容道路深险,也有从夏侯渊军中脱险出来的意味。况且武皇帝善于用兵,看到蜀贼栖息于山岩,吴虏逃窜于江湖,都加以扰乱而避开,不责求将士逞力,不争一时的愤怒,确实可说是见到胜机才交战,知道困难便退兵。如今如果进军到南郑讨伐诸葛亮,道路既险阻,又要使用精兵;还要转运粮饷、镇守南方四州、抵御水上贼寇,总共要动用十五六万人,必然还要另外征发兵力,使天下骚动,耗费力量极大,这确实是陛下应当深思的。防守作战所需的力量,是进攻劳役的三倍。现在只需把现有军队分派给大将,占据各处险要,威势足以震慑敌人,强化防守、镇静疆场,使将士如虎般安睡,百姓平安无事。几年之间,中原日益强盛,吴、蜀二虏必然都会自行困敝。”曹叡因此停止出兵。当时吴人彭绮在江南起兵【谨案:《资治通鉴纲目》作“吴鄱阳贼彭绮反”,这里说“举义江南”,大概沿用了《三国志》注引原文】,议论的人认为可以趁机讨伐,必定有所胜利,曹叡又询问孙资。孙资说:“鄱阳一带的人前后多次有人起兵,但兵众弱小、谋略浅薄,很快就离散了。从前文皇帝曾秘密询问贼人的形势,有人说在洞浦杀了一万人、缴获一千艘船;几天后,船上的人又在江陵会合,包围江陵一个月,孙权才勉强用一千几百名士兵驻守东门,而吴国的土地并没有崩解,这正是法令禁约明确、上下共同维持的明证。由此推断彭绮,恐怕还不能成为孙权腹心中的大患。”彭绮果然不久便败亡。太和末年,吴国派将领周贺渡海前往辽东,招诱公孙渊。曹叡想邀击讨伐周贺,朝廷议论多认为不可,只有孙资决意出兵;公孙渊果然将周贺打得大败,孙资进爵左乡侯。乌桓校尉田豫率西部鲜卑泄归尼等人出塞讨伐轲比能,泄归尼等击败轲比能;田豫返回马邑故城时,轲比能率三万骑兵包围田豫。曹叡听闻此事,想不出办法,便让中书省询问中书监、令孙资。孙资回答:“上谷太守阎志是阎柔的弟弟,向来为轲比能所信任,可以命令他快马传达诏书,劝说轲比能,这样就不必劳师动众。”于是危机自行解除。皇帝听从了他。轲比能果然释放田豫,让他返回。刘放擅长撰写书檄,三代皇帝的诏命,大多出自刘放之手。青龙初年,孙权与汉丞相诸葛亮结盟,准备共同从东西两面进兵。
边候得权书,放乃改易其辞,徃徃换其本文,而傅合之。与征东将军满宠若欲归化,封以示亮。亮腾与呉大将歩骘等以见权。权惧,亮疑深自解説。是嵗,皆加侍中、光禄大夫。汉呉东西掎角,无嵗不惊。而叡总摄羣下,外图御冦,内规庙胜,资皆管之。然自以受腹心,常让事于叡曰:「动大众,举大事,宜与羣下共之。既以示明,且于探求为广。朝臣会议,资奏当其是非,择其善者推成之,终不显已之德。若人有谴过及爱憎之説,复为请解,以塞譛润之端。」如征东将军满宠、凉州刺史徐邈,并有譛毁之者,资皆盛陈其素行使,卒无纎介。初,资在邦邑,名出同▯之右。田豫、宗艳皆妬害之,而杨丰党附豫等,専为资构造谤端,怨隙甚重。资既不以为言,而终无恨意。豫等慙服,求释宿憾,结为婚姻。资谓之曰:「吾无憾心,不知所释。此为卿自薄之,卿自厚之尔。」乃为长子宏取其女。及当显位,而田豫老疾在家,遇之甚厚,又致其子于本郡,以为孝亷。而杨丰子后为尚方吏,叡以职事谴怒,欲致之法,资请活之。