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传第六十六下
列传第六十六下高士魏范粲【子乔】 皇甫谧 王衰吴石伟 范平范粲字承明,陈留外黄人,汉莱芜长丹之孙也。粲髙亮贞正,博涉强记,州府交辟,初不就,久之乃应命,为治中,转别驾,辟太尉掾,尚书郎,出为征西司马,歴职皆有声称,迁武威太守。到郡选良吏,立学校,劝农桑,明设防备,戎夷不犯,西域流通,郡壤富实,珍玩充积。粲检制之,不为华侈,以母老輙弃官归。左迁乐涫【原注音官】令,顷之起为太宰从事中郎,遭母忧,以至孝称,服阕复为太宰中郎。司马师废曹芳于金墉城,粲素服拜送,哀恸左右。师召羣官防议,粲又不到,遂称疾阖门不出。特诏为侍中持节使雍州,粲因阳狂不言,寝所乗车,足不履地。子孙有婚宦大事,密为谘请,合者则色无变,不合则眠寝不安,以此知其防。晋武帝簒代,同郡孙和为太子中庶子,表荐粲,称其操行髙洁,久婴疾病,可使郡县舆致京师,赐医药,若遂瘳除,必有益于政化。乃诏郡县给医药,又以二千石禄养病,嵗以为常,加赐帛百匹。子乔以父疾笃,辞不敢受,诏不许。以太康六六年卒,年八十四,不言三十六载,终于所寝之车。乔字伯孙,谨敏夙成,九嵗受学,言无媟辞。及长淹贯经术,光禄大夫李铨甞论扬雄才学优于刘向,乔以为向定一代之书,正羣籍之篇,使雄当之,故非所长,遂着刘▯优劣论。以父粲阳狂不言,乃与二弟并絶人事,侍疾家庭。粲没居丧,毁瘠,服阕亦不出邑里。司▯校尉刘毅抗论于朝曰:“使范武威疾若不笃,是为伯夷叔齐复存于今,如其信笃,圣主亦宜哀矜其子,久侍父疾,名徳着茂,不加叙用,深为朝廷惜之。”元康中,诏求廉让冲退履道寒素者,尚书郎王琨荐乔曰:“乔秉德贞粹,立操高洁,儒学精深,含章内奥,安贫乐道,栖志穷巷,箪瓢咏业,长而弥坚,诚当今之寒素,着厉俗之清彦。”时张华领司徒,天下所举凡十七人,于乔特发优论,除乐安令。辞疾不拜。凡一举孝亷,八荐公府,再举清白异行,又举寒素,一无所就。初,乔邑人腊夕盗斫其树,人有告者,乔如不闻。邑人愧而归之,乔曰:「卿节日取柴,欲与父母欢娯尔,又何归也?」外黄令高頵叹曰:「诸士大夫未有不及私者,而范伯孙恂恂率道,名讳未尝经于官曹。士之贵异于今,而见大道废而有仁义信矣。」皇甫谧字士安,一名静,汉太尉嵩之曾孙也,出后叔父,徙居新安。年二十六,不好学,游荡无度,或以为痴。尝得瓜果进所后叔母任氏,任氏曰:「日用三牲之养,犹为不孝。汝今年逾二十,目不知书,心不入道。昔孟母三徙以成仁,曽父烹豕以存教,岂我居不卜邻,教有所阙邪?」因对之泣涕,谧乃感激,就乡人席坦学。家贫躬自稼穯,帯经而鉏,遂博综典籍,自号▯晏先生,着礼乐圣真论。后得风痹疾,犹手不释卷。或劝谧修名广交,谧以为非圣人孰能兼存出处?居田里之中,亦可以乐尧舜之道,何必崇接世利事官鞅掌然后为名乎?作▯守论以答之曰:「或谓谧曰:『富贵人之所欲,贫贱人之所恶,何故委形待于穷而不变乎?』且道之所贵者理世也,人之所美者及时也。先生年迈齿变,饥寒不赡,转死沟壑,其谁知乎?」谧曰:「人之所至惜者命也,道之所必全者形也,性形所不可犯者疾病也。若扰全道以损性命,安得去贫贱存所欲哉?吾闻食人之禄者怀人之忧,形彊犹不堪,况吾之弱疾乎?且贫者士之常,贱者道之实,处常得实,没齿不忧,孰与富贵扰神耗精者乎?又生为人所不知,死为人所不惜,至矣,喑聋之徒,天下之有道者也。夫一人死而天下号者,以为损也;一人生而四海笑者,以为益也。然号笑非益,死损生也。是以至道不损,至德不益,何哉?体足也。如回天下之念以追损生之祸,运四海之心以广非益之病,岂道德之至乎?夫惟无损则至坚矣。」夫惟无益,则至厚矣。坚故终不损,厚故终不薄。茍能体坚厚之实,居不薄之真,立乎损益之外,游乎形体之表,则我道全矣。耽翫典籍,忘寝与食,时人谓之书滛。或有箴其过笃,将损耗精神者,谧曰:“朝闻道,夕死可矣。况命之修短,悬之天乎?”叔父有子,既冠,谧年四十,还归其宗。城阳太守梁柳,谧从姑子也。当之官人,劝谧饯之。谧曰:“柳为布衣时过吾,吾送迎不出门,食不过盐菜。贫者不以酒肉为礼,今作郡而送之,是贵城阳太守而贱梁柳也。”正始中,魏郡召上计掾,举孝亷。景元初,相国辟。及武帝簒代,复徴,皆不行。宗旧劝令应命,谧为释劝论以喻其志曰:“相国晋王辟余等三十七人,及泰始登禅,同命之士莫不毕至,皆拜骑都尉,或赐爵闗内侯,进奉朝请,礼如侍臣。
译列传第六十六下 高士 魏 范粲【儿子范乔】 皇甫谧 王衰 吴 石伟 范平 范粲字承明,是陈留郡外黄县人,汉代莱芜长范丹的孙子。范粲志行高尚明达,正直坚贞,广泛涉猎,记忆力很强;州府交相征辟,他起初都不接受,过了很久才应召,任治中,转任别驾,又被征辟为太尉掾、尚书郎,出任征西司马,历任各职都有声誉,升任武威太守。到郡后选拔贤能官吏,建立学校,劝勉农耕和蚕桑,明确设置防备,戎夷不敢侵犯,西域交通流通,郡中土地富足,珍玩堆积充盈。范粲加以检束节制,不追求华丽奢侈;因为母亲年老,便立即弃官回家。后来降职任乐涫【原注:音官】令,不久又起用为太宰从事中郎。遭逢母亲丧事,因为至孝而著称;服丧期满后,又任太宰中郎。司马师在金墉城废黜曹芳,范粲穿着素服拜送,悲痛号哭,使身边的人也为之哀伤。司马师召集群官会见商议,范粲又没有到,于是称病闭门不出。朝廷特地下诏任命他为侍中、持节使、雍州刺史;范粲于是装作疯癫,不说话,睡觉时也躺在自己所乘的车中,双脚不着地。子孙遇到婚姻、做官等大事,便秘密向他请教;如果意见相合,他脸色不变;如果不合,便睡卧不安,人们由此知道他的意向。晋武帝代魏称帝后,同郡人孙和任太子中庶子,上表举荐范粲,称赞他操守品行高洁,只是长期患病,可以让郡县用车把他送到京师,赐给医药;如果最终治愈,必定有益于政教。于是下诏让郡县供给医药,又按照二千石的俸禄供养病中的范粲,每年以此为常例,并加赐帛一百匹。范乔因为父亲病重,辞谢不敢接受,诏令不准许。范粲于太康六年【原文作“太康六六年”,疑为衍字或讹误】去世,享年八十四岁;他三十六年不说话,直到去世都在自己睡卧的车中。范乔字伯孙,谨慎敏捷,很早成熟;九岁开始接受教育,说话从没有轻薄的言辞。长大后广泛通晓经术。光禄大夫李铨曾说扬雄的才学优于刘向,范乔认为刘向整理一代典籍、校正群书篇章,这正是扬雄所不擅长的,于是写了《刘扬优劣论》。因为父亲范粲装疯不说话,范乔便和两个弟弟一起断绝与外界的交往,在家侍奉父亲治病。范粲去世后服丧,因悲伤而身体消瘦;服丧期满也不走出乡邑。司隶校尉刘毅在朝廷上直言道:“假使范武威的病并不严重,那么这就像伯夷、叔齐又活在今天;如果他的病确实严重,圣明的君主也应当怜悯他的儿子。范乔长久侍奉父亲的疾病,名声德行显著,却不加以叙用,这实在是朝廷应当深为惋惜的。”元康年间,诏令寻求廉洁谦让、淡泊退守、行道而安于贫寒的人,尚书郎王琨举荐范乔说:“范乔秉持贞正纯粹的德行,树立高洁的操守,儒学精深,才华含蓄而内蕴深厚,安于贫困而乐于守道,寄托志趣于穷僻小巷,以箪食瓢饮吟咏学业,年长后更加坚定,确实是当今安于贫寒的人,是彰明风俗的清正俊彦。” 当时张华兼任司徒,天下举荐的人总共十七名,对范乔特别发表优厚的评价,任命他为乐安县令。范乔以疾病为辞,没有接受任命。