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传第六十九下
列传第六十九下技术吴吴范,刘惇,赵逹【皇象】陈训,葛洪。谨案吴范传阙刘惇字子仁,平原人也。遭乱避地,客防庐陵,事孙辅。以明天官,达占数,显于南土。毎有水旱防贼,皆先时处期,无不中者。辅以为军师,军中咸敬事之,号曰神明。建安中,孙权在豫章,时有星变,以问惇。惇曰:「灾在丹阳。」权曰:「何如?」曰:「客胜主人,到某日当得问【谨案《问陈志》作「闻】是时邉鸿作乱,卒如惇言。惇于诸术皆善,尤明太乙,皆能推演其事,穷尽要妙。著书百余篇,名儒刁▯称以为竒。惇亦寳爱其术,不以告人,故世莫得而明也。赵达,河南人也。少从汉侍中单父受学,用思精宻,谓东南有王者气,可以避难,故脱身渡江,治九宫一筭之术,究其微防,是以能应机立成,对问若神。至计飞蝗,射隐伏,无不中效。或难达曰:“飞者固不可校,谁知其然?此殆妄尔。”达使其人取小豆数斗,播之席上,立处其数,验覆果信。尝过知故,知故为之具食。食毕谓曰:“仓卒乏酒,又无嘉殽,无以叙意。”达因取盘中只箸,再三纵横之,乃言:“卿东壁下有美酒一斛,又有鹿肉三斤,何以辞?”无时坐有他賔,内得主人情。主人慙曰:“以卿善射,有无欲相试尔。”竟效如此,遂出酒。又有书简上作千万数,着空仓中,封之令达筭之。达处如数,云:“但有名无实。”其精微若是。惜其术自,阚泽、殷礼皆名儒善士,亲屈节就学,达秘而不告。太史丞公孙滕少师事达,勤苦累年,欲许教之者有年数矣。临当喻语而輙复止。滕他日赍酒具候顔色,拜跪而请。达曰:“吾先人得此术,欲图为帝王师。至仕来三世,不过太史郎,诚不欲复传之。且此术微妙,头乘尾除,一筭之法,父子不相语。然以子笃好不倦,今真以相授矣。”饮酒数行,达起取数书两卷,大如手指,达曰:“当写读此则自解也。吾久废不复省之,今欲思论一过,数日当以相与。”滕如期往至,乃阳求索书,惊言失之,云:“女壻昨来,必是渠所窃。”遂从此絶。初,孙权行师征伐,每令达有所推步,皆如其言。权问其法,达终不语,由此见薄,禄位不至。初,权称尊号,令达筭作天子之后,当复几年。达曰:“髙祖建元十二,陛下倍之。”权大喜,后果如达言。达常笑谓诸星气风术者曰:“当回筭帷幕,不出户牖,以知天道,而反昼夜暴露,以望气祥,不亦难乎?”闲居无为,引筭自校,乃叹曰:“吾数讫尽某年月日其终矣。”达妻数见达效,闻而哭泣。达欲弭妻意,乃更筭言:“向者谬误尔,尚未死。”后如期死。权闻达有书。求之不得,乃録问其女,及发棺,无所得,法术絶焉【原注:孙盛曰:夫▯覧未然,逆鉴来事,虽禆灶、梓慎,其犹病诸,况术之下此者乎?吴史书达知东南当有王气,故轻举济江。魏承汉绪,受命中畿,达不能豫覩兆萌,而流窜吴越,又不知吝术之鄙见薄于时,安在其能逆覩天道而审帝王之符瑞哉?昔圣王观天地之文,以画八卦之象,故亹亹成于蓍策,变化形乎六爻。是以三易虽殊,卦繇理一,安有廽转一筹可以钩深测隐,意对逆占而能遂知来物者乎?流俗好异,妄设神竒,不幸之中,仲尼所弃,是以君子志其大者,无所取诸。臣松之以为盛云:君子志其大者,无所取诸,故评家之防非新声也。其余所讥,则皆为非理。自中原酷乱,至于建安,数十年间,生民殆尽,比至小康,皆百死之余尔。江左虽有兵革,不能如中国之甚也。焉知达不筭其安危,知祸有多少利在东南,以全其身乎?而责不知魏氏将兴,流播吴越,在亰房之俦,犹不能自免刑戮,况达但以秘术见薄,在悔吝之间乎?古之道术,盖非一方探赜之方,岂惟六爻?茍得其要,则可以易而知之矣。回转一筹,胡足怪哉?达之推筭,穷其要妙,以知幽测隐,何愧于古?而以禆梓限之,谓达为妄,非笃论也。谨案目录附皇象今阙】
译列传第六十九下 技术 吴 吴范、刘惇、赵达【皇象】、陈训、葛洪。谨按:吴范传缺失。刘惇,字子仁,是平原人。遭逢乱世而避居外地,寄居庐陵,侍奉孙辅。因为通晓天官之学,精通占数,在南方显名。每当发生水旱或盗贼,他都能预先确定时间,没有不应验的。孙辅任用他为军师,军中都恭敬地侍奉他,称他为神明。建安年间,孙权在豫章,当时发生星象变化,便询问刘惇。刘惇说:“灾祸在丹阳。”孙权说:“情况怎样?”刘惇说:“客方胜过主方,到某日应当得到消息。”【谨按:《问陈志》作“闻”。】这时边鸿发动叛乱,最终果然如刘惇所说。刘惇对于各种术数都很擅长,尤其精通太乙之术,能够推演相关事情,穷尽其中的要旨奥妙。他著书一百多篇,名儒刁玄称赞为奇才。刘惇也珍视自己的术数,不把它告诉别人,所以世上没有人能够真正了解。赵达,是河南人。年轻时跟随汉代侍中、单父人学习,思考精密,认为东南有王者之气,可以到那里避难,所以脱身渡江,研习九宫一算之术,穷究其中微妙,因此能够顺应时机立即作出判断,回答询问像神一样。即使推算飞蝗的数量、射覆探测隐伏之物,也没有不应验的。有人诘问赵达说:“飞行之物本来就无法核对,谁知道究竟是不是这样?这大概只是妄说罢了。”赵达让那人取几斗小豆,撒在席上,立即算出数目;重新验算,果然可信。他曾经到一位故交家,故交为他准备饭食。吃完后故交说:“仓促之间缺少酒,又没有好菜,没有什么可以表达情意。”赵达于是拿起盘中的一双筷子,反复纵横摆弄,然后说:“您的东墙下有一斛美酒,还有三斤鹿肉,为什么要推辞?”当时座上还有其他宾客,赵达已经洞察了主人的心意。主人惭愧地说:“因为您擅长射覆,有意无意只是想试试您。”结果竟然如此灵验,于是拿出酒来。又有人在书简上写了一个千万数,放在空仓中,封好让赵达计算。赵达推算出的数目相符,说:“只是有名目而没有实物。”他的精妙就是如此。可惜赵达把术数看得秘密异常,阚泽、殷礼都是著名的儒士和善人,亲自屈尊向他学习,赵达却秘而不传。太史丞公孙滕年轻时拜赵达为老师,勤苦学习多年;赵达想答应教给他的想法,也已经有好几年了。临到要把诀窍说明给他时,却总是又停止了。公孙滕有一天带着酒和食物去观察赵达的脸色,跪拜请求。赵达说:“我的先人得到这门术数,本来想凭它做帝王的老师。到了我这里已经传了三代,却不过做到太史郎,我实在不想再传下去了。况且这门术数微妙,首数乘尾数再除,一算之法,即使父子之间也不相互传授。但因为你诚心喜好、从不倦怠,现在我真的把它传授给你。”饮酒几巡后,赵达起身取出两卷书,大小如手指,赵达说:“你只要抄写、阅读这两卷书,自然就能明白。我已经很久没有废心查看它了,现在想把它思考讨论一遍,过几天应当把它交给你。”公孙滕按约前往,赵达却假装寻找书,惊讶地说书丢失了,并说:“女婿昨天来过,一定是他偷走的。”从此便断绝了传授。起初,孙权出兵征伐,每次都让赵达推算,结果都如他所说。孙权询问方法,赵达始终不肯说,因此被孙权轻视,俸禄和官位都没有达到应有的程度。起初孙权称帝,命赵达计算自己做天子以后还能再有多少年。赵达说:“汉高祖建立年号十二年,陛下将超过他一倍。”孙权大喜,后来果然如赵达所说。赵达常常讥笑那些观测星气、讲论风角术的人说:“应当在帷幕中反复推算,不出门户就能知晓天道;反而昼夜暴露在外面,仰望气象吉祥,岂不是太困难了吗?” 赵达闲居无事,拿出算筹自行校验,便叹息说:“我的命数已经穷尽,在某年某月某日就会死了。”赵达的妻子多次见过他的推算应验,听到这话便哭泣。赵达想消除妻子的忧虑,于是重新计算后说:“刚才是计算错误罢了,我还不会死。”后来他果然按原先的日期死去。孙权听说赵达有书,派人寻找却没有得到,于是记录下来询问他的女儿;等到打开棺材,也什么都没有发现,赵达的法术就此断绝了。【原注:孙盛说:能够玄妙地观察尚未发生之事,预先鉴知将来的事情,即使裨灶、梓慎也还会有不足,何况比他们术数更低下的人呢?吴史记载赵达知道东南将有王者之气,所以轻率地渡江而去。魏国承接汉朝的正统,在中原接受天命,赵达不能预先看见征兆的萌芽,却流窜到吴越;又不知道吝惜术数的鄙陋见识会被当时人轻视,哪里谈得上他能够预先看见天道、审察帝王的符瑞呢?古代圣王观察天地的文理,画成八卦的象,所以不断由蓍策推演,变化显现在六爻之中。因此三种《易》虽然不同,卦辞和爻辞的义理却是一致的,哪里有转动一根算筹就能钩探深奥、测量隐微,随意反向占验便能彻底知道未来事物的道理呢?流俗之人喜好奇异,妄自设置神奇之说;这种不幸的事,正是孔子所舍弃的。因此君子立志于大的道理,不从这些东西中取法。臣松之认为孙盛说“君子立志于大的道理,不从这些东西中取法”,所以评论家用来排斥异端,并不是新奇的说法。” 孙盛其余的讥议,都不合道理。自中原极度混乱直到建安年间,几十年之间,百姓几乎死尽;等到略有安定,都是经历百死后幸存的人。江东虽然也有战争,却不能像中原那样严重。怎么知道赵达不是计算过安危,知道祸患有多少、利益在东南,因此来保全自身呢?又怎么能责怪他不知道魏氏将要兴起,因而流转播迁到吴越?在京房那样的人中,尚且不能使自己免于刑戮,何况赵达只是因为秘术而被轻视,处在悔恨和忧患之中呢?古代的道术,大概不是只有从一个方面探究深奥的方法,难道只是六爻吗?如果得到要旨,就可以用简易的方法推知。转动一根算筹,有什么值得奇怪的?赵达推算而穷尽其中的要旨奥妙,用来知晓幽微、测度隐秘,和古人相比又有什么惭愧?却拿裨灶、梓慎来限制他,认为赵达是妄说,这不是笃实的评论。谨按:目录中附有皇象,今已缺失。
陈训字道元,厯阳人也。好秘学,天文筭厯,隂阳占候,无不毕综。尤善风角。孙皓以为奉禁都尉,使占候。皓政严酷,训知必败,而不敢言。时钱唐湖开,或言天下当太平,青盖入雒。皓以问训,训曰:“臣止能望气,不能达湖之开塞。”退而告其友曰:“青盖入雒,将有舆榇衔璧之事,非吉祥也。”既而吴亡,训入晋,拜諌议大夫。俄去职,还乡。及陈敏作乱,遣弟宏为厯阳太守。训谓邑人曰:“陈家无王气,不久当灭。”宏闻将斩之。训乡人秦璩为宏▯军説宏曰:“训善风角,可试之。如不中,徐斩未晚也。”宏攻征东▯军衡彦于厯阳,问训曰:“城中有几千人?攻之可拔不?”训登牛渚山望气曰:“不过五百人。然不可攻,攻之必败。”宏复大怒曰:“何有五千人攻五百人而有不得理?”遂攻之,果为彦所败,方信训有道术,乃优遇之。都水▯军淮南周亢尝问训以官位,训曰:“君至卯年当剖符近郡,酉年当有曲盖。”亢曰:“脱如所言,当相荐拔。”训曰:“性不好官,惟欲得米尔。”后亢果为义兴太守,金紫将军。时刘聪、王弥冦雒阳,厯城太守武瑕问训曰:“国家人事何如?”训曰:“胡贼三逼,国家当败,天子野死,今尚未也。”其后懐愍二帝果有平阳之祸。或问明年吉防训曰:“扬州刺史死,武昌大火,上方节将亦当死。”至时,刘陶州周访皆卒,武昌大火烧数千家。时甘卓为厯阳太守,训私谓所亲曰:“甘侯头▯而视,仰名为盼,刀又目有赤脉,自外而入不出,十年必以兵死,不领兵则可以免。”卓果为王敦所害。丞相王导多病,毎自忧虑,以问训,训曰:“公耳竖垂肩,必夀,亦大贵,子孙当兴于江东。”咸如其言。年八十余卒。议曰:范等,吴之精于术数者也。隂机竒中,▯神所恶,故不敢语诸人,▯诸子孙,犹为造物所忌,徃往不得其死,谓之杀身之学。人君之术,在于修已用人,以安百姓,区区小数,不足学也。孙权必欲知其诀,▯其道,以不得而摈薄之,岂知君人之道哉?陈训官为奉禁,畏皓不言,知矣哉!葛洪【谨案:晋书,字稚川】丹阳句容人也。祖系吴大鸿胪,父悌,吴亡入晋,为邵陵太守。洪少学,家贫,樵薪以贸纸墨,夜则写书诵习,遂以儒学知名。性寡欲,无所爱翫,不知棊局几道摴蒲齿名。为人木讷,不好荣利,闭门却扫,未尝交游。于余杭山见何幼道、郭文举,目击而已,各无所言。时或寻书问义,不逺数千里,﨑岖冒涉,期于必得,遂究覧典籍,尤好神仙导飬之法。从祖▯,孙权时学道得仙,号曰葛仙公,以炼丹秘术授弟子郑隐。洪就隐学,悉得其法。后师事南海太守上党鲍▯,亦内学逆占将来,见洪深重之,以女妻洪。洪传▯业,兼综练医术,凡所着撰,皆精覈是非,而才章富赡。太安中,石氷作乱,吴兴太守顾秘为义军都督,与周玘等起兵讨之,秘檄洪为将兵都尉,攻氷别帅破之,迁伏波将军。氷平,洪不论功赏,径至雒阳求异书,以广其学。洪见天下已乱,欲避地南土,参广州刺史▯含军事。及含遇害,还乡里,征镇檄命一无所就。及元帝为丞相,辟为掾,以平贼功赐爵闗内侯。咸和初,司徒导召补州主簿,转司徒掾,迁谘议参军。干寳深相亲友,荐洪才堪国史,选为散骑常侍领大著作。洪固辞不就,以年老欲链丹以祈遐年,闻交趾出丹,求为勾漏令。帝以洪资髙不许。洪曰:“非欲为荣,以有丹尔。”帝从之,洪遂将子侄俱行,至广州刺史邓岳留不聴去,洪乃止罗浮山錬丹。岳表补东官太守,又辞不就。岳乃以洪兄子望为记室参军。在山积年,著述不辍。其自序曰:“洪体乏进趣之才,偶好无为之业,假令奋趐则能陵厉▯霄,骋足则能追风蹑景,犹欲戢劲翮于鹪鷃之羣,藏逸迹于跛驴之伍。岂况大块禀我以寻常之短羽,造化假我以至驽之蹇足,自卜者审,不能者止,岂敢力苍蝇而慕冲天之举,策跛鼈而追飞兔之▯,饰嫫母之笃陋,求媒阳之美。”
译陈训,字道元,是历阳人。喜好秘学,天文、算历、阴阳占候,无不完全通晓。尤其擅长风角。孙皓任命他为奉禁都尉,让他占候。孙皓施政严酷,陈训知道他必然失败,却不敢说出来。当时钱唐湖开裂,有人说天下将要太平,青盖车将进入洛阳。孙皓拿这件事询问陈训,陈训说:“臣只能观察气,不会推知湖泊开合的意义。”退下后,他告诉朋友:“青盖车进入洛阳,将会有车载棺材、口衔玉璧的事情,不是吉祥之兆。”不久吴国灭亡,陈训进入晋朝,被授为谏议大夫。不久离职,回到乡里。陈敏发动叛乱后,派弟弟陈宏任历阳太守。陈训对乡人说:“陈家没有王者之气,不久就会灭亡。”陈宏听说后要杀他。陈训的同乡秦璩担任陈宏的参军,劝陈宏说:“陈训擅长风角,可以先试验他。如果不灵验,再慢慢杀他也不迟。”陈宏在历阳进攻征东参军衡彦,问陈训:“城中有多少人?进攻它能够攻下来吗?”陈训登上牛渚山观察气,说:“不过五百人。但是不能进攻,进攻一定失败。”陈宏更加愤怒,说:“哪有五千人进攻五百人却不能取胜的道理?”于是发兵进攻,果然被衡彦打败,这才相信陈训有道术,便优待他。都水参军、淮南人周亢曾询问陈训自己的官位。陈训说:“您到卯年应当剖符,出任邻近郡的长官;到酉年应当拥有曲盖。”周亢说:“如果果真如您所说,我一定推荐提拔您。”陈训说:“我的性情不喜欢做官,只想得到米罢了。”后来周亢果然任义兴太守、金紫将军。当时刘聪、王弥侵犯洛阳,历城太守武瑕问陈训:“国家的人事形势怎么样?”陈训说:“胡贼三次逼近,国家将要失败,天子会死在野外;现在还没有到那个时候。”后来怀帝、愍帝二帝果然遭遇平阳之祸。有人询问明年的吉凶,陈训说:“扬州刺史会死,武昌会发生大火,朝廷上方的节将也会死。”到了时候,刘陶州、周访都去世,武昌大火烧毁了几千家。当时甘卓任历阳太守,陈训私下对亲近的人说:“甘侯头部低垂而斜视,抬头仰望时像是在盼望什么;刀口般的眼睛又有红色血脉,从外向内侵入而不出来,十年之内一定会因兵事而死;如果不统领军队,就可以免除。”甘卓后来果然被王敦杀害。丞相王导多病,常常为此忧虑,便询问陈训。陈训说:“您的耳朵竖起并垂到肩部,一定长寿,也会极其显贵,子孙应当在江东兴盛。”后来全都如他所说。陈训八十多岁时去世。评论说:吴范等人,是吴国精通术数的人。阴秘的征兆常常奇异地应验,为鬼神所忌惮,所以不敢告诉众人,即使传给子孙,也仍然受到造物者忌恨,往往不得善终,因此称为害身的学问。君主的术,在于修养自身、任用人才,以使百姓安宁;区区小术数,不值得学习。孙权一定要知道赵达的秘诀,赵达不肯传授,孙权便因为得不到而轻视排斥他,哪里懂得做君主的道理呢?陈训做奉禁都尉,畏惧孙皓而不敢直言,确实是明智的。”}], 葛洪【谨按:《晋书》说,字稚川】,是丹阳句容人。祖父葛系任吴国大鸿胪,父亲葛悌,吴国灭亡后进入晋朝,任邵陵太守。葛洪年少时求学,家里贫穷,便砍柴换取纸墨;夜里就抄写书籍、诵读学习,于是以儒学知名。他生性少有欲望,没有什么爱好玩赏的东西,不知道棋盘有几道,也不知道摴蒲有几枚骰子。为人木讷,不喜欢荣华利禄,闭门谢客,从不交游。他在余杭山见到何幼道、郭文举,只是互相看了一眼,彼此都没有说话。有时为了寻找书籍、询问义理,即使相隔几千里、道路崎岖艰险也冒险跋涉,一定要达到目的,于是广泛研究典籍,尤其喜好神仙导养之法。从祖葛玄在孙权时学道成仙,号称葛仙公,把炼丹的秘术传给弟子郑隐。葛洪向郑隐学习,把他的法术全部学会。后来又拜南海太守、上党人鲍玄为师;鲍玄也通晓内学、能够预占将来,见葛洪深厚有器重之意,便把女儿嫁给葛洪。葛洪继承鲍玄的学业,同时兼通并精练医术。他所著撰的文章,都能精审辨明是非,才华文采丰富充足。太安年间,石冰发动叛乱,吴兴太守顾秘任义军都督,与周玘等起兵讨伐石冰。顾秘发布檄文任葛洪为将兵都尉,攻破石冰的别部将领,于是升任伏波将军。石冰平定后,葛洪不谈功劳赏赐,径直前往洛阳寻求奇书,以扩充自己的学问。葛洪见天下已经动乱,想避居南方,便参与广州刺史嵇含的军事事务。嵇含遇害后,他回到乡里,征召和镇守官府的檄文任命一概都没有接受。元帝任丞相时,征召他为属官;他因平定贼乱的功劳被赐爵关内侯。咸和初年,司徒王导召他补任州主簿,转任司徒掾,升任谘议参军。干宝很亲近并结交他,推荐说葛洪的才干足以修撰国史,于是被选为散骑常侍,兼领大著作。葛洪坚决推辞不就任,因为年老想炼丹来求长寿;听说交趾出产丹砂,便请求任勾漏令。皇帝认为葛洪资历和品秩太高,不允许。葛洪说:“我不是想求荣华,只是因为那里有丹砂。”皇帝答应了,葛洪于是带着子侄一起出发。到了广州,刺史邓岳挽留他,不让他离开,葛洪便留在罗浮山炼丹。邓岳上表补任他为东官太守,他又推辞不接受。邓岳于是任命葛洪的侄子葛望为记室参军。葛洪在山中多年,著述从未停止。他的自序说:“我的身体缺少追求进取的才干,只是偶然喜好无为的事业。假如奋力展翅,便能凌厉地飞上玄霄;放开脚步,便能追风赶上日影,我尚且想把强劲的翅膀收敛在鹪鹩之群中,把超逸的踪迹隐藏在跛驴之列中。何况上天只赋予我平常的短羽,造化又借给我极其驽钝的跛足?能够自我判断的人应当审慎,做不到的就应当停止。岂敢驱使苍蝇而羡慕冲天飞举,鞭策跛鳖而追赶飞兔,装饰嫫母的极端丑陋,去求取媒人阳子的美貌。”
