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传第七十七下

译列传第七十七下。西戎。西域【六十国】。谨按：前、后《汉书》都有《西域传》；《晋书》有《焉耆传》《龟兹传》《大宛传》《康居传》《大秦传》；《陈志》的裴注引用《魏略》，也记载了西域各国，这些都是本书所依据的资料。如今目录列有六十国，而本书只写到乌弋山离、条支、安息、大秦几篇；其中“大月氏四国”等文字，是一篇的总结，那么本书散佚的内容就很多了。另外，各传之前本来应当还有总叙，如今也遗失了。乌弋山离国，土地纵横数千里，户口和兵力都很强盛，是著名的大国。当时改名为排持。当地气候炎热，地势平坦；草木、牲畜、五谷、果实、蔬菜、饮食、宫室、市场、钱币、货物、兵器、金珠等，都与罽宾相同；但有桃拔、狮子、犀牛。桃拔又名符拔，形状像鹿，尾巴很长；长一只角的有时称为天鹿，长两只角的称为耏邪。狮子形似老虎，纯黄色，有长鬣，尾端的茸毛大如斗。狮子就是《尔雅》所说的狻猊。“拔”音读为“步葛反”，“耏”也是面颊旁的毛。当地风俗重视不妄杀人。他们的钱币上，正面独自铸有人头，背面铸有骑马的人，用金银装饰手杖。从玉门、阳关出发，沿南道经过鄯善到达乌弋山离，这就是南道的尽头。转向北方再向东到达安息、条支国。条支国的城建在山上，周长四十里，临近西海；海水曲折环绕它的南面和东北面，三面道路断绝，只有西北角与陆路相通。土地炎热潮湿，有狮子、犀牛、封牛、孔雀、大雀、小雀；大雀的蛋有瓮那么大。人口很多，往往各自有小君长。安息役使并统属它，把它作为外国的幻术之人。颜师古说：“幻术就是如今吞刀吐火、种瓜种树、屠人截马之类的技艺，本来从西域传来。”安息的长老传说，条支有弱水，连西王母也没有见过。颜师古说：“《玄中记》说，昆仑山的弱水，连鸿毛也浮不起来。” 《尔雅》说：“觚竹、北户、西王母、日下，称为四荒。”从条支乘船向西航行一百多天，接近太阳落下的地方，据说那里是安息国。国都在和椟城〔原注：《汉书》作“畨兠城”〕，疆域方圆数千里，有数百座小城，是最富庶强盛的大国。它东面的边界是木鹿城，号称小安息。汉武帝时，安息派使者进献大鸟卵和犂靬▯人〔原注：李奇说：“靬”音剧。服虔说：犂靬是张掖县名。颜师古说：大概是取骊靬县作为国名，即大秦国。靬又音轩〕。汉章帝章和元年，安息派使者进献狮子和符拔；符拔形状像麒麟而没有角。安息用银铸钱，钱面正面只铸国王头像，背面铸夫人头像；国王死后便改铸钱。那里有大马爵〔原注：颜师古说：《广志》称，大马爵的颈、胸和身体、蹄子像骆驼，头部青色，高八九尺，张开翅膀可举起一丈多，吃大麦〕。国都临近妫水，商人的车船可通行于邻国之间；他们把文字写在皮革上，书写时横向排列〔原注：服虔说：横向书写就是这种书写方式。颜师古说：如今西方胡国以及南方林邑之类的国家，文字都横向书写，不是直行向下。“革”指不柔软的皮〕。汉和帝永和九年，都护班超派甘英出使大秦。甘英到达条支，临近大海，想要渡海；安息边界的船夫对他说：“海水广大，来往的人遇到顺风，三个月才能渡过；风向不顺时，有的要两年，所以进入大海的人都带足三年的粮食。” 船夫又说：“海上容易使人思念故乡、产生恋慕之情，常有人因此死亡。”甘英于是停止前进。从安息向西走到阿蛮国，再从阿蛮国向西走到斯宾国；从斯宾国向南走，渡过一条河，又向西南走到于罗国，安息的西部边界到此为止。从这里向南走，乘船渡海才能到达大秦。大秦国，又名犂鞬，因为位于大海西面，也称海西国。疆域方圆数千里，有四百多座城，小国中有几十个向它服役。