其周致自全之智如此【谨案志注作其不念旧恶如此】景初二年,辽东平,以参谋之功,各进爵封本县。放方城侯,资中都侯。其年,叡寝疾,欲以燕王宇为大将军及领军将军、夏侯献、武卫将军曹爽、屯骑校尉曹肇、骁骑将军秦朗共辅政。放资久典机任,献肇心内不平。殿中有鸡栖树,二人相谓曰:「此亦久矣,其能复防?」放资闻之,惧有后害,隂圗间之。燕王宇性素恭良,陈诚固辞。叡引放资入卧内问曰:「燕王正尔为?」对曰:「燕王实自知不堪大任,故尔。」叡曰:「谁可任者?」时惟曹爽在,放资因荐爽,且言宜召司马懿与相参。叡曰:「爽堪其事不?」爽流汗不能对。放蹑其足,耳之曰:「臣以死奉社稷。」叡从放资言欲用爽懿,既而中变,敕停前命。曹肇弟纂为大将军,司马见燕王与肇等出,纂惊曰:「上不安,云何悉出?宜共还。」已暮,放资闻变,夜复入见説叡,叡又从之。放曰:「宜为手诏。」帝曰:「我困笃,不能以黄纸授放作诏。」放即上牀执帝手彊作之。明日,宇等欲入,放资赍诏出,大言曰:「有诏免燕王宇等官,不得停省中。」宇、献、肇、朗等皆流涕而出【原注:《汉晋春秋》:帝以燕王宇为大将军,使与领军将军夏侯献、武卫将军曹爽、屯骑校尉曹肇、骁骑将军秦朗等对辅政。中书监刘放、令孙资久専权宠,为朗等素所不善,惧有后害,隂图间之。而宇常在帝侧,故未得有言。甲申,帝气防,宇下殿呼曹肇有所议,未还,而帝少间,惟曹爽独在。放知之,呼资与谋。资曰:「不可动也。」放曰:「俱入鼎镬,何不可之有?」乃突前见帝,垂泣曰:「陛下气防,若有不讳,将以天下付谁?」帝曰:「卿不闻用燕王邪?」放曰:「陛下忘先帝诏敕,藩王不得辅政,且陛下方病,而曹肇、秦朗等便与才人侍疾者言戯。燕王拥兵南面,不聼臣等入,此即竖刁、赵髙也。今皇太子防弱,未能统政,外有彊暴之冦,内有劳怨之民。陛下不逺虑存亡,而近系恩旧,委祖考之业,付二三凡士。寝疾数日,外内拥隔,社稷危殆而已。不知此,臣等所以痛心也。」帝得放言,大怒曰:「谁可任者?」放资乃举爽代宇,又曰:「宜诏司马宣王使相参。」帝从之。放资出,曹肇入,泣涕固谏。帝使肇敕停,肇出户,放资趋而徃复説止帝,帝又从其言。放曰:「宜为手诏。」帝曰:「我困笃,不能。」放即上牀执帝手彊作之,遂赍出,大言曰:「有诏免燕王宇等官,不得停省中。」于是宇、肇、献、朗相与泣而归第。资别传曰:「帝诏资曰:『吾年稍长,又歴观书传中,皆叹息无所不念,圗万年后计,莫过使亲人广据职势兵任又重。今射声校尉缺久,欲得亲人。』」谁可用者?资曰:陛下思深虑逺,诚非愚臣所及。书传所载,皆圣聼所究。向使汉髙不知平、勃能安刘氏,孝武不识金、霍付以事,殆不可言。文皇帝始召曹真还,时亲诏臣以重虑。及至晏驾,陛下即祚,犹有曹休外内之望。頼遭日月御勒不倾,使各守分职,纎介不间。以此推之,亲臣贵戚虽当据势握兵,宜使轻重素定。若诸侯典兵力均衡平,宠齐爱等,则不相为服。不相为服,则意有异同。今五营所领见兵,常不过数百。选授校尉,如其辈▯为有畴匹。
