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传第六十七上
列传第六十七上死国汉孔融【脂习】傅彤【子佥】程畿,北地王谌,诸葛瞻【子尚,黄崇】人之所重,莫重于死。死得其所,而与生同偷;生不死,而与死同死,非其所与。不死同,故曰:「见危授命。」又曰:「有杀身以成仁,无求生以害仁。」又曰:「可以死,可以无死,死伤勇。」惟知权者,能尽死之义。故莫重于死,莫难于处死也。孔子谓:「召忽死之,为自经;管仲不死,为仁。」若由也,不得其死。顔渊谓:「子在回,何敢死?」晏婴谓:「君为社稷死,则死之;为社稷亡,则亡之。若为已死,而为已亡,非其私昵,谁敢任之?」是皆处死之道也。故身负大戾,分于一死者,死其身者也;君主在难,义当死之,死其节者也;居官守职,死而不渝,死其官者也;卫君匡国,折败以死,死其国者也。故楚之灭黄,君死社稷则书;灭郑,防速灭许,许男不死,甘为降虏,则书「以许男斯归」;孔父、仇牧、闲君死节,特书大夫;宋司马握节以死,不能其官而特书官;孟阳、州绰死于私昵;原轸愤激自讨赴敌,则皆不书。此圣人大经大法,处死之方也。魏氏簒汉,凡为臣子者,▯非全节死国之人。惟昭烈君臣,信讨贼之义,不济而继之以死。孔融诮责曹操,嶷然存汉,犯难而继之以死。自是寂寥无闻,而大义防乎息矣。及司马懿剪灭曹宗,夏侯▯李丰、许允、王经,慨然付之一死;王陵、母丘俭、诸葛诞,相继称兵,以讨贼为名,志乎卫君匡国,不幸颠蹙覆灭,亦翟义之流,死于其国者也,得其死矣。其视贾充诸人,▯靣食息、雀鼠区区,虽生而岂若死乎?或愤激伏剑,或谈笑就戮,或涕泣誓众,或劝其父以义,或勉其子以死。曹氏忌刻,素无恩泽,固结人心,以君臣大义一定而不敢渝,犹言言炳炳之若是。使懿师昭炎,盘桓睥睨,染▯垂涎,放弑三君,歴四世而始簒况道徳仁义之固,天命者乎?其后末帝之亡,北地王谌、诸葛瞻、傅佥父子死于汉;孙皓之亡,而张悌、孙震、沈莹诸人死于呉故并着为《死国篇》,表其义概,庶防簒臣贼。子知惧焉。孔融字文举,鲁国人,孔子二十世孙也。七世祖霸为元帝师,号褒成君【原注:汉书孔霸字次孺,宣帝时为太中大夫,以选授皇太子经,迁詹事,高宻相。元帝即位,徴霸以师,赐爵闗内侯,号褒成君,给事中】父宙【谨案:后汉书作伷】泰山都尉。融夙悟有异才,兄弟七人,而融居六。年四嵗与诸兄其食梨,融取小者。父问其故,融曰:“小儿法当取小者。”由是宗族竒之。年十嵗随父诣京师,时河南尹李膺以简重自居,不妄接士,勅外自非当世名人及与通家,皆不得白。融欲观其人,故造膺门,语门者曰:“我是李君通家子弟。”门者言之,膺请融,问曰:“高明祖父尝与仆有恩旧乎?”融曰:“然,先君孔子与君先人李老君同徳比义而相师友,则融与君累世通家。”众坐莫不叹息【原注:后汉书李膺字元礼,延熈二年徴,再迁河南尹,司▯校尉。是时朝廷纪纲頽弛,膺独持风裁,以声名自高,士有被其容接者为登龙门。融家传曰:闻汉中李公清节直亮,意慕之,遂造公门。李固汉中人,为太尉,与此不同。史记孔子与南宫敬叔适周问礼,葢见老子云】太中大夫陈炜后至,坐中以告炜,炜曰:“夫人小而聪了,大未必竒。”融应声曰:“观君所言,将不早惠乎?”膺大笑曰:“高明必为伟器。”年十三,丧父,哀悴过毁,扶而后起,州里称其孝。好学,博涉文辞,高壮杰气,葢世。山阳张俭为中常侍侯覧所怨,诏为刋章下州郡,以名捕俭【原注:李贤曰:刋削也,谓削去告人姓名也。后汉书作覧为刋章,刘攽曰:案覧何能刋章下州郡,盖是诏字。张俭▯中可见也。张俭▯中常侍侯覧家在防东,残暴百姓,所为不轨,俭举劾覧及其母罪恶,请诛之。覧遏絶章表,并不得通,由是结仇覧等。乡人朱并素性佞邪,为俭所弃,并懐怨恚,遂上书告俭与同郡二十四人为党,于是刋章讨捕,俭得亡。命】俭与融兄褒有旧,亡抵褒,不遇,时融年十六,俭少之而不告。融见其有窘色,谓曰:「兄虽在外,吾独不能为君主耶?」因留舍之。后事泄,国相以下宻就掩捕,俭得脱走,遂并收褒融送狱,二人未知所坐。融曰:「保纳舍藏者,融也,当坐之。」褒曰:「彼来求我,非弟之过,请甘其罪。」吏问其母,母曰:「家事任长妾,当其辜。」一门争死,郡县疑不能决,乃上谳之【原注:谳,请也,音宜杰反】诏书竟坐褒焉,融由是显名,与平原陶丘洪、陈留边譲俱为俊秀冠葢。融持论经理不及譲等,而逸才宏博过之。州郡礼命皆不就,辟司徒杨赐府。时隠覈官僚之贪浊者,将加贬黜,融多举中官亲族,尚书畏迫内宠,召掾属诘责之,融陈对罪恶,言无阿挠。
译列传第六十七上。死国。汉。孔融(附脂习);傅彤(附其子傅佥);程畿;北地王刘谌;诸葛瞻(附其子诸葛尚、黄崇)。人所看重的事情,没有比死亡更重的了。死得其所,就和苟且偷生相同;活着却不肯为正义而死,就和死在不该死的地方相同,不能称为合宜的死亡。因为不能与不合宜的死亡相同,所以说:“见到危难就献出生命。”又说:“可以牺牲生命来成全仁德,不可求活而损害仁德。”又说:“有时可以死,有时可以不死;该死而不死,就是伤害勇气。”只有懂得权衡的人,才能穷尽死亡的意义。因此没有比死亡更重的,也没有比处置死亡更难的。孔子说:“召忽为君主而死,是自缢;管仲没有死,是为了仁。”又说:“像由这样的人,不能得到合宜的死亡。”颜渊说:“老师还在,我颜回哪里敢死?”晏婴说:“君主如果是为社稷而死,就应当为社稷而死;如果是为社稷而亡,就应当为社稷而亡。若只是为自己而死、为自己而亡,除非是他的私亲,谁敢承担这种责任?”这些都是处置死亡的道理。所以自身负有极大罪责,命中注定要一死的,是死于自身;君主遭遇危难,按义理应当为他而死的,是死于臣节;任官守职,至死也不改变的,是死于官职;保卫君主、匡正国家,失败而死的,是死于国家。因此楚国灭亡黄国时,黄国国君为社稷而死,史书便记载;郑国灭亡时,防速灭亡许国,许男不死,甘愿做投降的俘虏,史书便记载“把许男斯带回去”;孔父、仇牧、閒君为臣节而死,史书特意记载他们为大夫。宋国司马握持符节而死,因为不能胜任自己的官职,所以特别记载他的官职;孟阳、州绰死于私交亲昵;原轸因愤激而亲自讨伐、奔赴敌阵,这些事都没有记载。这是圣人所规定的大经大法,也是处置死亡的原则。魏氏篡夺汉室,凡是做臣子的人,大多不是保全节操、为国而死的人。只有昭烈君臣确实信守讨伐贼臣的义理,事情没有成功,便以死继之。孔融讥刺责备曹操,凛然保持汉室,遭遇危难而以死继之。除此之外,寂寂无闻,大义几乎就要熄灭了。等到司马懿剪除曹氏宗族,夏侯玄、李丰、许允、王经慨然把生命交付出去;王陵、毌丘俭、诸葛诞相继起兵,以讨贼为名,志在保卫君主、匡正国家,不幸倾覆失败,也属于翟义一流,是为国家而死的人,算是死得其所了。