总共一次被举为孝廉,八次被公府举荐,两次被举为清白异行,又被举为寒素之士,却一次也没有出仕。起初,范乔同乡人在腊日晚上偷砍他家的树,有人把这件事告诉他,范乔好像没有听见。同乡人感到惭愧,把木材送还;范乔说:“你在节日取些柴,是想让父母高兴罢了,又为什么要送回来呢?”外黄县令高頵感叹说:“各位士大夫没有不顾及私人利益的,只有范伯孙恭敬谨慎、遵循正道,他的姓名从未出现在官府文书中。士人的可贵与今人不同;看到大道废弃却还有仁义,我才相信仁义确实存在。”皇甫谧字士安,另一个名字是静,是汉代太尉皇甫嵩的曾孙。他出继给叔父,迁居新安。二十六岁时,他不好好学习,放荡游玩没有节制,有人认为他痴傻。他曾得到瓜果,送给过继父亲的叔母任氏。任氏说:“每天用牛、羊、猪三牲供养,尚且还可能被视为不孝。你今年已经超过二十岁,眼睛不识书,内心不入道。过去孟母三次迁居才使孟子成就仁德,曾父烹杀家中的猪来守住教子之道,难道是我居处没有选择好邻里、教育有所欠缺吗?”于是对着他流泪。皇甫谧受到感动激励,便向乡人席坦学习。家里贫穷,他亲自耕种,带着经书一边读一边锄地;于是广泛通晓典籍,自号玄晏先生,著有《礼乐圣真论》。后来皇甫谧患了风痹病,手里仍不放下书卷。有人劝他修养声名、广泛结交,皇甫谧认为:除了圣人,谁能同时兼顾出仕和退处呢?居住在田野乡里,同样可以以尧舜之道为乐,何必一定要尊崇迎合世俗利益、在官场事务中忙碌,然后才算有声名呢?他写《玄守论》回答说:“有人对我说:‘富贵是人所想要的,贫贱是人所厌恶的,你为什么要委身处于穷困之中而不改变呢?况且道所珍视的是治理天下,人所赞美的是及时行乐。先生年老齿落,饥寒不能自给,辗转死在沟壑之中,又有谁知道呢?’我回答说:‘人最珍惜的是生命,道必须保全的是身体,人的性情和身体最不能承受的就是疾病。如果扰乱并损害道,来损伤性情和生命,怎么还能摆脱贫贱而保全所欲呢?我听说享用别人俸禄的人就要承担别人的忧患;身体强健尚且承受不了,何况我身体羸弱又患病呢?况且贫穷是士人的常态,卑贱是守道的实际处境;处在常态而守得实际,终身不忧虑,这和富贵却扰乱精神、耗损精力相比,哪个更好呢?又或者活着不被人知晓,死后也不被人惋惜,这就是极致了;那些沉默聋聩的人,才是天下真正有道的人。一个人死了而天下人号哭,是认为他造成了损失;一个人生存而四海都欢笑,是认为他带来了益处。然而号哭和欢笑并不等于真正的益处,死亡也不等于真正的损失。因此,至高的道不因损失而受损,至高的德不因益处而增加,为什么呢?因为本体已经完足。假如集合天下人的念头去追逐损害生命的祸患,运用四海人的心力去扩大并非真正益处的弊病,难道是最高的道德吗?只有不受损失,才是最坚固的;只有不求增益,才是最厚重的。坚固,所以始终不受损;厚重,所以始终不浅薄。如果能够体会坚固厚重的实际,安居于不浅薄的真实,站立在损益之外,遨游于形体之上,那么我的道就完整了。皇甫谧沉溺欣赏典籍,忘记睡眠和饮食,当时人称他为‘书淫’。有人规劝他过于专心读书,恐怕损耗精神,皇甫谧说:‘早晨听到道,晚上死去也可以。何况生命长短,难道不是由上天决定的吗?’叔父有儿子,儿子已经加冠,皇甫谧四十岁时,回归本宗。城阳太守梁柳,是皇甫谧从姑的儿子。梁柳将要赴任,别人劝皇甫谧为他饯行。皇甫谧说:‘梁柳做平民时经过我家,我送迎都不出门,饮食不过是盐和蔬菜。贫穷的人不能用酒肉作为礼物;如今他做了郡太守便为他送行,这是尊重城阳太守而轻视梁柳本人。’正始年间,魏郡征召他任上计掾,举为孝廉。景元初年,相国征辟他。到武帝代魏称帝,又征召他,这些他都没有应召。本宗旧交劝他接受诏命,皇甫谧写《释劝论》来说明自己的志向:“相国晋王征辟我们等三十七人,到了泰始年间登坛受禅时,同被任命的人没有不到的,都授为骑都尉,有的赐爵关内侯,入朝奉行朝请之礼,礼遇如同侍臣。
惟余疾困,不及国宠。宗人父兄及我寮▯,咸以为天下大庆,万姓赖之,虽未成礼,不宜安寝。纵其病笃,犹当致身。余惟古今明王之制,事无巨细,断之以情,实力不堪,岂慢也哉?”乃伏枕而叹曰:“夫进者身之荣也,退者命之实也。设余不疾,执高箕山,尚当容之,况余实笃?故尧舜之世,士或收迹林泽,或过门不敢入,咎繇之徒,两遂其愿者,遇时也。故朝贵致功之臣,野美全志之士,彼独何人哉?今圣帝龙兴,配名前哲,仁道不逺,斯亦然乎?”客或以常言见逼,或以逆世为虑。余谓上有寛明之主,必有听意之人。天网恢恢,至否一也,何尤于出处哉?遂究宾主之论以解难者,名曰《释劝》。客曰:“葢闻天以悬象致明,地以含通吐灵,故黄钟次序,律吕分形。是以春华发蕚,夏繁其实,秋风逐暑,冬冰乃结。人道以之应机,乃发三材连利,明若符契。故士或同升于唐朝,或先觉于有莘,或通梦以感主,或释钓于渭滨,或叩角以干齐,或解褐以相秦,或冒谤以安郑,或乘驷以救屯,或班荆以求友,或借术于黄神【原注《汉书》:张良尝间从容步游下邳圯上,有一老父衣褐至良所,出一编书曰:“读是则为王者师。”后十年,兴十三年,孺子见我济北谷城山下黄石,即我也。遂去不见。旦视其书,乃太公兵法。良因异之,常习诵以説沛公。沛公喜,常用其策。后十三嵗,从高帝过济北,果得谷城山下黄石,取而宝祠之。及良死,并葬黄石。每上▯伏腊,祠黄石。余事皆见前注】故能电飞景,拔超次迈,伦腾高声以奋逺,抗宇宙之清音。由此观之,进德贵乎及时。何故屈此而不伸?今子以英茂之材,游精于六艺之府,散意于众妙之门者,有年矣。既遭皇禅之朝,又投禄利之际,委圣明之主,遇知已之防。时清道真,可以冲迈。此真吾生濯髪云汉,鸿渐之秋也。韬光逐薮,含章未曜,龙潜九泉,防焉。执高弃通道,之逺由守介人之局,操无乃乖于道之趣乎?且吾闻招揺昏回,则天位正;五教班叙,则人理定。如今王命切至,委虑有司,上招迕主之累,下致骇众之疑。达者贵同,何必独异?羣贤可从,何必守意?方今同命并臻,饥不待飱,振藻皇涂,咸秩天官。子独栖迟衡门,放形世表,逊遯丘园,不睨华好,惠不加人,行不合道,身婴大疚,性命难保。若其羲和促辔,大火西頽,临川恨晚,将复何阶?夫贵隂贱璧,圣所约也;颠倒衣裳,明所箴也。子其鉴先哲之洪范,副圣朝之虚心,冲灵翼于云路,浴天池以濯鳞,排阊阖,步玉岑,登紫闼,侍北辰,翻然景曜,杂沓英尘,辅唐虞之主,化尧舜之人,宣刑错之政,配殷周之臣,铭功景钟,参叙彛伦,存则鼎食,亡为贵臣,不亦茂哉?而忽金白之辉曜,忘青紫之斑瞵,辞容服之光粲,抱敝褐之终年,无乃勤乎?主人笑而应之曰:“吁!若宾可谓习外观之,晖晖未覩幽人之髣髴也。见俗人之不容,未喻圣皇之兼爱也。循方圆于规矩,未知大形之无外也。”故曰天▯而清,地静而宁含罗万▯,旁薄羣生,寄身圣世,托道之灵。若夫春以阳散,冬以隂凝,泰液含光,元气混蒸,众品仰化,诞制殊徴。故进者享天禄,处者安丘陵。是以寒暑相推,四宿代中,隂阳不治,运化无穷,自然分定,两克厥中。二物俱灵,是谓大同;彼此无怨,是谓至通。若乃衰周之末,贵诈贱诚,牵于权力,以利要荣。故苏子出而六主合,张仪入而横势成,亷颇存而赵重,乐毅去而燕轻,公叔没而魏败,孙膑刖而齐宁【原注:《战国策》魏公叔痤病,惠王徃问之曰:“公叔病,即不可讳,将奈社稷何?”公叔痤对曰:“痤有御庶子公孙鞅,愿王以国事听之。也为弗能听,勿使出竟。”王弗应,出而谓左右曰:“岂不悲哉!以公叔之贤,而谓寡人必以国事听鞅,不亦悖乎?”公叔痤死,公孙鞅闻之,已葬西之秦。孝公受而用之,秦果日以强,魏日以削。此非公叔之悖也,惠王之悖也。悖者之患,固以不悖者为悖。】《史记》孙膑尝与厐涓俱学兵法,厐涓既事魏,得为惠王将军,而自以为能不及孙膑,乃隂使召孙膑。膑至,厐涓恐其贤于已,疾之,则以法刑断其两足而黥之,欲隠勿见。齐使使者如梁,孙膑以刑徒隂见説齐使,齐使以为奇,窃载与之齐。齐将田忌善而客待之。魏伐赵,赵请救于齐,齐威王以田忌为将,而以孙子为师,疾走大梁。魏去邯郸,与齐战于桂陵,大破梁军。后十五年,杀厐涓于马陵,尽破其军,虏魏太子申以归】蠡种亲而越霸,屈子疎而楚倾,是以君无常籍,臣无定名,损义放诚,一虚一盈。