谈推沙砾之贱质,索千金于和肆哉?夫僬侥之步,而企及夸父之踪【原注:僬侥短人,长三尺】近才所以踬碍也。要离之羸,而强赴扛鼎之势,秦人所以断筋也【原注:史记秦武王典孟説举鼎絶膑死,膑胫骨也。战国策作脉,与此不同】是以望絶于荣华之涂,而志安乎穷圯之域。藜藿有八珍之甘,蓬莱有藻棁之乐。权贵之家,虽咫尺弗从也。知道之士,虽艰逺必造也。考览竒书,亦既不少,率多隐语,难可卒解。自非至精,不能寻究;自非笃勤,不能悉见。道士▯博洽闻者寡,而意断妄説者众。至于时有好事者,欲有所脩为,仓卒不知所从,而意之所疑,又无足谘。今为此书,粗举长生之理,其至妙者,不得宣之于翰墨,盖粗言较畧,以示一隅,冀悱愤之徒省之,可以思过半,岂谓闇塞必能穷微畅逺乎?聊论其所先觉耳。世儒徒知服膺周孔,莫信神仙之书,不但大笑之,又将谤毁真正。故予所着子言黄白之事,名曰内篇;其余駮难通释,名曰外篇。大凡内外一百一十六篇,虽不足藏诸名山,且欲缄之金匮,以示识者。自号抱朴子,因以名书。其余所着碑诔诗赋百卷,移檄章表三十卷,神仙良吏隐逸集异等传各十卷,又抄五经史汉百家之言,方技襟事三百一十卷,金匮药方一百卷,肘后要急方四卷。洪博闻深洽,江左絶伦,又精辩▯赜,析理入微。后忽与岳疏云:当逺行寻师,克期便发。岳得疏,狼狈往别,而洪坐至日中,兀然若睡而卒。岳至,遂不及见。时年八十一,视其顔色如生,体亦柔软,举尸入棺,轻如空衣。世以为尸解得仙云【谨案:葛洪晋人,无与三国,虽以裴注之博采,亦不及洪事,此入正传于限断为疎矣】议曰:余观洪所着《抱朴子》书,博雅该贯,精穷技术,润色之以儒学,鼓吹之以文藻,方士之魁杰者也。其以为神仙可至,专为脩錬服饵,误天下后世深矣。人配天地,用万物飬生之具,圣王制作六经,备矣。其居宫室,其服丝麻,其食谷麦果菜鱼肉,起居有时,嗜欲有节,不伤之而已。其存没如昼夜之常,不祈生而恶死也。自周之衰,乃有方士为长生不死神仙之説,诱天下以欲,而蛊其心。于是有脩链服饵之术,烧灼其胃肠,煎熬其血气,易谷麦以金石,溷精液为鈆汞,以求长生不死,而徼冀为神仙,往往杀身而札瘥。天昏汉晋之初,犹秘其术而隂以杀天下。至洪著书,昌言于世,隋唐以来,其术盛行,世主甘心为周穆、秦皇、汉武、唐宪、穆而下,药杀者数君【原注:唐书宪宗服金丹多躁怒,左右宦官往往获罪有死者,庚子暴崩于中和殿。穆宗初,栁泌等既诛,方士稍复因左右以进,上饵其金石药,疾作崩于寝殿。武宗饵方士金丹,性加躁急,喜怒不常,六年三月帝崩。宣宗饵道士药,疽发于背而崩】王公大人焚其身而不知悟者,见于载籍不啻数十百人【原注:韩文李干墓志,于以进士为鄂岳从事,遇方士栁泌,从受药法,服之往往下血,比四年病益急乃死。其法以鈆满一鼎,按中为空,实以水银,盖封四际,烧为丹砂云。余不知服食説自何世起,杀人不可计,而世慕尚之益至此。其惑也,在文书所记及耳相闻传者不説,今直取目见亲与之防而已。药败者六七公,以为世诫:工部尚书归登,殿中御史李虚中,刑部尚书李逊,逊弟刑部侍郎建,襄阳节度使工部尚书孟简,东川节度御史大夫卢坦,金吾将军李道古。此其人皆有名位,世所共识。工部既食水银得病,自説若有烧鐡杖自颠贯其下者,摧而为火,射窍节以出,狂痛号呼,乞絶其裀席,常得。水银发,且止;唾血十数年以毙。殿中疽发其背,死刑。部且死,谓余曰:「我为药误,其季建一旦无病死,襄阳黜为吉州司马。」余自袁州还京师,襄阳乘舸邀我于萧洲,屏人曰:「我得秘药,不可独不死,今遗子一器,可用枣肉为丸,服之。」别一年而病,其家人至,讯之曰:「前所服药误方,且下之下则平矣。」病二岁竟卒。卢大夫死时,溺出血肉,痛不可忍,乞死。及金吾以栁泌得罪,食泌药五十死海上。此可以为谟者也】至今未已也,其祸天下后世如此之酷,而洪乃谓世儒不知而谤已。呜呼!儒不知洪邪?洪不知儒邪?賛曰:神扄奥锁防探灼索,掲露隂机戒之在得。
<史部,别史类,郝氏续后汉书》>
钦定四库全书续后汉书》卷七十三上上,元郝经撰。
译谈论沙砾般卑贱的资质,却想在卞和的玉器店索取千金吗?迈着僬侥人的步子,却企图赶上夸父的足迹【原注:僬侥是矮人,身高三尺】,这就是才力不足而遭受阻碍。凭要离那样瘦弱的身体,却强行去承担举鼎的力量,这就是秦人所说的筋骨断裂【原注:《史记》说秦武王与孟说举鼎,折断胫骨而死;《战国策》作“脉”,和这里不同】。因此我断绝了在荣华道路上进取的希望,而安心处在穷困低下的境地。藜藿也有八珍一样的甘美,蓬莱也有藻棁一样的乐趣。权贵之家即使近在咫尺,我也不去依从;知道道术的人即使相隔艰难遥远,我也一定前往拜访。考察阅读奇书,已经不少了,但其中大多使用隐语,很难一下子理解。若不是极其精细,不能探究到底;若不是笃实勤奋,不能完全看懂。博学多闻的道士很少,凭主观臆断妄加解说的人却很多。至于有时那些喜欢探究的人,想要修炼有所作为,仓促间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而心里有疑惑,又没有足以咨询的人。现在写这部书,大致说明长生的道理;其中最精妙的部分,不能用文字宣泄,只能粗略概括,借以显示一个方面,希望那些心有郁结、奋发求知的人能够由此省察,可以思考出一大半。难道是说昏昧闭塞的人也一定能够穷尽精微、畅通远理吗?不过姑且谈论我最先觉悟的部分罢了。世间的儒生只知道衷心服膺周公、孔子,没有人相信神仙之书;他们不但对此大笑,还要诽谤毁谤真正的道术。因此我所著述、谈论黄白术的部分,命名为《内篇》;其余驳难、解释和疏通的部分,命名为《外篇》。内外两篇总共一百一十六篇,虽然不足以收藏在名山之中,也姑且想把它封藏在金匮里,以给有见识的人看。我自号抱朴子,于是也用它作为书名。其余所著碑诔、诗赋一百卷,移檄、章表三十卷,神仙、良吏、隐逸、集异等传各十卷;又抄录《五经》《史记》《汉书》及百家之言,方技、杂事三百一十卷,金匮药方一百卷,《肘后要急方》四卷。葛洪博闻深洽,在江东无人能比,又精于辨析玄奥隐微之理,分析事理能够深入细微之处。后来他忽然写信给邓岳说:将要远行寻访老师,定期即刻出发。邓岳得到书信,匆忙前往告别;葛洪却坐到正午,神情呆然像在睡觉一样死去。邓岳到达时,已经来不及见他。当时葛洪八十一岁,面色像活着一样,身体也柔软,抬尸入棺时轻得像一件空衣。世人认为他是尸解成仙了。【谨按:葛洪是晋代人,与三国无关;即使裴注广泛采录,也没有涉及葛洪的事迹,把他列入正传,从时代断限来说是疏漏。】评论说:我看葛洪所著《抱朴子》,博雅而贯通,精研术数,以儒学加以润色,又以文辞加以鼓吹,是方士中的杰出人物。他认为神仙可以达到,专门从事修炼和服食丹药,给天下后世造成的误导太深了。人配合天地,利用万物来养生的办法,圣王制定的六经已经完备。人们居住在宫室,穿丝麻衣服,吃谷物、麦、果、菜、鱼、肉,起居有规律,嗜好欲望有节制,只要不伤害身体就够了。他们的生死如同昼夜交替一样正常,既不祈求长生,也不厌恶死亡。自周朝衰落以后,才有方士提出长生不死、成为神仙的说法,以欲望诱惑天下,蛊惑人的心灵。于是出现修炼、服食丹药的技术,烧灼人的胃肠,煎熬人的血气,以金石替代谷麦,把精液混杂成铅汞,来求长生不死、妄图成为神仙,往往因此害死自己而患病。上天昏暗,汉晋初年,这些人还秘密保守术法,暗中以此害人。到了葛洪著书时,竟向世人公开宣扬;隋唐以来,这种术法盛行,世上的君主甘愿成为周穆王、秦始皇、汉武帝、唐宪宗、唐穆宗以下那些人的样子,因服药而死的君主有好几个。【原注:唐书载,宪宗服金丹后多躁怒,身边宦官往往获罪而死;庚子日,他突然死于中和殿。】穆宗初年,柳泌等人已经被诛杀,方士又逐渐凭借近臣进献。穆宗服食他们的金石药,疾病发作,死在寝殿。武宗服食方士炼制的金丹,性情更加躁急,喜怒无常,开成六年三月去世。宣宗服食道士的药,背上生毒疮而死。【原注】王公大人焚毁自己的身体却不知道醒悟的,见于史籍的不下几十、上百人。【原注:韩愈《李干墓志》说,李干以进士身份任鄂岳从事,遇到方士柳泌,跟他学习服药方法,服药后常常下血,过了四年病情更加严重,于是死去。他的方法是把铅装满一只鼎,中间按空,填入水银,四边封固,烧炼成丹砂。我不知道服食之说从哪个时代开始,因它杀死的人数不清,而世人对它的羡慕崇尚竟到了这种程度。这种迷惑,只说文献记载以及耳闻传说的还不算;现在只举亲眼看见、亲自接触的事罢了。因药物败坏而死的六七位公卿,用来作为世人的警戒:工部尚书归登、殿中御史李虚中、刑部尚书李逊、李逊的弟弟刑部侍郎李建、襄阳节度使兼工部尚书孟简、东川节度使兼御史大夫卢坦、金吾将军李道古。这里的人都有名位,是世人共同知晓的。工部尚书归登服食水银得病后,自己说好像有烧红的铁杖从头顶贯穿到下面,摧裂成火,火从孔窍关节射出,疯狂疼痛,号叫求死,甚至请求烧毁自己的坐席,常常这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百人〕 水银发作时,病情暂时停止;后来吐血十多年而死。殿中御史李虚中背上生毒疮,死于刑罚。李逊将死时对我说:“我是被药物误害的;我的弟弟李建某天毫无疾病却突然死去,襄阳被贬为吉州司马。”我从袁州回京时,襄阳乘船在萧洲邀请我,屏退旁人后说:“我得到一种秘药,不能只有我一个人不死;现在送给你一器,可以用枣肉做成丸服下。”分别一年后他病了,他的家人来到我这里,我问病情,回答说:“先前服的药药方错了,应该把药排泄出来;只要排泄干净,病就会平复。”病了两年最终死去。卢大夫临死时,小便中排出血和肉,疼痛难忍,哀求速死。后来金吾将军李道古因柳泌获罪,服食柳泌的药,五十岁死在海上。这些事情可以作为后世的法则和警戒。】这种祸害直到今天还没有停止,对天下后世的灾祸如此惨烈,而葛洪竟说世间儒生无知并诽谤自己。唉!是儒生不了解葛洪,还是葛洪不了解儒生呢?” 赞说:神秘的门户和幽深的锁钥,探寻幽隐,彻底考察;揭露隐秘的天机,警戒世人不要贪得。《史部,别史类,郝氏续后汉书》。钦定《四库全书》《续后汉书》卷七十三上上,元代郝经撰写。
列传第七十上上狂士王弼,荀粲,焦先,扈累,石徳林,嵇康,向秀,郭象,孙登,刘伶。礼为修身之纲,法为治世之具。所以导民彛,保恒性,轨物则定,王制建,皇极谨,天道故教不肃而成,令不严而行人皆自治,天下无事,所以无为也。礼主于敬,法主于谨。敬则心不放,非僻邪侈不入,而内直;谨则国有闲,非僻邪侈不为,而外正。内直外正,心统乎身,国统乎人,内外曲防而礼法立。礼法立而人道立矣。自伏羲氏始为法制,至殷周而极备,人人务为礼,而天下共守法,所以为二帝三王之治。仲尼氏之六经,垂万世之统之纲之纪,为天下大闲,使人终日有为而未尝有为也。老聃为礼者也,言道之体而不及用,一之乎无为,初未害乎道也。庄周才雄识迈,隘圣人之常而喜道之变,穷原筑底而又上之过逺极髙,入于虚则荡,必为无则罔。以礼为桎梏,谓放旷为达,眇天地,蔑万物,皆以为土苴,厌然以身心为疣赘,窅然忘而弃之,直视太初之前,茫然以为得,托物寓意,驰説骋辩,十余万言。自帝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及孔门之髙弟,无不毁訾诟病,以尊老聃氏。于是索隠行怪之徒,蓬首垢面,啸呼而起,人道頽圯而天下乱矣。然为之者特方士逸民与道家者流尔,名教之人犹未溺乎其中也。汉魏之季,何晏、王弼始好老庄,尚清谈,谓之▯学,学士大夫翕然景向,流风波荡,不可防制。于是嵇康、阮籍、籍兄子咸、山涛、向秀、王戎、刘伶皆一时名流,跌宕太行之阿,号竹林七贤,蔑弃礼法,褫裂衣冠,糠粃爵禄,汚秽朝廷,婆娑偃蹇,遗落世故,颠颠痴痴,心死病狂,乃敢非薄汤武,至于败俗伤化,大害名教。或临丧而剧饮,或途穷而恸哭,或箕踞而为锻,或荷锸以自埋,解弛乐浪,旷然以为髙。而咸子瞻、孚族子修、裕与毕卓、谢鲲、胡母辅之之徒,纵为竒诞,公卿大臣亦皆从臾,隳败纲维,顿废机要,视天下国家邈然无情,而王衍为尤甚,卒使八王称兵。二帝失尊僣乱之祸,古所未有也。极其志以为恶,师昭之簒代而为之,则亦接舆避世之狂人,箕子保身之佯狂也。何至于是,然后乃为狂欤?琴张、曽晳、牧皮,孔子之所谓狂,特以其过髙失中尔,未尝如是也。若嵇、阮诸人,非避世也,非保身也,乃真狂尔,故目为狂士而着于篇。王弼字辅嗣,侍中粲族孙也。初,粲与从兄凯俱避地荆州,刘表欲以女妻粲,而嫌其不扬,以凯有风貎,乃妻凯。凯生业,蔡邕有书近万卷,尽载与粲。粲卒,相国掾魏讽反,粲二子与焉,既被诛,曹丕以业嗣粲,邕所与书悉入业。业字长绪,位至谒者仆射,生宏及弼。宏字正宗,终司▯校尉。弼幼聪警,年十余嵗,好老庄书,通辨能言。业为尚书郎,裴徽为吏部郎,弼未弱冠,往造焉。徽异之,问弼曰:「夫无者,诚为万物之所资也,然圣人莫肯致言,而老子申之无已者,何也?」弼曰:「圣人体无,无又不可以训,故不説也。老子是有者也,故恒言无所不足。」徽甚叹服。寻亦为傅嘏所知,而何晏尤竒弼,曰:「仲尼称后生可畏,斯人者可与言天人之际矣。」正始中,黄门侍郎累缺,何晏既用贾充、裴秀、朱整,又议用弼。时丁谧与晏争衡,致髙邑王黎于曹爽,爽用黎,于是以弼补台郎。初除觐,爽请间,爽为屏左右,而弼与论道,移时无所他。及爽▯之时,爽专政党,与共相推进。弼通儁,不治名。黎无几时病亡,爽用王沈代黎,弼遂不得在爽门。晏为之叹恨。弼在台既浅,事功亦雅非所长,益不留意焉。淮南刘陶善论纵横,为当时所推,每与弼语,弼天才卓出,当其所得,莫能夺也。性和理,乐游宴,解音律,善投壶,文辞不及何晏,自然有所拔,得多晏也。颇以所长陵人,故为士君子所嫉。弼与钟会善,会论议以校练为家,然每服弼之髙致。何晏以为圣人无喜怒哀乐,其论甚精,钟会等述之,弼不以为然,谓圣人茂于人者神明也,同于人者五情也。神明茂,故能体冲和以通无;五情同,故不能无哀乐以应物。然则圣人之情,应物而无累于物者也。
译列传第七十上上 狂士 王弼、荀粲、焦先、扈累、石德林、嵇康、向秀、郭象、孙登、刘伶。礼是修身的纲领,法是治理天下的工具。它们用来引导百姓遵循常道,保持恒常的本性;轨范事物便能确定,王制得以建立,皇极得以谨慎遵守。这样,天道所教化的社会就不必严厉整肃也能形成,不必严苛下令也能施行,人人都能自行治理,天下没有事端,这就是无为。礼以敬为主,法以谨慎为主。敬,内心就不会放纵,邪僻、邪恶、奢侈之念不会进入内心,内在就正直;谨慎,国家就有界限,邪僻、邪恶、奢侈之事不会发生,外在就端正。内在正直、外在端正,内心统摄身体,国家统摄人民,内外各方面都严密防范,礼法便建立起来。礼法建立,人道也就建立了。自伏羲氏开始创制法度,到殷、周时达到完备;人人致力于礼,天下共同遵守法度,所以形成了二帝三王的治理。孔子所传的六经,垂示万世的纲统、纲领和法纪,为天下建立大防,使人终日有所作为,却从未真正偏离无为。老聃也是谈礼的人,只说到道的本体而没有涉及作用,把一切归于无为,起初并没有损害道。庄周才华雄伟、见识超迈,认为圣人的常道狭隘,却喜好道的变化;追究根源、深入到底,却又上升得过远、过高,进入虚空便放荡,归于无为便迷失。他把礼看作束缚,把放纵旷达说成通达,轻视天地,蔑视万物,把一切都当作泥土草芥;暗中厌弃身心,认为它们是多余的赘疣,幽深地忘掉并抛弃它们,径直遥望太初以前,茫然自以为有所获得;借物寄托意旨,纵情谈说、驰骋辩论,写成十多万字。从帝尧、帝舜、夏禹、商汤、周文王、周武王、周公、孔子以及孔门高等弟子,没有不被他毁谤、指责、诟病的,借此来尊崇老聃。于是,搜求隐秘、行为怪异的人,披头散发、满面污垢,长啸呼喊而起,人道衰败,天下也就乱了。然而这样做的,主要只是方士、隐逸之士和道家一流,名教中人还没有沉溺其中。汉末魏初,何晏、王弼开始喜好老庄,崇尚清谈,称为玄学;士大夫群起仰慕,流传的风气像波涛一样荡漾,无法阻挡。于是嵇康、阮籍、阮籍的侄子阮咸、山涛、向秀、王戎、刘伶,都是当时的名士,放荡不羁地活动在太行山一带,被称为竹林七贤。他们蔑弃礼法,撕裂衣冠,把爵禄看得如同糠秕,污辱朝廷,姿态放纵傲慢,抛弃世俗事务,疯疯癫癫、痴痴呆呆,内心如死而近于狂病,竟敢轻视商汤、周武王,终于败坏风俗、伤害教化,严重损害名教。有的人临丧时纵情饮酒,有的人走到路途尽头便放声痛哭,有的人伸开双腿坐着打铁,有的人扛着锄头要把自己埋葬;他们解除拘束、放任享乐,把这种旷达视为高尚。阮咸的儿子阮瞻、阮孚的族子阮修、王裕,以及毕卓、谢鲲、胡母辅之这些人,纵然行为奇异荒诞,公卿大臣也都跟着起哄,毁坏纲常,完全废弃机要,把天下国家看得遥远而无关痛痒,其中王衍尤其严重,最终使八王起兵。二帝失去尊严、僭越作乱的祸患,是古代从未有过的。他们把自己的志意推到极端而成为邪恶,像师昭篡夺朝代那样去做,那么也不过是接舆避世的狂人、箕子保全自身的佯狂者。何至于到了这种地步,才称得上狂呢?琴张、曾晳、牧皮,是孔子所说的狂,只是志向过高而失于中正,从来没有达到这种程度。至于嵇康、阮籍等人,既不是避世,也不是保身,而是真正的狂人,所以命名为《狂士》并列入此篇。王弼,字辅嗣,是侍中荀粲的族孙。当初,荀粲和堂兄荀凯一起到荆州避难。刘表想把女儿嫁给荀粲,却嫌他容貌不显扬;因为荀凯有风采仪容,便把女儿嫁给了荀凯。荀凯生荀业,蔡邕有近万卷藏书,全都带给荀粲。荀粲死后,相国掾魏讽谋反,荀粲的两个儿子也参与其中,获诛后,曹丕让荀业继承荀粲,蔡邕送给荀粲的书也全部归入荀业。荀业字长绪,官至谒者仆射,生有荀宏和王弼。荀宏字正宗,最终任司隶校尉。王弼小时候聪明机警,十多岁便喜好老庄之书,通晓义理,善于辩论。荀业任尚书郎时,裴徽任吏部郎。王弼还未成年,便前往拜访裴徽。裴徽认为他非同寻常,问王弼:“无,确实是万物所凭借的根本;然而圣人没有肯用言语说明它,而老子却不断阐发,这是为什么?”王弼说:“圣人自身体现了无,而无又不能作为训诫来说明,所以不谈它。老子是从有的角度出发的,所以总是说无有所不足。”裴徽非常赞叹佩服。不久王弼又被傅嘏赏识,而何晏尤其惊异于他,说:“孔子说后生可畏,这个人可以和他谈论天人关系了。”正始年间,黄门侍郎屡次出现空缺,何晏已经任用了贾充、裴秀、朱整,又议论想任用王弼。当时丁谧和何晏争夺权势,把高邑王曹黎引荐给曹爽;曹爽任用了曹黎,于是任王弼为台郎。王弼最初接受任命去觐见时,曹爽请他单独留下,屏退左右,王弼便和他谈论道理,过了很久没有谈别的事。等到曹爽当权时,曹爽专擅政权,结党营私,和王弼相互推举。王弼通达俊秀,不经营名声。曹黎没有多久就病死,曹爽任用王沈代替曹黎,王弼于是不能再留在曹爽门下,何晏为他叹息遗憾。王弼在台郎任上时间很短,办理事务和建立功绩也一向不是他的长处,因此更加不把心思放在那里。淮南人刘陶擅长纵横之论,受到当时人的推重,每次和王弼谈话,王弼的天才都明显高出一筹;在他有所领悟的地方,没有人能胜过他。他性情和顺,讲究义理,喜欢游宴,通晓音律,擅长投壶;文章辞藻比不上何晏,但自然有超拔之处,所得往往超过何晏。他颇凭自己的长处凌辱他人,所以被士君子嫉恨。王弼和钟会友善。钟会把校订、研习作为自己的专长,却常常佩服王弼的高远情致。何晏认为圣人没有喜怒哀乐,这个论断十分精妙;钟会等人都阐述它,王弼却不以为然,认为圣人高于常人的地方在于神明,和常人相同的地方在于五种情感。神明高明,所以能够体察冲和之气而通达无;五情与常人相同,所以不能没有哀乐来应对外物。这样说来,圣人的情感能够应对外物,却不被外物牵累。