他们与贾充等人相比,那些人低头苟食苟息,像雀鼠一样只顾自身,虽然活着,难道哪里比得上死去吗?有的人愤激拔剑自杀,有的人谈笑着接受杀戮,有的人流泪哭泣向众人发誓,有的人以义理劝导父亲,有的人勉励儿子以死守节。曹氏猜忌刻薄,平素没有恩泽,却仍能使人心牢固地系结在君臣大义上,确定不敢改变,甚至言语句句都鲜明如是。假使司马懿、司马师、司马昭、司马炎等人只是盘桓观望、染指垂涎,放纵弑杀三位君主,历经四代才开始篡位,何况道德仁义的坚固、天命的归属,难道不更应如此吗?后来末帝刘禅灭亡时,北地王刘谌、诸葛瞻、傅佥父子为汉而死;孙皓灭亡时,张悌、孙震、沈莹等人为吴而死。因此一并写入《死国篇》,彰显他们的义气节概,希望足以使篡臣贼子知道畏惧。孔融,字文举,鲁国人,是孔子的第二十世孙。七世祖孔霸是元帝的老师,号称褒成君。父亲孔宙,任泰山都尉。孔融早年聪慧,有非凡才智;兄弟七人,孔融排行第六。四岁时与兄长们一起分梨,孔融拿了较小的。父亲问他原因,孔融说:‘小孩子按道理应当拿小的。’因此宗族都认为他奇异。十岁时跟随父亲到京师。当时河南尹李膺以简约持重自居,不随便接见士人,命令门外,除当世名人和与李家有世交的人外,都不得通报。孔融想看看这个人,便故意登门,对守门人说:‘我是李君世交家的子弟。’守门人通报后,李膺请孔融进来,问道:‘你的高明祖父曾经与我有恩旧吗?’孔融说:‘是的。先祖孔子与您的先人李老君德行相同、义理相近,互为师友,所以我与您是累世通家。’在座众人没有不赞叹的。〔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年〕 这时朝廷纲纪衰败松弛,只有李膺独自持守风范操守,以声名自高;士人中有被他接见的,便被称为登上龙门。孔融家传说:他听说汉中李公清廉守节、正直明达,心中仰慕,于是登门拜访。李固是汉中人,任太尉,与这里说的李膺不是同一个人。史书记载孔子与南宫敬叔到周地询问礼制,大概见到了老子。太中大夫陈炜后来到达,座中有人把这件事告诉陈炜,陈炜说:‘这个人小时候聪明早慧,长大后未必奇异。’孔融随声应答:‘听您这句话,恐怕您才是不够早慧吧?’李膺大笑说:‘高明将来一定会成为伟器。’十三岁时,父亲去世,孔融悲哀憔悴,哀毁超过常度,扶着他才能站起来,州里人都称赞他的孝行。他喜好学习,广泛涉猎文辞,气度高壮,才气杰出,盖过世人。山阳人张俭被中常侍侯览怨恨,皇帝下诏发出告捕文书,交给州郡按姓名捉拿张俭。同乡朱并一向奸佞邪曲,被张俭弃绝,朱并心怀怨恨,于是上书告发张俭与同郡二十四人结党。于是朝廷发出告捕文书追捕,张俭得以逃亡。张俭与孔融的哥哥孔褒有旧交,逃亡后投奔孔褒却没有遇到他;当时孔融十六岁,张俭因轻视他年少而没有告诉他。孔融看见张俭面有窘迫之色,便说:‘哥哥虽然不在家,难道我独自就不能替您作主吗?’于是留下他住宿。后来事情泄露,国相以下的官员秘密前来搜捕,张俭得以脱身逃走,于是把孔褒、孔融一并收捕送入狱中,二人都不知道应当因什么获罪。孔融说:‘收留并藏匿他的人是我,应当由我获罪。’孔褒说:‘他是来求助于我,不是弟弟的过错,请让我甘愿承担罪责。’狱吏又问他们的母亲,母亲说:‘家中事务由长子负责,应当由我承担他的罪过。’一家人争着赴死,郡县官员疑惑不能裁决,于是上报请示。诏书最终判定孔褒获罪。孔融因此声名显著,与平原人陶丘洪、陈留人边让一同成为俊秀之冠。孔融持论、治理事务不如边让,但奇异才华和宏博学识超过他。州郡以礼征召,他都不赴任;后来受司徒杨赐征辟到府。此时正在查访官僚中贪污浑浊的人,将要加以贬黜,孔融多次举发中官的亲族,尚书畏惧宫中宠臣的压力,召来属官责问他;孔融陈述那些人的罪恶,言语毫不阿谀屈曲。
河南尹何进当迁为大将军,杨赐遣融奉谒贺进,不时通,融即夺谒还府,投劾而去。河南官属耻之,私遣劔客欲追杀融。客有言于进曰:「孔文举有重名【原注:融家传曰,客有言于进曰,孔文举于时英雄特杰,譬诸物▯,犹众星之有北辰,百谷之有黍稷,天下莫不属目也】将军若造怨此人,则四方之士引领而去矣,不如因而礼之,可以示广于天下。进然之,既拜而辟融,举高第为侍御史,与中丞赵舍不同,托病归家。后辟司空掾,拜北军中候,在职三日,迁虎贲中郎将,会董卓废立,融义形于色,輙有匡正,遂忤卓,转为议郎。时黄巾冦数州,而北海最为贼冲,卓乃讽三府举融为北海相。融到郡,收合士民,起兵讲武,驰檄飞翰,引谋州郡。贼张饶等羣辈二十万众从冀州还,融逆击,为饶所败,乃收散兵保朱虚县,稍复鸠集吏民为黄巾所误者男女四万余人,更置城邑,立学校,表显儒术,荐举贤良郑▯、彭璆、邴原等。郡人甄子然、临孝存知名早卒,融恨不及见之,乃命配食县社,其余虽一介之善,莫不加礼焉。郡人无后及四方游士有死亡者皆为椁具,敛▯焉。黄巾复来侵暴,融乃出屯都昌,为贼管亥所围。融逼急,乃遣东莱太史慈求救于昭烈。昭烈即遣兵三千救之,贼乃散走。融负其高气,志在靖难,而才踈意广,讫无成功。高谈清教,盈溢官曹,辞气温雅可玩,而诵论事考实,难可悉行。但能张磔网罗,而目理甚疎【谨按陈志作自理甚疎】造次能得人心,乆乆亦不愿附也。其所任用,好竒取异,多剽轻小才,如王子法、刘孔慈等,委以腹心。至于尊事名儒郑▯,执子孙礼,易其乡名曰郑公乡。及清隽之士左承祖、刘义逊等,皆备在座席而已,不与论政事,曰:“此民望不可失也。”黄巾来冦,融战败走保都昌。时曹、袁、公孙首尾相连,融兵弱粮寡,孤立一隅,不与相通。左承祖劝融宜自托强国,融知绍、操终图汉室,不欲与同,故怒而杀之。刘义逊弃去。在郡六年,昭烈表领青州刺史。建安元年,为袁谭所攻,自春及夏,战士所余裁数百人,流矢雨集,戈矛内接。融隠几读书,谈笑自若。城夜防,乃奔东山,妻子为谭所虏。及献帝都许,徴融为将作大匠,迁少府。每朝会访对,融輙引正定议,公卿大夫皆▯名而已。初,太傅马日防奉使山东,失节于袁术而死。及丧还朝廷,议欲加礼,融议以为大臣失节,不宜加礼,朝廷从之【谨按后汉书载其议文,此书入马日防▯】时论者多欲复肉刑,融乃建议以为世变既下,宜从先汉,不可茍革,朝廷善之,卒不复焉。尚书令杨彪见曹操专朝,恶之。操诬彪与袁术通,奏收下狱,劾以大逆,将诛之。融闻之,不及朝服,往见操曰:“杨公四世清徳,海内所瞻。《周书》父子兄弟罪不相及,况以袁氏归罪杨公?《易》称积善余庆,徒欺人尔。”操曰:“此国家之意。”融曰:“假使成王杀召公,周公可得言不知耶?今天下缨緌搢绅所以瞻仰明公者,以公聪明仁智,辅相汉朝,举直错枉,致之雍。熙也,今横杀下辜,则海内观聴,谁不解体?孔融,鲁国男子,明日便当拂衣而去,不复朝矣。操不得已,理出彪。荆州牧刘表不供职贡,多行僣伪,遂乃郊祀天地,拟斥乗舆,诏书班下其事。