用石头修筑城郭，沿路设置邮亭，全都涂成白色。境内有松柏等树木和各种草。当地习俗重视耕田，多种树木，养蚕种桑。人们剃发，穿绣有花纹的衣服，乘坐有帷盖的车和白色车盖的小车，出入时击鼓，树立旌旗幡帜。国都周围一百多里，城中有五座宫殿，彼此相距各十里。宫室都用水精作柱子，食器也用水精制成。国王每天住在一座宫殿中，处理政务五天，之后周而复始。国王出行时，常让人拿着袋子跟随车驾；有人要上书议事，就把文书投入袋中，到了宫殿便查看处理。国家设有官署文书，设置三十六名将领。议论国事时，大家都防范国王。国王没有固定继承人，贤能的人就被拥立为国王。发生灾异或风雨失时，便废黜国王而另立贤人。被废黜的人并不因此怨恨废黜他的人。那里土地广大平坦，和中原相同，所以称为大秦。土地上盛产金银和奇珍异宝，有夜光璧、明月珠、骇鸡犀〔原注：《抱朴子》说，通天犀有白色纹理像丝线；把装有米的器皿放在群鸡中，鸡要过去啄米，到了那里就惊退，所以南方人把它称为骇鸡犀〕、珊瑚、琥珀、琉璃、琅玕、九色玉石、朱砂、丹砂、青色和碧色的矿物；还刺绣金线，织造金线毯，制作杂色丝带，以及黄金涂饰的火浣布。又有水羊毛织物，以及用野蚕茧制成的细布；把各种香料合在一起煎取汁液，称为苏合。用金银铸钱，银钱十枚抵一枚金钱。大秦同安息、天竺在海上进行贸易，获利常达十倍。当地人质朴正直，市场上没有两种价格；粮食常常便宜，国家富足。邻国使者抵达边境后，乘驿马车前往王都，国家供给他们金钱。大秦王常想同汉朝互通使者，但安息想凭借汉朝的丝织品同大秦进行贸易，因此从中阻拦，使大秦使者不能直接到达汉朝。到汉桓帝延熹九年，大秦王安敦派使者从日南边境以外前来，进献象牙、犀角、玳瑁，这才第一次同汉朝通使。有人说，大秦国西面又有弱水、流沙，接近西王母居住的地方，几乎就是太阳落下之处。又有人说，从安息沿陆路绕到海的北面向西行，出了海的西面便到大秦；那里人口相连，十里设一亭，三十里设一置，没有盗贼和突然的侵扰，但道路上有猛虎、狮子阻拦伤害行旅，百人拿着兵器也常被它们吃掉。又说那里有数百里长的飞桥，可以渡海。北方各国所产的各种物品，多有诡异怪奇之处，名称也不合常规，无法一一列举。

译大月氏等四国，到晋代时就是如此〔疑有脱文〕。蓍▯兹、大宛、康居、大秦五国，大概是那些被兼并消灭的国家，后来已经不再见于记载；至于附属国，则不能自行同中国往来。此后五胡逐渐强盛，五凉阻隔道路，中原陷入动乱，西域便不再与中国交通〔原注：《魏略》记载：炖煌以西，西域南山之中，从婼羌向西到葱岭，绵延数千里，有月氏遗留的种族。葱茈羌、白马羌、黄牛羌，各有酋长豪强。北面同各国相接，不知道道路的远近宽窄。传闻黄牛羌各部怀孕六个月便生产。南面同白马羌相邻。西域各国，汉朝初年开通道路时有三十六国，后来分为五十多个；自建武以来，彼此吞并，到现在有二十道。从炖煌玉门关进入西域，原来有两条道路，现在有三条。从玉门关向西出发，经过婼羌，转向西越过葱岭，经县度进入大月氏，这是南道。从玉关向西出发，经过都护井，绕过三陇沙北头，经过居卢仓，从沙西井转向西北，越过龙堆，到达旧栖兰，再转向西到龟兹，抵达葱岭，这是中道。从玉门关向西北出发，经过横坑辟、三陇沙和龙堆，向北出五般到车师边界，经过戊己校尉治所高昌，再转向西同中道在龟兹会合，这是西道〕。凡是西域出产的东西，前代史书已经详细记载，所以现在只略加说明。南道向西，先记载各国：小宛国、精绝国、楼兰国，都归属鄯善；戎卢国、扞弥国、渠勒国、皮穴国，都归属于防；罽宾国、大夏国、高附国、天竺国，都归属大月氏。临儿国，《浮屠经》说，该国国王是浮屠所生，浮屠是太子。