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四库全书续后汉书》卷七十三上、下元郝经撰

译列传第七十上、下 狂士 阮籍【从子阮修】、阮咸【儿子阮瞻、阮孚】阮籍字嗣宗，是丞相掾阮瑀的儿子。阮籍容貌奇伟出众，文辞华美飘逸，志气宏大放达，傲然自得。有人闭门读书，连续几个月不出门；有人登山临水，经过整日也忘了回来。他博览群书，尤其喜爱老子、庄子，嗜酒，善于长啸，能够弹琴。当他得意时，忽然忘却自身形体，当时人称他为痴人。只有族兄阮文业常常惊叹而认为他非同寻常，认为阮籍胜过自己。阮籍曾随叔父到东都，兖州刺史王昶请他相见，他一整天都没有同王昶交谈一句话。太尉蒋济听说他有杰出的才华，便征召他。阮籍到都亭，呈上书信说：“我恭敬地思量，明公凭借包容一切的德行，占据三公之位，英豪都抬头仰望，俊贤都竞相追随。您开府的那一天，人人都以能够成为您的属官自许。征召文书刚刚下达，而我却排在被征召者的首位。从前子夏居住在西河之上，魏文侯亲自拿着扫帚迎接他；邹衍居住在黍谷的北面，燕昭王陪他乘车。【原注：《刘向别录》说：邹衍在燕国时，有一处山谷土地肥美却寒冷，不能生长五谷。邹子居住在那里，吹奏律管使气候变暖，黍于是生长，今天称为黍谷。方士传说邹子在燕国时，他游历诸侯之地，诸侯都畏惧他，纷纷到郊外迎接并为他拿着扫帚。】布衣韦带的士人，独自居处、特立不群，王公大人之所以礼敬并谦下相待，是因为他们保存着道义。” 如今我阮籍没有邹衍、卜商那样的道义，却有他们的简陋之处，蒙受您的选取，实在没有什么可以相称。我正要在东皋的南面耕作，缴纳黍稷收成中的余税；又背柴而疲病，脚力不强，补充属吏的征召，不是我所能承受的。请您收回这份错误的恩典，以成全您清正的举荐。起初，蒋济担心阮籍不来，收到这封记文后高兴地派士卒迎接他，但阮籍已经离开了。蒋济大怒，于是乡里的亲友共同劝解他，他才接受属吏之职。后来阮籍以病为由辞归，又任尚书郎。不久，又因病免职。曹爽辅政时，征召他任参军，阮籍以疾病推辞，退居田里。一年多后，曹爽被诛杀，司马懿任命他为从事中郎。司马懿不久去世，司马师又征引他任大司马从事中郎。曹髦即位，封他为关内侯，转任散骑常侍。阮籍本来有匡济世事的志向，但正逢魏晋之际，天下多有变故，名士很少有人能够保全，因此不再参与世事，常常纵情饮酒。司马昭想替武帝向阮籍求婚，阮籍连续醉酒六十天，使司马昭无法开口，只好作罢。钟会多次拿时事询问阮籍，想趁他回答可与不可而治他的罪，但阮籍都因酣醉而得以免祸。司马昭辅政后，阮籍从容地对他说：“我平生曾游历东平，很喜欢那里的风土。”司马昭非常高兴，立即任命他为东平相。阮籍骑着驴到东平郡，拆毁府舍的屏障，使内外能够相互望见；法令清简，十天便返回。司马昭征引他任大将军从事中郎。有官吏报告说有人杀了母亲，阮籍说：“唉！杀父亲竟然还能发展到杀母亲吗？”在座的人责怪他失言，司马昭说：“杀父亲，是天下最大的罪恶，难道还可以认为可以吗？”阮籍说：“禽兽只知道母亲而不知道父亲；杀父亲，是禽兽一类的行为；杀母亲，则连禽兽都不如。”众人这才心悦诚服。阮籍听说步兵营的厨中人善于酿酒，那里储藏着三百斛酒，于是请求担任步兵校尉，以此遗落世间事务。即使离开了属官职位，他仍常常游于府中，朝廷宴会也必定参加。钟会请求司马昭接受九锡，公卿将要劝进，便让阮籍撰写劝进文。阮籍沉醉而忘了写，临到要到府中时，派人去取文稿；使者看见阮籍正伏在案上醉睡，便把情况报告给他。