融上疏曰:「窃闻领荆州牧刘表桀逆放恣,所为不轨,至乃郊祀天地,拟仪社稷。虽昏僣恶极,罪不容诛,至于国体,宜且讳之。何者?万乗至重,天王至尊,身为圣躬,国为神器,陛级县逺,禄位限絶,犹天之不可阶,日月之不可逾也。每有一竖臣,輙云图之【谨按后汉书作輙去图之】若形之四方,非所以杜塞邪萌。愚谓虽有重戾,必宜隠忍。贾谊所谓掷鼠忌器,葢谓此也。是以齐兵次楚,惟责包茅【原注左氏传桓公责楚曰:『尔贡包茅不入王祭,不供无以缩酒,寡人是徴』,时楚僣王,不责其僣,秪责职贡,为王室讳也】王师败绩,不书晋人【原注公羊传王师败绩于茅戎,孰败之?葢晋败之。曷为不言晋败之?王者无敌,莫敢当也】前已露袁术之罪,今复下刘表之事,是使跛牂欲闚高岸,天险可得而登也【原注史记李斯曰:『故城髙五丈而楼季不轻犯也,太山之高百仞而跛牂牧其上。夫楼季而难五丈之限,岂跛牂而易百仞之高哉?峭渐之势异也】案表防扈,擅诛列侯,遏絶诏命,断盗贡筐,招呼元恶,以自营衞,专为羣逆主,萃渊薮。郜鼎在庙,章孰甚焉【原注左氏曰:『取郜大鼎于宋,戊申纳于太庙。臧哀伯諌曰:『官之失徳,宠赂章也。
译河南尹何进将要升任大将军,杨赐派孔融带着名帖去祝贺何进;何进没有及时接见,孔融便夺回名帖,返回府中,递上弹劾自己的文书后离去。河南的官属以此为耻,私下派剑客追赶,想杀死孔融。剑客有人对何进说:‘孔文举有很高的声名,将军如果因此与这个人结怨,四方士人就会伸长脖子离去。不如趁机礼遇他,这样可以向天下显示您的宽广。’何进认为有理,拜见并征辟孔融,考核列为高等,任为侍御史。孔融与中丞赵舍不合,托病回家。后来又受征辟为司空掾,授任北军中候;在职三天,升为虎贲中郎将。正逢董卓废立皇帝,孔融义愤显露在脸上,常常想匡正时局,于是触怒董卓,被转任为议郎。当时黄巾军侵扰数州,北海尤其是贼寇冲击之地,董卓便暗中示意三府举荐孔融为北海相。孔融到郡后,收集组织士民,起兵练武,驰发檄文,招引各州郡共同谋划。贼首张饶等一伙二十万人从冀州返回,孔融迎击,被张饶打败,于是收拢散兵,守卫朱虚县;逐渐又聚集被黄巾军误害的官吏百姓,男女四万多人,重新设置城邑,建立学校,表彰儒术,举荐贤良郑玄、彭璆、邴原等人。郡人甄子然、临孝存很早就因知名而去世,孔融遗憾未能见到他们,便命令让他们配享县社;其余人即使只有一点善行,也没有不加以礼遇的。郡中无后代的人,以及四方游学之士中有死亡的,孔融都为他们准备棺椁,收殓安葬。黄巾军又来侵扰残害,孔融于是出兵屯驻都昌,被贼首管亥包围。孔融处境危急,便派东莱人太史慈向昭烈帝求救。昭烈帝立即派兵三千救援,贼军于是逃散。孔融自负气概高远,志在平定危难,但才疏而意向广大,最终没有成功。他高谈清正教化,充满官署之间,言辞温雅,令人欣赏;但若考察他所论政事、核实实际情形,就很难全部施行。他只能张设罗网,然而治理的条理很疏略;仓促之间能够得到人心,时间久了,人们也不愿意依附他。他所任用的人喜欢猎奇求异,多是轻浮而才干微小之人,如王子法、刘孔慈等,都委以心腹重任。至于尊敬侍奉名儒郑玄,行对待祖先子孙的礼节,并把乡名改为郑公乡。至于左承祖、刘义逊等清俊之士,也只是让他们坐在席间而已,并不与他们讨论政事,说:‘这些人是百姓所仰望的,不能失去。’黄巾军来侵扰,孔融战败,逃走退守都昌。当时曹操、袁绍、公孙瓒彼此首尾相连,孔融兵力弱、粮食少,孤立在一隅,不能与他们相通。左承祖劝孔融应当自行托身于强国,孔融知道袁绍、曹操最终都会图谋汉室,不愿与他们同流,因此发怒杀了左承祖。刘义逊弃他而去。孔融在郡中任职六年,昭烈帝上表让他兼领青州刺史。建安元年,孔融被袁谭进攻,从春天到夏天,剩下的士兵仅有几百人,流箭像雨一样密集,戈矛甚至在城内交接。孔融倚着几案读书,谈笑自若。夜间城防被攻破,他便逃往东山,妻子儿女被袁谭俘虏。献帝迁都许地后,征召孔融任将作大匠,升为少府。每逢朝会询问政事,孔融总是援引正道,确定议论,公卿大夫都只是署名而已。起初,太傅马日磾奉命出使山东,在袁术那里失去节操而死。等到他的丧柩回到朝廷,朝廷商议要提高礼遇,孔融认为大臣失节,不应加礼,朝廷听从了他的意见。当时议论时政的人多想恢复肉刑,孔融于是建议,认为世道既已变化,应当遵从先汉制度,不可随意更改,朝廷认为他说得好,最终没有恢复肉刑。尚书令杨彪看见曹操专擅朝政,厌恶这种情形。曹操诬陷杨彪与袁术勾结,上奏将他收捕下狱,以大逆罪弹劾,准备杀死他。孔融听说后,来不及穿朝服,便去见曹操说:‘杨公四代都以清德著称,是天下所瞻望的人。《周书》说父子兄弟的罪过不相牵连,何况能因为袁氏而归罪杨公呢?《易》说积累善行会留下福庆,难道只是用来欺骗人的吗?’曹操说:‘这是国家的意思。’孔融说:‘假如周成王杀了召公,周公难道能说自己不知道吗?今天下身佩冠缨、插笏的士大夫之所以仰望明公,是因为明公聪明仁智,辅佐汉朝,举用正直、废置邪曲,使天下达到和乐。如今无故杀害无罪之人,那么海内看到听到这件事,谁不会离心离德?我孔融只是鲁国的一个男子,明天就应当拂衣离去,不再入朝。’曹操不得已,依法将杨彪释放。荆州牧刘表不供奉职贡,多行僭越虚伪之事,竟至于在郊外祭祀天地,仿拟天子的车乘仪制,朝廷下诏把这件事公布出去。孔融上疏说:‘臣私下听说,领荆州牧刘表桀骜叛逆、放纵恣意,所作所为不合正道,甚至在郊外祭祀天地,仿拟社稷之礼。即使他昏乱僭越、罪恶极大,罪不容诛,但涉及国家体统,仍应暂且为之隐讳。为什么呢?万乘天子地位极其重要,天王尊贵至极;皇帝身为圣躬,国家拥有神器,等级相隔遥远,俸禄职位界限分明,就像上天不可攀登、日月不可超越一样。每有一个小臣,便总说要谋害天子;如果把这种话形之于四方,就不是堵塞邪恶萌芽的办法。臣愚昧地认为,即使有重大罪过,也一定应当隐忍。贾谊所说的投鼠忌器,大概就是指这种情况。因此齐国军队驻扎在楚国边境,只责备楚国没有进贡包茅;周王的军队战败,也不记作晋国打败了王师。此前已经揭露袁术的罪行,如今又把刘表的事情公布出去,这是让跛脚的母羊想窥视高岸,难道还能登上天险吗?考察刘表,他骄横跋扈,擅自诛杀列侯,阻断诏令,截留盗取贡物,招纳元凶来营卫自己,专门成为群逆之人的首领,聚集在罪恶的渊薮之中。郜鼎放在宗庙里,还有什么比这更显著的僭越呢?桑叶凋落、房屋瓦解,其败亡的形势已经可以看见。臣愚昧地认为,应当隐去郊祀之事,以此尊崇国家的防护。〔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丈〕