译“只有我疾病困顿,赶不上国家的恩宠。本宗族人中的父兄以及我的同僚朋友,都认为这是天下的大庆,百姓都依赖它;即使礼仪尚未完成,也不应安然睡觉。即使病势严重,也应当亲自前往。我只是考虑古今圣明君主的制度,事情无论大小,都根据实情裁断;我的身体确实不能承受,难道是怠慢吗?”于是他伏在枕上叹息说:“出仕是身体的荣誉,退处是性命的真实。假设我没有疾病,即使像巢父、许由那样坚守高节,朝廷尚且应当容纳我,何况我的病确实严重呢?所以在尧舜的时代,士人有的收敛行迹于山林泽薮,有的经过君主门前也不敢进入,皋陶一类的人则两方面的愿望都能实现,这是因为遇到了合适的时代。因此,朝廷中以建立功业为贵的臣子,田野中以保全志向为美的士人,他们难道是不同的人吗?如今圣帝兴起,与前代圣哲相配,仁道并不遥远,或许也是如此吧?”有的客人用世俗常言逼迫他,有的以违逆时代为忧虑。我说:上面有宽厚明察的君主,必然有能够听取意见的人。天网广大,祸福最终都是一样的,为什么要责怪出仕还是退处呢?于是我推究宾主双方的言论,来解除客人的疑难,篇名叫《释劝》。客人说:“听说上天以悬挂的天象显示光明,大地以包容通达的气机吐纳灵气,所以黄钟依次排列,六律六吕分成形制。因此春天花朵开放,夏天果实繁盛,秋风驱逐暑气,冬天冰才凝结。“人道因此响应时机,于是三材连续发挥作用,明白得如同符契相合。所以士人有的在唐朝同被升用,有的在有莘之地先觉悟,有的通过梦境感动君主,有的在渭水之滨放下鱼竿,有的叩击牛角以求见齐国君主,有的脱去布衣而辅佐秦国,有的承受毁谤以安定郑国,有的乘四马之车救济危难,有的分开荆条而与人交友,有的向黄石老人借取方术。【原注:《汉书》说:张良曾经从容漫步游览下邳桥上,有一位穿粗布衣服的老人来到张良处,拿出一编书说:‘读这部书,就可以做帝王的老师。’后来十年,兴十三年,孺子在济北谷城山下见到我,那块黄石就是我。说完便离去不再出现。张良早晨查看那部书,原来是《太公兵法》。张良因而感到奇异,常常学习诵读,用它来游说沛公;沛公喜欢,经常采用他的计策。后来十三年,张良随高帝经过济北,果然在谷城山下得到黄石,取来珍藏祭祀。张良死后,与黄石一起安葬。每逢上墓、伏日、腊日,都祭祀黄石。其余事迹都见前注。】因此能够像闪电一样飞驰、像光影一样迅疾,拔擢超越次序,超出常伦而声名远播,振奋远方,发出震动宇宙的清正声音。由此看来,增进德业贵在及时。为什么要屈身于此而不伸展呢?如今您凭借英俊茂盛的才质,在六艺的府库中精研学问,在众多妙理的门径中驰骋心意,已经多年了。“如今既遇到皇帝受禅登位的朝廷,又正处在俸禄和利益的时机,委身于圣明君主,遇到了知己的时运。时代清平,道术真实,可以冲举超迈。这正是我这一生洗发于云汉、鸿雁渐进的秋天。您却收敛光芒、追随草野,含藏才华而不显露,像龙潜伏九泉,实在可惜。固守高节而抛弃通达之道,远离仕途而只守持操介,您的操守恐怕已经违背道的旨趣了吧?况且我听说,招摇星昏暗回转,天位就会端正;五教分布有序,人伦就会安定。如今王命急切地来到,您却把忧虑推给有关官吏,上面造成违逆君主的罪责,下面招致众人的疑惑。通达的人以合群为贵,何必独自求异?众贤都可以跟从,何必固守己意?当前同被征召的人一齐到来,饥饿也不等待吃饭,纷纷在皇帝的仕途上施展文采,都将按次序任用为天官。唯独您滞留衡门,放纵身形于世俗之外,退隐丘园,不看重华美的事物;恩惠不能施加于人,行为也不合于道,身体又患重病,性命难以保全。如果羲和催促日车前进,大火星向西坠落,到了临川才悔恨来晚,又凭什么登上仕途呢?把黄金看轻、把璧玉看贵,是圣人所约定的道理;颠倒衣裳,是圣人所用来警戒的事。您应当鉴取先哲的大法,满足圣朝虚心求贤的意愿,振翅高飞于云路,进入天池洗濯鳞甲,推开宫门,登上玉阶,进入紫闼,侍奉北辰之主,迅速焕发光彩,和英才并列,辅佐唐尧虞舜般的君主,教化尧舜般的人民,宣扬刑罚搁置不用的政治,和殷周的贤臣相配;活着享受鼎食,死后成为贵臣,这不是很盛美吗?” “可是您忽然忽视金玉般洁白的光辉,忘掉青紫官服的斑斓色彩,辞去华美灿烂的衣冠,终年抱着破旧粗布衣服,这难道不是辛苦吗?”主人笑着回答说:“唉!您这位客人可以说只熟悉外在的景观,光彩耀眼,却没有看见幽人的模糊身影;只看见世俗之人所不能容忍的地方,却没有明白圣皇兼爱众人的胸怀;只知道用规矩衡量方圆,却不知道大形体没有边界。所以说:天玄妙而清明,地安静而安宁,包容万类,广泛承载众生;寄身于圣明时代,寄托于道的神灵。春天以阳气发散,冬天以阴气凝结,广大之气含藏光明,元气混合蒸腾,万物仰承教化,产生出各不相同的征象。因此,出仕的人享受上天的俸禄,退处的人安居山丘。于是寒暑相互推移,四时星宿轮流居中;阴阳运行不息,变化无穷,自然各有分定,二者共同取得适中。两种事物都具有灵性,这叫作大同;彼此没有怨恨,这叫作至通。至于衰败的周朝末年,重视欺诈而轻视诚信,被权力牵引,以利益求取荣华。因此苏秦出世,六国合纵;张仪入秦,连横之势形成;廉颇在世,赵国就受到重视;乐毅离去,燕国就轻弱;公叔痤死后,魏国衰败;孙膑受膑刑后,齐国安宁。【原注:《战国策》说:魏国公叔痤病重,惠王前去问他说:‘公叔病了,假如病情不可讳言,将把国家社稷托付给谁?’】“公叔痤回答说:‘我有一个御庶子公孙鞅,希望大王把国事交给他听取意见;如果不能听取他的意见,也不要让他离开魏国。’惠王没有答应,出来后对左右说:‘难道不可悲吗?凭公叔痤这样的贤能,竟然认为寡人一定会把国事交给公孙鞅,岂不是荒谬吗?’公叔痤死后,公孙鞅听说此事,已经向西逃到秦国。秦孝公接纳并任用他,秦国果然一天天强盛,魏国一天天削弱。这不是公叔痤荒谬,而是惠王荒谬。荒谬之人的祸患,本来就是把不荒谬的人当作荒谬。”【原注】《史记》说:孙膑曾和庞涓一起学习兵法。庞涓侍奉魏国后,成为惠王的将军,认为自己的才能比不上孙膑,于是暗中派人召孙膑来。孙膑到达后,庞涓害怕他贤能超过自己,便嫉恨他,依据法律砍断他的双脚并在脸上刺字,想让他隐匿而不被看见。齐国使者到大梁,孙膑以受刑罪徒的身份暗中会见并游说齐使;齐使认为他奇异,秘密用车把他载到齐国。齐国将领田忌以宾客礼遇他。魏国攻打赵国,赵国向齐国求救;齐威王任田忌为将军,以孙膑为军师,快速赶往大梁。魏军撤离邯郸,与齐军在桂陵交战,齐军大败魏军。后来又过了十五年,在马陵杀死庞涓,彻底击破魏军,俘虏魏太子申带回齐国。范蠡、文种亲近时,越国就称霸;屈原被疏远时,楚国就倾覆。因此君主没有固定的凭借,臣子也没有固定的声名;损害道义、抛弃诚信,势力就一消一长。”