父亲叫屑头邪，母亲叫莫邪。浮屠身体穿黄色衣服，头发青黑如青丝，乳房上的青毛和蛉虫一样红，像铜一样。起初莫邪梦见白象而怀孕，生下浮屠时从母亲左胁出生，出生后身体有结；落地便能行走七步。这个国家在天竺城中。天竺又有神人，名叫沙律。从前汉哀帝元寿元年，博士弟子景卢接受大月氏王使者伊存口述传授的《浮屠经》。经中说“复立者”，就是指这个人。浮屠经中所记的临蒲塞、桑门、伯闻、疏问、白疏闻、比丘、晨门，都是弟子的称号。浮屠经所记内容同中国的《老子经》有相同之处，大概认为老子西出函谷关，经过西域到达天竺，教导胡人；浮屠弟子另有称号，共二十九种，无法详细记载，所以只略述这些。车离国，又名礼惟特，又名沛▯王，在天竺东南三千多里。那里地势低湿，气候炎热；国王治理沙奇城，另有一座城。车离国有数十名〔疑脱主语〕，百姓怯弱，被月氏、天竺攻打而降服。其土地东西南北各数千里，人民男女都身高一丈八尺，乘象、骆驼作战。现在由月氏向它征收赋税。盘越国，又名汉越王，在天竺东南数千里，同益部相近。当地人的身材矮小，大体同中国人相等；蜀地商人曾到过那里。南道向西到达尽头，东西方向到此为止。中道向西，尉犂国、危须国、山王国都归属焉耆。姑墨国、温宿国、尉头国都归属龟兹。桢中国、莎车国、竭石国、渠沙国、西夜国、依耐国、蒲犂国、亿若国、榆令国、捐毒国、休脩国、琴国都归属疏勒。从这里向西，有大宛、安息、条支、乌弋；乌弋又名排持。这四国依次位于西方，原本的国名和次序没有增加或减少。前代错误地认为条支在大秦以西，现在实际情况是条支在大秦以东。前代又错误地认为条支强于安息，现在条支反而臣属于安息，被称为安息的西部边界。前代还错误地认为弱水在条支以西，现在弱水在大秦以西。前代又错误地认为从条支向西走二百多天便接近日落之处，现在应是从大秦向西才接近日落之处。大秦国，又称犂靬，在安息、条支以西的大海西面。从安息边界的安谷城乘船直渡海西，顺风时两个月到达，风慢时有时一年，无风时有时三年。它的国家在海的西面，所以俗称海西。大秦国西面有一条河，此外还有大海。海西有迟散城。从大秦国向北直行到乌丹城西南，再渡过一条河，乘船一天才能渡过；向西南又渡过一条河，也要一天才能渡过。总共有三座大都：从安谷城沿陆路向北直行到海的北面，再向西直行到海的西面，又向南直行经过乌迟散城，渡过一条河，乘船一天才能过去。绕海一周，总共要渡海六天才能到达。大秦国有许多小城邑，共四百多座，疆域东西南北各数千里。国王治理滨临河海的地方，以石头修筑城郭。土地上有松柏、槐树、梓树、竹子、芦苇、杨树、柳树、梧桐和各种草木。百姓耕种五谷，饲养和乘用马、骡、驴、骆驼，也养蚕。当地习俗多有奇幻技艺，例如口中喷火、把自己捆住又自行解开、同时跳弄十二个丸子，都很巧妙。这个国家没有固定的国王；国内发生灾异，便改立贤能的人为王，同时把原来的国王放逐，国王也不敢怨恨。当地人身材高大端正，像中国人，却穿胡服；他们自称本来是中国人的一支。大秦常想同中国互通使者，但安息图谋从中获利，使其不能如愿。那里的人能书写胡文；其制度是公私宫室都建成重屋。旌旗、击鼓、白色车盖的小车，以及邮驿、亭、置，都同中国相似。从安息绕过海的北面到达大秦，沿途人民相接，十里设一亭，三十里设一置，始终没有盗贼，只有猛虎、狮子为害。行路时若不结伴，便不能通过。大秦设置数十个小王；国王所治理的城周围一百多里，设有官署文书。国王有五座宫殿，每座相距十里。国王天亮时到一宫处理政务，直到日暮，在那里住一夜；第二天再到另一宫，五天轮转一周。设置三十六将，每次议事时只要有一名将领不到，便不议事。国王出行，常让随从拿着一个皮袋跟随；有人上书陈言，便接受其文书投入袋中，回宫后才查看并作出裁决处理。用水精制作宫殿柱子和器物，也制作弓箭。大秦的旁支封立的小国有泽散王、驴分王、且兰王、贤督王、汜复王、于罗王，其余小王国很多，不能一一详述。国家出产细絺，铸造金银钱，金钱一枚抵银钱十枚。