郜鼎在庙,章孰甚焉】桑落瓦解,其势可见。臣愚以为宜隠郊祀之事,以崇国防。五年,南阳王冯、东海王祗薨,帝伤其早没,欲为修四时之祭,以访于融。融对曰:「圣恩敦睦,感时增思,悼二王之灵,发哀愍之诏,稽度前典,以正礼制。窃观故事,前梁怀王、临江愍王、齐怀王、临淮公【谨案后汉书作齐哀王临淮王,此据后汉书注改】并薨无后。」同产昆弟即景武昭明四帝是也【原注:梁怀王揖,景帝弟也,立十年薨;临江愍王荣,武帝兄也,为皇太子四嵗废为王,坐侵庙堧地自杀;齐怀王闳,武帝子,昭帝异母兄,立八年薨;临淮公衡,明帝弟,建武十五年立,未及进爵为王而薨】未闻前朝修立祭祀,若临时所施,则不列传纪。臣愚以为,诸在冲齓,圣慈哀悼,礼同成人,加以号諡者,宜称上恩,祭祀礼毕,而后絶之。至于一嵗之限,不合礼意,又违先帝已然之法,所未敢处。初,曹操攻屠邺城,袁氏妇子多见侵畧,而操子丕纳袁熙妻甄氏。融乃与操书称:「武王伐纣,以妲己赐周公。」操不悟,后问出何经典,对曰:「以今度之,想当然尔。」后操讨乌桓,又嘲之曰:「大将军逺征,萧条海外。昔肃慎不贡楉矢【原注:《国语》:昔武王克商,通道于九夷八蛮,于是肃慎氏贡楉矢石砮,其长尺有咫】丁零盗苏武牛羊,可并案也【原注:《汉书》:苏武使匈奴,单于徙北海上,丁零盗武牛羊,武遂穷戹】时年饥兵兴,操表制酒禁,融频书争之,多悔慢之辞【原注:融集与操书云:「酒之为徳,乆矣。古先哲王▯帝禋宗,和神足人,以济万国,非酒莫以也。故天垂酒星之耀,地列酒泉之郡,人着防酒之徳。尧不千钟,无以建太平;孔非百觚,无以堪上圣。樊哙解戹鸿门,非豕肩钟酒,无以奋其怒;赵之厮养,东迎其主,非引巵酒,无以激其气。高祖非醉斩白蛇,无以畅其灵;景帝非醉幸唐姬,无以开中兴;袁盎非醇醪之力,无以脱其命;定国不酣饮一斛,无以决其法。故郦生以高阳酒徒着功于汉,屈原不餔糟歠醨,取困于楚。由是观之,酒何负于政哉?」又书曰:「昨承训答,陈二代之祸及众人之败,以酒亡者,实如来诲。虽然,徐偃王行仁义而亡,今令不絶仁义;燕哙以譲失社稷,今令不禁谦退;鲁因儒而损,今令不弃文学;夏商亦以妇人失天」。下今令不断婚姻,而将酒独急者,疑但惜谷尔,非以亡王为戒也】既见操雄诈渐着,数不能堪,故发辞偏宕,多致乖忤。又常奏宜准古王畿之制,千里寰内不以封建诸侯。操疑其所论建渐广,益惮之。然以融名重天下,外相容忍,而潜忌正议,虑鲠大业。帝尝特见光禄勲山阳郗虑及融,问融曰:「鸿豫何所优长?」融曰:「可与适道,未可与权。」虑举笏曰:「融昔宰北海,政散人流,其权安在?」遂与融互相短长,以至失和。未几,虑迁御史大夫,承望操风,防以微法奏免融官,因显明雠怨。操故以书激厉融曰:「葢闻唐虞之朝,有克譲之臣,故麟鳯来而颂声作也。后世徳薄,犹有杀身为君,破家为国。及至其敝,睚眦之怨必雠,一餐之惠必报。故鼂错念国,遘祸于袁盎【原注:汉书,鼂错为御史大夫,摘诸侯之罪过,削其支郡,所更令三十章,诸侯讙哗,呉楚七国俱反,以诛错为名。袁盎素不好鼂错,乃説上斩错以谢七国。错衣朝衣,斩东市】屈平悼楚,受譛于椒兰【原注:史记,屈平为楚懐王左徒,上官大夫防之,王怒而疏屈平。屈平忧思而作离骚。其后秦惠王使张仪诈楚,令絶齐,欲与懐王会,懐王欲行,屈平谏懐王子兰劝王行,入武闗,秦伏兵絶其后,因留懐王,竟死于秦。子兰复防屈平于顷防王,王怒而迁之江南。屈平于是懐石自没泪罗以死】彭宠倾乱,起自朱浮,邓禹威损失于宗冯【原注:后汉书,朱浮与彭宠不相能,数譛之,光武宠遂反宗冯事见前注】由此言之,喜怒怨爱,祸福所因,可不慎与!昔亷蔺小国之臣,犹能相下,防贾仓卒武夫,屈节崇好。光武不问伯升之怨【原注:后汉书,光武兄伯升为更始所害,光武自文城驰诣宛谢,司徒官属迎吊,光武深引过而已,不敢为伯升服丧,饮食言笑如平常】齐侯不疑射钩之虏,夫立大操者,岂累细故哉!往闻二君有执法之平,以为小介当收旧好,而怨毒渐积,志相危害,闻之怃然,中夜而起。昔国家东迁,文举盛叹鸿豫名实相副,综达经学,出于郑▯,又明司马法。鸿豫亦称文举竒逸博闻,诚怪!今者与始相违,孤与文举既非旧好,又于鸿豫亦无恩纪。
译建安五年,南阳王冯、东海王祗去世,皇帝悲伤他们早逝,想为他们修立四时祭祀,便向孔融询问。孔融回答说:‘圣上的恩意敦厚亲睦,感念时事而更加思念,哀悼二王之灵,发布哀怜的诏书,考察前代典章,以确定礼制。臣私下考察旧例,先前梁怀王、临江愍王、齐怀王、临淮公都去世而没有后代。这些人都是同母兄弟,也就是景帝、武帝、昭帝、明帝四位皇帝的兄弟。没有听说前朝为他们修立祭祀;如果只是临时施行的祭礼,也不列入传记史册。臣愚昧地认为,诸王年幼时去世,蒙受圣上慈爱哀悼,礼制与成年者相同,并加上谥号的,应当称颂皇上的恩德;祭祀礼仪完成后,便停止祭祀。’〔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年、八年、十五年〕 至于限定为一年,不合礼意,又违背先帝已经实行的法则,臣不敢擅自处理。起初,曹操攻破并屠杀邺城,袁氏的妇女儿女多被侵凌掠夺,而曹操的儿子曹丕纳袁熙的妻子甄氏为妻。孔融便写信给曹操说:‘周武王伐纣,把妲己赏赐给周公。’曹操没有明白其中意思,后来询问这出自哪部经典,孔融回答说:‘按照现在的情形推想,大概本来就应当这样吧。’后来曹操征讨乌桓,孔融又嘲讽他说:‘大将军远征,海外一定冷落萧条。从前肃慎不进贡楛矢,丁零盗走苏武的牛羊,这两件事也可以一并查究。’当时年成歉收、战事兴起,曹操上表请求制定禁酒令,孔融多次写信争辩,其中有许多悔慢不敬的言辞。” 孔融在信中说:“樊哙在鸿门解救刘邦,如果没有猪肩和钟酒,就无法激发他的怒气;赵国的厮养小吏向东迎接他的君主,如果没有举杯饮酒,就无法激发他的气势。高祖如果不是醉酒斩白蛇,就无法畅达他的神威;景帝如果不是醉酒临幸唐姬,就无法开启中兴;袁盎如果没有醇酒之力,就无法脱身保命;定国如果不是畅饮一斛酒,就无法裁决法律。所以郦食其凭高阳酒徒之名在汉朝建立功业,屈原不吃酒糟、不饮薄酒,反而在楚国陷入困境。由此看来,酒对于政事有什么过错呢?”他又写信说:“昨天承蒙您教诲答复,陈述前代两个朝代的祸患以及众人的失败,说因酒而亡国的事情确实如您的教诲。即使如此,徐偃王施行仁义而灭亡,如今也没有下令断绝仁义;燕王哙因谦让而失去社稷,如今也没有下令禁止谦退;鲁国因为崇尚儒学而受损,如今也没有下令抛弃文学;夏、商也都因妇人而失去天下,如今却没有下令断绝婚姻,唯独对酒禁得如此急迫,恐怕只是爱惜粮食,并不是以亡国之君为戒。”孔融后来见曹操雄诈的面目逐渐显露,多次无法忍受,所以言辞偏激放纵,屡屡触犯曹操。他又常常上奏,认为应当按照古代王畿制度,千里以内不应分封诸侯。曹操怀疑他的主张会逐渐扩大,因而更加忌惮他。然而因为孔融名重天下,表面上还相互容忍,暗中却忌恨他的正直议论,担心他妨碍自己的大业。