故冯以弹劒,感主女有反赐之説【原注:《战国策》齐人有冯谖者,贫乏不能自存,使人属孟尝君,愿寄食门下。孟尝君曰:“客何好?”曰:“客无好也。”“客何能?”曰:“客无能也。”孟尝君笑而受之曰:“诺。”左右以君贱之也,食以草具。居有顷,倚柱弹其劒歌曰:“长铗归来乎,食无鱼。”左右以告孟尝君曰:“食之比门下。”之客居有顷,复弹其铗,歌曰:“长铗归来乎!出无车。”左右皆笑之,以告孟尝君曰:“为之驾。”比门下之车客,于是乗其车,揭其劒,过其友曰:“孟尝君客我。”后有顷,复弹其铗,歌曰:“长铗归来乎!无以为家。”左右皆恶之,以为贪而不知足。孟尝君问冯公:“有亲乎?”对曰:“有老母。”孟尝君使人给其食用,无使乏。于是冯谖不复歌。《韩诗外▯孔子南游,适楚,至于阿谷之隧,有处子佩瑱而浣者。孔子抽觞以授子贡曰:“善为之辞,以观其语。”子贡曰:“北邻之人也将南之楚,逢天之暑,思心潭潭,愿乞一饮,以表我心。”妇人对曰:“阿谷之隧,隠曲之汜,其水载清载浊,流而趋海。欲饮则饮,何问妇人乎?吾年甚少,子不早行,窃有狂夫守之者矣。”《诗》曰:“汉有游女,不可求思。”此之谓也】项奋拔山之力蒯陈鼎足之埶【原注】《汉书》项羽歌曰:“力拔山兮气葢世。”蒯通説韩信令背汉曰:“当今之时,两主悬命,足下为汉则汉胜,与楚则楚胜。臣愿披心腹,堕肝胆,效愚忠,恐足下不能用也。方今为足下计,莫若两利而俱存之,三分天下,鼎足而立,其势莫敢先动。夫以足下之贤圣,有甲兵之众,据彊齐,从燕赵,出空虚之地,以制其后,因民之欲,西乡为百姓请命,天下孰敢不听?足下接齐国之故,有淮泗之地,懐诸侯以德,深拱揖让,则天下君王相率而朝齐矣。”葢闻天与弗取,反受其咎;时至不行,反受其殃。愿足下熟图之】东郭刼于田荣,顔阖耻于见逼【原注】《汉书》齐悼惠王时,曹参为相,礼下贤人,请叔孙通为客。初,齐王田荣怨项羽,谋举兵畔之,刼齐士不与者死。齐处士东郭先生、梁石君在刼中,强从。及田荣败,二人丑之,相与入深山隠居。客谓通曰:“先生之与曹相国拾遗举过,显贤进能,齐国莫若先生者。先生知梁石君、东郭先生,世俗所不及,何不进之于相国乎?”通曰:“诺。”乃见相国曰:“妇”人有夫死三日而嫁者,有幽居守寡不出门者。足下即欲求妇,何取?曰:取不嫁者。通曰:然则求臣亦犹是也。彼东郭先生、梁石君,齐之俊士也,隠居不嫁,未尝卑节下意以求仕也。愿足下使人礼之。曹相国曰:敬受命,皆以为上宾。《淮南子》顔阖,鲁君欲相之而不肯,使人以帛先焉,凿坯而遁】斯皆弃礼丧真,苟荣朝夕之急者也,岂道化之本欤?若乃圣帝之创化也,参德乎三皇,齐风乎虞、夏,欲温温而和畅,不欲察察而明切也;欲混混若▯流,不欲荡荡而名发也;欲索索而条解,不欲契契而绳结也;欲芒芒而无垠际,不欲区区而分别也;欲闇然而内章,不欲示白若冰雪也;欲醇醇而任德,不欲琐琐而执法也。是以见机者以动,成好;遯者无所迫。故曰:一明一昧,得道之槩;一弛一张,合礼之方;一浮一沈,兼得其真。故上有劳谦之爱,下有不名之臣;朝有聘贤之礼,野有遁窜之人。是以支伯以幽疾拒唐,李老寄迹于西邻【原注:《庄子》舜让天下于子州支伯,子州支伯曰:「予有幽忧之病,方且治之,未暇治天下。」《史记》老子见周之衰,乃遂去至闗,不知其所终】顔氏安陋以成名,原思娯道于至贫,荣期以三乐感尼父,黔娄定諡于布衾【原注:《列子》孔子游于泰山,见荣启期行乎邾之野,鹿裘帯索,鼓琴而歌。孔子曰:「先生何以为乐?」曰:「天地万物,惟人为贵,吾得为人,一乐也;男贵女贱,吾得为男,二乐也;生有不见日月、不充繦緥者,吾年九十三,乐也。贫者士之常,死者人之终,处常得终,复何忧乎?」孔子曰:「能自寛也。」《刘向列女传》鲁黔娄先生死,曽子与门人徃吊之,至其闾,闾无人;至其门,门无人;隠门而入,立其堂下有间,其妻出户。曽子吊之上堂,见尸在牖下,枕▯席槀褞袍不表覆以布被,手足不尽敛,覆头则足见,覆足则头见。曽子曰:「斜引其被则敛矣。」妻曰:斜而有余,不如正而不足也。先生以不邪之故至于此,生时不邪,死而邪之,非先生之意也。曽子不能应,遂哭之毕哀曰:嗟乎!先生之终也,何以为諡?其妻曰:以康为諡。曽子曰:先生在时,食不充口,衣不葢形,死则手足不敛,旁无酒肉,生不得其美,死不得其荣,何乐于此而諡为康乎?
译“所以冯谖凭弹剑作歌,感动了君主,得到了反复增加礼遇的说法。【原注:《战国策》说:齐国人有个冯谖,贫穷困乏不能养活自己,托人告诉孟尝君,希望寄食门下。孟尝君问:‘客人有什么爱好?’回答:‘没有爱好。’又问:‘有什么才能?’回答:‘没有才能。’孟尝君笑着收下他说:‘好吧。’左右之人认为孟尝君轻视他,给他粗劣的饭食。过了一会儿,冯谖靠着柱子弹剑唱道:‘长铗啊,回去吧!吃饭没有鱼。’左右把这事告诉孟尝君,孟尝君说:‘按照门客的待遇给他鱼吃。’过了一会儿,他又弹剑唱道:‘长铗啊,回去吧!出门没有车。’左右都笑他,把这事告诉孟尝君,孟尝君说:‘给他准备车。’于是他和门客们同乘车,举着剑经过朋友家,说:‘孟尝君把我当作门客。’过了一会儿,他又弹剑唱道:‘长铗啊,回去吧!没有办法养家。’左右都厌恶他,认为他贪得无厌。孟尝君问冯先生:‘有亲人吗?’回答:‘有老母亲。’孟尝君派人供给她食物和用度,使她不缺乏。于是冯谖不再唱歌。《韩诗外传》说:孔子南游,到了楚国,走到阿谷的隧道,看见一个少女戴着玉佩在水边洗濯。】项羽有拔山盖世的力量,蒯通有使天下三分、鼎足而立的谋略。【原注】《汉书》记载,项羽歌唱道:‘力量可以拔起大山啊,气势压倒天下。’蒯通游说韩信,使他背叛汉朝说:‘如今两个君主的命运悬而未决,您帮助汉则汉胜,帮助楚则楚胜。我愿剖心露胆,献出愚忠,只怕您不能采用。现在替您谋划,不如让两方都得利而共存,三分天下,鼎足而立,形势上谁也不敢先动。凭您的贤圣和众多甲兵,占据强大的齐国,联合燕、赵,从空虚之地出兵来控制楚军后路,顺应百姓愿望,向西为百姓请求生存,天下谁敢不听?您承接齐国旧有的基础,拥有淮水、泗水流域,以恩德怀柔诸侯,深居拱手谦让,那么天下君王都会相继来齐国朝拜。孔子拿出酒杯交给子贡说:“好好替我措辞,来观察她怎样回答。”子贡说:“我是北方邻地的人,将要南下到楚国;遇上天气炎热,心中十分渴望,希望求您给我一口水饮,以表达我的心意。”妇人回答说:“阿谷的隧道,是隐曲的水湾;那里的水有时清、有时浊,流动而奔向大海。想喝水就喝,为什么要问妇人呢?我年纪还很轻,您若不赶紧走,私下告诉您,已经有一个狂妄的丈夫守着我了。”《诗经》说:‘汉水有游女,不能求得她。’说的就是这种情形。】项羽有拔山的力量,蒯通有鼎足而立的谋势。” “我听说上天给予的东西不取,反而会受到灾祸;时机到来而不行动,反而会遭受祸殃。希望您仔细谋划。”东郭先生被田荣胁迫,颜阖以被逼迫相见为耻。【原注】《汉书》说:齐悼惠王时,曹参任相国,以礼礼遇贤人,请叔孙通做宾客。起初,齐王田荣怨恨项羽,谋划起兵反叛,胁迫齐国士人,不参加的就处死。齐国处士东郭先生、梁石君身在胁迫之中,被迫跟从。等田荣失败后,两人以此为耻,一同进入深山隐居。