阮籍于是就在案上书写，让使者抄录，文字没有修改删改，文辞却十分清雅雄壮，被当时人所看重。阮籍虽然不拘守礼教，但言论玄远，从不评论人物的是非。他性情极为孝顺，母亲去世时，他正同人下围棋，对弈者请求停止，阮籍坚持同他下完。随后他喝了二斗酒，放声痛哭一声，吐血数升。到将要下葬时，他吃了一只蒸熟的小猪，喝了二斗酒，然后临终诀别，只说“穷困了”，放声痛哭一声，又吐血数升，因哀毁而瘦得骨头突出，几乎损伤性命。裴楷前去吊唁，阮籍披散着头发，伸腿箕踞，醉醺醺地直视着人。裴楷吊唁完便离开了。有人问裴楷：“凡是吊唁，主人应当哭，客人才行礼；阮籍既然不哭，您为什么哭？”裴楷说：“阮籍是超脱世俗之士，所以不尊崇礼法典章；我是世俗中人，所以以礼仪规范自处，各自都实现了自己的心愿罢了。”【原注：晋代虞预平素喜好经史，憎恶玄虚之学，说阮籍裸露身体，就像伊川被发一样。】阮籍能作青白眼，见到讲究礼俗的人，便用白眼相对。嵇喜来吊唁时，阮籍作白眼相待，嵇喜不高兴地退走了。嵇喜的弟弟嵇康听说后，带着酒，夹着琴前往拜访，阮籍非常高兴，才以青眼相见。因此，讲究礼法的人都像仇敌一样憎恨他。司隶校尉何曾在司马昭座前当面责问阮籍说：“您放纵情性、背弃礼法，是败坏风俗的人。如今忠臣贤臣执掌政权，综合考核名实，像您这一类人，不能长久存在。于是又对司马昭说：“您正要以孝治理天下，却听任阮籍在您的座席上服重丧期间饮酒吃肉，拿什么来教导别人？应当把他斥逐到四方边远之地，不要让他污染华夏。”司马昭爱惜阮籍的才华，常常加以保护。阮籍的嫂嫂曾回娘家省亲，阮籍与她相见并道别，有人讥笑他，阮籍说：“礼法难道是为我制定的吗？” 邻居家的年轻妇人容貌美丽，在酒垆前卖酒。阮籍常到她那里喝酒，醉了就躺在她身旁；阮籍自己并不嫌疑，她的丈夫察觉后也不怀疑。兵家有一个女儿，才貌双全，还没有出嫁就死了。阮籍不认识她的父兄，却径直前去为她哭悼，极尽哀痛后才回来。当时他常常任意独自驾车，不沿着道路行驶，车走到无路可走时，就痛哭着返回。他曾登上广武山，观看汉、楚交战的地方，感叹说：“当时没有英雄，竟让这些小子成就了名声。”又登上虎牢山眺望京城，发出感叹，于是作了《豪杰诗》，又著《达庄论》，叙说无为的可贵。阮籍曾在苏门山遇见孙登，同他谈论自古以来的事情以及凝神导气的方法，孙登都不回答。阮籍长啸着离开，走到半山腰时，听见岩谷间传来好像鸾凤一样的鸣声，原来是孙登的长啸，于是才回去。阮籍又著《大人先生传》，大意说：世人所谓的君子，只知道修习法度，只知道克制自己以合礼；手里拿着圭璧，脚下遵循规矩，行为只想成为眼前的规范，言语只想成为无穷的准则。稍有名声便在乡党中称誉，长大后又在邻国闻名；向上想谋求三公之位，向下也不肯失去九州牧的职位。可是他们唯独没有看到群虱住在裤裆中，逃进深深的缝隙，藏在破旧的絮棉里，自以为是吉祥的住宅。行动不敢离开缝隙，活动不敢走出裤裆，自以为得到了规矩。

译然而炎热的山丘火焰奔流，焦土上的城邑和都城都被焚灭，群虱住在裤裆里却不能逃出。君子处在天地之间，同虱子处在裤裆里有什么不同呢？阮籍能够写文章，起初并不费心思索，创作《咏怀诗》八十多首，被世人所推重。宋代颜延之、齐代沈约都为它作注，认为它属于魏晋杂唱。如今保存下来的有十七篇。他的诗说：夜里睡不着，起身坐着弹奏响琴。薄薄的帷帐映照着明月，清风吹动我的衣襟。孤雁在野外哀鸣，北方的鸟在北林中鸣叫。来回徘徊还能看见什么？只有忧愁思绪使我独自伤心。二妃在江边，逍遥地顺着风飞翔。