译还有织成的细布，据说用水羊毛织成，名叫海西布。这个国家的六畜都出产水〔语义不明〕；有人说不只是用羊毛，也用树皮，或用野蚕丝织成氍毹、毾防、罽、帐等物，都以色彩美丽著称，而且比海东各国所织造的更鲜艳。当地又常常获利于得到中国的丝，把它解开重新织成胡绫，所以多次同安息等国在海上进行贸易。海水苦涩不能饮用，因此往来的人很少到达那里。中山出产九色次玉石：一为青色，二为赤色，三为黄色，四为白色，五为黑色，六为绿色，七为紫色，八为红色，九为绀色。如今尹吾山中有九色石，就是这一类。汉顺帝阳嘉三年，疏勒王臣槃进献海西青石和金带各一件。如今西域旧图又说，罽宾、条支等国出产琦石，就是次玉石。大秦盛产金、银、铜、铁、铅、锡、神龟、白马、朱髦、骇鸡犀、瑇瑁、玄熊、赤螭、辟毒鼠、大贝、车渠、玛瑙、南金、翠爵羽翮、象牙、符采玉、明月珠、夜光珠、真白珠、琥珀、珊瑚，以及赤、白、黑、绿、黄、青、绀、缥、红、紫十种琉璃；还出产璆琳、琅玕、水精、玫瑰、雄黄、雌黄、碧玉、五色玉、黄、白、黑、绿、紫、红、绛、绀、金黄、缥等十种氍毹，五色毾防，五色、九色首下毾防，金缕绣，杂色绫，金涂布，绯持布，发陆布，绯持渠布，火浣布，阿罗得布，巴则布，度伐布，温宿布，五色桃布，绛地金织帐，五色斗帐；还出产一微木、二苏合、狄提、迷迭、兠纳、白附子、薰陆、郁金、芸胶、薰草木等十二种香料。大秦的道路既有从海北经陆路相通的，也有沿海向南行的；在交阯七郡以外，北面又有水路通往益州、永昌。所以永昌出产奇异物品。前代只说有水路，不知道还有陆路，现在大略说明如下。当地人口户数无法详细考察。从葱岭向西，大秦是最大的国家，所设置的小王很多，所以这里只记录它所属的较大国家。泽散王属大秦，治所在海中央。向北到驴分水，步行需半年，风势强劲时一个月可到，那里同安息的安谷城最为接近。向西南到大秦都城，不知有多少里。驴分王属大秦，治所距离大秦都城二千里。从驴分城向西到大秦，渡海处有长二百三十里的飞桥。渡海道向西南行，绕行后直向西行。且兰王属大秦，从思陶国向南直行渡河，再向西直行三千里到且兰。道路出河南后向西行，从且兰再向西直行六百里到汜复国。由南道从汜复向西南到贤督国。且兰、汜复正南方有积石。积石以南就是大海，从那里出产珊瑚和真珠。且兰、汜复、斯宾、阿蛮的北面有一座山，山脉东西走向。大秦海的东面，东西两方各有一座山，山脉都南北走向。贤督王属大秦，治所位于汜复东北六百里。汜复王属大秦，治所位于于罗东北三百四十里，要渡海。于罗属大秦，治所在汜复东北，需渡河。从于罗向东北又渡过一条河，从斯罗向东北又渡过一条河。斯罗国属安息，同大秦相接。大秦西面有海水，海水西面有河水；河水西面有大山，山脉南北走向。再向西有赤水，赤水西面有白王山、白玉山，那里有西王母。再向西有绵延的流沙，流沙以西有大夏国、坚沙国、属繇国、月氏国四国。再向西有黑水，据传说那里就是西方的尽头。北道向西行，东面到达且弥国。且弥国以西的单桓国、毕陆国、蒲陆国、乌贪国，都归属车师后部王，国王治所在于赖城。魏朝赐其国王壹多杂守魏侍中的称号，号为大都尉，接受魏王印。转向西北就是乌孙、康居本国，名称和疆域没有增损。康居以北有乌伊别国，又有柳国、岩国、奄蔡国；奄蔡又名阿兰，都同康居有相同习俗。