有人对叔孙通说:‘先生和曹相国相互弥补过失、举发错误,彰显贤能、提拔人才,齐国没有人比得上先生。先生知道梁石君、东郭先生是世俗人所不能及的贤士,为什么不把他们推荐给相国呢?’叔孙通说:‘好。’于是去见相国说:‘有的妇人丈夫死后三天就改嫁,有的幽居守寡,连门也不出。您如果想求取妇人,会选哪一种?’曹相国说:‘选不改嫁的。’叔孙通说:‘那么求取臣子也应当如此。东郭先生、梁石君是齐国的俊士,隐居守志,从未降低节操、屈意求仕。希望您派人以礼聘请他们。’曹相国说:‘谨遵命令。’于是把两人都作为上等宾客。《淮南子》说:颜阖,鲁君想任用他为相,他不肯;鲁君派人先送去帛,他便凿穿墙壁逃走。】这些人都是抛弃礼义、丧失真性,只求应付朝夕急迫、取得荣华的人,难道是道德教化的根本吗?” “至于圣明帝王创制教化,德行可与三皇相比,风俗可与虞、夏齐同;希望它温厚和畅,不希望它苛察而显得锋利;希望它混混然如玄妙之流,不希望它浩荡外露而声名显扬;希望它索索然条理自然分解,不希望它拘拘然像绳结一样纠缠;希望它茫茫然没有边际,不希望它局促地强作分别;希望它幽暗而内在彰明,不希望它像冰雪一样把一切显白;希望它醇厚而任用德化,不希望它琐碎地拘执刑法。因此,察觉时机的人便行动而成就美好,退隐的人也没有受到逼迫。所以说:一明一昧,是得道的大概;一弛一张,是合礼的方法;一浮一沉,是兼得真实。因此,上面有勤劳谦逊的仁爱,下面有不求声名的臣子;朝廷有礼聘贤能的制度,田野有逃遁隐居的人。所以支伯以隐秘的疾病拒绝唐尧,李老把踪迹寄托在西方邻国。【原注:《庄子》说:舜把天下让给子州支伯,子州支伯说:‘我有深重忧郁的疾病,正要医治它,没有空闲治理天下。’《史记》说:老子见周朝衰败,于是离去到了函谷关,不知最终去了哪里。】颜氏安于简陋而成就声名,原思在极度贫困中以守道为乐,荣启期以人生三乐感动孔子,黔娄在布被中确定谥号。【原注:《列子》说:孔子游历泰山,看见荣启期在邾地郊野行走,穿鹿皮衣、系绳带,弹琴歌唱。】孔子说:“先生为什么感到快乐?”荣启期说:“天地万物之中,只有人最为尊贵;我得以成为人,这是第一乐。男子尊贵、女子卑下;我得以成为男子,这是第二乐。有的人出生后没有见过日月,甚至没有活到充满襁褓;我活到九十三岁,这就是第三乐。贫穷是士人的常态,死亡是人的终点;处在常态而达到终点,还有什么可忧虑的呢?”孔子说:“这是能够自我宽解啊。”《刘向列女传》说:鲁国黔娄先生去世,曾子和门人前往吊丧。到了他的里巷,里巷无人;到了他的门口,门口也无人。曾子推门进去,站在堂下过了一会儿,他的妻子从屋里出来。曾子上堂吊丧,看见尸体在窗下,枕着粗草枕,铺着粗草席,穿着没有表层的粗袍,只用布被覆盖;手脚没有完全收敛,盖住头就露出脚,盖住脚就露出头。曾子说:“把被子斜着牵引一下,就能把手脚收拢了。”妻子说:“斜着盖虽然有余地,不如正着盖却不够长。先生活着时不做邪曲之事,所以到了这个地步;活着不邪曲,死后却让他邪曲,不是先生的心意。”曾子无言以答,于是尽情哭吊,哀痛地说:“唉,先生临终了,用什么作为谥号呢?”他的妻子说:“用‘康’作为谥号。”曾子说:“先生在世时,吃饭不能填饱嘴,衣服不能遮住身体;死后手脚还不能收敛,身旁也没有酒肉;活着得不到美食,死后得不到荣耀,为什么还要把‘康’作为他的谥号呢?”
其妻曰:昔先生君尝欲授之政,以为国相,辞而不为,是有余贵也。君尝赐之粟三十钟,先生辞而不受,是有余富也。彼先生者,甘天下之淡味,安天下之卑位,不戚戚于贫贱,不忻忻于富贵,求仁而得仁,求义而得义,其諡为康,不亦宜乎】干木偃息以存魏,荆莱志迈于江岑【原注:列女传,莱子逃世,耕于防山之阳,或言之楚,楚王遂驾至老莱之门。楚王曰:守国之孤,愿烦先生。老莱曰:诺。妻曰:妾闻之,居乱世为人所制,能免于患乎?妾不能为人所制,投其畚而老莱乃随而隠】君平因蓍以道着,四皓潜德于洛滨,郑真躬耕以致誉,幼安发令乎今人【原注:此事皆见前注及本▯】皆持难夺之节,执不回之意,遭拔俗之主,全彼人之志,故有独定之计者,不借谋于众人,守不动之安者,不假虑于羣宾,故能弃外亲之华,通内道之真,去显显之明路,入昧昧之埃尘,宛转万情之形表,排托虚寂以寄身,居无事之宅,交释利之人,轻若鸿毛,重若泥沈,损之不得,测之愈深,真吾徒之师表,余迫疾而不能及者也。子议吾失宿而骇众,吾亦怪子较论而不折中也。夫才不周用,众所斥也。寝疾弥年,朝所弃也。是以胥克之废,丘明列焉【原注:左氏传,晋胥克有蛊疾,却缺为政,秋废胥克,使赵朔佐下军】伯牛有疾,孔子斯叹。若黄帝创制于九经,岐伯剖腹以蠲膓,扁鹊造虢而尸起,文挚徇命于齐王【原注:史记,扁鹊过虢,虢太子死,扁鹊乃使弟子子阳厉鍼砥石以取外三阳五防有间,太子苏乃使子豹为五分之熨,以八减之剂和煮之,以更熨两脇下。太子起坐,更适隂阳。但服汤二旬而复故。天下尽以扁鹊为能生死人。扁鹊曰:越人非能生死人也,此自当生者,越人能使之起耳。司马贞索隠案:▯云虢是晋献公所灭,先此百二十余年,此时焉得有虢?则此云虢太子非也。然案虢后改称郭,春秋有郭公,葢虢之太子也。吕氏春秋:齐闵王病防,徃宋迎文挚。文挚视王疾,谓太子曰:王疾得怒当愈,愈则杀挚如何?太子曰:臣当与母共请于王,必不杀子矣。挚徃不解屦,登牀履衣,问王之疾。王怒叱而起,病即瘳。将生烹文挚,太子与后请不得,遂烹文挚】医和显术于秦晋,仓公发秘于汉皇【原注:左氏传:晋侯求医于秦,秦伯使医和视之,曰:疾不可为也。是谓近女室,疾如蛊,非▯非食,惑以丧志,良臣将死,天命不祐。史记:太仓公者,姓淳于氏,名意,少而喜医方术。高后八年,更受师同郡元里公乗阳庆。庆年七十余,无子,使意尽去其故方,更悉以禁方予之,传黄帝扁鹊之脉书五色诊病,知人死生,决嫌疑,定可治及药论,甚精。受之三年,为人治病,决死生多騐】华佗存精于独识,仲景垂妙于定方。徒恨生不逢乎若人,故乞命诉乎明王。求絶编于天箓,亮我躬之辛苦,冀防诚之降霜,故俟罪而穷处。其后武帝下诏敦逼不已,谧上疏自称草莽臣曰:臣以尫弊,违迷于道,輙因病抽簪散髪,林阜人纲不闲,鸟兽为羣。陛下披榛采兰,并收蒿艾,是以臯陶振褐,不仁者逺。臣惟顽蒙,备食晋粟,犹识唐人击壤之乐【原注:帝王世纪:帝尧之时,天下太和,有八九十老人击壤而歌于康衢,辞曰: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凿井而饮,耕田而食,帝何力于我哉。艺经:壤以木为之前广后鋭,长尺四寸,阔三寸,其形如履。将戏先侧一壤于地,逺于三四十步,以手中壤击之中者为上。葢古戏也】宜赴京城称夀,阙外而小人无良,致灾速祸,久婴笃疾,躯半不仁,右脚偏小,十有九载,又服寒食药,违错节度,辛苦荼毒于今七年。隆冬裸袒,食冰当暑,烦闷加以咳逆,或苦温疟,或▯伤寒,浮气流肿,四肢酸重,于今困劣,救命呼噏。父兄见出,妻息长诀,仰迫天威,扶舆就道,所苦加焉,不任进路,委身待罪,伏枕叹息。臣闻韶卫不并奏,雅郑不兼御,故却子入周,祸延王叔。虞丘称贤,樊姬掩口【原注:却子事见前注列女传樊姬者,楚庄王之夫人也,王尝听朝而罢晏,樊姬曰:「何罢之晏也?」王曰:「今旦与贤者语。」樊姬曰:「王之所谓贤者,诸侯之客与将国中士也?」王曰:「虞丘子也。」樊姬掩口而笑曰:「妾幸得充后宫,妾所进者九人,今贤于妾者二人,与妾同列者七人。今夫虞丘子之相楚十余年矣,其所荐者非其子孙则族昆弟,未尝闻其进贤而退不肖。夫知贤而不进,是不忠也;若不知贤,是无知也,岂可谓贤哉】君子小人,礼不同器,况臣糠防【原注:古猛反】糅之,雕胡庸夫,锦衣不称其服。窃闻同命之士,咸以毕到,惟臣疾疚抱衅,牀蓐虽贪明时,惧毙命路隅。