交甫遗失了佩环【原注：《列仙传》说：江妃的两个女儿佩戴两颗明珠，大小如蛋，在江汉岸边游玩，遇到郑交甫。交甫喜欢她们，却不知道她们是神女，说：“希望请求你们的佩饰。”两女解下佩饰给交甫，走了几十步，忽然不见了，佩饰也随之丢失。】她们姿态柔美而芳香，姿态婀娜，情意欢乐。千年也不会彼此忘记，美色倾城，迷倒下蔡。美好的容貌牵动内心，感激之情生出忧思。萱草种在兰房，涂脂沐发又是为谁？它们怨恨朝阳，为什么像金石一样坚固的交情，竟一旦变成离别的悲伤？佳树下面走成了小路，东园里有桃树和李树。秋风吹落飞扬的豆叶，凋零从这里开始。繁华也会衰败，厅堂上长出了荆棘。策马离开这里，向西山脚下走去。连自身都不能保全，更何况留恋妻子儿女？疑似秋霜覆盖了野草，年末也就这样过去了。从前的繁华子弟，有安陵君和龙阳君【原注：《说苑》记载：安陵君缠在楚共王那里受到宠爱。江乙对缠说：“我听说用钱财侍奉人的，钱财用尽交情就断绝；用美色侍奉人的，容貌衰落宠爱就减退。您怎么能够长久受宠呢？”后来共王出猎到江边，有一团像彩虹般的火焰，犀牛从南方奔来，正撞向共王的车。车上的善射者射死了犀牛。共王对缠说：“我死后，您将同谁享乐？”缠哭得眼泪沾湿衣服，说：“大王万岁之后，臣将为您殉死。”共王于是封缠车下三百户。因此江乙善于谋略，安陵君善于揣知人意。龙阳君钓到十多条鱼后又把它们丢弃，于是哭了。魏王问：“有什么不安吗？”他回答：“没有。”魏王说：“既然如此，为什么流泪？”他回答：“我起初得到鱼时非常高兴，后来得到的越来越多，却又想丢掉先前得到的鱼。如今我凭着容貌丑陋而得到侍奉大王枕席的宠幸，使爵位升到人君之上，使人在庭前奔走，使人从道路上避让。天下四海之内，美人很多。听说我得到大王宠幸，都撩起衣裳奔向大王。我也不过是先前得到的鱼，也将被丢弃，怎么能不流泪呢？”魏王于是下令：“有敢说美人的，灭族。”】桃李枝叶繁茂，花朵鲜明而有光彩，欢乐愉悦如同九春，弯腰行礼好像秋霜。流转的目光显出姿态和妩媚，交相欢笑，吐露芬芳。携手共同享受欢爱，昔日同穿衣裳。愿成为成双飞翔的鸟，比翼共同翱翔。用丹青写下明确的誓言，永世彼此不忘。天马出自西北，自古以来都从东方道路而来。春秋本来没有寄托，富贵怎么能够长久保持？清露覆盖着水泽边的兰草，凝结的霜沾湿了野草。早晨还是妩媚的少年，傍晚便变成丑陋的老人。若不是王子晋，谁能够永远美好？登上高处面对四方旷野，向北望见青山的曲折。松柏遮蔽着山冈，飞鸟鸣叫着相互飞过。感慨中怀有辛酸，怨恨和痛苦常常很多。李公悲叹东门之事，苏子认为三河狭小。求仁便得到了仁，难道还要再叹息吗？秋天初开，凉气显现，蟋蟀在床帷旁鸣叫。感触万物而怀抱深重忧虑，忧郁寂静使内心悲伤。有许多话又向谁诉说？繁多的言辞将向谁倾诉？夜风吹动罗衣衣袖，明月照耀着清亮的光辉。清晨鸡在高树上鸣叫，驾车起身返回。平生少年时期，轻薄放纵，喜爱弦歌。向西游历咸阳之中，赵氏、李氏美女相继经过。娱乐还没有达到尽头，白昼忽然就虚度了。策马又回来，回头望着三河。黄金百镒已经用尽，日常资用总是感到不足。向北面对太行山道路，迷失道路将怎么办？从前听说东陵侯种瓜，瓜田就在青门外。车轴相连接，田间道路纵横，子田和母田相互钩连。五色光彩照耀朝日，嘉宾从四面八方而来。灯油自己煎熬自己，钱财多了反而成为祸害。做平民可以终身如此，宠爱和俸禄哪里值得依赖？走出上东门，向北望见首阳山。山下有采薇的人，上面有美好的树林。美好的时辰在哪里？凝结的霜沾湿了衣襟。寒风震动山冈，黑云升起，阴气层层加重。