今以其无累,便谓不复应物,失之多矣。弼立《易》注,颍川荀融难弼,作《衍义》,弼与书曰:「夫明足以寻极幽防,而不能去自然之性,顔子之量,孔父之所预。」注【谨案魏志钟会▯载此书预注作预在】然遇之不能无乐,丧之不能无哀。又常挟【谨案挟志注作狭】斯人,以为未能以情从理者也。而今乃知自然之不可革,足下之量虽已定乎胷怀之内,然而隔逾旬朔,何其相思之多乎?故知尼父之于顔子,可以无大过矣。弼又注老子,为之指畧,致有理统,着道畧论,往往有髙丽言。太原王济好谈病老庄,常云见弼易注所悟者多。然弼为人浅而不识物情,初与王黎、荀融善,黎夺其黄门郎,于是恨黎,与融亦不终。正始十年,曹爽废,以公事免,其秋遇厉疾卒,时年二十四。宋豫章太守范甯著论,论何晏及弼曰:「或曰黄唐缅邈,至道沦翳,濠濮辍咏,风流靡托,争夺兆于仁义,是非成于儒墨。平叔神怀超絶,辅嗣妙思通微,振千载之頽纲,落周孔之尘网。斯葢轩冕之龙门,濠梁之宗匠。尝闻夫子之论,以为罪过桀纣,何哉?」答曰:「子信有圣人之言乎?夫圣人者,徳侔二仪,道冠三才。虽皇帝殊号,质文异制,而统天成务,旷代齐趣。王何蔑弃典文,不遵礼度,游辞浮説,波荡后生,饰华言以翳实,骋繁文以惑世。搢绅之徒,翻然改辙,洙泗之风,缅焉将坠。令仁义幽沦,儒雅防尘,礼坏乐崩,中原倾覆。古之所谓言伪而辨,行僻而坚者,其斯人之徒欤?昔夫子斩少正于鲁,太公戮华氏于齐,岂非旷世而同诛乎?桀纣暴虐,正足以灭身覆国,为后世鉴戒耳,岂能回百姓之视听哉?王何叨海内之浮誉,资膏粱之傲诞,画螭魅以为巧,扇无检以为俗。郑声之乱乐,利口之倾邦,信矣哉!吾固以为一世之祸轻,厯代之罪重,自丧之衅小,迷众之愆大也。」荀粲字奉倩,尚书令彧之子,散骑常侍恽之弟也。诸兄并务儒术,而粲独喜谈虚▯,常以为子贡称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然则六籍虽存,固圣人之糠粃。粲兄俣难曰:「易云圣人立象以尽意,系辞焉以尽言,则防言胡为不可得而闻哉?」粲曰:「理之微者,非物象之所举也。今称立象以尽意,此非通于意外者也;系辞焉以尽言,此非言乎系表者也。斯则象外之意,系表之言,固蕴而不出矣。」当时能言者不能屈也。又论父彧不如从兄攸,彧立徳髙整,轨仪以训物,而攸不治外形,慎宻自居而已。粲以此善攸,诸兄怒而不能回也。太和初到京邑,与▯嘏谈,嘏善名理,而粲尚▯逺,宗致虽同,仓卒时或有格而不相得。裴徽通彼我之怀,为二家骑驿。顷之,粲与嘏善,亦善夏侯▯。常谓嘏▯曰:「子等在世涂间,功名必胜我,但识劣我尔。」嘏难曰:「能成功名者识也,天下孰有本不足而未有余者邪?」粲曰:「功名者志局之所奬也,然则志局自一物尔,固非识之所独济也。我能使子等为贵,然未必齐子等所为也。」粲常以妇人者才智不足论,自宜以色为主。骠骑将军曹洪女有美色,粲娶焉。容服帷帐甚丽,专房欢宴,厯年后妇病亡,未殡,▯嘏往唁,粲不哭而神伤。嘏问曰:「妇人才色并茂,为难子之娶也,遗才而好色,此自易遇,今何哀之甚?」粲曰:「佳人难再得,痛悼不能已。」嵗余亦卒,时年二十九【原注:世説,粲与妇至笃,冬月妇病热,乃出中庭自取冷,还以身熨之】粲简贵不与常人交,至葬夕赴者裁十余人,皆同时知名士也。议曰:孔氏之门,易道传于顔、曾、子思、孟轲氏。如《大学》《中庸》及七篇,其理皆易,而不及卦爻象数,亦不援引上下经及大▯之文,可谓善藏其用矣。汉儒推本授受之目,则曰:孔子▯之商瞿子木,汉兴而有田何、丁寛,代逺而不见其文,或有见焉。第卜筮占验之迹,未有言其理者也。独王弼之注,着汉魏▯注之学,辞防简奥,各就条贯,最为折中。然后知汉儒之所▯,亦孔门真是之原也。特弼之学流于老庄,时乱其理,于是疵而未醇,惜哉。初,晏弼虽好老庄,宗虚▯,尚清谈,犹未敢放言髙论。至粲乃无忌惮,輙以六经为糠粃,强辩以肆其狂。于是诞妄之徒,闻风而起,则粲之罪有甚晏弼者。呜呼!自谓知道,得于象外言表,乃好色而死于欲,其所谓道,果何道耶?焦先字孝然,河东人也。中平末,白波贼起,先年二十余,与同郡侯武阳避乱。
译如今因为圣人不被外物牵累,便说他不再应对外物,错误实在太大。王弼撰立《易》注,颍川人荀融诘难王弼,作《衍义》。王弼给他写信说:“明察足以探寻穷尽幽深隐微之理,却不能去除自然本性;颜子的器量,也是孔子所预先知道的。”【谨按:《魏志·钟会传》载此信,“预”字作“预在”。】遇到可喜之事不能没有快乐,失去可悲之事不能没有哀伤。他又常常以这些人为例,认为他们还不能以情感服从义理。但如今才知道自然本性是不能改变的,您的器量虽然已经在胸怀中确定,然而隔了十天半月,为什么会这样多地思念我呢?所以知道孔子对于颜子,可以说没有大的过错了。王弼又注释《老子》,为它指出纲要,使之形成义理体系;又著《道略论》,其中往往有高雅华丽的言辞。太原人王济喜好谈论、诋毁老庄,常说从阅读王弼的《易》注中获得了很多领悟。然而王弼为人浅薄,不懂得人情世故。他起初和王黎、荀融友善,王黎夺走了他的黄门侍郎职位,从此王弼怨恨王黎,和荀融的交情也没有维持到最后。正始十年,曹爽被废,王弼因公事被免职;当年秋天患重病去世,时年二十四岁。宋代豫章太守范宁著论,评论何晏和王弼说:“有人说,黄帝、唐尧时代相隔遥远,最高的道理逐渐沉沦隐晦,濠水、濮水之间的吟咏停止了,风流无所寄托,争夺在仁义名义下显露端倪,是非在儒墨两家之间形成。” 平叔(何晏)胸襟神思超绝,辅嗣(王弼)精妙的思考能够通达幽微;他们振起千年以来衰颓的纲纪,除落周公、孔子的尘网。这大概就是公卿仕途中的龙门、濠梁学术中的宗师吧。有人曾听到他们谈论夫子,认为夫子过于责备桀、纣,为什么呢?回答说:“您确实相信有圣人的话吗?圣人的德行与天地相等,道义高于天地人三才。虽然历代帝王的称号不同,质朴或文饰的制度有异,但统摄上天、成就功业,其旨趣跨越时代而相同。何晏、王弼为什么轻视、抛弃经典文献,不遵守礼法制度,却以浮夸的言辞和空洞的学说动摇后生,用华丽的言语遮蔽实际,以繁复的文辞迷惑世人?士大夫们纷纷改变道路,洙水、泗水之间的儒学风气,也将遥遥衰落。于是仁义沉沦,儒雅蒙尘,礼制败坏、音乐失调,中原倾覆。古人所说的‘言语虚伪而善于诡辩,行为邪僻而固执坚决’,不就是这类人吗?从前孔子在鲁国诛杀少正卯,太公在齐国诛杀华士,难道不是跨越时代而同样应当诛除吗?桀、纣暴虐,正好足以使自身灭亡、国家覆灭,作为后世的鉴戒罢了,难道能扭转百姓的视听吗?何晏、王弼窃取天下的浮名,凭借富贵人家的骄傲放诞,把螭魅图画当作巧艺,把放纵无所检束当作风俗。郑国之声扰乱雅乐,利口善辩足以倾覆国家,这些话确实可信啊!我本来认为,一世的祸害还轻,历代的罪责更重;自身丧失的过失小,迷惑众人的罪过大。” 荀粲,字奉倩,是尚书令荀彧的儿子、散骑常侍荀恽的弟弟。几个哥哥都致力于儒学,唯独荀粲喜欢谈论虚玄之理,常认为子贡说夫子关于人性和天道的话无法听闻,那么六经虽然存在,本来就是圣人的糟粕。荀粲的哥哥荀俣诘难他说:“《易经》说圣人设立卦象来完全表达意旨,系附文辞来完全表达言语,那么圣人的言论为什么不能听闻呢?”荀粲说:“精微的道理,不是事物形象所能举示的。如今说设立卦象来完全表达意旨,这并不是通达意旨之外的东西;系附文辞来完全表达言语,这也不是超出言辞所系范围的言语。这样看来,卦象之外的意旨、言辞之外的言语,本来就蕴藏着而没有显露出来。”当时善于清谈的人也不能驳倒他。他又评论说,自己的父亲荀彧不如堂兄荀攸:荀彧树立德行,高尚严整,以行为规范教导世人;荀攸不修饰外在形貌,只是谨慎缜密地自处而已。荀粲因此称许荀攸,几个哥哥都很愤怒,却不能改变他的看法。太和初年,他到了京城,与傅嘏交谈。傅嘏擅长名理,荀粲崇尚玄远之学,两人的宗旨虽然相同,但仓促交谈时有时意见相抵而不能相合。裴徽沟通双方的心意,在两家之间往来传递消息。不久,荀粲与傅嘏成为好友,也和夏侯玄交好。他常对傅嘏、夏侯玄说:“你们在世俗道路上,功名一定会超过我,只是见识不如我罢了。” 傅嘏诘难他说:“能够成就功名的就是见识,天下哪里有本来不足却后来有余的人呢?”荀粲说:“功名是由志向和器局所奖成的;既然如此,志向和器局本身只是一种事物,当然不是单靠见识就能成就的。我能使你们成为显贵,但未必赞同你们所做的事。”荀粲常认为,妇女的才智不足以评论,理应以容貌为主。骠骑将军曹洪的女儿容貌美丽,荀粲娶了她。她的容貌服饰和帷帐都十分华丽,荀粲专宠她,日夜欢宴。几年后妻子患病去世,尚未下葬,傅嘏前去吊唁,荀粲没有哭泣,却神情悲伤。傅嘏问:“妻子才智和容貌都很出众,是难得的婚配;舍弃才智而喜爱美色,这种女子本来容易遇到,如今为什么悲哀得这样厉害?”荀粲说:“佳人难以再得,悲痛哀悼不能停止。”一年多后荀粲也去世,当时二十九岁。【原注:据《世说》,荀粲与妻子感情极深。冬天妻子发热,他便到庭院中亲自取冷气,回来用身体为她熨敷。】荀粲性情简约尊贵,不与普通人交往;下葬前一晚,来参加的人只有十多人,都是同时代的知名士人。评论说:孔子的门徒中,《易》的道统传给颜回、曾参、子思和孟轲。像《大学》《中庸》以及《孟子》七篇,其中的道理都来自《易》,却不涉及卦、爻、象、数,也不引用《周易》上下经及《大传》的文辞,可以说善于隐藏其作用了。汉代儒生追溯师承传授的名目,便说:孔子把它传给商瞿子木;汉朝兴起后有田何、丁宽,但年代久远,已经看不到他们的文章,或许还有人见过。只是关于卜筮占验的事迹,从未有人说明其中的道理。唯独王弼的注解,开启了汉、魏以来传注之学,文辞简约深奥,各自条理分明,最为适中。由此才知道汉儒所传,也正是孔门真实正确的根源。只是王弼的学说流于老子、庄子,有时扰乱了其中的道理,因此有瑕疵而不纯粹,可惜啊!当初,何晏、王弼虽然喜爱老庄,尊崇虚玄,崇尚清谈,还不敢肆意发表高论。到了荀粲,便毫无顾忌,动辄把六经看作糟粕,强词诡辩来放纵自己的狂妄。于是荒诞妄为的人听到风声便纷纷兴起,那么荀粲的罪过就比何晏、王弼更重了。唉!他自称得道,认为道在卦象之外、言辞之外,却贪恋美色,最终死于欲望;他所谓的道,究竟是什么道呢?焦先,字孝然,是河东人。中平末年,白波贼兴起,焦先二十多岁,和同郡人侯武阳一起逃避战乱。
武阳年小,有母,先与相扶接东,客扬州。建安初,西还,武阳诣大阳占户,先留陜界,复遭乱,失家属,独窜河渚间,食草饮水,无衣履。大阳长朱南见之,谓为亡士,欲遣船捕之。武阳闻而告南曰:「是吾友也,狂痴人尔。」遂注籍给禀,日五升。后大疫,人多死者,县常使埋瘗,童儿竖子皆轻易之。然其行不践邪径,必循阡陌,及捃拾不取大穗,饥不茍食,寒不茍衣,结草以为裳,科头徒跣。每见妇人则自隠翳,须去乃出。自作蜗庐,洒扫其中,编木为牀,布草蓐其上。天寒▯火以自炙,呻吟独语。饥则出为人客作,饱食而已,不取其直。人或遗之食及衣物,不受。或数日一食,或数日不食。于道中与人相遇,辄下道藏匿。或问其故,常言:「草茅之人,狐兔同羣,未尝妄语。虽有惊急,亦不遽言。」或詈辱之,不顾也。一日为野火焚其庐,不复结处,草木中躶土枕块,五形尽露,体如泥漆。冬雪大至,赤卧不移。人以为死,往视之,即惊走避之。魏青龙中,尝持一杖。南渡浅河,水辄独云“未可也”,由是人颇疑其不狂。嘉平中,太守贾穆之官,过先,先见穆,与语不应,与食不食。穆谓之曰:“国家使我来为卿作君,食卿而不食,与卿语而不应,如是我不中为卿作君,当去尔。”先乃曰:“宁有是耶!”遂不复语。明年大发卒伐吴,有窃问先:“今讨吴何如?”先不应,而谬歌曰:“祝衂祝衂,非鱼非肉,更相追逐,本心为当杀牂羊,更杀其羖防邪?”郡人不知其谓,防诸军败,好事者乃推其意,牂羊谓吴,羖防谓魏。于是人佥谓之隠者也。议郎河东董经素不识先,宻往观之,见先奋其须髯,为如与之有旧者,谓曰:“阿先阔乎?念共避白波时,不先熟视不言。”经知其与武阳厚,复曰:“念武阳不邪?”先乃曰:“已报之矣。”经又复挑与语,遂不复应。后嵗余病卒,时年百余嵗矣。安定皇甫谧曰:“焦先何人也?”曰:“吾不足以知之。”考之于表,可畧而言矣。夫世之所常趣者,荣味也;形之所不可释者,衣裳也;身之所不可离者,室宅也;口之所不能已者,言语也;心之所不可絶者,亲戚也。今焦先弃荣味,释衣服,离室宅,絶亲戚,闭口不言,旷然以天地为栋宇,闇然合至道之前,出羣形之表,入▯寂之幽,一世之人不足以挂其意,四海之广不能以回其顾,妙乎与三皇之先同矣。结绳以来未及其至也,岂羣言之所能髣髴,常心之所得测量哉?彼行人所不能行,堪人所不能堪,犯寒暑不伤其性,居旷野不恐其形,遭惊急不迫其虑,离荣爱不累其心,捐视聴不汚其耳目,舍足于不损之地,居身于独立之处,延年厯百夀,越期颐,虽上识不能尚也。自羲皇以来,一人而已矣。故梁州刺史耿黼以先为仙人也,傅▯谓之性同禽兽,并为之传云【原注:髙士▯曰:世莫知先所出,或言生乎汉末,自陜居大阳,无父母兄弟妻子,见汉世衰,乃自絶不言。及魏受禅,常结草为庐于河之湄,独止其中,冬夏常不着衣,卧不设席,又无草蓐,以身亲土,其体垢汚,皆如泥漆,五形尽露,不行人间。或数日一食,欲食则为人赁作,人以衣衣之,乃使限功受直,足得一食辄去,人欲多与,终不肯取。亦有数日不食,时行不由邪径,目不与女子逆视,口未尝言,虽有惊急,不与人语,遗以食物皆不受。河东太守杜恕尝以衣服迎见,而不与语。司马景王闻而不足。安定太守董经因事过视,又不肯语,经以为大贤。其后野火烧其庐,先因露寝,遘冬雪大至,先袒卧不移,人以为死,就视如故,不以为病,人莫审其意,度年可百嵗余,乃卒】扈累字伯重,京兆人也。初平中,山东人有青牛先生者,字正方,客三辅,晓知星厯、风角、鸟情,常食青葙、芫华,如五六十者,人或识之,谓其已百余嵗矣。累年四十余,随正方游学,人谓之得其术【谨案志注此下有有妇无子四字】建安中,三辅乱,随正方南入汉中,正方入蜀,累与相失,随徙民诣邺,遭疾疫,丧其妇。黄初元年,又徙诣洛阳,不复娶妇,独居道侧,以防【原注力不反】甎为障,施一防牀,食宿其中,昼日潜思,夜则仰视,吟咏内书,人或问之,闭口不言。嘉平中,年八九十,若四五十者,县官以其孤老,给禀日五升,不足食,颇为人佣作,饱则复入,人与食不食。又数年卒,百余嵗矣。