译他的妻子说:“从前先生的君主曾想把政事交给他,让他担任国相,他却辞谢不做,这说明他已有多余的尊贵。君主曾赏赐他粟三十钟,先生辞谢而不接受,这说明他已有多余的财富。那位先生,甘愿以天下最淡泊的滋味为乐,安处天下最低微的职位;不因贫贱而忧愁,也不因富贵而欣喜。求仁便得到仁,求义便得到义,给他的谥号定为‘康’,不是很恰当吗?”干木以偃息不仕来保全魏国,老莱子在江边山野立志远避尘世【原注:《列女传》说,老莱子逃避世俗,在防山南面耕作。有人把这件事告诉楚王,楚王于是驾车来到老莱子门前。楚王说:“我守护着国家,愿意劳烦先生。”老莱子说:“好。”他的妻子说:“我听说,居处乱世而受制于人,能免除祸患吗?我不能受制于人。”于是她扔下簸箕,老莱子便跟随她一同隐居。】君平凭借蓍草占筮来彰明道义,商山四皓在洛水边潜藏德行,郑真亲自耕作而获得声誉,幼安向当今之人发布教令【原注:这些事都见于前面的注释及本传】。他们都持守不可改变的节操,抱定不回头的意志;遇到能够拔擢超俗之士的君主,便能成全这些人的志向。因此,有独自决定大计的人,不向众人借取谋略;守持不动安定的人,不借助群臣宾客的思虑。所以他们能够舍弃外在亲附的荣华,通达内在道术的真实;离开显赫光明的道路,进入昏暗蒙尘的境地;在万般情态的外表之间周旋,把自己寄托于虚寂之中;居住在无为之宅,与看轻财利的人交往。他们把外物看得轻如鸿毛,又把道义看得重如泥土沉积;想损害他们也无从下手,越是探测其深浅,越觉得深不可测。他们实在是我们这些人的师表,只是我被疾病所迫,不能赶上他们。您责备我失眠而惊扰众人,我也奇怪您只作比较评说,却不采取折中的看法。一个人的才能不能得到充分施展,是众人所斥责的;卧病经年,是朝廷所抛弃的。因此,胥克被废黜,《左氏传》把他列举出来【原注:《左氏传》说,晋国的胥克患有蛊疾,却缺执政;秋季,废黜胥克,让赵朔辅佐下军】。伯牛患病,孔子也为之叹息。假如黄帝创制九经,岐伯剖腹以清除肠中疾病,扁鹊到虢国使死去的太子复苏,文挚为齐王舍命【原注:《史记》说,扁鹊经过虢国时,虢国太子已经死去,扁鹊便让弟子子阳用针刺、砥石,在太子的体外取三阳五会等穴,不久太子苏醒;又让子豹用五分熨法,把八减之剂调和煎煮,用来反复温熨太子两胁之下。太子起身坐起来,再调适阴阳。只是服药二十天,便恢复如初。天下人都认为扁鹊能够使死人复生。扁鹊说:“越人并不能使死人复生,只是这个人本来就应当活,越人能够使他起死回生罢了。”司马贞《索隐》考察说:《左传》记载虢国是晋献公所灭,在这之前一百二十多年就已灭亡,这时怎么会还有虢国?那么这里所说的虢国太子是不对的。然而考察起来,虢国后来改称郭国,《春秋》中有郭公,大概就是虢国的太子。又据《吕氏春秋》说,齐闵王患病,前往宋国迎请文挚。】文挚诊视齐王的疾病,对太子说:“大王的病,发怒就会痊愈;病愈之后,他会杀我,怎么办?”太子说:“我应当和母后一同向大王请求,他一定不会杀您。”文挚前往觐见,连鞋也没有脱,登上床榻,穿着鞋和衣服,询问齐王的病情。齐王愤怒地呵斥他并起身,疾病随即痊愈。齐王将要把文挚活活烹杀,太子和王后请求也未能获准,最终还是烹杀了文挚。医和在秦、晋显露医术,仓公在汉代皇帝面前揭示秘传医术【原注:《左氏传》说,晋侯向秦国求医,秦伯派医和诊视晋侯。医和说:“这种病无法医治。这是接近女色所致,病如蛊惑,不是鬼祟,也不是饮食所致;心志因迷惑而丧失,贤良之臣将要死亡,天命也不保佑他。”《史记》说,太仓公姓淳于,名意,年少时便喜爱医方术。汉高后八年,他又向同郡元里人公乘阳庆拜师。阳庆年过七十,没有儿子,便让淳于意全部弃去旧有医方,把所有禁方都传给他,又传授黄帝、扁鹊的脉书和五色诊病之法,使他能够知道人的死生,判断疑难,确定疾病是否可治以及药物理论,内容十分精妙。他学习了三年,给人治病,判断死生,多有验证。】华佗凭独到的见识保存医术精华,仲景凭确定药方流传奇妙医术。我只遗憾自己生不逢这样的先贤,所以请求向圣明的君王申诉,求取天上记录中失传的典籍,昭明我自身的辛苦;希望上天降下霜露般的恩惠,所以等待获罪而困居穷处。后来武帝下诏不断地敦促逼迫他,皇甫谧上疏,自称草野之臣说:“臣下身体衰弱,迷失于正道,便常常因病摘下冠簪、披散头发,隐居山林丘阜之间,不通人事,与鸟兽为群。陛下披荆斩棘寻访兰草,把蒿草艾草也一并收取;因此,即使像皋陶那样身穿粗布,也能受到任用,而不仁之人便会远离。臣下愚顽蒙昧,依靠食用晋国的粮食生活,却还知道唐尧时代百姓击壤作歌的快乐【原注:《帝王世纪》说,帝尧在位时,天下非常和谐安泰,有八九十岁的老人们在康衢大道上击壤而歌,歌词说:太阳出来就劳作,太阳落山就休息;凿井取水饮用,耕田收获粮食。帝王对我有什么力量呢?《艺经》说,壤用木制成,前端宽、后端尖,长一尺四寸,宽三寸,形状像鞋。游戏时,先把一枚壤斜放在地上,距离三四十步,参加者用手中的壤投击,击中的为上等。这大概是古代的游戏。】本应前往京城祝寿,却因宫阙之外小人无德,招致灾祸,长期身患重病,身体一半麻木不仁,右脚偏小,已经十九年;又服用寒食药,违背调养节度,至今辛苦痛苦已有七年。隆冬时节袒露身体,暑天却吃冰冷之物,烦闷之中又加上咳嗽气逆,有时苦于温疟,有时类似伤寒,浮气流窜而致浮肿,四肢酸痛沉重,至今困顿衰弱,只能喘息求生。” 父兄见我被逐出,妻子儿女也将长久诀别;我仰面迫于天威,扶着车舆上路,所患疾病更加严重,不能承受前进的路程,只好委身等待治罪,伏在枕上叹息。臣听说,韶乐和卫乐不能同时演奏,雅乐和郑声不能兼用;所以却子进入周国,灾祸延及王叔。虞丘子被称为贤人,樊姬却掩口而笑【原注:却子的事见前面注释。列女传说,樊姬是楚庄王的夫人。楚王曾经临朝听政,直到很晚才退朝,樊姬说:“为什么今天退朝这样晚?”楚王说:“今天早晨我和贤人交谈。”樊姬说:“大王所说的贤人,是诸侯的宾客,还是国内掌管国政的士人?”楚王说:“是虞丘子。”樊姬掩口笑着说:“妾有幸充任后宫,妾所推荐的人有九个,其中比妾贤能的有两个,和妾地位相同的有七个。如今虞丘子担任楚国宰相十多年了,他所推荐的不是自己的子孙,就是同族兄弟,从未听说他推荐贤人、斥退不肖之人。知道贤人却不推荐,是不忠;如果不知道贤人,就是没有见识,怎么能称为贤人呢?”】君子和小人,所用的礼制不同,何况臣下像糠秕杂糅之物【原注:“防”音古猛反】,又像雕胡米般的庸夫,穿上锦衣也不配合他的身份。我私下听说,同被征召的士人都已经到达,只有臣下疾病缠身、怀有过失;虽然贪恋这个清明时代,却害怕死在道路旁边。