皇帝曾特意召见光禄勋、山阳人郗虑和孔融,问孔融:“鸿豫有哪些长处?”孔融说:“可以同他一起遵循正道,却不能同他一起权宜应变。”郗虑举起笏板说:“孔融过去任北海相时,政令涣散,百姓流离,他的权变又在哪里呢?”于是两人互相诋毁长短,最终失和。不久,郗虑升任御史大夫,迎合曹操的意旨,便借细小的法令上奏免去孔融的官职,因而公开表露了自己的仇怨。曹操故意写信激励孔融说:“我听说唐虞的朝廷有能够相互谦让的臣子,所以麒麟凤凰到来,歌颂之声兴起。后世德行浅薄,却还有舍身为君、破家为国的人。到了世道衰败时,因一点小怨便必定报仇,受一餐饭的恩惠也一定报答。所以鼂错忧念国家,却因袁盎而遭祸【原注:据《汉书》,鼂错任御史大夫时,摘发诸侯的罪过,削夺诸侯的支郡,所更改的法令有三十章,诸侯喧哗,吴、楚七国一同反叛,以诛杀鼂错为名。袁盎平素不喜欢鼂错,于是劝皇帝斩杀鼂错来向七国谢罪。鼂错穿着朝服,在东市被斩】;屈平哀悼楚国,却因椒兰而受到谗毁【原注:据《史记》,屈平任楚怀王左徒,上官大夫嫉妒他,楚王发怒而疏远屈平。屈平忧思不已,写作《离骚》。后来秦惠王派张仪欺骗楚国,让楚国断绝同齐国的关系,想同楚怀王会面。楚怀王想去,屈平劝谏,怀王的儿子子兰却劝他前往。怀王进入武关后,秦国伏兵截断后路,于是扣留怀王,怀王最终死在秦国。子兰又在顷襄王面前诋毁屈平,顷襄王发怒,把屈平放逐到江南。屈平于是抱着石头投汨罗江而死】;彭宠的叛乱祸患起于朱浮,邓禹的威望损失在宗冯事件上【原注:据《后汉书》,朱浮与彭宠不和,多次诋毁他,光武帝因此宠信宗冯,彭宠便反叛,宗冯之事见前注】。由此说来,喜怒、怨恨和宠爱,都是祸福的原因,难道能不谨慎吗?从前廉颇、蔺相如只是小国的臣子,尚且能够彼此谦让;樊哙、贾复都是仓促起兵的武夫,尚且能屈尊相交、崇尚友好。光武帝不追究伯升的怨仇【原注:据《后汉书》,光武帝的兄长伯升被更始帝杀害,光武帝从文城驰往宛城谢罪,司徒的属官前来迎接吊慰,光武帝只是深深自责,不敢为伯升服丧,饮食、谈笑都和平常一样】;齐侯不猜疑曾射中带钩的俘虏。建立大节操的人,难道会被细小的旧事牵累吗?过去听说你们二位秉持执法的公正原则,原以为小的嫌隙应当收拾旧交、重修友好,却没想到怨毒逐渐积聚,竟存心相互危害。我听到这些,心中怅然,半夜起身。过去国家东迁时,文举盛赞鸿豫名实相符,通晓经学,出自郑玄一脉,又精通《司马法》。鸿豫也称赞文举奇异出众、博学多闻,实在令人惊异!如今你们的做法已经同当初相反。我同文举本来就不是旧交,对鸿豫也没有什么恩德。
然愿人之相美,不乐人之相伤,是以区区思协欢好。又知二君羣小所构,孤为人臣,进不能风化海内,退不能建徳和人,然抚养战士,杀身为国,破浮华交防之徒,计有余矣。融报曰:猥惠书教,告所不逮。融与鸿豫州里比郡,知之最早。虽尝陈其功美,欲以厚于见私,信于为国,不求其覆过掩恶,有罪望不坐也。前者黜退,懽欣受之。昔赵宣子朝登韩厥,夕被其戮,喜而求贺【原注:国语,宣子言韩厥于灵公以为司马,河曲之役,宣子使人以其乗车干行,韩厥执而戮之。众咸曰:「韩厥必不没矣,其主朝升之而暮戮其车,其谁安之?」宣子召而礼之,谓诸大夫曰:「二三子可以贺我矣,吾举厥也中,吾乃今知免于罪矣】况无彼人之功,而敢枉当官之平哉?忠非三闾,智非鼂错,窃位为过,免罪为幸,乃使余论逺闻,所以慙惧也。朱彭防贾为世壮士,爱恶相攻,能为国忧。至于轻弱薄劣,犹昆虫之相齧,适足还害其身,诚无所至也。晋侯嘉其臣所争者大,而师旷以为不如心竞【原注:左氏传,秦伯之弟鍼如晋修成,叔向命召行人子员。行人子朱曰:「朱也当御。」三云,叔向不应。子朱怒曰:「班爵同,何以黜未于朝?抚剑▯之。」叔向曰:「秦晋不和乆矣,今日之事,幸而集,晋国頼之;不集,三军暴骨。子员道二国之言,无私,子常易之。奸以事君者,吾所能御也。」拂衣从之,人救之。平公曰:「晋其庶乎?吾臣之所争者大。」师旷曰:「公室惧卑,臣心不竞而力争】性既迟缓,与人无情,虽出胯下之负,榆次之辱【原注:史记,荆轲尝游榆防与葢聂论剑,葢聂怒而目之,荆轲遂驾而去】不知贬毁之于已,犹蚊虻之一过也。子产谓人心不相似【原注:左氏传,子产谓子皮曰:人心不同,其如靣焉。吾岂敢谓子靣如吾靣乎】或矜势者,欲以取胜为荣,不念宋人待四海之客,大鑪不欲令酒酸也【原注:韩子,宋人有沽酒者,斗概甚平,遇客甚谨,为酒甚美,而酒不售。酒酸者怪其故,问所知闾长者杨倩二人曰:汝狗猛邪?曰狗猛何故不售?曰人畏焉。令孺子懐钱挈壶往沽,狗迎龁之,酒所以酸而不售】至于屈谷巨瓠,坚而无窍,当以无用罪之尔【原注:韩子,齐有居士田仲,宋人屈谷往见之曰:谷闻先生之义,不待仰人而食。今谷有树瓠之法,坚如石,厚而无窍,愿献先生。田仲曰:夫子徒谓我也。凡贵于树瓠者,为可以盛也。今厚而无窍,则不可以盛物,而任坚如石,则不可以割而斛。吾无以此瓠为也,将弃之。今仲不待仰人而食,亦无益人,国亦坚瓠之▯也】它者奉遵严教,不敢失坠。郗为故吏,融所推进,赵衰之防,郤縠不轻,公叔之升臣也【原注:左氏传,赵衰曰:郤縠可,臣亟闻其言矣。说礼乐而敦诗书,乃使郤縠将中军。论语,公叔文子之臣大夫僎与文子同升诸公】知同其爱训诲,发中虽懿伯之忌,犹不得念【原注:礼记,滕成公之丧,使子叔敬叔吊,子服惠伯为介。及郊,为懿伯之忌不入。惠伯曰:政也。不可以叔父之私,不将公事,遂入】况恃旧交而欲自外于贤吏哉!輙布腹心,脩好如初,苦言至意,终身诵之。嵗余复拜太中大夫,性寛容少忌,好士,喜诱益后进。及退闲职,賔客日盈其门,常叹曰:「坐上客常满,尊中酒不空,吾无忧矣。」与蔡邕素善,邕卒后有虎贲士貎▯邕,融每酒酣引与同坐曰:「虽无老成人,尚有典刑。」融闻人之善,若出诸已,言有可采,必演而成之,靣告其短,而退称所长。荐逹贤士,多所奬进,知而未言,以为已过,故海内英俊皆信服之。曹操既积嫌忌,而郗虑复搆成其罪,遂令丞相军谋祭酒路粹枉状奏融曰:「少府孔融,昔在北海,见王室不静,而招合徒众,欲规不轨。云『我大圣之后,而见灭于宋,有天下者何必卯金刀』。及与孙权使语,谤讪朝廷。又融为九列,不遵朝仪,秃巾防行,唐突宫掖。又前与白衣祢衡跌荡放言:『云父之于子,当有何亲?论其本意,实为情欲发耳。子之于母,亦复奚为?譬如寄物瓶中,出则离矣。』既而与衡更相賛扬,衡谓融曰:『仲尼不死。』融答曰:『顔囘复生。』大逆不道,宜极重诛。」书奏下狱弃市,时年五十六,妻子皆被诛。幼女年七嵗,男年九嵗,以其防弱得全,寄它舍。二子方奕棋,融被收而不动,左右曰:「父执而不起,何也?」答曰:「安有巢毁而卵不破乎?」主人有遗肉汁,男渇而饮之,女曰:「今日之祸,岂得乆活?何頼知肉味乎?」兄号哭而止。或言于曹操,遂尽杀之。及收至,女谓兄曰:「若死者有知,得见父母,岂非至愿?」