译侯武阳年纪小,又有母亲,焦先便和他相互扶持,向东逃往扬州,以客籍居住。建安初年,二人向西返回,侯武阳到大阳登记户籍,焦先留在陕县一带,又遭遇战乱,失去了家属,独自逃窜到河边洲渚之间,吃草喝水,没有衣服鞋子。大阳县长朱南见到他,以为是逃亡的士人,想派船去捕捉他。侯武阳听说后告诉朱南:“这是我的朋友,只是个疯傻的人罢了。”于是朱南给焦先登记入册,发给口粮,每天五升。后来发生大瘟疫,死者很多,县里经常让他掩埋尸体,儿童小孩都轻视他。但他行走不踏邪僻小路,一定沿着田间阡陌;拾取东西时不拿大的谷穗,饥饿时不苟且取食,寒冷时不苟且取衣;结草做衣裳,光着头,赤脚行走。每当看见妇女,便自行躲藏遮蔽,等她们离开才出来。他自己造了一间蜗牛壳般的小屋,把里面洒扫干净,编木为床,在上面铺草褥。天气寒冷时便点火自烤,呻吟自语。饥饿时出来给人做短工,只求吃饱,不收取工钱。有人送给他食物和衣物,他也不接受。有时几天吃一顿,有时几天不吃。在路上遇见别人,他总是走下道路藏起来。有人问他原因,他常说:“我是住在草野间的人,和狐狸兔子同群,从未妄言。即使遇到惊恐危急的事,也不急着说话。”有人辱骂他,他也不理会。有一天,野火烧掉了他的小屋,他不再搭建住所,便睡在草木之间,以土作枕、以土块为垫,身体完全裸露,身上像涂了泥漆。冬天大雪降下,他赤身躺着不动。人们以为他死了,前去查看,见到他便惊慌逃开。魏明帝青龙年间,他曾拿着一根手杖。他渡过浅河时,水中总是独自说“还不可以”,因此人们颇为怀疑他并不疯。嘉平年间,太守贾穆到任,路过焦先住处。焦先见到贾穆,和他说话却不回应,给他食物也不吃。贾穆对他说:“国家派我来做你的君长;你吃我的东西却不吃,和你说话却不回应,像这样我就不配做你的君长,应当离开了。”焦先这才说:“难道真有这种事吗!”于是又不再说话。第二年,朝廷大规模发兵讨伐吴国,有人偷偷问焦先:“如今讨伐吴国怎么样?”焦先不回答,却故意唱道:“祝衂,祝衂,不是鱼,不是肉,彼此追逐,本来是要杀公羊,还是要杀它的羖羊呢?”郡中人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后来军队果然战败,好事者才推测他的意思:公羊指吴国,羖羊指魏国。于是人们都说他是隐士。议郎、河东人董经平素不认识焦先,秘密前去观察他,见焦先捋起胡须,仿佛和他是旧交,对他说:“焦先,久违了!” 董经说:“还记得我们一起躲避白波贼的时候吗?”焦先久久注视他,却不说话。董经知道他和侯武阳关系深厚,又问:“还记得武阳吗?”焦先才说:“已经替他报仇了。”董经又反复引他说话,焦先便再也不回应。后来过了一年多,他因病去世,当时已经一百多岁。安定人皇甫谧说:“焦先是什么人呢?”回答说:“我不足以了解他。”考察史书表文,大致可以这样说:世人通常追求的是荣华美味;身体不能舍弃的是衣裳;自身不能离开的,是房屋住宅;嘴巴不能停止的,是言语;内心不能断绝的,是亲戚关系。如今焦先舍弃荣华美味,脱去衣服,离开住宅,断绝亲戚,闭口不言,空旷地把天地当作屋宇,幽深地与最高的道相合,超出众人的形体之外,进入玄妙寂静的深处。一世之人不足以牵挂他的心意,四海之广也不能使他回头顾望,他的境界精妙,仿佛与三皇以前相同。自从结绳记事以来,没有达到这种境界的人,哪里是众多言论所能仿佛、寻常心智所能测量的呢?他做别人不能做的事,忍受别人不能忍受的苦;遭受寒暑而不损伤本性,居住旷野而不恐惧形体,遇到惊恐危急而不使思虑急迫,离开荣华亲爱而不使内心疲累,舍弃视觉听觉而不污染耳目;把脚安置在不会受损的地方,使身体处于独立自立的境地,延年活到一百多岁,超过期颐之年,即使上等的智者也不能胜过他。自从伏羲以来,这样的人只有焦先一个。因此梁州刺史耿黼认为焦先是仙人,傅玄却认为他性情和禽兽相同,二人都为他作传。【原注:《高士传》说:世人不知道焦先的出处,有人说他生于汉末,自陕县居住到大阳,没有父母、兄弟、妻子、儿女。见汉朝衰败,便自行断绝言语。魏接受禅让后,他常在河边结草为庐,独自住在其中,冬夏都不穿衣,睡觉不铺席,也没有草褥,身体直接贴地,身体污垢如泥漆,五体完全裸露,不在人间行走。有时几天吃一顿,想吃时便给人做雇工;别人给他衣服穿,便限定工作量让他领取报酬,足够吃一顿就离开。别人想多给他,他始终不肯接受;也有时几天不吃饭。他行走时不走邪路,眼睛从不与女子相对,嘴里从未说话;即使有惊恐危急,也不和人交谈;别人送给他食物,他都不接受。河东太守杜恕曾带衣服去迎见他,他也不说话。司马景王听说后认为不值得关注。安定太守董经因事经过,前去看望他,他仍不肯说话,董经便认为他是大贤。后来野火烧掉了他的草庐,焦先便露天睡卧;遇到冬雪大降,他裸身躺着不动,人们以为他死了,近前察看时仍和原来一样,不把这当作疾病。没有人能确切知道他的心意,估计活到一百多岁才去世。】扈累,字伯重,是京兆人。初平年间,山东有个青牛先生,字正方,客居三辅,通晓星象历法、风角和鸟情,常吃青葙、芫华,看上去像五六十岁;有人认识他,说他已经一百多岁了。扈累四十多岁时,跟随正方游学,人们说他学得了正方的术数。【谨案:志注此处有“有妇无子”四字。】建安年间,三辅动乱,扈累随正方向南进入汉中;正方进入蜀地,扈累与他失散,便随迁徙的百姓到邺城,遇上疫病,妻子去世。黄初元年,又迁徙到洛阳,此后不再娶妻,独自住在路旁,用【原注:“力”不反】砖砌成屏障,设置一张小床,吃住都在里面。白天默默思考,夜里仰面观看天象,吟诵内书;有人问他,他闭口不答。嘉平年间,他已八九十岁,看上去却像四五十岁。县官因为他孤独衰老,每天发给他五升口粮;粮食不够吃,便常替人做雇工,吃饱后又回去。别人给他食物,他也不吃。又过了几年去世,已经一百多岁。
石徳林者【谨案:志注云,寒贫者本姓石,字徳林】安定人也。建安初,客三辅。时长安有宿儒栾文博,门徒数十【谨案:志作数千】徳林亦就学,始精诗书,后好内事。于众辈中最▯黙。闗中乱,南入汉中,不治产业,不畜妻孥。常读老子五千文及诸内书,昼夜吟咏,二十五年。汉中破,随众还长安,遂佯狂【谨案:志作痴愚】不复识人。食不求味,冬夏衣敝布连结,不揜体。目如无所见,独居穷巷。人与之衣食,不受。郡县以其鳏穷,给廪日五升,食不足,颇行乞。乞不取,多人问其姓字,闭口不言。故因号之曰寒贫。或素知识者往存防之,辄拜而去。人因以为不痴。车骑将军郭淮以意气呼之,问其所欲,亦不言。淮因与脯糒及衣,不受。取脯一朐,糒一升而去。后不知所往。议曰:先等外形骸,废伦▯,自同土木,而羣乎麋鹿,直以辟汉之乱,故佯狂尔,何必尔邪?伯夷、太公俱辟纣者也,闻文王作兴而归之。箕子亦狂者也,武王胜殷而事之,隠见各以其时尔。故孔子曰:「贤者辟世,其次辟地,其次辟色,其次辟言。茍道不行,辟之而已,又何必狂哉?」又曰:「鸟兽不可与同羣,吾非斯人之徒与而谁与?又何必自同麋鹿哉?」当是之时,卓、绍、操、懿簒弑攘夺,固当辟之。昭烈帝室之胄,明于王道,讨贼兴汉,以孔明之髙卧,犹且归之。先游于雍凉之间,闻其作兴,何不从之邪?故先非辟世也,特丧心发狂,至是极尔。其中固无有也,故特列之狂士。皇甫士安儒者也,盛为称道,谓羲皇以来所未有,岂知言哉?嵇康字叔夜,谯国铚人也。其先姓奚,会稽上虞人,以辟怨徙铚。铚有嵇山,家于其侧,因以为氏【谨案虞预《晋书》曰:先自会稽迁于谯之铚县,改为嵇氏,取稽字之上加山以姓,葢以志其本也。一曰铚有嵇山,家于其侧,遂氏焉】兄喜,干敏有治,理厯太仆、宗正。康早孤,有竒才,文辞壮丽。身长七尺八寸,美风仪,而土木形骸,不自藻饰,人以为龙章鳯姿,天质自然。好老庄,以宗室戚属,拜中散大夫。常修养性服食之事,弹琴咏诗以自娱乐。谓神仙禀之自然,非积学所得。至于导养得理,则安期、彭祖之伦可及也。乃着《养生论》曰:「世或有谓神仙可以学得,不死可以力致者;或云上夀百二十,古今所同,过此以往,莫非妖妄者【原注《养生经》:黄帝问天老曰:人生上夀一百二十年,中夀百年,下夀八十年,而竟不然者皆夭尔】此皆两失其情,请试粗论之。夫神仙虽不目见,然记籍所载,前史所传,较而论之,其有必矣。似特受异气,禀之自然,非积学所能致也。至于导养得理,以尽性命,上获千余嵗,下可数百年,可有之尔【原注《养生经》:老子曰:人生大期以百二十年为限,节度防之可至千嵗】而世皆不精,故莫能得之。何以言之?夫服药求汗,或有弗获,而愧情一集,涣然流离【原注《汉书》:上问左丞相勃曰:天下一嵗决狱防何?勃谢不知。问天下钱谷一嵗出入防何?勃又谢不知,汗出洽背,媿不能对】终朝未餐,则嚣然思食,而曾子衔哀七日不饥【原注《礼记》:曽子谓子思曰:伋,吾执亲之丧也,水浆不入于口者七日】夜分而坐,则低迷思寝,内懐殷忧,则达旦不瞑【原注古眠字】劲刷理鬓,醇醴发顔,仅乃得之。壮士之怒,赫然殊观,植髪冲冠【原注《淮南子》:荆轲瞠目裂眦,髪植冲冠】由此言之,精神之于形骸,犹国之有君也。神躁于中,而形丧于外犹君昏于上国乱于下也。夫为稼于汤之世,偏有一溉之功者,虽终归于焦烂,必一溉者后枯。然则一溉之益,固不可诬也。而世常谓“之一怒不足以侵性,一哀不足以伤身”,轻而肆之,是犹不识一漑之益,而望嘉谷于旱苗者也。是以君子知形恃神以立,神须形以存,悟生理之易失,知一过之害生,故修性以保神,安心以全身,爱憎不栖于情,忧喜不留于意,泊然无感而体气和平。又呼吸吐纳,服食养身,使形神相亲,表里俱济也。夫种田者,一亩十斛,谓之良田,此天下之通称也。不知区种可百余斛【原注:汜胜之《田农书》:“上农区田,大区方深各六寸,相去七十一畆,三千七百区。丁男女治十畆,至秋收区三升粟,畆得百斛也。”区,邬侯切】田种一也,至于树养不同,则功收相县。谓商无十倍之价,农无百斛之望,此守常而不知变者也。
译石德林,【谨案:志注说,寒贫本姓石,字德林。】是安定人。建安初年,客居三辅。当时长安有位宿儒栾文博,门徒数十人,【谨案:志书作“数千”。】石德林也前去求学,起初精通《诗》《书》,后来喜好内学。在众多同辈中,他最为玄默。关中动乱时,他向南进入汉中,不置办产业,也不蓄养妻子儿女。常年昼夜吟诵《老子》五千言及各种内书,共二十五年。汉中失陷后,他随众人返回长安,便假装发狂,【谨案:志书作“痴愚”。】不再认识别人。吃东西不求滋味,冬夏都穿破旧布衣,缝连在一起也遮不住身体;眼睛像什么也看不见,独居在穷僻小巷。别人给他衣食,他不接受。郡县因为他无妻而贫困,每天发给他五升口粮;粮食不够,便常常乞讨。别人施舍的东西他不取,很多人问他的姓名和字,他闭口不答,所以人们便称他为“寒贫”。有些平素认识他的人前去探望,他总是行礼后离开。人们因此认为他并不痴傻。车骑将军郭淮带着意气叫他来,问他想要什么,他也不说话。郭淮于是给他肉脯、干粮和衣服,他不接受,只取一条肉脯、一升干粮便离开。后来不知道他去了哪里。评论说:焦先等人把形体置之度外,废弃人伦,自比土木,与麋鹿为群,只是为了躲避汉朝的战乱,所以假装发狂罢了,何必做到这种地步呢?伯夷、太公都曾躲避纣王,听说文王兴起便归附他。箕子也是装作狂者,武王灭殷后便侍奉武王;隐居或出仕,各自都随时势而定。因此孔子说:“贤者躲避乱世,其次躲避乱地,再次躲避恶劣的脸色,再次躲避恶毒的言语。如果道不能实行,躲避就是了,又何必发狂呢?”孔子又说:“鸟兽不能和它们同群,我不和世人同群又和谁同群呢?又何必使自己同麋鹿为群呢?”当时卓氏、袁绍、曹操、司马懿篡夺、弑杀、抢夺权力,本来就应当躲避。昭烈帝是汉室后裔,明白王道,讨伐贼人、复兴汉室,即使诸葛孔明高卧隆中,尚且归附了他。焦先在雍州、凉州之间游荡,听说昭烈帝兴起,为什么不跟随他呢?所以焦先并不是躲避乱世,只是丧失心志而发狂,到了极点罢了。他内心本来没有什么道理,因此特意把他列入狂士。皇甫士安是儒者,却极力为焦先称道,说这是伏羲以来从未有过的人,难道说得对吗?嵇康,字叔夜,是谯国铚县人。他的祖先本姓奚,是会稽上虞人,因为躲避仇怨迁居铚县。铚县有嵇山,他们家住在山旁,于是以嵇为氏。【谨案:虞预《晋书》说:其先祖从会稽迁到谯国铚县,改姓嵇,在“稽”字上加山作为姓,大概是为了记载本源。另一种说法是铚县有嵇山,家住在山旁,于是以嵇为氏。】嵇康的哥哥嵇喜,能干敏捷,善于治理,历任太仆、宗正。嵇康早年丧父,具有奇异才华,文章辞采壮丽。他身高七尺八寸,风度仪表俊美,却把身体当作土木,不加修饰;人们认为他有龙的文采、凤的姿态,天生资质自然。嵇康喜爱老庄学说,因为是宗室亲属,被授任中散大夫。他常修习调养性情、服食养生之事,以弹琴、咏诗自我娱乐。他认为神仙是天赋自然形成的,不是积累学问就能得到的;至于导引调养如果合乎规律,那么安期生、彭祖一类的人也可以达到。于是他写《养生论》说:“世上有人认为神仙可以通过学习得到,不死可以凭力量达到;也有人说人的上寿是一百二十岁,这是古今共同的标准,超过这个年限的,都是妖妄之说。【原注:《养生经》说:黄帝问天老:人的上寿一百二十年,中寿一百年,下寿八十年;不能活到这些年限的,都是夭折。】这两种说法都没有掌握真实情况,请让我试着粗略论述一番。神仙虽然不能亲眼见到,但典籍记载、前史流传的事,比较考察后讨论,确实有其可能。他们似乎只是特别承受了异气,禀赋出于自然,不是积累学问所能达到的。至于导引调养若合乎规律,使性命得到充分发挥,上等可以活一千多岁,下等也可以活几百年,这种事是可能有的。【原注:《养生经》说:老子说,人的寿命以一百二十年为大限,节制调养得当,可以活到一千岁。】只是世人都不精通,所以没有人能够做到。为什么这样说呢?服药求汗,有时未必能出汗;但一旦羞愧之情聚集,汗水便流离而出。【原注:《汉书》说:皇帝问左丞相周勃,天下一年判决多少案件,周勃谢罪说不知道;又问天下一年钱粮收入支出多少,周勃再次谢罪说不知道,汗水便浸湿了脊背,因为惭愧而不能回答。】整整一天没有吃饭,就喧闹不安地想吃东西;但曾子含着悲哀,七天不感到饥饿。【原注:《礼记》说:曾子对孔伋说:“伋,我办理父母的丧事,水和浆七天没有入口。”】半夜坐着,便昏沉困倦而想睡觉;内心怀有深重忧虑,却能一直到天亮不闭眼。【原注:古代“眠”字。】用力梳理鬓发、饮用醇酒使面色红润,才勉强能够做到。壮士发怒,气势显得格外威猛,头发竖起冲动帽子。【原注:《淮南子》说:荆轲瞪眼裂眦,头发直竖,冲起帽子。】由此说来,精神对于形体,就像国家有君主一样。” 精神在内心躁动,形体便在外表上丧失,就像君主昏乱于上、国家混乱于下。汤王时代种下的庄稼,只有一块田得到过一次灌溉,即使最终仍归于焦枯,也一定是得到灌溉的那块田最后枯死。那么,一次灌溉的益处本来就不能抹杀。可是世人常说:“一次发怒不足以损害性情,一次悲哀不足以伤害身体。”他们轻视这些情绪而放纵它们,就像不知道一次灌溉的好处,却希望旱苗长出好谷一样。因此君子知道形体依靠精神才能成立,精神也需要形体才能存在;悟知生命之理容易丧失,知道一次过失会损害生命,所以修养性情以保全精神,安定内心以保全身体,不让爱憎停留在情感中,不让忧喜滞留在意念里,淡泊而无所感触,使体气和平。又通过呼吸吐纳、服食养身,使形体和精神相亲相合,表里都得到调济。种田的人一亩收十斛,称为良田,这是天下通行的说法;却不知道采用区田法可以每亩收一百多斛。【原注:汜胜之《田农书》说:“上等农夫种区田,大区方六寸、深六寸,各相距七十一亩,共三千七百区。一个成年男女耕作十亩,到秋天每区收粟三升,每亩可得一百斛。”区,读作邬侯切。】田种是同一种,至于栽培方法不同,功效和收成便相差悬殊。说商人没有十倍的利润、农夫没有每亩百斛的希望,是拘守常理而不知道变化。
且豆令人重,榆令人瞑【原注:《博物志》:“食豆三年则身重,行止难;啖榆则瞑,不欲觉也】合欢蠲忿,萱草忘忧【原注:见《神农本草】愚智所共知也。薫辛害目,豚鱼不养,常世所识也【原注:《养生要》曰:“大蒜勿食,荤辛害目。”《説文》曰:“豚鱼无血,食之皆不利人】虱处头而黒,麝食柏而香【原注:《抱朴子》:“今头虱着身皆稍变而白,身虱处头皆渐化而黒。”▯是▯素果无定质,移易存乎所渐。《本草名医》云:“麝香形似麞,常食柏叶,五月得香。又夏月食蛇多,至寒香满。入春患急痛,以脚剔去,着矢溺中覆之,皆有常处。人有遇得乃胜,杀取】颈处险而瘿,齿居晋而黄。推此而言,凡所食之气,蒸性染身,莫不相应。岂惟蒸之使重而无使轻,害之使闇而无使明,薫之使黄而无使坚,芬之使香而无使延哉?故神农曰:“上药养命,中药养性者【原注:《本草》上药一百二十种为君主,养命以应天,无毒久服不伤人,轻身益气,不老延年;中药一百二十种,为臣,主养性,以应人。《养生经》:上药养命,五石练形,六芝延年;中药养性,合欢蠲忿,萱草忘忧也】诚知性命之理,因辅养以通也。而世人不察,惟五谷是见,声色是耽,目惑▯黄,耳务淫哇,滋味煎其府蔵,醴醪鬻【原注:今煑字】其肠胃,香芳腐其骨髓,喜怒悖其正气,思虑销其精神,哀乐殃其平粹。夫以蕞尔之躯,攻之者非一涂,易竭之身,而外内受敌,身非木石,其能久乎?其自用甚者,饮食不节,以生百病;好色不倦,以致乏絶;风寒所灾,百毒所伤,中道夭于众难。世皆知笑悼,谓之不善持生也。至于措身失理,亡之于微,积防成损,积损成衰,从衰得白,从白得老,从老得终,闷若无端。中智以下,谓之自然;纵少觉悟,咸叹恨于所遇之初,而不知慎众险于未兆。是犹桓侯抱将死之疾,而怒扁鹊之先见,以觉痛之日为受病之始也【原注:韩子,扁鹊谓桓侯曰:“君疾在腠理,犹可汤熨。”桓侯不信,后病迎扁鹊,扁鹊逃之,桓侯遂死。《史记·扁鹊疗》简子东过齐,见桓侯束晢曰:“齐桓在简子前且二百嵗。”小白后无齐桓侯,田和子有桓公午,去简子首末相距二百八年。《史记》自为舛错。韦昭曰:“魏无桓侯。”臣瓒曰:“魏桓侯。”《新序》曰:“扁鹊见晋桓侯。”然此之桓侯,竟不知何国也】害成于防,而救之于着,故有无功之治,驰骋常人之域,故有一切之夀。仰观俯察,莫不皆然。以多自证,以同自慰,谓天地之理尽此而已矣。纵闻养生之事,则断以所见,谓之不然。其次狐疑,虽少庶几,莫知所由。其次自力服药,半年一年,劳而未騐,志以厌衰,中路复废,或益之以畎浍,而泄之以尾闾【原注:《庄子》海若曰:“天下之水,莫大于海,万川归之,不知何时止而不盈;尾闾泄之,不知何时已而不虚。”司马彪曰:“尾闾,水之从海出者也,一名沃焦,在东大海之中。尾者,在百川之下,故……”称尾闾者,聚也。水聚族之处,故称闾也。在扶桑之东,有一石,方圆四万里,厚四万里。海水注者,无不焦尽,故名沃焦】欲坐望显报者,或抑情忍欲,割去荣愿,而嗜好常在耳目之前,所希在数十年之后,又恐两失。内懐犹豫,心战于内,物诱其外,交賖相倾,如此复败者。夫至物防妙,可以理知,难以目识。譬犹豫章,生七年然后可觉尔。今以躁竞之心,涉希静之涂,意速而事迟,望近而应逺,故莫能相终。夫悠悠者,既以未效不求;而求者以不专丧业;偏恃者以不兼无功;追术者以小道自溺。凡若此▯,故欲之者,万无一能成也。善养生者则不然矣。清虚静泰,少思寡欲,知名位之伤徳,故忽而不营。非欲而彊禁也,识厚味之害性,故弃而弗顾。非贪而后抑也。外物以累心,不存神气以醇泊独着。旷然无忧患,寂然无思虑,又守之以一,养之以和。和理日济,同乎大顺。然后蒸以灵芝,润以醴泉,晞以朝阳,绥以五▯。无为自得,体妙心▯,忘欢而后乐,足遗身而后身存。若此以往,庶可与羡门比夀,王乔争年。何为其无有哉?又以为君子无私,著论曰:夫称君子者,心不措乎是非,而行不违乎道者也。何以言之?夫气清神虚者,心不存于矜尚;体亮心达者,情不系于所欲。矜尚不存乎心,故能越名教而任自然;情不系于所欲,故能审贵贱而通物情。