设臣不疾,已遭尧舜之世,执志箕山,犹当容之。臣闻上有明圣之主,下有输实之臣;上有在寛之政,下有委情之人。惟陛下留神垂恕,更旌瓌俊,索隠于傅岩,收钓于渭滨,无令泥滓久浊清流。谧辞切言,至遂见听许。嵗余,又举贤良方正,并不起,自表就帝借书,帝送书一车。谧虽羸疾,披阅不怠。初服寒食散,而性与之忤,每委顿悲恚,叩刄欲自杀,叔母止之。济隂太守,蜀人文立,表以命士,有贽为烦,请絶其礼币,诏从之。谧闻而叹曰:「亡国之大夫,不可与图存,而以革厯代之制,其可乎?夫束帛戋戋,易之明义,▯纁之贽,古之盛典,故孔子称夙夜强学以待问席上之珍,以待聘士,于是乎三揖而进,明致之难也;一让而退,明去之易也。若殷汤之于伊尹,文王之于太公,或身即莘野,或就载而归,惟恐礼之不重,岂吝其烦费哉?且一礼不备,贞女耻之,况命士乎?孔子曰:「赐也,尔爱其羊,我爱其礼。弃之,如何?国之失贤,于此乎在矣。」咸宁初,又诏曰:「男子皇甫谧,沈静履素,守学好古,与流俗异趣,其以谧为太子中庶子。」谧固辞笃疾,帝初虽不夺其志,寻复发诏徴为议郎,又召补著作郎,司▯校尉刘毅请为功曹,并不应。太康三年卒,年六十八。谧所着诗赋诔颂论难甚多,又撰《帝王世纪》《年厯》《髙士逸士列女》等▯,《▯晏春秋》并行于世。门人挚虞、张轨、牛综、席纯皆为名臣。议曰:呜呼!人臣而放弑其君,三纲絶矣,可复立于其朝乎?力能讨贼,则讨之可也;不能讨贼,则去之可也。腼然事之而叨禄弗顾,则与闻乎故也。自操丕簒代,天下大变,习以为常,莫不以汉公卿为魏佐命。及懿师父子蹈履逆规,以为当然,相与叶比,转移鼎命,大抵皆贾充之徒也。孰以为非哉?惟粲倡明大义,恸哭而去,寝魏之车,不践晋地,垂四十年,卒于车中。至于子乔,亦终身不仕,虽伯夷之采▯,叔肹之织屦,无以尚已。三代以来所未有也。谧之终身不受辟命,不仕簒朝,有粲之风槩焉。其耽玩书籍,著述自娯,亦小畜之懿文德也【原注:《易·小畜》象曰:风行天上,小畜;君子以懿文德】王裒字伟元,郎中令修之孙也。父仪,高亮雅直,为安东将军司马昭司马。东闗之败,昭问于众曰:“近日之事,谁任其咎?”仪对曰:“责在元帅。”昭怒曰:“司马欲委罪于孤邪?”引出斩之。裒少有操尚,长八尺四寸,仪状伟异,辞气温雅,博学多能。痛父非命,未尝西向而坐,示不臣于朝也。隠居教授,三徴七辟,皆不就。庐于墓侧,旦夕于墓所拜跪,攀栢悲号,涕泪着树,树为之枯。母性畏雷,母没,每雷辄抚墓曰:“裒在此。”及读诗至“哀哀父母,生我劬劳”,未尝不三复流涕。门人受业者,为废蓼莪之篇。家贫躬耕,计口而田,度身而蚕。或欲助之,不听。诸生密为刈麦,裒遂弃之。知旧有致遗者,皆不受。门人为本县所役,告裒求属令。裒曰:“卿学不足以庇身,吾德薄不足以防卿,属之何益?且吾不执笔已四十年矣。”乃步担干饭,儿负盐豉,草屫送所役生到县门。徒随从者十余人。安丘令以为诣已,整衣迎之。裒乃下道至土牛旁,磬折而立,云:“门生为县所役,故来迎别。”因执手流涕而去。令即放罢一县,以为耻。乡人管彦少有才学,而未知名,裒与之友,男女各始生,便共许为婚。彦后为西夷校尉,卒而葬于雒阳。裒更嫁其女。彦弟馥问裒,裒曰:“吾薄志毕愿山薮,昔嫁姊妹皆逺吉凶,断絶,每以此自誓。今贤兄之子葬父于雒阳,此则京邑之人也,岂吾取友之意哉?”馥曰:“嫂齐人也,当还临淄。”裒曰:“安有葬父河南而随母还齐?用意如此,何婚之有?”北海邴春,原之后也,少立志操,寒苦自居,负笈游学,乡邑佥以为邴原复出。裒以春性险狡,慕名终必不成。其后春果无行,学业不终。裒常以为人之所行,期归善道,何必以所能而责人所不能哉?雒阳倾覆,冦贼蜂起,亲族悉欲度江,裒恋坟垄不去,遂为贼所害。议曰:仪之对昭,政如陈泰之请诛贾充,有进无退之意也,得《春秋》诛首恶之义矣。昭以为讦而杀之,甚哉其不仁也!公羊子曰:「父不受诛,子复雠,可也;父受诛,子复雠,可乎?父受诛,子复雠,推刄之道也。」昭以簒弑之贼,悖大义而诛仪,裒之义弗共戴天,虽手诛昭可也。顾力不能,以为终天之痛,不食其禄,不向朝廷,而坐得子道矣。宋司马光曰:「舜诛鲧,而禹事舜,不敢废至公也。」嵇康、王仪死,皆不以其罪,二子不仕晋室可也。绍茍无荡隂之忠,殆不免君子之讥乎?
译假如臣下没有疾病,即使已经处在尧舜那样的时代,坚守志向隐居箕山,也应当得到容纳。臣听说,上面有明圣的君主,下面有竭尽实情的臣子;上面有宽缓的政令,下面有推诚相待的人。希望陛下留意并垂赐宽恕,进一步表彰奇异杰出的人才,到傅岩访求隐士,到渭水之滨收取垂钓的贤才,不要让泥滓长久污染清流。皇甫谧言辞恳切,武帝最终答应了他。一年多以后,又征举贤良方正,皇甫谧仍然没有起身应召;他上表请求到皇帝那里借书,皇帝送给他一车书。皇甫谧虽然身体瘦弱多病,仍披览阅读,毫不懈怠。他起初服用寒食散,但体质与药性相冲,每每疲惫困顿而悲愤,甚至叩击刀刃想要自杀,叔母制止了他。济阴太守、蜀人文立上表说皇甫谧是受命之士,并带有贽礼,认为这样会造成烦扰,请求免除赠送礼币,诏令同意了。皇甫谧听说后叹息道:“亡国的大夫,不能和他谋划使国家存续的办法;如今却要改变历代的制度,难道可以吗?那束帛虽然微薄,却体现着礼义;以玄纁为贽,是古代隆重的典礼。所以孔子说,早晚勤勉学习,以等待君主询问;席上的珍品,是用来等待聘请贤士的。于是行三次揖礼才进见,说明招致贤士是很难的;行一次谦让便退去,说明离开又很容易。像殷汤对伊尹、周文王对太公,有的亲自到莘野寻访,有的用车载回来,只怕礼数不够隆重,哪里会吝惜这些烦琐费用呢?” 况且,一项礼节尚且不完备,贞洁的女子都会以此为耻,何况受命征召的士人呢?孔子说:“赐啊,你爱惜的是那只羊,我爱惜的却是礼。把羊舍弃了,礼又怎么样呢?国家失去贤才,原因就在这里。”咸宁初年,皇帝又下诏说:“男子皇甫谧,沉静而品行朴素,守志治学,喜好古道,与流俗趣味不同,应任命皇甫谧为太子中庶子。”皇甫谧坚决以身患重病辞谢。皇帝起初虽然没有强行改变他的志向,不久又下诏征召他为议郎,后来又召他补任著作郎;司隶校尉刘毅请他担任功曹,他都没有应召。太康三年去世,享年六十八岁。皇甫谧所著诗、赋、诔、颂、论、难等作品很多,又撰写《帝王世纪》《年历》《高士逸士列女》等传,《玄晏春秋》也都流传于世。他的门人挚虞、张轨、牛综、席纯,都成为有名的臣子。史论说:唉!作为臣下却放纵自己弑杀君主,三纲已经断绝了,还能重新站立在他的朝廷上吗?力量足以讨伐贼人,就应当讨伐;力量不足以讨伐贼人,就应当离去。若厚着脸皮侍奉他,贪图俸禄而不顾大义,那就等于参与并知悉这种罪行了。自从曹操、曹丕篡夺汉室取而代之,天下发生大变,后来人习以为常,无不把汉朝公卿看作魏国的佐命之臣。等到司马懿、司马师、司马昭父子践踏叛逆的规矩,把这种行为当作理所当然,彼此勾结,转移国家政权,大体上都是贾充一类的人。谁会认为这样不对呢?只有王粲倡明大义,痛哭着离去,连魏国的车都不乘,不踏入晋国土地,近四十年后,最终死在车中。至于子乔,也终身不仕;即使拿伯夷采薇、叔齐织鞋来相比,也没有超过他们的。三代以来从未有过这样的事。皇甫谧终身不接受征召任命,不在篡夺而来的朝廷做官,具有王粲那样的风骨。他沉溺于玩味书籍,以著述自我娱乐,也算是《小畜》卦所说的美盛文德【原注:《易·小畜》象辞说:风在天上运行,这是小畜卦;君子由此培养美盛的文德。】王裒,字伟元,是郎中令王修的孙子。他的父亲王仪,品行高尚、正直雅正,担任安东将军司马昭的司马。东关战败后,司马昭问众人:“最近的事情,谁应当承担责任?”王仪回答:“责任在元帅。”