译然而我希望人们彼此成全,不喜欢人们彼此伤害,所以诚心想同你们重修友好。我又知道这是群小之人从中构陷。孤身为人臣,进不能以风教化育海内,退不能建立德行、协调众人,但抚养战士、舍身为国,破除浮华交游的徒众,在谋略方面也算绰绰有余了。孔融回信说:“承蒙您屈尊赐信教诲,告知我所不能及之处。融与鸿豫同乡同郡,最早了解他。虽然我曾陈述他的功劳和美德,是想以此厚待我的私交、取信于为国之道,并不是想替他掩盖过失和罪恶;即使有罪,也希望不要加以追究。先前被罢黜退职,我欣然接受。从前赵宣子早晨推荐韩厥,晚上韩厥却把他的车赶下斩杀,他反而高兴地请求别人向自己道贺【原注:据《国语》,赵宣子向晋灵公推荐韩厥为司马。河曲之战时,赵宣子派人乘自己的车超越军队行进,韩厥拘捕了他并把车赶下斩杀。众人都说:‘韩厥一定不得善终,他的主人早晨提拔他,晚上他就斩杀主人的车,谁能容忍他?’赵宣子召见韩厥,以礼相待,并对大夫们说:‘诸位可以向我道贺了。我举荐韩厥是对的,我现在才知道自己可以免罪了’】何况我没有那个人的功劳,怎敢枉屈在任官员的公正裁断呢?我的忠诚比不上三闾大夫屈原,智慧比不上鼂错,窃居官位本来就是过错,能够免罪已经是幸运,反而使余论远播,所以感到惭愧和恐惧。朱浮、彭宠、樊哙、贾复都是当时被称为壮士的人,他们因爱憎相攻而争斗,却还能为国家忧虑。至于那些轻薄、软弱、浅陋、低劣之人,就像昆虫彼此啃咬,只足以反过来伤害自身,实在没有什么成就。晋侯赞赏臣下所争的是大事,而师旷却认为还不如在内心彼此竞争【原注:据《左氏传》,秦伯的弟弟针到晋国修好,叔向命令行人子员召见他。行人子朱说:‘应该由我来接待。’他连续说了三次,叔向都没有回应。子朱发怒说:‘爵位相同,为什么在朝廷上抑制我?’便按剑逼近。叔向说:‘秦、晋不和已经很久了,今天的事情幸而成功,晋国要依赖它;如果不成功,三军都将暴尸荒野。子员传达两国的言辞,没有私心,子朱却想改变他。以奸邪之心侍奉国君的人,是我所能抵御的。’说完拂袖跟随子朱,旁人救下了叔向。晋平公说:‘晋国大概有希望吧?我的臣子所争的是大事。’师旷说:‘君主的地位恐怕会日益卑微,因为臣下内心不能相竞,却只在力量上争斗’】他性情迟缓宽厚,对人没有深刻的情感,即使遭受胯下之辱、榆次之辱【原注:据《史记》,荆轲曾游历榆次,同盖聂谈论剑术。盖聂发怒,以目光斥责他,荆轲于是驾车离去】,也不知道把这些贬低毁谤看作对自己的伤害,就像蚊虻飞过一样。子产说人的心性彼此不同【原注:据《左氏传》,子产对子皮说:人的心性不同,就像人的面貌不同。我难道敢说你的面貌像我的面貌吗?有些自恃势力的人,想把争胜当作荣耀,却不想想宋人如何接待四海来的客人,也不想想大炉子不能让酒变酸的道理【原注:据《韩非子》,宋国有卖酒的人,量酒的斗和概十分公平,接待客人十分谨慎,酿的酒也很美,却卖不出去。酒变酸了,他奇怪其中缘故,便问所知的里长杨倩二人:‘你们的狗凶猛吗?’回答说:‘狗凶猛与酒卖不出去有什么关系?’他说:‘人们害怕它。’于是让小孩带着钱、提着酒壶去买酒,狗迎上来咬他,酒因此变酸而卖不出去】至于屈谷的大葫芦,坚硬而没有孔窍,只能因没有用处而怪罪它罢了【原注:据《韩非子》,齐国有位居士田仲,宋国人屈谷去拜见他,说:‘我听说先生的道义是不依靠别人也能生活。现在我有种植葫芦的方法,结出的葫芦坚硬如石,厚实而没有孔窍,愿意献给先生。’田仲说:‘您只是戏弄我罢了。凡是看重种植葫芦的原因,是因为它可以用来盛东西。如今它厚实而没有孔窍,不能盛物;又坚硬如石,不能剖开制成瓢。我拿这种葫芦没有用,只能把它丢掉。如今田仲不依靠别人生活,却也不能使别人获益,国家也就像这种坚硬的葫芦一样】其他事情,我都会奉行遵守您的严正教诲,不敢失坠。郗虑是您的旧日属吏,孔融又是您提拔的人;赵衰荐举郤縠,并没有轻视他,公叔文子也曾提拔臣下【原注:据《左氏传》,赵衰说:‘郤縠是合适的人选,我多次听过他的言论。’ 他讲说礼乐而使《诗》《书》敦厚,于是让郤縠统领中军。《论语》说,公叔文子的臣子大夫僎与文子一同升任诸公之职】我知道您同样爱护并教诲他,即使触犯了懿伯的忌讳,也不能顾念私情【原注:据《礼记》,滕成公去世,派子叔敬叔前去吊唁,子服惠伯作为副使。到了郊外,因为懿伯的忌日而不肯入境。惠伯说:‘这是政事,不能因为叔父的私事而不办理公事。’于是仍然进入】何况凭借旧交,想把自己排除在贤能官吏之外呢?我现在坦诚陈述内心,愿同您像从前一样修好。您严厉的言语和深厚的心意,我终身都会诵记。过了一年多,孔融又被任命为太中大夫。他性情宽容,很少猜忌,喜爱士人,喜欢诱导、帮助后进。退居闲职后,宾客每天都挤满他的门庭,他常叹道:“只要座上宾客常满,酒尊里的酒不空,我就没有忧愁了。”他一向同蔡邕交好,蔡邕死后,有个虎贲士的容貌很像蔡邕,孔融每次酒兴正浓时都拉他同坐,说:“虽然没有老成的人了,但还留下了他的典范。”孔融听到别人的优点,就像是自己发现的一样;别人说出有可取之处的话,他一定加以发挥使之完善;当面指出对方的缺点,退下后却称扬对方的长处。他荐举、显达贤士,提拔奖励了许多人;知道贤才而没有推荐,便认为是自己的过错,因此海内英俊之士都信服他。曹操积累了对孔融的嫌恶和猜忌,郗虑又构陷罗织他的罪名,于是曹操命丞相军谋祭酒路粹捏造罪状,上奏孔融说:“少府孔融过去在北海,见王室不安定,便招集徒众,想图谋不轨。他说:‘我是大圣人的后代,却眼看着被宋国灭亡;拥有天下的人,为什么一定要是“卯金刀”呢?’后来同孙权的使者谈话,又诽谤讥刺朝廷。孔融又身居九卿之列,却不遵守朝廷礼仪,戴着没有冠缨的头巾,在宫中横行,冒犯宫禁。此前他又同平民祢衡放言说:‘父亲对于儿子,究竟有多少亲情?推究事情的本意,实际上只是情欲发动罢了。儿子对于母亲,又是怎么回事?譬如把东西寄存在瓶中,取出后就分离了。’后来他又同祢衡互相吹捧,祢衡对孔融说:‘仲尼没有死。’孔融回答说:‘颜回又活了。’这些都是大逆不道,应当处以最重的刑罚。”奏章下发,将孔融下狱并弃市示众,当时孔融五十六岁,妻子儿女也都被诛杀。他的小女儿七岁,儿子九岁,因为年幼而得以保全,寄居在别人家中。两个孩子正在下棋,孔融被捕时,他们一动不动。身边的人问:“父亲被捕,你们为什么不起身?”儿子回答:“哪有鸟巢毁坏了,鸟蛋却不破的道理?”主人送来肉汁,男孩口渴,便喝了下去。女孩说:“今天这样的灾祸,哪里还能长久活下去?还何必贪恋肉的滋味呢?”哥哥号哭起来,随即停止。有人把这件事告诉曹操,于是曹操把他们全都杀了。行刑的人到来时,女孩对哥哥说:“如果死者有知,能够见到父母,难道不是最大的愿望吗?”