译边境侦察人员得到孙权的书信,刘放便改换其中的措辞,往往更换原文并把它拼合起来。他把这封信交给征东将军满宠,假装满宠想归顺魏国,并封缄起来给诸葛亮看。诸葛亮把信转交给吴大将步骘等人,让他们拿给孙权看。孙权感到恐惧,诸葛亮也怀疑事情有变,亲自深加解释说明。这一年,刘放、孙资都加授侍中、光禄大夫。汉、吴两国从东西两面牵制魏国,没有一年不使魏国惊扰。而曹叡总揽群臣,对外谋划抵御敌寇,对内筹划朝廷的胜算,这些都由孙资管理。然而孙资自认为受到皇帝的腹心信任,常常把政事让给曹叡,说:“调动大众、举行大事,应当与群臣共同商议。这样既能显示明察,也能使探求意见更加广泛。朝臣会议时,我上奏判断事情的是非,选择其中正确的,推动其实现,始终不显露自己的功劳。若有人遭到责罚,或有人提出爱憎之类的议论,我又替他请求解释,以堵塞谗言逐渐流传的端绪。”如征东将军满宠、凉州刺史徐邈,都有人进谗毁谤他们,孙资都极力陈述他们平日的品行,使他们最终没有受到丝毫损害。当初,孙资在家乡时,名声超过同辈。田豫、宗艳都嫉妒并加以伤害,杨丰又依附田豫等人,专门为孙资编造诽谤的由头,彼此怨恨嫌隙很深。孙资既不把这件事说出来,最终也没有怀恨。田豫等人感到惭愧佩服,请求解除旧日怨恨,结成婚姻。孙资对他们说:“我心中没有怨恨,不知道要解除什么。” 这只是你们自己轻视自己,又由你们自己厚待自己罢了。”于是替长子孙宏娶了田豫的女儿。等到孙资身居显要职位,而田豫年老有病在家时,孙资待他十分优厚,又把他的儿子送到本郡,举荐为孝廉。杨丰的儿子后来任尚方吏,曹叡因公事责怒他,想依法治罪,孙资请求免他一死。他周密周全地运用保全自己的智慧,就是这样【谨案:志注作“他不记旧日仇怨,就是这样”】。景初二年,辽东平定,刘放、孙资因参与谋划的功劳,各自进爵并封为本县侯。刘放为方城侯,孙资为中都侯。这一年,曹叡卧病,想任燕王曹宇为大将军,任领军将军夏侯献、武卫将军曹爽、屯骑校尉曹肇、骁骑将军秦朗共同辅政。刘放、孙资长期掌管机密职务,夏侯献、曹肇心中不平。殿中有一棵鸡栖树,两人互相说道:“这件事也已经很久了,难道还能再防范吗?”刘放、孙资听说后,害怕将来遭到祸害,暗中谋划离间他们。燕王曹宇一向恭谨善良,陈述诚意坚决推辞。曹叡把刘放、孙资召入寝宫询问:“燕王这是怎么回事?”两人回答:“燕王确实是自己知道不能胜任重大职务,所以才这样。”曹叡问:“谁可以胜任?”当时只有曹爽在,刘放、孙资于是推荐曹爽,并且说应当召司马懿与他共同辅政。曹叡问:“曹爽能胜任这件事吗?”曹爽流汗,不能回答。刘放踩他的脚,示意他回答。曹爽说:“臣愿以死奉卫社稷。”曹叡听从刘放、孙资的话,想任用曹爽和司马懿,随后却改变主意,下令停止先前的任命。曹肇的弟弟曹纂任大将军。司马懿看见燕王曹宇与曹肇等人出来,曹纂惊讶地说:“皇上身体不安,为什么你们全都出来了?应当一同回去。”天色已晚,刘放、孙资听说事情有变,夜里再次入宫拜见,劝说曹叡,曹叡又听从了他们。刘放说:“应当写一份亲笔诏书。”皇帝说:“我病得很重,不能拿黄纸交给刘放起草诏书。”刘放立即上床握住皇帝的手,强行让他写成诏书。第二天,曹宇等人想入宫,刘放、孙资带着诏书出来,大声说:“有诏免去燕王曹宇等人的官职,不得留在宫省之中。”