奄蔡西面同大秦相接，东南面同康居相接。该国盛产名貂，以畜牧为生，逐水草而居，临近大泽；所以过去有时隶属于康居，现在已经不再隶属。呼得国在葱岭以北、乌孙西北、康居东北，能作战的士卒一万多人，随牲畜迁徙。那里放牧，出产良马，也有貂。坚昆国在康居西北，能作战的士卒三万人，随牲畜放牧，也盛产貂，有良马。丁令国在康居北面，能作战的士卒六万人，随牲畜放牧，出产有名的鼠皮。白昆子、青昆子，都是皮〔原文疑有脱文〕。以上三国中，坚昆位于中央。它们都距匈奴单于庭、安息水七千里，距南面的车师六国五千里，距西南面的康居边界三千里，距西面的康居王治所八千里。有人认为这里的丁令就是匈奴北面的丁令；但北丁令在乌孙西面，似乎是另一个种族。匈奴以北又有浑窳国、屈射国、丁令国、鬲昆国、新犁国。可见北海以南另有丁令，并不是乌孙西面的这个丁令。乌孙长老说，北丁令有马胫国；那里人的声音像雁鸭，从膝盖以上是人的身体和头，膝盖以下长着毛。所谓马胫，就是马蹄；他们不骑马却跑得比马还快。这些人勇猛强健，敢于作战。短人国在康居西北，男女都身高三尺，人口很多，距离奄蔡诸国很远。康居长老传闻，常有商人到过这个国家，距离康居可达一万多里。鱼豢评论说：“俗话说，井中之鱼不知道江海有多大，蜉蝣不知道四时运行的气息。这是为什么呢？因为它们所处的地方狭小，生命又短暂。我如今广泛阅览外夷和大秦诸国的情况，仍然像刚刚启蒙、揭开眼睛一样茫然。何况邹衍所推演的学说，以及《大易》《太元》所测度的天地大道呢？我只是困居在牛蹄般大的水洼中，又没有彭祖那样长的寿命，无法借助景风迅速遨游，乘坐騕防远行观览，只能徒然仰望日月星辰，把思绪飞驰到八方荒远之地罢了。”

译中国地处东南偏方，所以星辰在东南方向都能看见。以日影来验证，雒阳、滑台之间正处在太阳当中的位置。大体说来，中国位于天地中央，但可见的地域偏在东南。因此向东不到东海尽头，向西不到流沙尽头，截长补短，才有一万里。从雍州、凉州以西，便超过二万里，而两海之间的宽度也到尽头了。所以北方狄人的广大荒漠延伸到西北尽头，羌、戎和西域一带经行连接边塞，延伸到西南尽头，其纵横长度又超过那里。正值肃杀之气盛行时，当地人刚强劲悍，善于争斗，也是中国的强敌。圣人顺其自然地叙述这些地方，把它们安置在荒远之外，不大加搅动，不启发他们的戎人之心，所以他们不能成为中国的祸患。等到公刘向西迁徙、太王向东迁徙之后，中国已经逐渐受到他们习俗的侵蚀。周宣王时期，戎人杀死秦仲，戎族才开始壮大。后来犬戎杀死周幽王，乘机灭亡周朝，王室于是衰微，最终秦人便称霸天下。西戎征伐东方诸侯，甚至率领九十多个戎族，胁迫周王室并询问九鼎所在，终于吞并东西二周，消灭诸侯而给天下带来祸患，这全都是周人自己招致的。汉朝又没有吸取教训，汉孝武帝凭借雄才大略，放纵无边的欲望，挖掘土地、暴露根本，耗尽民力，血染大地，冰冻般横扫天空下的王庭，尸骸遮蔽松漠，头颅接连不断，却还没有满足。他又剿灭两粤夷人和朝鲜，借着余勇，大规模开发西域，在河湟一带设置郡县，调发军队、奔驰使者，斩首、拘系、践踏掠夺，使不同习俗、不同种族的人纷纷震惊恐惧，叩头请求活命；翻越金海，击碎玉山，倾倒珍珠洞窟，搜掠宝藏洞穴，割取赤色和翠色鸟羽，砍下灵犀的头，带来苜蓿种子，铲平葡萄园，耗空大宛马群，驱逐封牛的牧群。河源、昆仑都被纳入京畿郊甸，没有人敢违抗，但天子的欲望仍未满足。至于中国百姓，几乎全都成为盗贼；绣衣直指使者到处诛杀〔原注：《汉书》记载，汉武帝末年，郡国盗贼群起，朝廷派暴胜之等担任直指使者，穿绣衣、持斧追捕盗贼，督察考核郡国，对有关案件以及不奉命者予以诛杀，威势震动州郡〕。