大雁鸣叫着向南飞，鶗鴂发出哀音。洁白的品质受到秋声感染，凄凉悲怆使我伤心。从前十四五岁时，志趣崇尚读书作诗。身穿粗布衣而怀抱珠玉，以颜回、闵损为志同道合的期许。打开窗户面对四野，登高望向心中所思念的地方。坟墓遮蔽山冈，万代最终都处在同一时刻。千秋万岁以后，荣耀名声又将归于哪里？这才明白羡门子的话，如今自己发出悲声。徘徊在蓬池之上，回头望着大梁。绿色的水扬起巨大的波涛，旷野奔向茫茫远方，走兽交错奔驰，飞鸟相伴飞翔。这时鹑火位于中天，太阳和月亮正相对而望。北风猛烈，严寒的阴气降下凝霜。羁旅在外没有同伴，俯仰之间怀抱哀伤。小人计算自己的功利，君子遵循常道。难道还要吝惜最终憔悴吗？吟咏并写下这篇诗章。炎热的暑气正是这个夏天，三十天将要过去。芳树垂下绿叶，青云自然舒展。四季交替变换，日月交相错行。徘徊在空堂之上，忧伤悲痛却没有人了解我。愿意看见最终的欢乐和美好，不愿看见悲伤的离别。灿烂的西下太阳，余光照在我的衣服上。回旋的风吹过四面墙壁，寒鸟相互依偎。周周鸟尚且衔羽饮水，蛩蛩兽也知道顾念饥饿【原注：韩非子说，有一种周周鸟，头重而尾巴弯曲，将要到河边饮水时必定会跌倒，于是衔着羽毛饮水。如今人有饮水不足的情况，就不能不寻找自己的羽毛了。《尔雅》说：西北有一种比肩兽，和卭卭岠虚相伴。卭卭岠虚吃甘草，一旦遇到困难，就背着它奔跑，这种情形叫作蹷。】像那些掌握道路和权势的人，又怎会弯腰行礼，等待自己的归宿？难道是为了夸耀声誉，才使自己憔悴、令内心悲伤吗？宁可同麻雀燕子飞翔，也不跟随黄鹄高飞。黄鹄游翔于四海之中，它将归向哪里？独自坐在空堂上，谁能同我欢乐？出门面对漫长道路，看不见行驶的车马。登高远望九州，辽阔的旷野悠然分布。孤鸟向西北飞去，离群的野兽向东南奔下。天色已晚，思念亲友，通过相见交谈来抒发自己。北里有许多奇异的舞蹈，濮上有轻微的音乐。

译轻薄放荡的闲游子，俯仰之间忽然浮沉。沿着小路走上狭窄道路，勉强趋向荒淫之地。哪里能见到王子乔，乘云飞翔在邓林？只有延年益寿的方法，才能安慰我的心。浩浩荡荡的长江水，上面有枫树林。水泽边的兰草覆盖道路，青黑色的骏马迅速奔驰。远远望去使人悲伤，春天的气息感动我的内心。三楚有许多秀美之士，朝云也走向荒淫。红花摇动，散发芬芳，高蔡之地的人相互追逐寻欢。一想到黄雀的哀鸣，眼泪流下谁能止住【原注：《战国策》载，庄辛劝楚王说：郢都一定危险了。大王难道没看见黄雀低头啄食白米，抬头栖息茂树，振翅鼓翼，自以为不与人争斗，却不知道公子王孙左手拿弹弓，右手持弹丸，把它的颈项当作靶子，白天隐藏在茂树中，晚上调制酸咸之味吗？黄雀只是小例子。蔡圣侯也是这样：向南登上高坡，向北登巫山，饮茹溪之水，吃湘水之鱼，左边看着幼妾，右边拥着宠妾，在高蔡之间驰骋，却不把国家当回事。他不知道子发已经奉宣王命令，以朱丝系住他来召见。蔡圣侯的事情还只是小例子。大王也是如此，左边有州侯，右边有夏侯，乘车跟随鄢陵君、寿陵君，享用他们的俸禄。用粟米装载方府的金银，和他们在云梦之间驰骋，却不把天下国家放在心上；不知道穰侯正谋划接受秦王的命令，在渑池关内填塞道路，又把人投到渑池关外。楚襄王听说后脸色变了，四肢战栗，于是只得把执珪赐给他，封他为阳陵君。】景元四年去世，享年五十四岁。他的儿子阮浑，字长成，有父亲的风范，年轻时仰慕通达旷达，不修饰细小节操。阮籍对他说：“仲容已经进入了我的同类，你不能再这样了。”太康年间任太子庶子，后来去世。堂侄阮修，字宣子，喜好《易》和老庄，善于清谈。