司马昭大怒说:“司马想把罪责推给我吗?”于是把王仪带出去斩首。王裒年轻时便有操守和声望,身高八尺四寸,仪表魁伟奇异,言辞气度温和文雅,博学多才。因父亲死于非命,他从未面向西方坐,表示不向晋朝称臣。他隐居教授学生,三次被征召、七次被辟举,都没有就任。他在父亲墓旁结庐居住,早晚都到墓地拜跪,攀着柏树悲号,泪水流到树上,树也因此枯死。他的母亲天性害怕雷声,母亲去世后,每逢雷鸣,王裒总要抚摸墓说:“王裒在这里。”读《诗经》读到“哀哀父母,生我劬劳”时,他没有一次不反复诵读三遍而流泪的。他的门人来接受学业,便为此停止讲授《蓼莪》一篇。家里贫困,他亲自耕种,按人口计算田地,量度自身需要养蚕。有人想帮助他,他不肯接受。学生们暗中替他割麦,王裒便把麦子丢弃。亲旧有人送来遗赠,他也一概不接受。门人被本县差役征发,便告诉王裒,请求他托请县令。王裒说:“你的学问还不足以保护自己,我的德行浅薄也不足以庇护你,托请县令又有什么益处?况且我已经四十年没有执笔写信了。” 于是王裒步行挑着干饭,儿子背着盐豉,穿着草鞋,把被征役的学生送到县门。跟随他的学生有十多人。安丘令以为他是来拜访自己,便整理衣服出门迎接。王裒却走下道路,来到土牛旁,弯腰恭敬地站着,说:“我的门生被县里征役,所以我来迎送告别。”于是握着学生的手流泪离去。县令当即放免全县的差役,认为这件事很可耻。乡人管彦年轻时颇有才学,却没有名声;王裒与他交好,两人的子女刚出生,便共同约定婚姻。后来管彦担任西夷校尉,死后葬在雒阳。王裒便把女儿改嫁。管彦的弟弟管馥问王裒原因,王裒说:“我的志向浅薄,只愿终身隐居山林。过去嫁出的姊妹都远离亲族,使彼此生死吉凶断绝,我常常拿这件事自我告诫。如今贤兄的儿子把父亲葬在雒阳,这就是京城之人了,哪里符合我择取亲家的本意呢?”管馥说:“嫂嫂是齐人,应当送回临淄。”王裒说:“哪有父亲葬在河南,却跟随母亲回到齐国的道理?既然用这种心意对待婚姻,还谈什么婚姻呢?”北海人邴春,是邴原的后代,年轻时便立下志向操守,安于贫寒,背着书箱外出游学,乡里人都认为邴原又出现了。王裒认为邴春性情险诈狡猾,追求名声,最终一定不会成就。后来邴春果然品行不端,学业也没有完成。王裒常常认为,一个人的行为,应当期望他归向善道,何必因为自己能够做到的事,去责备别人做不到呢?” 雒阳倾覆,盗贼蜂拥而起,亲族都想渡过长江,王裒却眷恋祖先的坟墓,不肯离去,最终被盗贼杀害。史论说:王仪回答司马昭的话,正如陈泰请求诛杀贾充一样,表现出只进不退的意志,符合《春秋》诛讨首恶的义理。司马昭却认为这是揭发讥刺自己而杀了他,他是多么不仁啊!公羊子说:“父亲没有被诛杀,儿子为父报仇,是可以的;父亲已经受诛,儿子还要报仇,可以吗?父亲已经受诛,儿子还要报仇,这是把刀刃继续推向更深之处的做法。”司马昭作为篡位弑君的贼人,违背大义而杀害王仪;王裒与他有不共戴天之仇,即使亲手杀死司马昭也是可以的。只是王裒力量不足,便把这化为终身的深痛,不食用晋朝的俸禄,不面向晋朝廷,因而最终守住了为子的道义。宋代司马光说:“舜诛杀鲧,而禹仍然侍奉舜,是不敢废弃至公之道。”嵇康、王仪被杀,都不是因为他们有罪;王裒、王绍二人不出仕晋室,是可以的。王绍如果没有荡阴之战中那样的忠节,大概就免不了受到君子的讥刺吧?
石伟,字公操,南郡人也。少好学,尚节槩,介然独立,有不可夺之志。举茂材、贤良方正,皆不就。孙休立,特徴伟,累迁光禄勲。及孙皓立,朝政昏乱,伟乃辞老耄痼疾,乞身就拜光禄大夫。呉亡,晋建威将军王戎亲诣伟,辟之不从。太康二年,诏曰:「呉故光禄大夫石伟,秉志清白,皓首不渝,虽处危乱,亷节可纪。年已过迈,不堪逺涉,其以伟为议郎,加二千石秩,以终厥世。」伟遂阳狂及盲,不受晋爵。年八十三,太熈元年卒。范平字子安,呉郡钱塘人也。其先铚侯馥,避王莽之乱,适呉,因家焉。平研览坟索,遍该百氏。姚信、贺邵之徒,皆从受业。孙亮时,举茂材,累迁临海太守,政有异能。孙皓立,谢病还家。呉亡,晋太康中,频徴不起。年六十九卒,有诏追加諡号曰文贞先生。贺循勒碑纪其德行。三子奭、咸、泉,并以儒学至大官。泉子蔚,闗内侯,家有书七千余卷,逺近来读者,恒百余人。蔚为办其衣食,使卒业焉。议曰:伟平不仕暴朝,终不犯难,非惟明哲保身,至使暴君致敬,就加爵秩。国亡而不茍禄,仕不降其志,不陨其节,有呉高士二人而已。亦汉季幼安承明之流亚,江南呉越之清风,至今可攀也。彼二陆之贪冒权宠,至于杀身夷宗,视伟平能无愧乎?赞曰:坤翕,干阖,莽无人道。君子好遯,长徃高蹈,性全神逸。弄月吟风,深山野人,木石不同,邈矣。仲弓渊乎,叔度乡邻尽鬬,我方闭户。幼安矫矫,海外独步,岂视三公,天下弗顾。林宗孺子,既清且哲。粲乔之义,迈世烈烈。
钦定四库全书续后汉书卷七十上 元 郝经 撰
译石伟,字公操,是南郡人。年轻时喜好学习,崇尚节操,独自坚定自守,有不可动摇的志向。他被举为茂材、贤良方正,都没有就任。孙休即位,特别征召石伟,屡次升迁至光禄勋。等到孙皓即位,朝政昏暗混乱,石伟便以年老体衰、久病为由辞职,请求退身,改任光禄大夫。吴国灭亡后,晋朝建威将军王戎亲自到石伟那里,征召他出仕,他没有接受。太康二年,皇帝下诏说:“吴国故光禄大夫石伟,秉持清白志向,直到白首也不改变;即使处在危乱之中,他的廉洁节操仍值得记载。如今年事已高,不能远行,应任命石伟为议郎,加给二千石的俸秩,让他终其一生。”石伟于是装作癫狂并声称失明,不接受晋朝的爵位。享年八十三岁,于太熙元年去世。范平,字子安,是吴郡钱塘人。他的先祖是铚侯范馥,为躲避王莽之乱,迁往吴地,于是在那里安家。范平研读博览古代典籍,全面通晓诸子百家。姚信、贺邵等人,都跟随他学习。孙亮在位时,他被举为茂材,屡次升迁至临海太守,施政有特殊才能。孙皓即位后,他以病为由辞官回家。吴国灭亡后,晋太康年间,多次征召他,他都没有起身应召。六十九岁去世,皇帝下诏追赠谥号“文贞先生”。贺循刻碑记载他的德行。他的三个儿子奭、咸、泉,都凭借儒学做到高官。范泉的儿子范蔚,封关内侯,家中藏书七千多卷,远近前来读书的人经常有一百多人。范蔚为他们置办衣食,使他们完成学业。史论说:石伟、范平不在暴虐的朝廷做官,始终不冒险犯难;这不只是明智地保全自身,甚至还使暴君对他们表示敬意,主动给他们加授爵位和俸秩。国家灭亡而不苟且求取俸禄,出仕也不降低自己的志向,不丧失自己的节操,吴国这样的高士只有这两人罢了。他们也属于汉末幼安、承明一流人物的后辈,是江南吴越清正高雅的风气,直到今天仍值得攀附追慕。那二陆贪恋冒进、争逐权势宠幸,最终落到杀身灭族的地步,与石伟、范平相比,难道能不惭愧吗?” 赞辞说:大地收合,天空闭藏,王莽篡乱而无人遵循人道。君子喜爱退隐,长久远行,登高远游,保全本性,神情闲逸。赏月吟风,深山中的野人,与草木顽石不同,真是高远啊。仲弓深沉如渊,叔度乡邻全都争斗,我却闭门不出。幼安高洁挺立,独步海外,哪里把三公放在眼里,对天下也全不顾念。林宗如同童子,既清正又明智。王粲、王子乔的义行,超越一世,光烈赫赫。钦定《四库全书》。《续后汉书》卷七十上,元代郝经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