曹宇、夏侯献、曹肇、秦朗等人都流着眼泪离开【原注:《汉晋春秋》说,皇帝任曹宇为大将军,使他与领军将军夏侯献、武卫将军曹爽、屯骑校尉曹肇、骁骑将军秦朗共同辅政。中书监刘放、中书令孙资长期专权受宠,向来被秦朗等人憎恨,害怕将来受祸,暗中谋划离间他们。曹宇常在皇帝身边,所以还没有机会进言。甲申日,皇帝病情稍有好转,曹宇下殿呼叫曹肇商议事情,曹肇还没有回来,皇帝病情稍稍缓解,身边只有曹爽一人。】刘放知道后,叫孙资来商议。孙资说:“不能惊动皇帝。”刘放说:“既然我们都要一起投入鼎镬,还有什么不能做的?”于是他突然上前拜见皇帝,流泪说:“陛下病情危急,如果有了不测,将把天下托付给谁?”皇帝说:“你没有听说要任用燕王吗?”刘放说:“陛下忘了先帝的诏令,藩王不得辅政;况且陛下正在患病,曹肇、秦朗等人就和才人、侍疾的人嬉戏。燕王拥兵在南面称王,却不让臣等入内,这就是竖刁、赵高一类的人。如今皇太子年幼而身体孱弱,不能统理政务;外有强暴的敌寇,内有劳苦怨愤的百姓。陛下不作长远的存亡考虑,却只顾眼前的恩旧,把祖先的基业交给几个平庸之人。卧病数日,宫内宫外隔绝阻塞,社稷已经危险罢了。臣等之所以痛心,正是因为看不到这一点。”曹叡听了刘放的话,大怒说:“谁可以任用?”刘放、孙资于是推荐曹爽代替曹宇,又说:“应当下诏召司马懿,让他与曹爽共同辅政。”皇帝听从了。刘放、孙资出去后,曹肇入宫,流泪坚决劝谏。皇帝让曹肇传令停止任命;曹肇走出门,刘放、孙资赶上他,再次劝说皇帝停止此事,皇帝又听从了他们。刘放说:“应当写亲笔诏书。”皇帝说:“我病得很重,不能写。” 刘放立即上床握住皇帝的手,强行让他写成诏书,随后带着诏书出去,大声说:“有诏免去燕王曹宇等人的官职,不得留在宫省之中。”于是曹宇、曹肇、夏侯献、秦朗一起哭着回到自己的府第。《孙资别传》说:“皇帝诏令孙资说:‘我的年纪渐长,又遍览书传,其中都使我叹息,没有什么不想到的;为万年以后谋划,没有比让亲近之人广泛占据官职、掌握权势和兵权更重要的了。如今射声校尉一职空缺已久,我想任用亲近的人。’谁可以任用呢?孙资说:陛下思虑深远,实在不是愚臣所能企及的。书传中记载的事情,都是圣明之主所考察研究的。假使汉高祖不知道陈平、周勃能够安定刘氏,汉孝武帝不知道霍光、金日磾可以把政事托付给他们,后果几乎不堪设想。文皇帝当初召曹真回来时,曾亲自诏告臣下,说明慎重考虑。到文皇帝驾崩、陛下即位时,仍有曹休内外都寄予厚望。幸亏日月运行、皇权驾驭没有倾覆,使他们各自守住本分和职务,没有发生丝毫间隙。由此推论,亲近的大臣和贵戚即使应当掌握权势、统率军队,也应当预先确定其权力轻重。如果诸侯掌兵而力量均衡、地位相当、恩宠相等,就不会相互服从。不能相互服从,意图就会有异同。现在五营所统领的现有士兵,通常不过数百人。选任校尉,应当使他们大致相同而有所匹配。’