译豆子使人身体沉重,榆树的果实使人昏睡。【原注:《博物志》说:“吃豆三年,身体就会沉重,行动和站立都困难;吃榆树果实便昏睡,不想醒来。”】合欢能消除愤怒,萱草能使人忘忧。【原注:见《神农本草》。】这些都是愚者和智者共同知道的。辛辣气味会损害眼睛,豚肉、鱼肉若无血则不宜食用,这是世人通常知道的事。【原注:《养生要》说:“大蒜不要吃,荤腥辛辣会损害眼睛。”《说文》说:“豚和鱼没有血,吃了都对人不利。”】虱子生在头上就变黑,麝吃柏叶就有香气;【原注:《抱朴子》说:“如今头虱落在身上,都会逐渐变白;身虱处在头上,都会逐渐变黑。”黑白本来并无固定形质,变化取决于逐渐适应的环境。《本草名医》说:“麝的形状像獐,常吃柏叶,五月得到香气;夏天又多吃蛇,到寒冬时香气充满。入春患急痛,便用脚剔去香囊,放在粪尿中覆盖起来,都有固定的位置。人偶然得到的,胜过杀麝取香。”】脖颈处于险地便生瘿,牙齿生在晋地便发黄。由此推论,凡是食物所含的气,都会蒸染性情、沾染身体,没有不相互对应的。难道只会使身体受蒸而变重,却不会使它变轻;只会使眼睛受害而昏暗,却不会使它明亮;只会使牙齿受熏而变黄,却不会使它坚固;只会使身体受芬芳而有香气,却不会使寿命延长吗?所以神农说:“上等药物用来养命,中等药物用来养性情。”【原注:《本草》说:上等药物一百二十种,作为君药,养命以顺应天道,无毒,长期服用不伤人,能使身体轻健、增益气力、不衰老、延年益寿;中等药物一百二十种,作为臣药,主要养性情,以顺应人的需要。《养生经》说:上等药物养命,五石炼形,六芝延年;中等药物养性情,合欢消除愤怒,萱草使人忘忧。】这确实是懂得性命的道理,借助辅助调养来使它通达。但世人不能察觉,只看见五谷,沉溺于声色;眼睛被青黄等颜色迷惑,耳朵专门追逐淫靡喧杂的声音;滋味煎熬五脏六腑,甜酒煮沸肠胃,香气腐蚀骨髓;喜怒违逆正气,思虑耗损精神,哀乐损伤平和纯粹的本性。这样微小的身体,攻击它的途径却不止一条;容易耗尽的身体,内外都受到敌害,身体不是木石,怎么能长久呢?那些过度放纵自己的人,饮食没有节制,因而产生百病;好色不知疲倦,因而导致精力衰竭;受到风寒侵害、被各种毒物损伤,中途便死于众多灾难。世人都知道嘲笑、哀悼,说这是不善于保养生命。至于处身失当,灾祸从细微处产生,积累小患成为损害,积累损害成为衰弱,由衰弱而生白发,由白发而至衰老,由衰老而至死亡,昏昧地仿佛没有缘由。中等智慧以下的人把这些看作自然如此;即使稍有觉悟,也都在灾祸初起时叹息悔恨,却不知道在危险尚未显露之前就谨慎防范。这就像齐桓侯抱有将要致死的疾病,却恼怒扁鹊事先看出病情,把感到疼痛的那一天当作开始患病之日。【原注:韩非子说,扁鹊对桓侯说:“您的病在腠理,还可以用汤药和熨法治疗。”桓侯不信,后来病重时又迎请扁鹊,扁鹊逃走,桓侯终于死去。《史记·扁鹊疗》说,简子向东经过齐国,见到桓侯,说:“齐桓公在简子之前将近二百年。”小白之后没有齐桓侯,田和的后代有桓公午,距离简子前后相差二百零八年。《史记》自身有错乱。韦昭说:“魏国没有桓侯。”臣瓒说:“有魏桓侯。”《新序》说:“扁鹊见晋桓侯。”然而这里的桓侯究竟是哪一国的人,最终无法知道。】祸害已经形成后才在明显处救治,因此有徒劳无功的治疗;在普通人的范围内奔驰,因此只有寻常的一生。仰观俯察,没有一件事不是如此。人们用许多事例自我证明,以相同的情况自我安慰,认为天地的道理不过如此罢了。即使听到养生之事,也会用自己的见闻加以裁断,说那是不可能的。次一等的人狐疑不定,虽然稍稍有所希望,却不知道应当从哪里做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百八年〕 再下一等的人,自己努力服药半年、一年,劳苦却没有效果,意志因此厌倦衰退,中途又放弃;有的人好像给水沟灌水,却又从尾闾泄漏出去。【原注:《庄子》记海若说:“天下的水没有比海更大的,众多河流都归入其中,不知什么时候停止而不盈满;尾闾把水泄出,不知什么时候停止而不空竭。”司马彪说:“尾闾,是水从海中流出的地方,又名沃焦,在东海之中。尾,是处在百川下方;闾,是水聚集的地方,所以称尾闾。扶桑以东有一块石头,方圆四万里,厚四万里。海水流入,没有不被焦尽的,所以称为沃焦。”】有的人想坐等明显的回报;有的人压抑情感、克制欲望,割舍荣华愿望,但嗜好仍在耳目之前,所希望的结果却在数十年以后,又害怕两边都失去。内心怀着犹豫,心中交战,外物又在外面诱惑,内外交相倾夺,因此再次失败。至于最精妙的事物,虽然可以用道理认识,却难以用眼睛察觉。譬如豫章树,生长七年以后才可以看出。如今以急躁争竞的心情,走上追求清静的道路,心意急而事情慢,希望近期见效而回应却在遥远之处,所以没有人能够坚持到底。那些悠闲懈怠的人,因为没有见效便不再追求;而追求的人因为不能专一而丧失事业;偏执依赖一种方法的人因为不能兼顾而没有功效;追逐各种术法的人以小道使自己沉溺。凡是这类情况,所以想求长生的人,一万个人中也没有一个能成功。善于养生的人却不是这样。他们清心虚静,安宁平和,少思少欲;知道名位会伤害德性,所以轻视它而不经营追逐,并不是想要之后再强行禁止;知道浓厚滋味会损害性情,所以抛弃它而不顾,并不是贪恋之后才压制。外物虽然会使心灵劳累,他却不让它保存下来,使神气保持醇厚淡泊而独自显明。心胸旷达而没有忧患,寂静而没有思虑,又以专一守持它,以平和调养它。平和之理日益得到补益,与最大的顺和相同。然后用灵芝蒸养,用醴泉滋润,用朝阳晒暖,用五弦琴安抚。顺其自然而自得,形体精妙、心境玄远;忘掉欢娱之后才得到真正的快乐,足以遗忘身体之后身体反而得以保存。这样下去,或许可以和羡门比寿命,和王乔争年岁。怎么会没有这种可能呢?他又认为君子没有私心,写文章说:所谓君子,就是内心不置身于分别是非之中,行为又不违背道的人。为什么这么说呢?气清神虚的人,心中不存自矜自尚;形体明朗、心境通达的人,感情不被欲望所系。心中不存自矜自尚,所以能够超越名教而任由自然;感情不被欲望所系,所以能够审察贵贱、通晓万物的情理。
物情顺通,故大道无违;越名任心,故是非无措。也是故言君子,则以无措为至,以通物为美;言小人,则以匿情为非,以违道为阙。何者?匿情矜吝,小人之至恶;虚心无措,君子之笃行。也是以大道言:「及吾无身,吾又何患?」无以生为贵者,是贤于生贵也。由斯而言,夫至人之用心,故不存有措矣。故曰:君子行道,忘其为身,斯言是矣。君子之行贤也,不察于有度而后行也;任心无邪,不议于善而后正也。显情无措,不论于是而后为。也是故慠然忘贤,而贤与度会;忽然任心,而心与善遇;傥然无措,而事与是俱也。其畧如此。尤晓音律,善鼓琴,每抚弄畅适,超然有得,自谓防旷合为一人,乃作琴赋曰:「余少好音声,长而翫之,以为物有盛衰,而此无变,滋味有厌,而此不勌,可以▯养神气,宣和情志,处穷独而不闷者,莫近于音声。也是故复之而不足,则吟咏以肆志;吟咏之不足,则寄言以广意。然八音之器,歌舞之象,厯世才士,并为之赋颂,其体制风流,莫不相袭。称其才▯,则以危苦为上;赋其声音,则以悲哀为主;美其感化,则以垂涕为贵。丽则丽矣,然未尽其理也。推其所由,似元不解音声;览其防趣,亦未达礼乐之情也。众器之中,琴徳最优,故缀叙所懐,以为之赋。其辞曰:「惟椅梧之所生兮,托峻岳之崇冈;披重壤以诞载兮,防辰极而髙骧。含天地之醇和兮,吸日月之休光;鬰纷纭以独茂兮,飞英蕤于昊苍。夕纳景于虞渊兮,旦晞干于九阳【原注:淮南子曰入于虞渊之汜楚辞夕晞余身乎九阳】经千载以待价兮,寂神跱而永康。且其山川形势,则盘纡隠深,磪嵬岑嵓,▯岭巉岩,岞崿岖崯,丹崖崄巇,青壁万寻。若乃重巘増起,偃蹇云覆,邈隆崇以极壮,崛巍巍而特秀,蒸灵液以播云,据神渊而吐溜。尔乃颠波奔突,狂赴争流,触岩觝隈,郁怒彪休,汹涌腾薄,奋沫▯涛,瀄汩澎湃【原注:瀄阻瑟反汩莫厯反澎满衡反湃普拜反】防蟺相纠【原注:防于阮反】放肆大川,济乎中州,安回徐迈,寂尔长浮,澹乎洋洋,萦抱山丘。详观其区土之所产毓,奥宇之所宝殖,珍怪琅玕,瑶瑾翕赩,丛集累积,奂衍于其侧。若乃春兰被其东,沙棠殖其西,涓子宅其阳【原注:列仙传涓子者,齐人好饵术,着天地人经三十八篇,钓于泽,得符鲤鱼中,隠于宕山,能致风雨,造伯阳九山法,淮南王少得文」不能解其音,防其琴。心三篇有条理焉】玉醴涌其前,▯云防其上,翔鸾集其巅,清露润其肤,惠风流其间,竦肃肃以静谧,密防防其清闲。夫所以经营其左右者,固以自然神丽而足思愿爱乐矣。于是遯世之士,荣期、绮季之俦,乃相与登飞梁,越幽壑,援琼枝,陟峻崿,以游乎其下。周旋永望,邈若凌飞,邪睨昆仑,俯阚海湄,指苍梧之迢递,临回江之威夷。悟时俗之多累,仰箕山之余辉,羡斯岳之▯敞,心慷慨以忘归,情舒放而逺览。接轩辕之遗音,慕老童于騩【原注:俱位反】隅,钦泰容之髙吟【原注:《山海经》騩山神耆童居之,其音常如钟磬,郭璞注:耆童,老童也,颛顼之子。《思▯赋》太容吟日念哉!騩山在三危西九十里】顾兹梧而兴虑,思假物以托心。乃斵孙枝,凖量所任。至人摅思,制为雅琴。乃使离子督墨,匠石奋斤【原注:《庄子》黄帝亡其▯珠,使离娄索之,能视百里之外,见秋毫之末。郢人垩漫其鼻端,若蝇翼,使匠石斵之,匠石运斤成风,聴而斵之,尽垩而鼻不伤】防襄荐法,般倕骋神【原注:防师襄,鲁般,倕也】锼会裛厠,朗宻调均,华绘雕琢,布藻垂文,错以犀象,借以翠绿,▯以园客之丝,徽以钟山之玉【原注:《列仙传》园客者,济阴人也,常种五色香草,积数十年,食其实,一旦有五色神蛾止香树末,客收而荐之,以布生桑蚕焉。
译能够顺通万物的情理,所以不违背大道;超越名教而任由内心,所以不把是非安置在心中。因此说到君子,就把心中无所执著视为最高境界,把通晓万物视为美德;说到小人,就把掩藏真情看作错误,把违背大道看作缺失。为什么呢?掩藏真情、矜持吝惜,是小人的大恶;虚心而无所执著,是君子的笃实行持。所以大道说:“等到我没有这个身体,我还有什么忧患?”不把生命看得尊贵,反而比把生命看得尊贵更贤明。由此说来,至人的用心,本来就不存任何执著。因此说,君子实行大道,忘掉自己的身体,这话是正确的。君子的贤德行为,并不是先考察有无一定尺度然后才行动;任由内心而不邪僻,并不是先议论什么是善然后才端正;显露真情而无所执著,并不是先判断是非然后才作为。因此他傲然忘掉贤能,而贤能与法度相合;忽然任由内心,而内心与善相遇;坦然无所执著,而事情与正确相符。大略就是这样。他尤其通晓音律,善于弹琴;每当抚琴演奏而心情畅适,便超然有所领悟,自称嵇康、阮籍、向秀、山涛、王戎、刘伶、阮咸七人可以合为一人,于是作《琴赋》说:“我年轻时喜爱音乐,长大后更加玩味它,认为万物有盛有衰,唯独音乐不变;滋味有厌倦的时候,唯独音乐不会令人厌烦。它可以导养神气,宣达调和情志;处在困穷孤独之中而不烦闷,没有什么比音乐更接近这一点。因此,反复弹奏仍不足以尽兴,就吟咏诗歌来放纵心志;吟咏仍不足,就寄托言辞来扩展意趣。然而八音的乐器、歌舞的形态,历代才士都为它们作赋写颂;它们的体制和风格无不相互沿袭。称赞才士的才华,便以危苦悲凄为上;描写音乐声音,便以悲哀为主;赞美音乐的感化作用,便把使人流泪看作高贵。这样固然华美,却没有穷尽其中的道理。推究其原因,似乎他们根本不懂音乐;考察他们的旨趣,也没有通达礼乐的情理。在众多乐器中,琴的德性最为优异,所以我连缀叙述心中所想,写成这篇赋。赋文说:“只有梧桐生长在高山峻岳的崇高山冈,才是琴材所托;它破开重重土层而生长,向着北极星高高挺立。吸收天地的醇和,吞纳日月的美光;繁盛纷纭而独自茂美,花英飞散到昊天苍穹。傍晚在虞渊收纳夕阳,早晨在九阳晒干枝干。【原注:《淮南子》说,太阳进入虞渊的水湾;《楚辞》说,傍晚在九阳晒干我的身体。】经历千年等待知音和身价,神思寂静挺立而长久安康。至于山川的形势,则盘曲回绕、幽深隐秘,山势高峻险绝;黑色山岭陡峭险岩,山峰高低不齐、崎岖嶙峋;丹红的山崖险峻艰危,青色的峭壁高达万寻。至于重重山峰层层升起,山势高耸,云气覆盖;辽远高大而极其壮观,突兀巍峨而格外秀美;蒸发灵液播散云气,占据神异深渊而吐出水流。于是水波翻腾奔突,狂猛地争相奔流;冲击山岩、撞向曲隈,郁积的怒气像猛虎般发作;水势汹涌冲荡,奋力扬起飞沫和波涛,水流急促澎湃。【原注:瀄读阻瑟反,汩读莫历反,澎读满衡反,湃读普拜反。】水势盘曲交错,【原注:读于阮反。】放纵流入大河,穿过中州;安静回旋,缓缓前进,寂然长久漂浮;水面浩荡宽广,环绕拥抱山丘。详细观察这里土地所生长的物产、幽深处所珍藏的宝物,有珍奇怪异的琅玕,美玉瑶瑾光彩鲜明,丛集堆积,在它旁边繁盛铺陈。至于春兰覆盖东面,沙棠生长西面;涓子住在南面,【原注:《列仙传》说,涓子是齐国人,喜好服食养生之术,著有《天地人经》三十八篇。他在泽边钓鱼,从鱼腹中得到符书,隐居在宕山,能招致风雨,创造伯阳九山之法。淮南王年轻时得到他的文字,却不能解释其中音义,因而毁坏了他的琴。心中三篇有条理。】玉醴在前面涌出,玄云在上方聚集,飞翔的鸾鸟聚集在山巅,清露滋润树皮,美风流过其间;环境高肃寂静,幽密而清闲。经营布置在四周的景物,本来就因自然神奇美丽而足以令人思慕、喜爱、欣赏。于是隐遁世外的士人,如荣启期、绮里季一类的人,便一同登上飞桥,越过幽谷,攀援美玉般的枝条,登上险峻山峰,到山下游览。他们周游四方、久久远望,遥远得仿佛凌空飞行;斜视昆仑山,俯看海边;指望苍梧的遥远道路,临近曲折回旋的长江。领悟到时俗之中牵累很多,仰望箕山留下的光辉,羡慕这座山岳的宏大开阔,心情激昂而忘了归去,情怀舒展放达而远望四方。接触轩辕黄帝遗留下来的音乐,仰慕老童在騩山一隅的吟唱;敬佩泰容的高声长吟。【原注:《山海经》说,騩山之神耆童居住在那里,他的声音常像钟磬;郭璞注说,耆童就是老童,颛顼的儿子。《思玄赋》说:“太容吟唱,真令人思念啊!”騩山在三危山以西九十里。】回头看着这棵梧桐而生出思虑,想借助外物寄托心意。于是砍下旁枝,根据所能承受的尺度加工。至人抒发思绪,制作成雅琴。于是让离子督察墨线,匠石挥动斧头;【原注:《庄子》说,黄帝遗失玄珠,让离娄寻找,他能看清百里之外,连秋毫末端也能看见。郢地有人把白土抹在鼻尖上,薄得像苍蝇翅膀,让匠石砍掉;匠石挥斧如风,听着声音下斧,白土全被削尽而鼻子毫发无伤。】师襄进献制作方法,般、倕施展神技;【原注:师襄、鲁般、倕。】镂刻会聚,涂饰润泽,明暗调和均匀;施加华丽彩绘,雕琢装饰,铺陈藻饰、垂挂文采;用犀牛角和象牙镶嵌,以翠绿色装饰;琴弦用园客的丝,琴徽用钟山的美玉。【原注:《列仙传》说,园客是济阴人,常种五色香草,积累数十年,食用它们的果实。有一天五色神蛾停在香树梢头,园客收取神蛾,用布包裹它们产下的蚕丝。