乃延颈就刑,顔色不变,莫不伤之。曹丕深好融文辞,叹曰:「▯班俦也。」募天下有上融文章者,輙赏以金帛。所着诗颂碑文论议六言策文表檄教令书记凡二十五篇【原注:范晔论曰:「昔諌议大夫郑昌有言:『山有猛兽者,藜藿为之不采。』是以孔父正色,不容弑虐之谋;平仲立朝,有纾盗齐之望。若夫文举之髙志直情,其足以动义概而忤防心,故使移鼎之迹事隔于人存代终之规启机于身后也。夫严气正性,覆折而已,岂其员园委屈可以每其生哉?懔懔焉,皜皜焉,其与琨玉秋霜比质可也。」圆即刓字,五丸反】脂习者,字元升,京兆人。中平中,仕郡公府,辟举高第,除太医令。天子西迁,及东徙许昌,习常随▯,与孔融亲善。操为司空,威望日盛,而融故以旧意书防倨傲,习常戒融刚直取祸,宜改节,融不▯。及融被诛,许下莫敢收视,而习独往抚尸而哭之曰:「文举舍我死,我当复谁与语?安用生为!」哀动一市。操闻大怒,将收习杀之,寻以忠直见原。居许东土桥下。后见操,操呼其字曰:「元升,卿故慷慨,因问其居处,赐谷百斛。」黄初中,嘉其有栾布之节,拜中散大夫。年八十余卒。议曰:党祸之酷,东汉风节寖衰。建安间,大抵多患失畏死,贪叨无耻之人,往往朋奸扇盗,相与穿窬主家,皆奴才也。故操得逞其谿壑,自以为奸人之雄。独孔融堂堂山立,瑰伟正大,海内厌服,英豪归仰,嶻然以风节自持,为汉家四百年元气。其视沓鄙猥琐之操,区区偷儿耳。融不死,汉不亡,是以操亟图之。其高风义概,百世之下,犹足以兴衰激懦,使乱臣贼子惧焉,况当世之人哉?故议者谓操之不敢自取隂▯之丕,融之义有以慴之也。傅彤,义阳人也。将兵从昭烈伐呉,张南、冯习败绩于猇亭,昭烈退入鱼复,彤防后拒战,兵人殱焉。呉将谕彤令降,彤骂曰:「呉狗,何有汉将军降者!」遂战死,以子佥为左中郎。后为闗中都督。景耀六年,魏大举入防,诏佥将兵守闗口。魏大将军钟会使胡烈攻之。初,武兴督蒋舒在事无称,令人代之,使助佥守闗城。舒懐怨忿,诡谓佥曰:「今贼至,不击而闭城自守,非良图也。」佥曰:「受命保城,城全为功,委城出战,若丧师失守,死无益矣。」舒曰:「子以保城获全为功,舒以出战克敌为功,请各行其志。」遂率众出,佥以为战也,不设备,而舒迎降烈,烈乗虚袭城,佥格鬭而死。晋泰始五年,诏曰:「蜀将军傅佥,前在闗城,身拒官军,致死不顾。佥父彤复为刘备战亡,天下之善一也,岂由彼此以为异?佥息着募后没入奚官,其免为庶人,赐谷帛以旌其忠。」程畿字季然,巴西阆中人也。刘璋时为汉昌长,巴西太守厐羲欲谋叛璋,使畿子郁诱畿,畿不▯羲谋,遂寝。语在璋▯。璋闻之,迁畿江阳太守。昭烈领益州牧,辟为▯事祭酒。后随昭烈征呉,大军败绩,泝江而还。或告之曰:「后追已至,解船轻去,乃可以免。」畿曰:「吾在军未曽为敌走,况▯天子而见危哉!」追兵遂及畿船,畿身执防,战敌船有覆者,众大至共击之,乃死。北地王谌,末帝太子璿之弟也。景耀二年,封北地王。魏大举入,防邓艾破诸葛瞻于绵竹。末帝将▯,谯周策降。谌怒曰:「若理穷力屈,祸败必及,便当父子君臣,背臣一战,同死社稷,以见先帝。」末帝不従,遣邓良奉书送玺绶,降于艾。是日,谌哭于昭烈皇帝庙,先杀妻子,而后自杀。左右皆为泣下。诸葛瞻字思逺,丞相亮之子也。初,亮在南阳,黄承彦者,高朗开列,为沔南名士,谓亮曰:「闻君择妇,身有丑女,黄头黑色,而才堪相配。」亮许诺,即载送之。乡里为之谚曰:「莫作孔明择妇,止得阿承丑女。」后生瞻,初,亮未有子,取兄瑾之子乔养之。乔字仲慎,与兄恪俱有名于时,论者以为乔才不及恪,而性业过之。及亮求乔为嗣,瑾启孙权,遣之拜驸马都尉,随亮至汉中。亮与瑾书曰:「乔本当还成都,今诸将子弟皆得▯运,思惟宜同荣辱,今使乔督五六百兵,与诸子弟▯于谷中。」年二十五,建兴元年卒【谨案《蜀志》云:乔随亮至汉中,建兴元年卒,与此同。考亮以五年率诸军北驻汉中,乔既随亮,不得言元年卒,疑当作六年】子攀,官至行防军翊武将军。诸葛恪见诛于呉,子孙皆尽,而亮自有瞻,故攀还呉,复为瑾后,亦早卒。
译于是她伸长脖子接受刑罚,脸色不变,没有人不为她感到悲伤。曹丕非常喜爱孔融的文章,感叹说:“可以同扬雄、班固相匹敌了。”他向天下招募,只要有人献上孔融的文章,就立即赏赐金帛。孔融所著的诗、颂、碑文、论议、六言诗、策文、表、檄、教令、书记等,共二十五篇【原注:范晔评论说:‘从前谏议大夫郑昌说:“山中有猛兽,藜藿因此无人采食。”所以孔父神色严正,不能容忍弑君虐害的阴谋;晏平仲立于朝廷,使盗取齐国的希望得到缓解。至于文举高尚的志向和正直的性情,足以激发义气、触犯权臣的心,所以使移鼎篡位的踪迹在他活着时受到阻隔,而最终倾覆国家的谋划在他死后才得以发动。他气势严厉、性情正直,最终只能遭受覆灭折断,难道还能圆转委屈来保全性命吗?真是令人敬畏而又洁白高尚,可以同美玉和秋霜相比。’“圆”就是“刓”字,音同“五丸反”】脂习,字元升,是京兆人。中平年间,在郡府任职,被征召、察举为高第,授任太医令。天子西迁以及后来东迁许昌,脂习常常跟随侍奉,同孔融亲近友善。曹操任司空后,威望日益强盛,而孔融仍因旧日情谊写信讥刺他的倨傲,脂习常劝告孔融说,刚直会招来灾祸,应当改变操守,孔融不肯听从。孔融被诛杀后,许昌城下没有人敢去收殓和探视他的尸体,只有脂习独自前往,抚摸尸体哭泣说:“文举舍弃我而死,我还应当同谁交谈?活着还有什么用!”悲哀之声震动全城。曹操听说后大怒,将要逮捕脂习杀掉,不久却因他忠诚正直而赦免了他。脂习住在许昌东面的土桥下。后来他拜见曹操,曹操直呼他的字说:“元升,你过去很慷慨。”又问他的住处,赐给他谷一百斛。黄初年间,曹丕嘉奖他有栾布那样的气节,任命他为中散大夫。八十多岁时去世。史臣评论说:党锢之祸极其惨酷,东汉的风节逐渐衰败。建安年间,大多是害怕失去、畏惧死亡、贪婪卑鄙而不知羞耻的人;他们往往结党作奸、煽动盗乱,相互勾连,侵入主家的内室,都是奴才之流。因此曹操得以肆意满足自己的贪欲,自以为是奸人的首领。唯独孔融堂堂正正如山岳挺立,瑰伟而正大,海内人士厌恶曹操而归附仰望孔融;他卓然以风节自守,成为汉家四百年元气的代表。在孔融看来,曹操那种卑鄙猥琐、苟且偷生的人,不过是区区小偷罢了。孔融不死,汉朝就不会灭亡,所以曹操急于图谋杀害他。他的高尚风范和正义气概,即使在百世之后,仍足以振兴衰败、激励懦弱,使乱臣贼子感到恐惧,何况当时的人呢?所以评论者说,曹操之所以不敢亲自夺取魏国,传位给阴险的曹丕,是因为孔融的义气足以震慑他。傅彤,义阳人。率兵跟随昭烈帝讨伐吴国。张南、冯习在猇亭战败,昭烈帝退入鱼复,傅彤在后面抵抗,部下士卒全部战死。吴将劝傅彤投降,傅彤骂道:“吴国的狗,哪有汉将军投降的!”于是战死。朝廷任命他的儿子傅佥为左中郎将,后来又任关中都督。景耀六年,魏国大举进攻蜀汉,诏令傅佥率兵守卫关口。魏国大将军钟会派胡烈进攻关口。起初,武兴督蒋舒任职时没有功绩,朝廷派人代替他,让他协助傅佥守关城。蒋舒心怀怨愤,欺骗傅佥说:“现在敌人来了,不出击而关闭城门自行防守,不是好办法。”傅佥说:“我受命守护城池,城池保全就是功劳;放弃城池出战,如果军队覆没、失守城池,即使死了也没有益处。”蒋舒说:“你认为守城保全是功劳,我认为出战击敌是功劳,请各自实行自己的志向。”于是他率众出城。傅佥以为他是出战,便没有设防,蒋舒却向胡烈投降,胡烈乘虚袭击城池,傅佥奋力格斗而死。晋泰始五年,下诏说:“蜀将军傅佥此前在关城,亲身抵抗官军,至死不顾。傅佥的父亲傅彤又为刘备战死,天下的善行本来是同一的,难道能因为彼此不同而区别看待吗?傅佥的儿子傅着后来被征募,死后家属没入奚官;免除其家属的庶人身份,赐给谷物和丝帛,以表彰他们的忠诚。” 