至于重大之任,能有所维纲者,宜以圣恩简择,如平、勃、金、霍、刘章等一二人,渐殊其威重,使相镇固,于事为善。帝曰:然,如卿言,当为吾逺虑所图。今日可参平、勃侔金、霍双刘章者,其谁哉?资曰:臣闻知人则哲,惟帝难之。唐、虞之圣,凡所进用,明试以功。陈平初事汉祖,綘、灌等谤平有受金、盗嫂之罪。周勃以吹箫引彊,始事髙祖,亦未知名也。髙祖察其行迹,然后知可付以大事。霍光给侍中二十余年,小心谨慎,乃见亲信。日防夷狄,以至孝质直,特见擢用。左右尚曰:妄得一胡儿而重贵之。平、勃虽安汉嗣,其终勃被反名,平劣自免于吕须之防。上官桀、桑▯羊与霍光争权,防成祸乱。此诚知人之不易,为臣之难也。又所简择,当得陛下所亲,当得陛下所信,诚非愚臣之所能识别。裴松之曰:孙、刘于时号为専任,制断机宻,政事无不综。资放被托付之问,当安危所断,而更依违其对,无有适莫。受人亲任,理岂得然?案本传及诸书并云:放、资称賛曹爽,劝召宣王,魏室之亡,祸基于此。资之别传,出自其家,欲以是言掩其大失,然恐负国之玷,终莫能磨也】遂以曹爽为大将军,叡嫌爽才弱,复拜尚书孙礼为大将军长史,以佐之。是时司马懿在汲,放、资令给使辟邪赍手诏召之。先是燕王为叡画计,以为闗中事重,宜遣懿便。道自轵闗西还,长安事已,使行辟邪复至懿。斯须得二诏,前后相违,疑雒下有变,乃乗追锋车驰至京师,登牀受诏。叡以齐王芳托懿而卒,芳立以资决定大谋,增邑三百,放并前千一百,资千户,封爱子一人亭侯,次子骑都尉,余子皆郎中。正始元年,更加放左光禄大夫,资右光禄大夫,金印紫绶,仪同三司。六年,放转骠骑,资卫将军,领监令如故。七年,复封子一人亭侯。曹爽专事,多变易旧章,放资叹曰:「吾等累世防宠,加以豫闻属托,今纵不能匡弼,可坐受素餐之禄耶?」遂固称疾。九年二月,乃赐诏曰:「君掌机宻三十余年,经营庶事,勲着前朝,暨朕统位,动頼良谋,是以曩者增崇宠章,同之三事,外帅羣官,内望谠言。属以年耆疾笃,上还印绶,前后郑重辞防,恳切天地以大顺成德,君子以善恕成仁。重以职事违夺君志,今聼所执,赐钱百万,使兼光禄勲、少府亲防,诏君养疾于第。君其勉进医药,頥神和气,以永无疆之祚。置舍人官骑,加以日秩肴酒之膳焉。」于是各以年老逊位,以列侯朝朔望,位特进。曹爽诛后,复以资为侍中,领中书令。嘉平二年,放卒,谥曰敬侯,子正嗣【原注裴松之曰:案头责子羽曰:「士卿刘许字文生,正之弟,与张华六人并称文辞可观,意思详序晋惠帝世,许为越骑校尉】资复逊位归第,就拜骠骑将军,转侍中特进如故。三年卒,諡曰贞侯,子宏嗣。放才计优资,而自修不如也。放资既善承顺,挟才任智,职掌宻命,终操丕父子三世防三十年,抑辛毗而助王思,黜燕王宇而进爽,懿终祸魏室,以是获讥于世。然时因羣臣諌争,扶赞其义,宻陈损益,不専导谀言云。及咸熈中,开建五等,以放资着勲前朝,改封正方城子,宏离石子。宏为南阳太守,卒。宏子楚,字子荆,天才英博,亮拔不羣,仕晋为讨虏防军、冯翊太守。楚孙盛,字安国,位至秘书。监给事中与从弟绰并有文藻,盛着《魏氏春秋》《晋阳秋》,传于世【谨案:目録传末附秦朗、孔桂,今阙】议曰:魏氏承东京之▯,不任三公,以放资为中书令,监职司喉舌,兼宦人、台阁之权,歴事三祖,势倾内外,终沦鼎命。周公谓鲁公:「不使大臣怨乎不以命为大臣,而不用使政柄下移,未有不乱且亡者。」孔子曰:「鄙夫,可与事君也与哉?其未得之也,患得之;既得之,患失之。苟患失之,无所不至矣。」若放资之徒,是已。以便佞小才,久握机柄,惧献肇之语,畏燕王之贤,乗曹叡违豫裭魄之惑,援引匪材,使大权失据,举国与人,而甘心焉。呜呼!鄙夫虽可恶也,亦可畏也。