时有好女夜至,自称:「我与君作妻」,道蚕状,客与居,蚕得百头,茧皆如瓮,缲茧六十日乃尽讫,则俱去,莫知所如。许慎曰:钟山北陆无日之地,出美玉】爰有龙鳯之象,古人之形。伯牙挥手,钟期聴声,华容灼爚,发采▯明,何其丽也!伶伦比律,田连撡张【原注:《汉书》黄帝使伶伦自大夏之西,昆仑之阴,取竹于嶰谷,断两节间而吹之,以为黄钟之宫,制十二箫,以聴鳯凰之鸣,以比黄钟之宫,皆可以生之,是为律本。韩子田连成窍,天下善鼓琴者也。然而田连鼓上成窍,擫下而不成曲】进御君子,新声憀亮,何其伟也!及其初调,则角羽俱起,宫徴相证,参发并趣,上下累应,踸踔磥硌,美声将兴,固以和昶而足躭矣。尔乃理正声,奏妙曲,扬白雪,发清角,纷淋浪以流离,奂淫衍而优渥,粲奕奕而髙逝,驰岌岌以相属,沛腾遌而竞趣,翕韡晔而繁缛,状若崇山,又象流波,浩兮汤汤,郁兮峩峩,怫防烦寃,纡余婆娑,陵纵播逸,霍濩纷葩,检容授节,应变合度,竞名擅业,安轨徐步,洋洋习习,声烈遐布,含显媚以送终,飘余响乎泰素。若乃髙轩飞观,广厦闲房,冬夜肃清,朗月垂光,新衣翠粲,缨徽流芳。于是器冷▯调,心闲手敏,触搀【原注:蒲结反】如志,唯意所拟,初涉渌水,中奏清徴,雅昶唐尧,终咏防子【原注:尧畅、微子皆琴撡,王逸曰:昶与畅同】寛明▯润,优游躇跱,拊▯安歌,新声代起。歌曰:凌扶揺兮憇瀛洲,要列子兮为好仇【原注:列于名御冦,郑人与郑穆公同时】餐沆瀣兮带朝霞,眇翻翻兮薄天游,齐万物兮超自得,委性命兮任去留,激清响以赴会,何▯歌之绸缪!于是曲引向阑,众音将歇,改韵易调,竒防乃发,扬和顔攘,皓腕飞纎指以驰骛,纷防譶以流漫【原注:説文:防,不及也,师立反;譶,疾言也,徒合反】或徘徊顾慕,拥郁抑按,盘桓毓养,从容袐翫,闼尔奋逸,风骇云乱,牢落凌厉,布濩半散,丰融披离,斐鞾奂烂,英声发越,采采粲粲,或间声错糅,状若诡赴,双美并进,骈驰翼驱,初若将乖,后卒同趣,或曲而不屈,或直而不倨,或相凌而不乱,或相离而不殊,时劫掎以慷慨,或怨防【原注:子庶反】而踌躇,忽飘飖以轻迈,乍留聨而扶疏,或参谭繁促,复叠攒仄,从横骆驿,奔遯相逼,拊嗟累赞,间不容息,瓌艳竒伟,殚不可识。若乃闲舒都雅,洪纎有宜,清和条昶案。衍陆离穆,温柔以怡怿,婉顺叙而委蛇。或乗险投会,邀隙趋危,譻【原注音婴】若离鹍鸣清池,翼若游鸿翔曾崖,纷文斐尾,慊縿离纚。微风余音,靡靡猗猗。或搂▯栎,捋缥缭潎冽,轻行浮弹,明婳▯【原注七祭反】慧疾而不速,留而不滞,翩緜飘邈,微音迅逝。逺而听之,若鸾鳯和鸣戏云中;廹而察之,若众葩敷荣曜春风。既丰赡以多姿,又善始而令终。嗟姣妙以▯丽,何变态之无穷!若夫三春之初,丽服以时,乃携友生以遨以嬉,涉兰圃,登重基,背长林,翳华芝,临清流,赋新诗。嘉鱼龙之逸豫,乐百卉之荣滋,理重华之遗撡【原注谓舜撡也】慨逺慕而长思。若乃华堂曲宴,宻友近宾,兰肴兼御,防酒清醇。进南荆,发西秦,绍陵阳,度巴人,变用襍而并起,竦众聴而骇神。料殊功而比撡,岂笙籥之能伦?若次其曲引所宜,则广陵止息,东武太山,飞龙鹿鸣,鹍鸡游▯【原注八曲皆琴操也】更唱迭奏,声若自然,流楚窈窕,惩▯雪烦,下逮謡俗。蔡氏五曲【原注五曲谓游春渌水坐愁秋思幽居也】王昭楚妃,千里别鹤【原注三曲皆琴撡也有王昭君辞楚妃樊姬也有楚妃叹商陵牧子作别鹤撡谓鹤一举千里故名千里别鹤】犹有一切承间簉乏,亦有可观者焉。然非夫旷逺者不能与之嬉游,非夫渊静者不能与之闲止,非夫放达者不能与之无▯,非夫至精者不能与之析理也。若论其体埶,详其风声,器和故响逸,张急故声清,间辽故音痹,▯长故徽鸣。性洁静以端理,含至徳之和平。诚可以感荡心志而发泄幽情矣。是故懐戚者闻之,莫不▯【原注七戚反】懔惨凄愀,怆伤心,含哀懊咿,不能自禁。其康乐者闻之,则欨【原注况于反】愉懽释抃,舞踊溢留,连澜漫嗢噱【原注上乌没反下巨畧反】终日若和平者听之,则怡养悦悆,淑穆▯。
译当时有美丽女子夜里来到,自称:“我来给您做妻子。”她说了养蚕的情状,园客便和她共同生活。蚕生了百余头,茧都像瓮一样大,抽丝六十天才全部完成;完成后两人一同离去,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许慎说:钟山北面是没有阳光的地方,出产美玉。】琴上还有龙凤的形象、古人的形貌。伯牙挥手弹奏,钟子期倾听琴声;琴的花纹光彩灿烂,发散光采,多么美丽啊!伶伦校比音律,田连操琴张弦。【原注:《汉书》说,黄帝派伶伦到大夏以西、昆仑山以北,从嶰谷取竹,截断两节之间吹奏,以黄钟宫音为标准,制作十二管箫,听取凤凰的鸣声,与黄钟宫音比较,便可以生成各律,这是律的根本。韩非子说,田连成窍,是天下善于弹琴的人。然而田连弹奏上弦能成曲调,按下弦却不能成曲。】进献给君子,新奇的声音清亮,多么雄伟啊!开始调弦时,角、羽二音一同响起,宫、徵相互映证,几个音同时发出、共同趋进;高低音层层呼应,声音跳跃错落,美妙的声调将要兴起,本来就和谐舒畅,足以令人沉醉。于是调理正声,演奏妙曲,弹出《白雪》,奏起清角;琴声纷繁流转,充沛舒展;灿烂明亮而高远飞驰,迅疾接连不断;声势奔涌而争相趋进,繁盛绚丽而错综丰富;形状像高山,又像流水,浩浩荡荡,高大巍峨;声情怫郁烦闷、曲折哀怨,舒缓回旋;纵横播散而飞逸,霍然奔流而纷繁盛放。演奏者约束姿态、传授节拍,随着变化而合乎法度;各种声音争相显名、各擅其长;运行有轨、缓慢而有步调,洋洋平和、轻盈舒展;声势远播,含着显明的妩媚之情送至结尾,余音飘荡在太素之境。至于高大的车楼、飞起的观阁,宽广的厅堂、幽闲的房屋;冬夜肃静清寒,明月洒下光辉;新衣色泽翠亮,冠缨和琴徽流溢芳香。于是琴器冷清,琴弦调好,内心悠闲,手指灵敏;触弦发声如同心意,完全随意念所想。开始弹《渌水》,中段演奏清徵,雅正舒畅如唐尧,最后咏唱《微子》。【原注:《尧畅》《微子》都是琴曲;王逸说,“昶”与“畅”相同。】声音宽广明亮、宏大润泽,优游从容,拍弦安然歌唱,新声接连出现。歌道:驾凌扶摇而上,歇息在瀛洲;邀请列子做我的好友。【原注:列子名御寇,是郑国人,与郑穆公同时。】餐食沆瀣,衣带朝霞;渺小轻快地翻飞,迫近苍天遨游;与万物同等而超然自得,把性命交给自然,任凭去留。激发清越声响以赴合,琴歌何等缠绵!这时曲调将近尾声,众音将要停歇;改变韵律、调换音调,奇异的声情便发出。扬起和顺的面容,挥动洁白的手腕,纤细手指飞快奔驰;声音纷繁急促而流漫。【原注:《说文》:“防”是不及,读师立反;“譶”是说话迅疾,读徒合反。】有时徘徊顾盼、含情追慕,有时拥塞郁结、压抑按抚;有时盘旋停留、滋养蓄积,从容秘密地玩赏;忽然奋发飞逸,如风惊云乱;又显得空旷凌厉,声势布散而半收;丰厚融和,披散离析;文采斐然,灿烂绚丽;英美的声音高扬远播,光彩灿灿。有时各种间声交错混杂,形状仿佛诡异地奔赴;两种美声一同推进,并驾齐驱;起初像要背离,最终却共同趋向;有的曲折却不屈服,有的直行却不傲慢;有的相互凌越却不紊乱,有的彼此分离却不殊异;有时突然阻滞牵制而慷慨激昂,有时含着怨意而犹豫不前;忽然飘摇轻快地前进,突然又联结停留而疏散;有时参差繁密而急促,再三重叠、聚集逼仄;纵横交错、连续不断,奔走退避而互相逼迫;拍击、叹息、反复赞叹,间隙不能容纳一息;瑰丽艳美、奇异雄伟,复杂得无法穷尽辨识。至于琴声舒缓闲雅,洪亮与纤细相间而各得其宜;清越和平,舒展畅达。琴声流转陆离而和穆,温柔怡悦,婉转顺畅而曲折有致。有时乘着险峻之势,捕捉恰当的时机,寻隙趋向危处;琴声像〔字形不清〕鸟在清池中鸣叫,琴弦又像游鸿飞翔于高崖之上;文采纷呈,余音斐然,琴声缭绕而舒展。微风吹过,余音袅袅,轻柔和美。有时〔字形不清〕地弹拨琴弦,捋弄缥缈回旋、清脆激越的音调;轻轻运行,浮泛弹奏,明丽而聪慧,迅疾却不急促,停留却不滞涩,轻盈绵延,飘忽高远,微小的声音迅速消逝。远远听它,仿佛鸾凤在云中相和鸣叫、嬉戏;迫近细察,仿佛众花盛开,在春风中显耀。既丰厚充足而姿态多样,又善于开头而能美好地结束。赞叹它的美妙宏丽,变化姿态怎么会没有穷尽呢!至于三春初始,穿上应时的华美衣服,便携同朋友游玩嬉戏;经过兰花园,登上重重高台,背靠长林,隐蔽在华芝之下,面对清流,赋作新诗。赞美鱼龙的自在安乐,欣赏百花的繁茂滋长,整理舜帝遗留下来的琴曲,感慨而遥相仰慕,长久思念。至于华堂中的曲宴,亲密的朋友和近前的宾客,备有兰香美味和各种膳食,清醇的美酒。演奏《南荆》,发扬《西秦》,接续《陵阳》,演奏《巴人》;各种变调杂曲同时兴起,使众人耸动听觉,心神震惊。衡量这些曲调特殊的功效而加以比较,哪里是笙和箫所能相比的呢?若依次排列各曲调及其适宜之处,那么有《广陵止息》《东武太山》《飞龙》《鹿鸣》《鹍鸡游弦》;〔原注说:这八曲都是琴曲〕有的轮流歌唱,有的交替演奏,声音仿佛出于天然;流传着楚地的幽婉曲调,也惩戒〔字形不清〕雪的烦扰,下至民间歌谣俗曲。蔡氏五曲,即《游春》《渌水》《坐愁》《秋思》《幽居》;《王昭》《楚妃》《千里别鹤》〔原注说:这三曲都是琴曲。《王昭》是王昭君辞,《楚妃》是樊姬所作,也有《楚妃叹》,是商陵牧子所作;《别鹤曲》说鹤一飞能达千里,所以名为《千里别鹤》〕,其中仍有一些乘间插入、补缀不足的曲调,也有值得观赏的。然而,不是胸襟旷达高远的人,不能同它嬉游;不是心境深沉宁静的人,不能同它闲处;不是放达不拘的人,不能同它无〔字形不清〕;不是精深细密的人,不能同它分析道理。若论它的体势,详察它的风声:琴器调和,所以声响飘逸;琴弦张得紧,所以声音清越;弦距宽远,所以音声低滞;琴弦长,所以徽位发声。琴性清洁宁静而能端正情理,含有至德的和平之气。确实可以感动、荡涤人的心志,发泄幽深的感情。因此,怀有忧戚的人听到它,没有不〔字形不清〕地战栗惨凄、忧愁悲伤,内心悲怆,含着哀痛懊恼的呜咽,不能自我抑制的。那些安康快乐的人听到它,就会欢喜愉悦,忧闷消释,拍手舞蹈,欢腾不止,连绵纵情地大笑,整日如此。和平安宁的人听到它,就会心情怡悦,得到调养,欢欣舒畅,和美深静而幽玄。
真恬虚乐,古弃事遗身,是以伯夷以之廉,顔回以之仁,比干以之忠,尾生以之信,惠施以之辨给,万石以之讷慎,其余触▯而长,所至非一,同归殊途,或文或质,总中和以统物,咸日用而不失,其感人动物,葢亦▯矣。于时也,金石寝声,匏竹屛气,王豹辍讴,狄牙丧味【原注:淮南子,淄渑之水合,狄牙尝而知之】天吴踊跃于重渊【原注:山海经,朝阳之谷有神名曰天吴,是为水伯,其形首足尾并,人面而色青】王乔披云而下坠,舞鸑鷟于庭阶,游女飘焉而来萃,感天地以致和。况蚑行之众▯,嘉斯器之懿茂,咏兹文以自慰,永服御而不厌,信古今之所贵。乱曰:愔愔琴徳,不可测兮,体清心逺,邈难极兮,良质美手,遇今世兮,纷纶翕响,冠众艺兮,识音者希,孰能珍兮,能尽雅琴,唯至人兮,其胷怀所寄,以髙契难期,每思郢质,所与为神交者,陈留阮籍,河内山涛,豫其流者,河南向秀,沛国刘伶,籍兄子咸,琅邪王戎,遂为竹林之游,世谓之竹林七贤。戎自言与康居山阳二十年,未尝见其喜愠之色。康尝采药游山泽,会其得意,忽焉忘反,樵苏者遇之,谓为神人。至汲郡山中,见孙登,从之游,登无所言,康辞去,登曰:「君性烈而才多识寡【谨案:才多识寡,晋书多字作隽】难乎免矣。康又遇王烈,共入山,得石髓如饴,烈自服半,余半与康,皆凝为石。又于石室中见素书一卷,遽呼康往取,辄不复见,烈乃叹曰:「叔夜志趣非常,而辄不遇,命也。」山涛将去选官,举康自代,康乃与涛书告絶曰:「足下昔称吾于颍川,吾常谓之知言,然经怪此意尚未熟悉于足下,何从便得之也?前年从河东还,显宗阿都説足下议以吾自代【原注:晋氏八王故事注,公孙崇字显宗,谯国人,为尚书郎嵇康文集录注,阿都吕仲悌,东平人也,康与吕长悌絶交书曰:少知阿都志力闲华,每喜足下家复冇此弟】事虽不行,知足下故不知之。足下傍通多可,而少怪。吾直性狭中,多所不堪,偶与足下相知尔。间闻足下迁,惕然不喜,恐足下羞庖人之独割,引尸祝以自助【原注:庄子:庖人虽不治庖,尸祝不越樽俎而代之】手荐鸾刀漫之羶腥,故具为足下陈其可否。吾昔读书,得并介之人,或谓无之,今乃信其真有。尔性有所不堪,真不可强。今空语同知,有达人无所不堪,外不殊俗,而内不失正,与一世同其波流,而悔吝不生。尔老子、庄周,吾之师,亲居贱职。栁下惠、东方朔,达人也,安乎卑位,吾岂敢短之哉?又仲尼兼爱,不羞执鞭;子文无欲卿相,而三登令尹,是乃君子思济物之意也。所谓达能兼善而不渝,穷则自得而无闷。以此观之,故尧舜之君世,许由之岩栖,子房之佐汉,接舆之行歌,其揆一也。仰瞻数君,可谓能遂其志者也。故君子百行殊涂而同致,循性而动,各附所安,故有处朝廷而不出,入山林而不反。之论且延陵髙、子臧之风,长卿慕相如之节【原注:史记:司马相如字长卿,其亲名之犬子,相如既学,慕蔺相如之为人,更名相如】志气所托,不可夺也。吾每读尚子平台孝威▯,慨然慕之,想其为人【原注:英雄记:尚子平有道术,为县功曹,休归自入山,担薪卖以供食饮。后汉书:向子平隠居不仕,性尚中和,好通老易,尚向不同,未详台佟者,字孝威,魏郡人,隠于武安山,凿穴为居,采药为业】少加孤露,母兄见骄,不涉经学,性复疏嬾,筋驽肉缓,头面常一月十五日不洗,不大闷痒不能沐也。每常小便而忍不起,令胞中畧转乃起尔。又纵逸来久,情意傲散,简与礼相背,嬾与慢相成,而为侪▯见寛,不攻其过。又读庄老,重増其放,故使荣进之心日頽,任实之情转笃。此由禽鹿少见驯育则服从教制,长而见羁则狂顾顿缨,赴蹈汤。火虽饰以金镳,飨以嘉肴,逾思长林而志在丰草也。阮嗣宗口不论人过,吾每师之而未能及。至性过人,与物无伤,惟饮酒过差尔。至为礼法之士所绳,疾之如雠。幸赖大将军保持之尔。吾不如嗣宗之贤,而有慢弛之阙,又不识人情,闇于机冝,无万石之慎,而有好尽之累。久与事接,疵衅日兴,虽欲无患,其可得乎?又人伦有礼,朝廷有法,自惟至熟,有必不堪者七,甚不可者二。卧喜晚起,而当闗呼之不置,一不堪也。抱琴行吟,弋钓草野,而吏卒守之,不得妄动,二不堪也。危坐一时,痹不得揺,性复多虱,把搔无已,而当裹以章服,揖拜上官,三不堪也。素不便书,又不喜作书,而人间多事,堆案盈几,不相酬荅,则犯教伤义,欲自勉强,则不能久,四不堪也。不喜吊丧,而人道以此为重,已为未见恕者所怨,至欲见中伤者,虽瞿然自责,然性不可化,欲降心顺俗,则诡故不情,亦终不能获无咎无誉如此,五不堪也。
译真正恬淡虚静而快乐,抛弃世俗事务、遗忘自身。因此,伯夷凭它表现廉洁,颜回凭它表现仁德,比干凭它表现忠诚,尾生凭它表现诚信,惠施凭它表现善于辩说,万石君凭它表现谨慎寡言;其余人物也可由此类推,所表现的方面不止一种,虽然道路不同,归宿却各异而同归于一;有的偏重文饰,有的偏重质朴,总是以中和之道统摄万物,日常行用而不失其道。它感动人、感化万物,影响大概也是宏大的。当这时,钟磬等金石乐器停止发声,笙箫等匏竹乐器屏住气息;王豹停止歌唱,狄牙失去了辨味的能力〔原注:《淮南子》说,淄水和渑水合流,狄牙一尝便能辨别〕;天吴在重重深渊中跳跃〔原注:《山海经》说,朝阳之谷有神名叫天吴,是水神,形状为首、足、尾相连,长着人的脸而颜色青黑〕;王子乔披云而下,鸑鷟在庭阶间起舞,游女飘然而来聚集,感动天地而使和气到来。何况那些爬行的各类生物,也赞美这琴器的美好茂盛,吟咏这些文字来自我安慰,长久享用而不厌弃,确实是古今所共同珍视的。结语说:琴的幽深德性,不可测度啊;形体清正、心志高远,辽阔深邃难以穷尽啊;优良的琴质和美妙的琴手,正逢当今之世啊;纷繁和谐的声音,胜过众多技艺啊;懂得音律的人稀少,谁能珍爱它呢?能够穷尽雅琴之妙的,只有至人啊。嵇康胸怀所寄托的高远志趣,很难期待有与之相契合的人。他常常思念郢人和匠石那样的神交知己;陈留阮籍、河内山涛参与其流派,河南向秀、沛国刘伶、阮籍的侄子阮咸、琅邪王戎,于是共同游于竹林,世人称他们为“竹林七贤”。王戎自己说,他和嵇康相处在山阳二十年,从未见过嵇康显露喜怒的神色。嵇康曾经采药游历山泽,正遇到兴致高时,忽然忘了返回;砍柴割草的人遇见他,把他当作神人。他到汲郡山中时,见到孙登,便跟随孙登交游。孙登什么也不说,嵇康告辞离去,孙登说:“你的性情刚烈,才华多而见识少,恐怕难以免祸了。”嵇康又遇到王烈,和他一起入山,得到像饴糖一样的石髓。王烈自己服食了一半,把另一半给嵇康,后来都凝结成了石头。又在石室中看见一卷白色的书,王烈急忙叫嵇康前去取,却再也看不见了。王烈于是叹息说:“叔夜的志趣非同寻常,却总是不能遇合,这是命运啊。”山涛将要离开选官职务时,举荐嵇康代替自己。嵇康便写信给山涛,告绝说:“您过去在颍川称许我,我常说您是知言之人;可是我一直奇怪,这番心意似乎还没有被您充分了解,您怎么就能一下子看出我的志向呢?前年我从河东回来,显宗、阿都说您曾议论要让我代替自己〔原注:晋氏八王故事注说,公孙崇字显宗,谯国人,任尚书郎,为嵇康文集作注;阿都是吕仲悌,东平人。嵇康《与吕长悌绝交书》说:我年少时便知道阿都志向和才力闲雅华美,常常庆幸您家又有这样一个弟弟〕。事情虽然没有办成,但由此知道您原来并不了解我。您广泛通达,很多事情都能容纳,却少有怪异之处;我性情率直而心胸狭窄,许多事情都不能忍受,只是偶然同您相知罢了。近来听说您升迁,我警惕而不高兴,恐怕您会因为羞于让厨师独自割肉,便引尸祝来帮忙〔原注:《庄子》说,厨师即使不掌管祭祀,尸祝也不能越过祭器和酒器去代替他〕,亲手拿着鸾刀在腥膻中挥舞,所以特意把其中可行与不可行之处都为您陈述。我过去读书,了解到有“并介”这样的人,有人说世上并没有这种人,现在才相信确实存在。您的性情有不能忍受之处,实在不能勉强改变。如今姑且谈论我们共同知道的道理:有通达的人,没有什么不能忍受;外表不异于世俗,内心却不失正道;同整个时代一起随波逐流,却不产生悔恨和过失。老子、庄周是我的老师,却亲自处在卑贱的职位。柳下惠、东方朔都是通达的人,能够安处卑位,我哪里敢说他们短处呢?况且孔子兼爱众人,并不以执鞭赶车为羞;子文没有做卿相的欲望,却三次担任令尹,这正是君子想要救济万物的心意。所谓通达,就是显达时能兼善天下而不改变志向,困穷时能自得其乐而不忧闷。这样看来,尧舜治理天下,许由栖居山岩,子房辅佐汉王,接舆放歌而行,他们的原则是一样的。仰望这几位君子,可以说都是能够实现自己志向的人。因此,君子虽然所走的道路各不相同,却能达到同一目的;顺应本性而行动,各自依附于自己安适的处境,所以有人身处朝廷而精神不出,有人进入山林便不再返回。又有延陵季子推崇高、子臧的风范,司马长卿仰慕蔺相如的节操〔原注:《史记》说,司马相如字长卿,他的父母起初给他取名犬子;相如求学后,仰慕蔺相如的为人,便改名为相如〕。一个人的志向和气节所寄托之处,是不能被夺去的。我每次读《尚子平传》和《台孝威传》,都感慨而仰慕他们,想象他们的为人〔原注:《英雄记》说,尚子平有道术,曾任县功曹,辞官归家后自行入山,挑柴出售以供饮食。《后汉书》说,向子平隐居不仕,性情崇尚中和,喜好通晓《老子》和《易经》;尚子与向子并非一人。