程畿,字季然,巴西阆中人。刘璋时任汉昌长。巴西太守厐羲想谋反刘璋,派程畿的儿子程郁引诱程畿,程畿不肯接受厐羲的谋划,于是事情被搁置。此事记在《刘璋传》中。刘璋听说后,升程畿为江阳太守。昭烈帝兼任益州牧时,征召他为从事祭酒。后来他跟随昭烈帝征讨吴国,大军战败,沿江逆流而还。有人告诉他说:“后面的追兵已经到了,解开船缆轻装离去,才可以逃脱。”程畿说:“我在军中从来没有逃避敌人,何况奉行天子的命令却眼看着天子陷入危难呢!”追兵于是追上程畿的船。程畿亲自持戟,和敌船交战,有的敌船被击翻;敌军人数大增,一同攻击他,他于是战死。北地王刘谌,是后主太子刘璿的弟弟。景耀二年,封为北地王。魏军大举入侵,邓艾在绵竹击破诸葛瞻。后主将要投降,谯周谋划投降之策。刘谌发怒说:“如果道理穷尽、力量屈服,祸败必然会牵连到我们,那就应当父子、君臣背城一战,共同为社稷而死,以此去见先帝。”后主不听,派邓良捧着诏书送出玺绶,向邓艾投降。这一天,刘谌在昭烈皇帝庙哭泣,先杀死妻子儿女,然后自杀。身边的人都为他流泪。诸葛瞻,字思远,是丞相诸葛亮的儿子。当初诸葛亮在南阳时,黄承彦为人高尚明朗、才智开阔,是沔南的名士。他对诸葛亮说:“听说您正在选择妻子,我有个女儿相貌丑陋,黄头发、黑皮肤,但才能足以同您相配。”诸葛亮答应了,黄承彦便立即用车把女儿送来。乡里因此编成谚语说:“不要学孔明选择妻子,只得到了阿承的丑女。”后来诸葛瞻出生。起初诸葛亮没有儿子,便收养哥哥诸葛瑾的儿子诸葛乔。诸葛乔字仲慎,和哥哥诸葛恪一起在当时很有名。评论者认为诸葛乔的才能不如诸葛恪,但品性和功业超过他。等到诸葛亮请求把诸葛乔作为嗣子,诸葛瑾便禀告孙权,孙权派诸葛乔授任驸马都尉,诸葛乔跟随诸葛亮到了汉中。诸葛亮写信给诸葛瑾说:“诸葛乔本来应当回成都,如今各位将领的子弟都得到传运的差事,我想应该让他们共同承担荣辱,现在让诸葛乔统领五六百名士兵,同诸将子弟一起在山谷中传运。”诸葛乔二十五岁时,于建兴元年去世【谨案:《蜀志》说诸葛乔跟随诸葛亮到了汉中,于建兴元年去世,与此相同。考察诸葛亮于建兴五年率诸军向北驻扎汉中,诸葛乔既然跟随诸葛亮,就不可能说建兴元年去世,疑当作建兴六年】。其子诸葛攀,官至行护军、翊武将军。诸葛恪在吴国被诛杀,子孙全部死尽,而诸葛亮另有诸葛瞻,所以诸葛攀回到吴国,重新成为诸葛瑾的后嗣,也很早去世。
十二年,亮出武功,与兄瑾书曰:「瞻今已八嵗,而聪明可爱,嫌其早成,恐不为重器。」尔,年十七,尚公主,拜骑都尉,明年为羽林中郎将,累迁射声校尉、侍中、尚书仆射,加军师将军。瞻頴悟过人,彊识博学,幼工书畵。蜀人追思亮,而爱其才,毎朝廷有一善政、佳事,虽非瞻所建倡,百姓皆相告曰:「葛侯之所为也。」是以声誉大盛。景耀四年,为行都防卫将军,与辅国大将军董厥共平尚书事。时宦人黄皓乱政于内,而姜维黩武于外,瞻深忧之,与厥及樊建谋,以阎宇代维,启帝不▯。六年冬,魏邓艾自隂平由景谷道旁入,瞻督诸军拒之,至涪,尚书郎黄崇劝瞻宜速行拒险,无令敌得入平地,瞻犹豫,崇再三言之,至于流涕,方进兵,而艾已长驱而前,破瞻前锋,瞻退住绵竹。艾遣书诱瞻曰:「若降者,必表为琅邪王。」瞻怒,斩艾使,遂战大败,临陈死,时年三十七【原注:干寳曰:瞻虽智不足以扶危,勇不足以拒敌,而能外不负国,内不改父之志,忠孝存焉。】】瞻长子尚叹曰:“父子荷国重恩,不早斩黄皓,使败国殄民,何用生为?”策马冒陈而死。黄崇亦死之。崇,权之子也。瞻次子京及攀子显等,炎兴二年徙河东。晋泰始五年,诏曰:“诸葛亮在蜀,尽其心力,其子瞻临难而死,义天下之善一也。其孙京可随才署吏。”后为郿令,卒。议曰:呜呼!亲王义兼臣子,国有难,尤当死义,以先诸臣。先王所以封建宗子,而固维城也。西汉之亡,独刘更生谆谆劝戒,晻暧而卒,其余诸侯称説符命,劝进于莽者,以千数。故莽宴然盗国,坐追虞黄,未闻一人独不▯而死之也。东汉之亡,封国亦既尽除,堕妊祝▯,刘氏无噍▯,故操、丕居然窃国,为西伯、舜、禹,未闻一人独不义而死之也。惟朔易一遐孤,与隆中一草茅士,素无封爵,不阶尺土,一民万折,而与操争,肉薄血并者三十余年,力竭而继之以死。及其遂亡,昭烈之一孙,孔明之一子及孙,慨然赴义,与国俱灭,巍巍义烈,高视两京,五百年所无有也。壮哉谌也,末帝为有愧矣!勇哉尚也,过夫瞻矣!佥父子及畿付汉,一死得其所哉!
钦定四库全书续后汉书卷七十中 元 郝经 撰
译建兴十二年,诸葛亮出兵武功,写信给哥哥诸葛瑾说:“诸葛瞻如今已经八岁,聪明可爱,只是担心他过早成熟,恐怕不能成为有大器量的人。”后来诸葛瞻十七岁,娶公主为妻,授骑都尉;第二年任羽林中郎将,屡次升迁为射声校尉、侍中、尚书仆射,加授军师将军。诸葛瞻聪颖过人,记忆力强而且博学,幼年就擅长书法绘画。蜀地百姓追念诸葛亮,又喜爱诸葛瞻的才华,每当朝廷有一项善政、一件好事,即使不是诸葛瞻倡议建立的,百姓也都互相告诉说:“这是葛侯做的。”因此他的声誉大为兴盛。景耀四年,任行都护卫将军,同辅国大将军董厥共同处理尚书事务。当时宦官黄皓在内廷扰乱政事,姜维又在外面滥用武力,诸葛瞻对此深深忧虑,便同董厥、樊建谋划,想用阎宇代替姜维,并向后主禀告,但后主不肯接受。景耀六年冬,魏将邓艾从阴平经由景谷道旁边进入蜀地。诸葛瞻统率各军抵抗,到了涪县,尚书郎黄崇劝诸葛瞻应当迅速前进,占据险要抵御敌人,不要让敌军进入平地。诸葛瞻犹豫不决,黄崇再三进言,甚至流泪,诸葛瞻才发兵;但邓艾已经长驱直进,击破诸葛瞻的前锋,诸葛瞻退到绵竹驻扎。邓艾派人送信诱降诸葛瞻说:“如果投降,一定上表任命你为琅邪王。” 诸葛瞻大怒,斩杀邓艾的使者,于是交战,大败;他在阵前战死,当时三十七岁【原注:干宝说:诸葛瞻虽然智慧不足以扶救危局,勇气不足以抵御敌人,但在外没有辜负国家,在内没有改变父亲的志向,忠孝都保存在他身上。】。诸葛瞻的长子诸葛尚叹息说:“父子都承受国家的厚恩,却没有及早杀掉黄皓,致使国家败亡、百姓灭绝,活着还有什么用?”于是策马冲入敌阵而死。黄崇也战死。黄崇是黄权的儿子。诸葛瞻的次子诸葛京以及诸葛攀的儿子诸葛显等人,于炎兴二年迁往河东。晋泰始五年,下诏说:“诸葛亮在蜀地竭尽心力,他的儿子诸葛瞻又在危难中战死,忠义是天下共同的善行。诸葛京可以根据才能授予官职。”后来诸葛京任郿令,去世。史臣评论说:唉!亲王兼有臣子和儿子的义务,国家有难时尤其应当为义而死,作为众臣的表率。先王之所以分封同宗子弟,就是为了巩固如屏障一样的宗室。西汉灭亡时,只有刘更生恳切地反复劝谏告诫,最终也含糊而死;其余诸侯称说符命,向王莽劝进的,多到数以千计。因此王莽安然盗取国柄,后来坐等追究虞、黄等人,却没有听说有一个人独自不肯同谋而为国死难。东汉灭亡时,封国也已经全部被废除,宗室堕落,刘氏几乎没有活着的人,所以曹操、曹丕竟然安然窃取国柄;即使把自己比作周文王、舜、禹,也没有听说有一个人独自认为不义而死难。只有朔方变易之后的一个偏远孤儿,以及隆中的一个平民士人,平素没有封爵,也没有凭借一尺土地、一个百姓,却百般受挫仍同曹操争斗,短兵相接、流血奋战三十多年,力量耗尽后又以死亡继之。等到蜀汉最终灭亡,昭烈帝的一个孙子、孔明的一个儿子和一个孙子,都慨然赴义,同国家一起灭亡。高大的义行烈节,远远超过两汉,是五百年来所没有的。壮烈啊,刘谌!后主实在有愧于他。勇敢啊,诸葛尚!超过了他的父亲诸葛瞻。傅佥父子以及程畿把生命交付给汉室,这一死总算死得其所了!钦定四库全书 《续后汉书》卷七十中 元朝郝经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