赞曰:「帝难任人,若古谟训,一或间惎,社沉宗偾。恭显蠧汉,孙刘亡魏,履霜坚氷,大风有隧。」
钦定四库全书续后汉书卷四十八 元 郝经 撰
译至于重大任职,应当任用能够有所维系、统摄纲纪的人,依靠圣上的恩意谨慎选择,例如陈平、周勃、金日磾、霍光、刘章这一两类人,逐渐使他们的威势和权重有所差别,让他们彼此镇守巩固,这样处理政事才好。皇帝说:对,像你说的,应当替我作长远的谋划。如今能够让陈平、周勃一类的人,和金日磾、霍光以及刘章相匹敌的,究竟是谁呢?孙资说:臣听说,能知人就是明哲,但只有皇帝最难做到。唐尧、虞舜那样圣明的人,凡是提拔任用人才,都要明确考察其功绩。陈平刚开始侍奉汉高祖时,绛侯、灌婴等人诽谤他说收受金钱、盗嫂并有罪行。周勃起初以吹箫、引强弩的技艺侍奉高祖,也没有声名。汉高祖考察他们的行迹,后来才知道可以把大事托付给他们。霍光侍奉皇帝二十多年,小心谨慎,这才受到亲信。金日磾抗击夷狄,直到孝质帝时,他以孝顺正直而被特别提拔。身边的人还说:不过是偶然得到一个胡人小儿,却把他尊贵地重用。陈平、周勃虽然安定了汉朝的继承人,但周勃最终蒙受谋反的名声,陈平也差一点死在吕须的祸害之下。上官桀、桑弘羊与霍光争权,几乎造成祸乱。这确实说明知人不易,做臣子也很难。况且所选择的人,应当是陛下亲自了解、亲自信任的人,实在不是愚臣所能辨别的。裴松之说:孙资、刘放当时被称为专任大臣,掌制决断机密,政事没有不总管的。孙资、刘放受到托付询问,正应当在关系安危的事情上作出决断,却反而在回答中犹豫回避,没有明确表示赞成或反对。受到皇帝亲信重任,按理怎么能这样呢?考察本传和各书记载,都说刘放、孙资称赞曹爽,劝皇帝召司马懿,魏室灭亡的祸根就由此埋下。孙资的别传出自孙家,想用这段话掩盖自己的重大过失,但恐怕背负误国的污点,终究无法磨灭】于是任命曹爽为大将军。曹叡嫌曹爽才能弱,又任命尚书孙礼为大将军长史,辅佐曹爽。当时司马懿在汲县,刘放、孙资命给使辟邪带着亲笔诏书召他。此前燕王曾为曹叡谋划,认为关中事务重大,应当派司马懿前去。司马懿从轵关向西返回,长安的事情已经办完;使者辟邪又到司马懿那里。很快得到前后两份相互矛盾的诏书,司马懿怀疑洛阳发生了变故,便乘追锋车飞驰到京师,上床接受诏命。曹叡把齐王曹芳托付给司马懿后去世。曹芳即位,因孙资参与决定拥立的大计,增加他的食邑三百户;刘放连同原有共一千一百户,孙资一千户;封孙资宠爱的一个儿子为亭侯,次子任骑都尉,其余儿子都任郎中。正始元年,刘放加授左光禄大夫,孙资加授右光禄大夫,赐金印紫绶,仪同三司。正始六年,刘放转任骠骑将军,孙资任卫将军,仍兼任中书监、中书令。正始七年,又封他们各自一个儿子为亭侯。曹爽专擅政事,频繁改变旧有制度,刘放、孙资叹息说:“我们世代受到恩宠,又参与听闻托孤之事,如今即使不能匡正辅弼,难道可以坐享白吃饭的俸禄吗?”于是坚决称病。正始九年二月,皇帝下诏说:“您掌管机密三十多年,经营处理各种事务,在先朝功勋显著;等到朕登上帝位,行动也多依赖您的良谋。