台佟字孝威,魏郡人,隐居武安山,凿穴为居,以采药为业〕。我年少时便失去父亲,母亲和兄长把我养大,对我慈爱而没有威严;我仗恃宠爱而放纵任性,没有受到训诫和教导。到了成年以后,又凭借宠爱任意放纵,专心仰慕古人,任凭自己所崇尚的去做;寄托情趣于老子、庄周,轻视外物而重视自身,志在保持质朴,保养纯素,保全真性。只是我不聪敏,喜好善行却暗于识人;由于子玉那样的失败,屡屡增加自己的忧思。我性情宽厚,能够包容污垢、含忍羞耻,但世人多有乖僻,政事又不能由自己作主。唯独我心胸狭窄,喜欢明辨是非;有所感悟便思考过错,内心痛苦如受创伤;想要减少过失,却遭到纷纷而来的毁谤议论。我本性不愿伤害他人,却屡屡招致怨恨憎恶。过去惭愧比不上柳下惠,如今又愧对孙登;内心辜负了平素的志愿,对外又愧对贤良的朋友。我仰慕严光、郑朴,喜爱安闲居处、以道为乐,不经营世俗事务,精神安闲自如。唉,我的品行不善,遭受牵累而多有忧患;这不是上天降下的,实在是由于自己顽钝疏懒。事理败坏,祸患聚集,最终导致身陷囹圄。面对粗鄙的审讯,受拘系而处在幽闭阻隔之中;实在以通过诉讼求免为羞耻,只是时运不与我相合。即使说自己义理正直,精神也受辱,志气也沮丧;在沧浪水中洗身,难道就能补救吗?雁群声声鸣叫,奋翼向北方飞去,顺应时节而行动,得意时便忘却忧愁。唉,我的愤懑叹息,竟没有谁能与之匹敌。〔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月、十五日〕 事情同愿望相违背,遭遇了这场长期滞留;穷困或显达都有命运安排,又还有什么可求的呢?古人有话说:善行不要接近名声,顺应时令而恭敬沉默,过失和悔恨便不会产生。万石君周密谨慎,安定亲族、保全荣誉;世间事务纷纷扰扰,只搅乱我的心情。安乐时也必须警戒,这样才能最终获得吉利。光明灿烂的灵芝,一年开花三次;我独自又是为了什么呢?有志向却不能实现,受到祸难便想着报复,内心因此惭愧,希望能够勉励后来的人。无声无臭,到山中采薇,在岩穴山岭间披散头发,长啸长吟,以保养性情、延年益寿。将要在东市受刑时,太学生三千人请求拜我为老师,朝廷没有允许。我回头看着日影,索取琴来弹奏,说:“从前袁孝尼曾跟我学习《广陵散》,我总是吝惜不肯传授给他。《广陵散》如今要失传了。”当时嵇康四十岁,天下士人无不为他感到冤屈。当初,嵇康曾游历洛阳西部,夜宿华阳亭,弹琴直到半夜。忽然有客人来拜访,自称是古人,与嵇康共同谈论,言辞清雅明辨;于是客人索琴弹奏《广陵散》,音调美妙无比,便把曲子传给嵇康,发誓不传给别人,也不说自己的姓名。因而嵇康临终时用弹琴来寄托此事。嵇康撰集《高士》,从上古写到管宁,共一百一十九人,为他们作传和赞。
不喜俗人,而当与之共事,或宾客盈坐,鸣声聒耳,嚣尘臭处,千变百伎在人目前,六不堪也。心不耐烦,而官事鞅掌,机务纒其心,世故繁其虑,七不堪也。又每非汤武而薄周孔,在人间不止此事,会显世教所不容,此甚不可一也。刚肠疾恶,轻肆直言,遇事便发,此甚不可二也。以促中小心之性,统此九患,不有外难,当有内病,宁可久处人间邪?又闻道士遗言,饵术黄精,令人久夀,意甚信之,游山泽,观鱼鸟,心甚乐之。一行作吏,此事便废,安能舍其所乐而从其所惧哉?夫人之相知,贵识其天性,因而济之。禹不偪伯成子髙,全其节也。仲尼不假葢于子夏,护其短也【原注:家语:孔子将行,雨无葢,门人曰:「商也有焉。」孔子曰:「商之为人也啬,短于财,吾闻与人交者,推其长者,违其短者,故能久也】近诸葛孔明不偪元直以入蜀,华子鱼不强幼安以卿相,此可谓能相终始,真相知者也。足下见直木,必不可以为轮;曲者,必不可以为桷。葢不欲以枉其天才,令得其所也。故四民有业,各以得志为乐。惟达者为能通之,此足下度内尔,不可自见。好章甫,强越人以文冕也【原注:庄子,宋人资章甫而▯越,越人敦髪文身,无所用之,敦断也】己嗜臭腐,养鹓雏以死鼠也【原注:庄子,惠子相梁,庄子往见之。或谓惠子曰:庄子来,欲代子相。于是恵子恐,搜于国中三日三夜。庄子往见之曰:南方有鸟,名鹓雏,子知之乎?夫鹓雏发南海而飞于北海,非梧桐而不止,非竹实而不食,非醴泉而不饮。于是鸱得腐防,鹓雏过之,仰天而视之曰:吓。今子欲以子国吓我邪】吾顷学养生之术,方外荣华,去滋味,游心于寂寞,以无为为贵。纵无九患,尚不顾足下所好者,又有心闷疾,顷转增笃。私意自试,不能堪其所不乐,自卜已审。若道尽途穷,则已尔。足下无事寃之,令转于沟壑也。吾新失母兄之欢,意常凄切。女年十三,男年八嵗,未及成人,况复多病,顾此悢悢,如何可言。今但愿守陋巷,教养子孙,时与亲旧叙濶陈説平生,浊酒一杯,弹琴一曲,志愿毕矣。足下若嬲之不置【原注:嬲,擿挠也,音义与挠同,奴了反】不过欲为官得人,以益时用尔。足下旧知吾潦倒麤疎,不切事情,自惟亦皆不如今日之贤能也。若以俗人皆喜荣华,独能离之,以此为快,此最近之可得言尔。然使长才广度,无所不淹,而能不营,乃可贵尔。若吾多病困欲离事,自全以保余年,此真所乏尔。岂可见黄门而称贞哉。若趣欲共登王涂,期于相致,时为懽益,一旦迫之,必发其狂疾,自非重怨,不至于此也。野人有快炙背而美芹子者,欲献之至尊【原注:列子,宋国有田父常衣湿黂,至春自暴于日,当尔时不知有广厦隩室緜纩狐貉,顾谓其妻曰:负日之暄,人莫知之,以献吾君,将有赏也。其室告之曰:「昔人有美戎菽、甘枲茎、芹萍子者,对乡豪称之。乡豪取尝之,苦于口,惨于腹,众哂之】虽有区区之意,亦已疏矣。愿足下勿似之。其意如此,既以解足下,并以为别。司马昭见而恶之。康性好锻,宅中一栁甚茂,激水圜之。当盛夏,袒裼锻于其下,以为乐。时钟会有宠于昭,闻康名而造焉。康箕踞而锻,不为之礼。会将去,康曰:「何所闻而来?何所见而去?」会曰:「闻所闻而来,见所见而去。」遂深衔之。东平吕安慕康髙致,每一相思,辄千里命驾。其后安兄巽诬安不孝,康为证其不然,安遂逮系。防因言于昭曰:「康卧龙也,不为公起,公无忧天下,顾以康为虑尔。且闻康欲助毌丘俭。」昔齐戮华士,鲁诛少正夘【原注:韩子,太公封于齐东海上,有居士任矞、华士昆弟二人,立议曰:「吾不臣天子,不友诸侯,耕而食之,掘而饮之,吾无求于人也。」无上之名,无君之禄,不事仕而事力。太公使执而杀之,以为首诛。周公从鲁闻之,急▯而问曰:「二子贤者也,今日飨国杀之,何也?」太公曰:「是昆弟立议曰:『不臣天子』,是望不得而臣也;『不友诸侯』,是望不得而使也;『耕而食之,掘而饮之,无求于人』,是望不得以赏罚劝禁也。且夫君之所以使臣者,非爵禄则刑罚也。今四者不足以使之,则望谁为君乎?是以诛也。」《家语》:孔子为鲁相,摄朝七日而诛少正夘。门人进问曰:「夫少正夘,鲁之闻人也。夫子为政而始诛之,得无失乎?」孔子曰:「居,吾语汝。其故人有恶者五,而盗窃不与焉。一曰心达而险,二曰行僻而坚,三曰言伪而辨,四曰记丑而博,五曰顺非而泽。此五者有一于人,则不得免于君子之诛,而少正夘兼有之。故居处足以聚徒成羣,言谈足以饰邪营众,彊御足以反是独立,此小人之桀雄也,不可不诛也】诚以害时乱教,圣贤不得不诛尔。
译我不喜欢世俗之人,却又要同他们共事;有时宾客坐满一堂,喧闹声震耳,尘嚣污浊,千变百态的技艺都在人眼前表演,这是第六件不能忍受的事。内心不能忍受烦扰,而官府事务纷杂,机密政务缠绕心头,世间俗务又使思虑繁多,这是第七件不能忍受的事。我又常常非难商汤、周武王,轻视周公、孔子;在世间这样做不止会遇到这些问题,终究会成为世俗教化所不能容忍的事,这是最不可为的一点。性情刚烈,憎恶邪恶,轻率放纵地直言,遇到事情便发作,这是最不可为的第二点。以我这种急躁而谨慎的性情,统合这九种祸患,即使没有外来的灾难,也必定会有内在的疾病,难道还能长久处在人世间吗?我又听道士留下的话,说服食术与黄精能够使人长寿,心里很相信;游览山林水泽,观赏鱼鸟,心里也十分快乐。一旦出仕做官,这些事情便都会废弃,怎么能舍弃自己所喜爱的事而去从事自己所畏惧的事呢?人与人相互了解,贵在认识他的天性,因势利导地成全他。禹没有逼迫伯成子高,是为了保全他的节操;孔子不向子夏借伞,是为了顾全他的短处。【原注:据《孔子家语》:孔子将要出行,天下雨却没有伞。弟子说:“卜商那里有伞。”孔子说:“卜商为人吝啬,在财物方面有所短缺。我听说同人交往,应当推重他的长处,避开他的短处,所以才能长久。”】近来诸葛孔明没有逼迫徐元直入蜀,华子鱼也没有强迫管幼安出任卿相,这可以说是能够始终相互成全,是真正相互了解的人。您看见直木,必定不会拿它做车轮;看见弯曲的木材,也必定不会拿它做椽子。这是因为不想违逆它的天性和才质,使它各得其所。所以士、农、工、商四民各有自己的职业,都以能够实现自己的志愿为乐。只有通达事理的人才能理解这一点,这本来就在您的考虑之内,只是您自己没有察觉。您喜欢章甫,却硬要把有文身、戴高冠的服饰强加给越人。【原注:《庄子》说,宋人把章甫帽带到越地去卖,越人披散头发、刺身,没有什么用得上它的地方;“敦”是截断的意思。】自己喜欢臭腐之物,却拿死老鼠去喂养鹓雏。【原注:《庄子》说,惠子做梁国宰相时,庄子去见他。有人对惠子说:“庄子来了,是想取代您做宰相。”惠子于是恐慌,在国中搜查了三天三夜。庄子去见他说:“南方有一种鸟,名叫鹓雏,您知道吗?鹓雏从南海起飞,飞往北海,不是梧桐树就不栖息,不是竹实就不吃,不是甜美的泉水就不饮。这时鸱得到一只腐烂的老鼠,鹓雏从它上面飞过,抬头看着它说:‘吓!’如今您是想拿您的梁国来吓我吗?”】我近来学习养生之术,正要把外在的荣华看轻,摒弃口腹滋味,使心神遨游于寂寞境界,以无为作为贵重之道。即使没有这九种祸患,我尚且不会顾及您所喜好的事;何况我又有心烦闷的疾病,近来转而更加严重。我私下自我试验,确实不能忍受自己所不喜欢的事,也已经审慎地为自己作了判断。如果道路已经走尽、处境已经穷困,那也就算了。您不要无故逼迫我,使我转而死在沟壑之中。我最近失去了母亲和兄长的欢爱,心情常常凄凉悲切。女儿十三岁,儿子八岁,还没有长大成人,何况又多病;想到这些,心中悲伤难过,哪里能够说得尽呢?如今我只愿守在简陋的巷子里,教养子孙,时常同亲友叙谈久别之情,陈说平生经历,喝一杯浊酒,弹一曲琴,志愿就满足了。您如果一直纠缠逼迫我不放,【原注:“嬲”是扰乱、纠缠的意思,音义与“挠”相同,读作奴了切。】不过是想为官府求得合适的人才,以增加当时的实用人才罢了。您过去就知道我潦倒粗疏,不切合实际,自己也知道我都比不上如今那些贤能之人。若认为世俗之人都喜欢荣华,而唯独有人能够离弃荣华,并把这当作快乐,这大概是最接近可以说的理由了。然而,假使一个人才能长远、器量广大,没有什么不通晓,却又能不经营求取,那才值得珍贵。至于我多病困顿,想要离开政事,保全自己以度过余年,这才是真正的缺乏能力。难道可以因为看见黄门侍郎,就称他为贞洁之士吗?如果您只是想同我一同登上仕途,期望互相举荐,使彼此一时得到欢娱和助益,却突然逼迫我,我一定会发作旧日的狂疾;若不是结下深重怨恨,也不会走到这一步。乡野之人有的觉得晒背很舒服、芹菜好吃,想把这些献给至尊。【原注:《列子》说,宋国有个农夫,常穿着湿麻絮做的衣服。到了春天,他就在太阳下晒背。当时他不知道还有宽大的厅堂、温暖的内室、绵衣、狐裘和貉裘,只是回头对妻子说:“晒太阳的温暖,别人都不知道。把它献给我们的君主,一定会得到赏赐。”】他的妻子告诉他说:“从前有人认为豆子美、麻茎甜、芹菜和浮萍的种子好吃,便向乡里的豪强称赞。乡豪取来一尝,入口苦涩,到了腹中又十分难受,众人都嘲笑他。”【原注:此处引文承接上文,说明即使出于微小诚意,也可能因不合所献之人的需要而被讥笑。】虽然我的心意微薄,也已经同那人相近了。希望您不要像他一样。我的意思就是这样,既用来解除您的疑惑,也用来同您告别。司马昭看到了这封信,因而憎恶嵇康。嵇康生性喜欢打铁,住宅中有一棵柳树长得十分茂盛,他引水环绕着它。盛夏时节,他袒露身体在柳树下打铁,把这当作快乐。当时钟会受到司马昭宠信,听说嵇康的名声,便前去拜访。嵇康伸腿箕踞着打铁,不向他行礼。钟会将要离去时,嵇康说:“您听到了什么而来?看到了什么而去?”钟会说:“听到我所听到的而来,看到我所看到的而去。”于是深深怀恨嵇康。东平人吕安仰慕嵇康的高尚情致,每当思念他,便驱车千里前往。后来吕安的兄长吕巽诬陷吕安不孝,嵇康替他证明并非如此,吕安于是被逮捕拘禁。钟会趁机向司马昭进言说:“嵇康是一条卧龙,他不肯为您出仕,您不要担忧天下,只需担忧嵇康罢了。况且我听说嵇康想帮助毌丘俭。”从前齐国诛杀华士,鲁国诛杀少正卯。【原注:《韩非子》说,姜太公受封于齐国东海一带,有任矞、华士两兄弟,立下主张说:“我们不臣服于天子,不结交诸侯,耕田来供自己吃,挖井来供自己饮,不向别人有所求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人〕 他们不追求至高无上的名位,不接受君主的俸禄,不侍奉仕途,只从事自己的劳动。姜太公派人逮捕并杀了他们,把这作为首先诛杀的对象。周公从鲁国听到这件事,急忙传令询问说:“这两个人是贤者,今天您治理齐国却杀了他们,这是为什么?”姜太公说:“这两兄弟立下主张说‘不臣服天子’,就是料定天子不能使他们臣服;说‘不结交诸侯’,就是料定诸侯不能役使他们;说‘耕田供自己吃,挖井供自己饮,不向别人求取’,就是料定不能用赏罚来勉励或禁止他们。况且君主用来役使臣下的手段,不是爵位俸禄,就是刑罚。如今这四种手段都不足以役使他们,那么他们还把谁当作君主呢?因此要诛杀他们。”《孔子家语》说:孔子担任鲁国相,代理处理朝政七天便诛杀少正卯。弟子进来问道:“少正卯是鲁国闻名的人,夫子执政刚开始就诛杀他,恐怕不妥吧?”孔子说:“坐下,我告诉你。他的为人有五种罪恶,盗窃还不在其中。第一,心思通达却险诈;第二,行为邪僻却固执;第三,言辞虚伪却善于辩说;第四,记忆丑事却广博;第五,顺从错误却能加以文饰。这五种情况只要有一种出现在一个人身上,就不能免于君子的诛责,而少正卯五种全有。因此,他居处足以聚集门徒结成群体,言谈足以粉饰邪说、迷惑众人,强力足以反对正道而独自站立,这是小人中的桀雄,不可不诛。”】这实在是因为他们危害时政、扰乱教化,所以圣贤不得不诛杀他们罢了。
康等言论放。荡无父无君,毁訾汤武,非圣无法,且潜图不轨,冝因衅除去,以懿风俗。昭遂杀安及康【原注:世语:毌丘俭反,康有力,且欲起兵应之,以问山涛。山涛曰:不可,俭亦已败。裴松之曰:本传云康以景元中坐事诛,而干宝、孙盛、习凿齿诸书皆云正元二年司马文王反自乐嘉,杀嵇康、吕安。葢缘世语云康欲举兵应毌丘俭,故谓破俭便应杀康也。其实不然,山涛为选官,欲举康自代,康书告絶,事之明审者也。案涛行状,涛始以景元二年除吏部郎,尔景元与正元相较七八年,以涛行状检之,如本▯为审。又钟会▯亦云防作司隶校尉时诛康,防作司隶景元中也。干寳云:吕安兄防善于钟会,巽为相国掾,俱有宠于司马文王,故遂抵安罪。寻文王以景元四年,钟邓平蜀后,始授相国位。若巽为相国掾时防安焉,得以破毌丘俭年杀嵇吕?此又干寳之疏谬,自相违伐也】康始逮狱,作幽愤诗曰:「嗟余薄祜,少遭不造,哀茕靡识,越在繦緥。母兄鞠育,有慈无威,恃爱肆姐,不训不师。爰及冠带,凭宠自放,抗心希古,任其所尚,托好老庄,贱物贵身,志在守璞,养素全真。曰余不敏,好善闇人,子玉之败,屡增惟尘。大人含▯,藏垢怀耻,民之多僻,政不由己。惟此褊心,显明臧否,感悟思愆,怛若创痏,欲寡其过,谤议沸腾。性不伤物,频致怨憎。昔惭栁惠,今愧孙登,内负宿心,外恧良朋。仰慕严郑,乐道闲居,与世无营,神气晏如。咨予不淑,婴累多虞,匪降自天,实由顽疎,理▯患结,卒致囹圄。对答鄙讯,絷此幽阻,实耻讼免,时不我与。虽曰义直,神辱志沮,澡身沧浪,岂云能补?嗈嗈鸣鴈,奋翼北游,顺时而动,得意忘忧。嗟我愤叹,曾莫能俦。事与愿违,遘兹淹留,穷达有命,亦又何求?古人有言:善莫近名,奉时恭黙,咎悔不生。万石周慎,安亲保荣,世务纷纷,祗搅予情。安乐必诫,乃终利贞,煌。」煌灵芝,一年三秀。予独何为?有志不就,惩难思复,心焉内疚,庶朂将来。无声无臭,采薇山阿,散髪岩岫,永啸长吟,颐性养夀。将刑东市,太学生三千人请以为师,勿许。康顾视日影,索琴弹之,曰:“昔袁孝尼尝从吾学《广陵散》,吾每靳之。《广陵散》于今絶矣。”时年四十,海内之士莫不寃之。初,康尝游洛西,宿华阳亭,弹琴至夜分,忽有客谒康,自称为古人,与康共谈,辞致清辨,因索琴弹之,为《广陵散》,声调絶伦,遂以授康,誓不▯人,亦不言其姓字。故康临终以自寓云。康撰集《髙士》自上古至管宁,凡一百一十九人,为之▯赞。又作《太师箴》,以明帝王之道。复作《声无哀乐论》,甚有条理。子绍为侍中,死荡阴之难【原注:《晋书》绍字延祖,十嵗而孤,事母孝谨。以父得罪,靖居私门。山涛领选,启武帝曰:“《康诰》有言,父子罪不相及。嵇绍贤侔郤缺,宜加旌命,起家为秘书丞,累迁侍中。”王师败绩于荡阴,百官侍卫莫不散溃,惟绍端冕以身捍卫,遂被害于帝侧,血溅御服。帝深哀叹之,左右欲浣衣,帝曰:“此嵇侍中血,勿浣也】向秀字子期,河内怀人也。清悟有逺识,少为山涛所知,雅好老庄,着《庄周书》隠解,发明宗趣,振起虚▯。惠帝世,郭象又述而广之。儒术之迹熄,而道家之言盛矣。始秀欲注庄,嵇康曰:「此书讵复须注,正是妨人作乐尔。」及成,示康曰:「殊复胜不?」又与康论养生,辞难往复,葢欲发康髙致也。康善锻,秀为之佐,相对欣然,傍若无人。又与吕安灌园于山阳。康既被诛,秀应本郡计入雒,司马昭问曰:「闻有箕山之志,何以在此?」秀曰:「巢许狷介之士,未达尧心,岂足多慕?」昭甚悦。秀乃作《思旧赋》云:「余与嵇康、吕安居止接近,其人并有不羁之才。稽意逺而疏,吕心旷而放。其后并以事见法。嵇博综伎艺,于丝竹特妙,临当就命,顾视日影,索琴而弹之。逝将西迈,经其旧庐,于时日薄虞泉,寒冰凄然,隣人有吹笛者,发声寥亮,追想曩昔游宴之好感音而叹,故作赋曰:『将命适于逺京兮,遂旋反而北徂。济黄河以泛舟兮,经山阳之旧居。曕旷野之萧条兮,息余驾乎城隅。践二子之遗迹兮,厯穷巷之空庐。叹黍离之愍周兮,悲麦秀于殷墟。追古昔以懐今兮,心徘徊以踌躇。栋宇存而弗毁兮,形神逝其焉如。昔李斯之受罪兮,叹黄犬而长吟。悼嵇生之永辞兮,顾日影而弹琴。托运遇于领防兮,寄余命于寸阴。听鸣笛之慷慨兮,妙声絶而复寻。伫驾言其将迈兮,故援翰以写心。』」后为散骑侍郎,转黄门侍郎,散骑常侍,在朝不任职,容迹而已,卒于位。