蚩尤之旗长得直冲天际，桐人妖蛊之事使宫廷喧闹，父子在京师交战，而戾园太子不得善终〔原注：《汉书·戾太子赞》说：建元六年，蚩尤之旗出现，旗身长达天际；后来便命将出征，夺取河北，设置朔方。那年春天，戾太子出生。此后军队征战三十年，死于兵戈诛杀、屠戮和灭亡的人数不胜数。等到巫蛊之事兴起，京师流血，僵尸数万；太子和他的父亲都失败了。所以太子生长于战争之中，同战争始终相伴，哪里只是因为一个受宠幸的臣子呢〕。直到这时才厌恶战争，颁下轮台诏书，也已经太晚了〔原注：《汉书》记载，桑弘羊上奏说，轮台以东有灌溉田五千顷，可以派屯田士卒增加开垦和灌溉〕。皇帝于是下诏，深刻陈述对过去的悔恨，说：“轮台在车师以西一千多里。先前开陵侯拘系车师王时，虽然取胜并使车师王投降，但由于路途遥远、粮食缺乏，死在路上的人尚且有几千，何况还要向更西面进军呢？”因此不再出兵，又封田千秋为富民侯，以表明休养生息、考虑富民养民的意愿。第二年，汉武帝去世。到了东汉东京时期，戎人防线屡屡腐朽，像受惊的鸟兽一样，再次放纵侵袭，肆意侵犯内地，越过三辅，侵犯赵、魏，突入河内、上党，直达蜀、汉，横行于并州、凉州，杀害百姓，掳掠子女，焚烧城郭。将帅不能支撑，交战便失败；粮仓空竭，君臣忧劳到天晚才吃饭，比西周末年更加严重。祸患蔓延侵蚀一百多年，腹背溃烂；董卓因此劫持控制朝廷，废立天子，杀害大臣。汉朝于是灭亡，遗留下来的各族纷纷散布，繁衍聚集，趁晋朝衰弱之时，一旦同时起兵，互相吞并、割据一方，这全都是中国的君主用欲望引导他们造成的。唉，褒姒一笑，戎人便到来〔原注：《史记》说，褒姒不喜欢笑，周幽王想尽办法让她笑，她仍不笑。幽王设置烽燧和大鼓，有敌人到来便点燃烽火；诸侯都赶来却没有敌人，褒姒于是大笑，幽王很高兴，便多次点燃烽火。〔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人〕 后来诸侯不再相信，诸侯便越来越不来。等到周幽王废掉申后、驱逐太子，申侯发怒，联合缯国、西夷、犬戎进攻幽王；幽王点燃烽火征召军队，军队没有到来，于是被杀死在骊山下〕。贰师将军受宠，西域便被开拓〔原注：《汉书》记载，李广利的妹妹李夫人受到汉武帝宠幸，生下昌邑哀王。太初元年，任命李广利为贰师将军，调发属国六千骑兵和郡国不良少年数万人前往，约定到贰师城取得良马，所以号称贰师将军〕；和熹皇后临朝，羌胡便肆意作乱〔原注：《后汉书》记载，和熹邓太后在汉殇帝即位后临朝称制，西域诸侯反过来在疏勒进攻都护任尚。汉安帝即位后，邓太后又临朝。当时各地降服的羌人散居郡县，都被官吏和豪强役使，长期积累了愁怨；烧当羌首领麻奴兄弟于是同部众一起向西出塞，截断陇道，朝廷不能制止〕；贾南风嫉妒专权，五胡之乱便兴起〔原注：《晋书》记载，贾后名南风，是贾充的女儿，善妒，多权术诈谋。她废黜太后，杀死杨骏和汝南王亮，又杀死太子遹；赵王伦起兵诛杀她，于是发生八王之乱和五胡之祸〕。《尚书》说：“要念念不忘这件事。”《诗经》说：“大风自有通道，大山自有深谷，又能责怪谁呢？” 赞曰：西南为坤维，西北为乾门；海边远地通向天际。肃杀之气聚集于此，当地习俗喜好攻战。玉门关没有牢固防守，金城于是倾覆；饮血以解除仇恨，扬起威名便使鸟兽惊飞。警戒在于修治内部，记录戎事必须谨慎；不要勤于远方谋略，这样才合乎治理之道。钦定《四库全书》《续后汉书》卷八十一　　　　元代　郝经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