因此从前增加您的尊崇和恩宠,使您的礼秩等同三公,对外统率群官,对内希望听到正直的言论。近来您年老病重,再三归还印绶,前后郑重辞让,诚恳切至;天地以大顺成就德行,君子以宽善成就仁德。又因职务上的事情违背并损害您的心意,如今听从您的坚持,赐钱一百万,使您兼任光禄勋、少府,亲自到府中慰问,并下诏让您在家养病。您应当努力服用医药,调养精神、和顺气息,以求长久享有无疆之福。设置舍人,配备官骑,并增加每日俸禄、菜肴和酒的供给。”于是刘放、孙资都以年老辞去职位,作为列侯在每月初一和十五入朝,官位为特进。曹爽被诛杀后,又任孙资为侍中,兼中书令。嘉平二年,刘放去世,谥号敬侯,儿子刘正继承爵位【原注:裴松之说,据《头责子羽》:刘许,字文生,是刘正的弟弟,与张华等六人并称,文辞可观,详细情况见《晋惠帝纪》;刘许任越骑校尉】。孙资再次辞去职位回到府第,朝廷就地任命他为骠骑将军,仍转任侍中、特进。嘉平三年去世,谥号贞侯,儿子孙宏继承爵位。刘放的才智谋略优于孙资,但自我修养不如孙资。刘放、孙资既善于顺从皇帝,又倚仗才智,掌管机密诏命,前后侍奉曹操、曹丕、曹叡三代三十年;他们压制辛毗而帮助王思,排斥燕王曹宇而提拔曹爽,最终司马懿造成魏室祸乱,因此受到世人的讥讽。然而他们有时也依据群臣的谏诤,扶助赞成其中的合理意见,暗中陈述利弊,并不是只会引导皇帝听谀言。到咸熙年间开建五等爵位时,因为刘放、孙资在前朝有功勋,改封刘正为方城子,孙宏为离石子。孙宏任南阳太守,去世。孙宏的儿子孙楚,字子荆,天资英迈、博学多才,才能卓异而不同于常人,仕晋任讨虏将军、冯翊太守。孙楚的孙子孙盛,字安国,官至秘书监、给事中,与堂弟孙绰都很有文才。孙盛著有《魏氏春秋》《晋阳秋》,流传于世【谨案:目录在本传末尾附列秦朗、孔桂,今已缺失】史臣评论说:魏氏承接东汉末年的弊病,不任用三公,却让刘放、孙资担任中书令,掌管中书监所负责的传达诏令之职,同时兼有宦官和台阁的权力,历事三位祖先,势力压倒内外,最终使魏国丧失帝命。周公曾对鲁公说:“如果让大臣因没有被任用而怨恨,却又不加以制止,使政权下移,就没有不发生祸乱并灭亡的。”孔子说:“一个鄙陋的人,难道可以和他一起侍奉君主吗?他没有得到职位时,忧虑得到它;已经得到后,又忧虑失去它。只要忧虑失去,就没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了。”像刘放、孙资之流,就是这样。他们凭借趋炎附势的小才,长久掌握机要权柄,害怕夏侯献、曹肇的话,畏惧燕王曹宇的贤能;又趁曹叡因病神志迷乱之际,援引没有才能的人,使大权失去依托,拱手把全国交给别人,却甘心这样做。唉!鄙陋的人虽然可恶,也同样可怕。赞曰:皇帝难以选任人才,正如古代谋训所说;一旦有人从中离间陷害,国家就会沉沦,宗庙就会倾覆。恭显之徒蛀空了汉朝,孙资、刘放使魏国灭亡;履霜而至坚冰,大风自有通行的道路。钦定四库全书 《续后汉书》卷四十八 元代郝经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