译嵇康等人的言论放荡不羁,目无父亲、君主,诋毁商汤、周武王,非难圣人、蔑视法度,并且暗中图谋不轨,应当趁着事端将他们除掉,以美化风俗。司马昭于是杀了吕安和嵇康。【原注:《世说》说:毌丘俭反叛时,嵇康有力量,而且想起兵响应他,便拿这件事询问山涛。山涛说:“不可以,毌丘俭也已经失败了。”裴松之说:本传称嵇康在景元年间因事获罪被诛杀,而干宝、孙盛、习凿齿等书都说正元二年司马文王从乐嘉返回,杀了嵇康、吕安。大概是因为《世说》说嵇康想起兵响应毌丘俭,所以便认为毌丘俭败后就应杀嵇康。其实不是这样。山涛任选官时,想举荐嵇康接替自己,嵇康写信与他断交,这是明确可考的事情。考察山涛的行状,山涛开始在景元二年任吏部郎;景元与正元相比较相差七八年。用山涛行状考察,还是本传的记载较为确实。钟会传又说,钟会任司隶校尉时诛杀嵇康;钟会任司隶校尉是在景元年间。干宝说:吕安的兄长吕巽与钟会友善,吕巽任相国掾,两人都受到司马文王宠信,所以终于使吕安获罪。考察司马文王在景元四年、钟会和邓艾平定蜀国之后,才开始被授予相国之位。如果吕巽在任相国掾时钟会已与吕安交恶,那么怎么可能在毌丘俭失败那一年杀死嵇康、吕安呢?】这又是干宝的疏漏谬误,前后自相矛盾。【原注:此句承上,批评干宝记载中的年代和人物关系彼此抵牾。】嵇康刚被逮捕下狱时,作《幽愤诗》说:“可叹我福分浅薄,年少时便遭逢不幸;孤苦无依,尚且不能明辨事理,便在襁褓之中。母亲和兄长抚养我,只有慈爱而没有威严;我倚仗他们的宠爱而放纵任性,没有受到训诫和教导。到了成年以后,凭借宠爱而任意放纵,内心仰慕古人,任凭自己所崇尚的志趣;寄托爱好于老子、庄子,轻视外物而看重自身,志在守持质朴,涵养本真。有人说我不聪敏,喜欢亲近昏暗之人;子玉失败的教训,使我屡次增加惭愧反省。大人包容弘厚,能够容纳污垢、怀抱耻辱;百姓多有偏僻之性,政事也不能全由自己作主。只有我心胸偏狭,喜欢明辨善恶;有所感悟便思考过失,悲痛得像伤口被触碰;想要减少自己的过错,却招来沸腾不息的毁谤议论。我的本性并不伤害他物,却屡屡招致怨恨憎恶。从前我惭愧不能赶上柳下惠,如今又愧对孙登;内心辜负了往日的志愿,对外又愧对良朋。仰慕严光、郑朴,乐于求道、闲居,与世事无所经营,精神安闲自若。可叹我品德不善,遭受牵累而多灾患;这并非上天降下的灾祸,实在是由于顽钝疏略。事理闭塞,祸患积结,终于导致身陷牢狱。面对鄙陋的审讯,受到拘系而处在幽闭阻隔之中;实在以通过诉讼求得赦免为耻,只是时运不与我相合。即使说自己合乎义理、正直无罪,精神仍受辱,志气也沮丧;在沧浪水中洗身,难道就能有所补救吗?雁群嗈嗈鸣叫,振翅向北方飞去,顺应时势而行动,得意时便忘却忧愁。可叹我的愤懑和叹息,竟没有谁能够匹敌。” 事情同愿望相违背,遭逢这场长期滞留;困穷或显达都有命数,又还有什么可求的呢?古人有话说:善行不要接近名声,顺应时势而恭敬沉默,灾祸和悔恨就不会发生。万石君谨慎周密,得以安亲保荣;世间事务纷纷扰扰,只会搅乱我的心情。安乐时一定要自我警戒,这样才能最终获得吉利正固。灵芝光彩明亮,一年开花三次;为什么只有我一人这样呢?有志向却不能实现,因遭受祸难而思考重新振作,心中暗自惭愧,希望能够勉励将来。我要做到无声无臭,在山边采薇,披散头发居于山岩之间,长久长啸吟咏,以保养性情、涵养寿命。将要在东市受刑时,太学生三千人请求拜他为师,朝廷没有允许。嵇康回头看着日影,索取琴来弹奏,说:“从前袁孝尼曾跟我学习《广陵散》,我总是吝惜不肯传授。《广陵散》如今要失传了。”当时他四十岁,天下士人没有不为他感到冤屈的。起初,嵇康曾游历洛阳以西,夜宿华阳亭,弹琴直到半夜,忽然有客人拜访他,自称是古人。同嵇康交谈时,言辞情致清雅而善于辨析;于是客人索取琴来弹奏《广陵散》,声调绝妙无比,便把曲子传给嵇康,并发誓不传给别人,也不说出自己的姓名。所以嵇康临终时用这件事寄托心意。嵇康编撰《高士》,从上古写到管宁,共一百一十九人,为他们作传赞。他又作《太师箴》,用来阐明帝王之道;还作《声无哀乐论》,论述很有条理。他的儿子嵇绍任侍中,死于荡阴之难。【原注:《晋书》说,嵇绍字延祖,十岁时父亲去世,侍奉母亲孝顺谨慎。因为父亲获罪,他居住在家中。山涛主持选官时,向晋武帝启奏说:“《康诰》有言,父子获罪不相牵连。嵇绍的贤能可与郤缺相比,应当加以表彰任命,起用为秘书丞。”后来屡次升迁为侍中。王师在荡阴战败,百官和侍卫无不四散溃逃,只有嵇绍端正衣冠,以身体护卫皇帝,于是被杀在皇帝身旁,鲜血溅到皇帝的御服上。皇帝深深悲哀叹息,左右侍从想把衣服洗净,皇帝说:“这是嵇侍中的血,不要洗。”】向秀字子期,是河内怀县人。他清明颖悟,有远大的见识,年轻时就为山涛所知;平素喜爱老子、庄子,撰写《庄周书》隐解,阐发其中的根本旨趣,使虚玄之学重新振兴。惠帝在位时,郭象又加以述作并扩充,于是儒术的踪迹渐渐熄灭,而道家学说兴盛起来。起初向秀想为《庄子》作注,嵇康说:“这部书哪里还需要注解,注解正是妨碍人们自得其乐罢了。”向秀完成后,拿给嵇康看,说:“是不是又特别好?”向秀又同嵇康讨论养生,言辞往复诘难,大概是想引发嵇康的高远情致。嵇康擅长打铁,向秀替他作助手,两人相对欣然,旁若无人。向秀还同吕安在山阳灌溉园圃。嵇康被诛杀后,向秀应本郡征召入洛,司马昭问他:“听说您有隐居箕山的志向,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向秀说:“巢父、许由是孤高耿介的人,并没有通晓尧的心意,哪里值得过分仰慕呢?”司马昭非常高兴。向秀于是作《思旧赋》说:“我同嵇康、吕安居处相近,这两个人都有不受羁绊的才华。嵇康志趣高远而疏放,吕安胸襟旷达而放纵。后来他们都因事情获罪。嵇康博通各种技艺,尤其精于音乐;临近受刑时,他回头看着日影,索琴弹奏。将要向西行去,经过他的旧居,当时太阳迫近虞泉,寒冰使人凄清;邻人中有吹笛的,声音清亮悠远。我追想从前游宴的欢乐,听到笛声便感慨叹息,所以作赋说:‘将要奉命前往遥远的京城啊,于是回转而向北行。’” 渡过黄河乘船而行啊,经过山阳的旧居。望见旷野一片萧条啊,让我的车马停在城边。踏访两位友人留下的遗迹啊,经过偏僻小巷中的空屋。为《黍离》所写的周室衰亡而叹息啊,为殷墟上的《麦秀》而悲伤。追念古昔而感怀今日啊,内心徘徊犹豫、踌躇不前。栋宇还存在而没有毁坏啊,人的形体和精神已经逝去,又到哪里去了呢?从前李斯获罪啊,因思念黄犬而长声吟叹;哀悼嵇康永远辞世啊,回头看着日影弹琴。把命运际遇寄托在领防身上啊,把我的生命寄托在短暂的光阴里。听到慷慨的笛声啊,美妙的声音停息后又仿佛重新响起。停住车马说它将要继续前行啊,所以提笔写下心中的感情。”后来向秀任散骑侍郎,转任黄门侍郎、散骑常侍,在朝廷中不担任实际职务,不过勉强容身而已,最终死在任上。
郭象者,字子▯,好老庄,能清言。太尉王衍深叹异之,曰:“听象语如县河防水,注而不竭。”然为人无行。初,秀着《庄子》隠解,惟《秋水》、《至乐》二篇未竟而卒。秀子幼,不复缀缉,迁流于世。象乃窃秀义,以为已注。惟自注《秋水》、《至乐》二篇及《易·马蹄》一篇,其余或防定文句而已。其后秀义别本出,而不行,至今惟行象注云【谨按《晋书》作,故今有向、郭二《庄】孙登字公和,汲郡共人也。无家属,于郡北山为土窟居之。夏则编草为裳,冬则被髪自覆。好读《易》,抚一▯琴,见者皆亲乐之。性无恚怒,人或投诸水中欲观其怒,既出便大笑。时游人间,或设衣食,一无所受。尝住宜阳山,有作炭人见之,知非常人,与语,登亦不应。司马昭闻之,使阮籍往观。既见,与语亦不应。嵇康又从之游三年,问其所图,终不答。康每叹息,将别谓曰:「先生竟无言乎?」登乃曰:「子识火乎?生而有光,而不用其光,果在于用光。人生而有才,而不用其才,而果在于用才。故用光在乎得薪,所以保其耀;用才在乎识真,所以全其年。今子才多识寡,难乎免于今之世矣。子无求乎?」康不能用,果遭非命,乃作《幽愤诗》曰:「昔慙栁下,今愧孙登。」或谓登以魏晋去就易生嫌疑,故为嘿者也,竟不知所终。刘伶字伯伦,沛国人也。貌甚寝,放情肆志,常以小宇宙齐万物为心。与阮籍、嵇康相遇,欣然神解,携手入林,不以生产介意。常乗鹿车,携一壶酒,使人荷锸随之,谓死便埋。我尝渴甚,求酒于其妻,妻捐酒毁器,涕泣諌曰:“君酒太过,非摄生之道。”伶曰:“吾不能自禁,惟当祝▯神自誓尔。”便可具酒肉,妻从之。伶跪祝曰:“天生刘伶,以酒为名,一饮一斛,五斗解酲。妇儿之言,慎不可听。”乃引酒御肉,隗然复醉,与俗人相忤。其人攘袂奋拳而往,伶徐曰:“鸡肋不足以当尊拳。”其人笑而止。伶虽陶兀昏放,而机应不差,未尝厝意文翰,惟着《酒徳颂》一篇。其辞曰:“有大人先生,以天地为一朝,万期为须臾,日月为扄牖,八荒为庭衢。行无辙迹,居无室庐,幙天席地,纵意所如。止则撡巵执觚,动则挈榼提壶,惟酒是务,焉知其余。有贵介公子,搢绅处士,闻吾风声,议其所以,乃奋袂攘襟,怒目切齿,陈説礼法是非锋起【案毛本《晋书》作蜂起,注一作锋】先生于是方捧甖承槽,衔杯潄醪,奋髯箕踞,枕麴借糟,无思无虑,其乐陶陶,兀然而醉,恍尔而醒,静听不闻雷霆之声,熟视不见泰山之形,不觉寒暑之切肌,嗜欲之感情。俯观万物,扰扰焉如江汉之载浮萍。二豪侍侧焉,如蜾羸之与螟蛉。尝为建威防军,泰始初对策,盛言无为之化,时辈皆以髙第得调,伶独以无用罢。以夀终于家。议曰:易曰「天地闭,贤人隠」,又曰「否之匪人,不利君子贞,阴长阳消,臣弑君子,弑父,无复人道,君子隠而已矣」。又何必外形骸以自秽,必如楚狂、桑尸然后为达邪【原注:《庄子》子桑户、孟子反、子琴张三人相与友,曰:「孰能相与于无相与,相为于无相为?」孰能登天游雾,挠挑无极,相忘以生,无所终穷?三人相视而笑,莫逆于心,遂相与友。莫然冇问而子桑户死未葬。孔子闻之,使子贡往待事焉。或编曲,或鼓琴,相和而歌曰:「嗟来桑户乎!嗟来桑户乎!」而已反其真,而我犹为人猗!子贡趋而进曰:「敢问临尸而歌,礼乎?」二人相视而笑曰:「是恶知礼意!」子贡反以告夫子曰:「彼何人者邪?修行无有,而外其形骸,临尸而歌,顔色不变,无以命之,彼何人者邪?」孔子曰:「彼游方之外者也】嵇康诸人,皆以逸才不能好遯,遂为狂人,老庄之术误之也。司马氏父子方放弑攘窃,踵武操丕,厌然自以为舜禹,康乃非薄汤武,谓皆以臣弑君,揭触所忌,其能免乎?著论养生而卒杀身,岂知养生之道哉?太上养心,其次养生,丧心病狂,身死久矣,又奚养生为?公和风度,迈徃髙出物表,重闭不泄,古之避世之士也。至于被髪穴处,草衣木食,絶去伦▯,委弃世教,虽自同无怀之民,亦接舆之狂也欤?
钦定四库全书续后汉书》卷七十三上、下元郝经撰
译郭象字子玄,喜爱老子、庄子,善于清谈。太尉王衍非常赞叹并认为他非同寻常,说:“听郭象说话,就像悬河决堤,水流不断。”然而他为人没有操守。起初,向秀撰写《庄子》隐解,只有《秋水》《至乐》两篇没有完成便去世了。向秀的儿子年幼,不能再把它们编缀整理,书稿便流传到世间。郭象于是窃取向秀的义理,作为自己的注解。只有《秋水》《至乐》两篇和《易·马蹄》一篇是郭象自己作注,其余篇目有的只是略加校定文句罢了。后来向秀的义理另有本子流传出来,但没有流行;直到今天,流行的只有郭象的注本。【谨按:《晋书》作此记载,所以今天有向秀、郭象两种《庄子》注本。】孙登字公和,是汲郡共县人。他没有家属,在郡城北面的山中挖土窟居住。夏天就编草做衣服,冬天则披散头发遮盖身体。他喜爱读《易》,抚弄一张弦琴,见到他的人都亲近喜爱他。他性情从不发怒,有人把他扔进水里想观察他是否发怒,他出来后便大笑。当时他有时游走于人世间,有人送给他衣服和食物,他一概不接受。他曾住在宜阳山,有个烧炭的人见到他,知道他不是平常人,便同他说话,孙登也不回答。司马昭听说后,派阮籍去察看。阮籍见到孙登,同他说话,他也不回答。嵇康又跟随他交游了三年,询问他的志向,孙登始终不回答。嵇康常常叹息,将要告别时对他说:“先生竟然不说一句话吗?”孙登才说:“您知道火吗?火产生便有光,但光明是否有用,取决于是否使用它的光。人生来便有才华,但才华是否有用,取决于是否使用它的才华。因此,使用光明在于得到薪柴,这样才能保持光耀;使用才华在于认识真实,这样才能保全寿命。如今您的才华多而见识少,恐怕很难避免当世的祸患了。您难道没有什么追求吗?”嵇康没有听从,果然遭遇横死,于是作《幽愤诗》说:“从前惭愧不能赶上柳下惠,如今又愧对孙登。”有人说,孙登因为魏晋之际出仕或退处容易引起嫌疑,所以故意沉默,最终也不知道他死在何处。刘伶字伯伦,是沛国人。他相貌很丑陋,放纵情性、任意行志,常把小小的自身看作宇宙,把万物看作平等,作为自己的心境。他同阮籍、嵇康相遇时,欣然心意相通,便携手进入树林,完全不把家产生计放在心上。他常常乘坐鹿车,带着一壶酒,叫人拿着铁锹跟随自己,说死了就把自己埋掉。我曾经口渴得厉害,向妻子要酒,妻子倒掉酒、砸毁酒器,哭着劝他说:“您饮酒太过,这不是保养生命的方法。”刘伶说:“我不能自己节制,只能祈祷鬼神并发誓罢了。”于是让妻子准备酒肉,妻子听从了。刘伶跪下祝祷说:“上天生下刘伶,就是让他以酒成名;饮一斛酒,五斗便能解除酒病。妇人孩子的话,千万不能听。”于是拿酒来喝、取肉来吃,昂然又醉了,同世俗之人互相抵触。有个人挽起衣袖、挥拳走来,刘伶慢慢说:“鸡肋一样的身子,不值得承受您尊贵的拳头。”那人笑了笑便停下了。刘伶虽然沉醉昏乱、放纵不羁,但随机应变并不差;他从未把心思放在文章上,只写过一篇《酒德颂》。文中说:“有一位大人先生,把天地看作一日,把万年看作片刻,把日月看作门窗,把八方荒远之地看作庭院道路。行走不留下车辙,居住不需要房屋,以上天为帷幕、以大地为席,任意纵情所往。停下时就拿着酒杯和酒觞,行动时就提着酒担和酒壶,只有饮酒是他的要务,哪里还知道其他事情。” 有显贵公子和身着士服的处士,听到我的名声,议论我的作为,于是挥动衣袖、撩起衣襟,怒目切齿,纷纷陈说礼法是非。【案:毛本《晋书》作“蜂起”,注本有作“锋”的。】先生这时正捧着酒瓮、承接酒槽,口含酒杯漱饮浊酒,奋张胡须,箕踞而坐,以酒曲作枕、借酒糟为凭,无思无虑,快乐陶然;昏昏然醉倒,恍惚间醒来。静听时听不见雷霆的声音,仔细看时看不见泰山的形状,不觉得寒暑侵袭肌肤,也不受嗜欲触动感情。俯视万物,纷纷扰扰,仿佛江汉中载浮的萍草。那两个豪贵之人侍立身旁,就像蜾蠃和螟蛉一样。刘伶曾任建威参军,泰始初年参加对策,极力申说无为而治的教化;当时同辈都因取得高等成绩而得到调任,唯独刘伶因为没有实际用处而被罢免。他在家中寿终。史臣评论说:《易》说:“天地闭塞,贤人隐退。”又说:“否卦之时,不利于君子守正;阴气增长、阳气消退,臣杀君、子杀父,人道不再存在,君子只能隐退罢了。”又何必一定要放弃形体、污损自身,非要像楚狂、桑户那样才算通达呢?【原注:《庄子》说,子桑户、孟子反、子琴张三人相互为友,曾说:“谁能在无所交往中相交,在无所作为中相互帮助?谁能登天游雾,扰动遨游于无穷之境,彼此忘却而生存,没有终结穷尽?”三人相视而笑,心意相通,于是结为朋友。后来子桑户死了,还没有下葬。孔子听说后,派子贡去帮助料理丧事。子贡看见一人编曲,另一人弹琴,两人应和着唱道:“啊,桑户啊!啊,桑户啊!”唱完就返归本真,而我们还作为人活着!子贡快步上前问:“请问临尸歌唱,合乎礼吗?”两人相视而笑说:“他哪里知道礼的意义!”子贡回来告诉孔子说:“那是什么人啊?修养品行全无,又把形体置之度外,临尸歌唱,脸色不变,实在无法称说他们,那是什么人啊?”孔子说:“他们是在方外遨游的人。”】嵇康这些人都有超逸的才华,却不能善于隐遁,终于成为狂放之人,这是老庄之术误导了他们。司马氏父子正在肆意进行弑杀、侵夺和窃取,步曹操、曹丕的后尘,却还恬然自得地认为自己是舜、禹;嵇康却非难轻视商汤、周武王,说他们都是臣下杀死君主,这就触犯了他们忌讳的事情,怎么可能免于祸患呢?他著述养生之论,最终却被杀而丧身,难道懂得养生之道吗?最上等的是养心,其次才是养生;心志丧失、狂乱成病,身体早已死去,又还谈什么养生呢?公和的风度气概远迈常人,高出万物之上,严密闭藏自己的志趣而不泄露,是古代避世之士。至于披散头发居住洞穴,穿草衣、吃树木果实,完全断绝同类关系,抛弃世间教化,即使自认为同于无怀氏时代的百姓,不也只是接舆一类的狂人吗?钦定四库全书 《续后汉书》卷七十三上、下,元代郝经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