曾经有人讨论鬼神是否存在，大家都认为人死后有鬼，唯独阮修认为没有，说：“如今见到鬼的人都说鬼穿着活人活着时的衣服；如果人死后有鬼，那么衣服也有鬼吗？”辩论者都被他说服了。后来有人要砍伐社树，有人劝阻，阮修说：“如果社神就是树，砍树社神就迁移；如果树就是社神，砍树社神就灭亡。”阮修性情简放任性，不修饰人情世故，极不喜欢见世俗之人，遇见了便舍弃离开；心里有所思考时，常常随意牵着衣裳，不分早晚，有时甚至不说话，只是欣然相对。他常把百钱挂在手杖上，到了酒家便独自畅饮；即使当世的富贵之人也全不放在眼里，家中没有一石粮食也不以为忧。王衍当时是清谈宗师，自认为《易》的义理已经大致讲尽了，但仍有一些地方没有弄明白，始终不能领悟，常说：“不知道我死后，是否能见到有人把它讲通。”王衍的族子王敦对他说：“阮宣子可以同他谈论。”王衍说：“我也听说过，只是不知道他究竟怎么样。”等到与阮修交谈时，阮修话语不多，却通达流畅，王衍于是叹服。梁国人张伟，志趣反复无常，隐居在屠宰和垂钓之间。阮修爱惜他的才华，却知道他并不真诚。张伟后来任黄门郎、陈留内史，果然因虚伪败露而失势。阮修四十多岁还没有成家，王敦与众名士凑钱为他置办婚事。仰慕他的人想出钱参加却没有机会。王敦当时任鸿胪卿，对阮修说：“您曾经没有饭吃，鸿胪丞多少有些俸禄，能不能做？”阮修说：“也可以。”于是便任职，后来转任太傅行参军、太子洗马。为躲避战乱向南行进，到达西阳期思县时，被贼人杀害，享年四十二岁。评论说：苏武、李陵起初创作古诗，风格高雅简约而质朴，成为西汉诗歌的正体。到了建安年间，建安七子创作诗文，文辞气势盛大。等到潘岳、陆机更加崇尚才华，古朴的意趣开始衰落了。只有东汉的《古诗十九首》和阮籍的《咏怀诗》十七首，借物寄托兴意，文辞深沉幽婉，旷达超逸，像醉后的话语没有条理，却吐露出真实情感，具有高尚的风骨和深远的韵致，远远不是后人所能企及的。后来陶潜的诗出自应璩【原注：元好问在诗文中自我警戒。《初学记》“贫门”载应璩《杂诗》：“贫子语富儿，无钱可把撮；耕日不得粟，采彼南山葛；箪瓢恒自在，无用相呵喝。”《文苑英华》载应璩《三叟词》：“昔有行路人，陌上见三叟，年各百余岁，相对鉏禾莠。驻车问三叟，何以得此寿？一叟前致词，量腹节所受；中叟前致词，夜卧不覆首；下叟前致词，室内妇粗丑。要哉三叟言，所以能长久。”钟嵘《诗品》说陶渊明的诗源出应璩。然而应璩的诗流传不多，宋人把应璩《百一诗》与陶渊明诗比较，认为陶渊明与应璩全无关联，大概是没有见到前面两首诗吧。大抵前人的议论都有依据，评论讥刺时不可不谨慎。】其诗静穆深沉、简洁华美，听任命运、顺应变化，悠然与天地同流，与阮籍的作品相互表里，于是成为魏晋古诗的正宗。经历齐、梁、南北、隋、唐，直到陈子昂的《感遇》【原注：三十八首】、李白的《古风》【原注：五十首】、杜甫的各篇咏怀怀古诗、韩愈的《秋怀》【原注：十一首】、柳宗元、韦应物、苏轼、黄庭坚的各篇五言杂体诗，以及朱熹的《斋居感兴》【原注：二十首】和近世元好问的《万化如大路》等作品，它们的风格和气骨都本于阮籍、应璩、陶潜。唉！阮籍虽然狂放，但内心蕴藏竟如此深厚，于是成为诗家的规范；大工匠也是人中豪杰啊！阮咸，字仲容，父亲阮熙，任武都太守。阮咸任性旷达，不受拘束，和叔父阮籍一起在竹林游玩。阮咸住在道南，其他阮氏族人住在道北，北阮富有而南阮贫穷。七月七日，北阮大规模晾晒衣服，都是耀眼的锦绮。阮咸却用竹竿把粗布短裤挂在庭院里，有人感到奇怪，他回答：“还不能免除世俗习惯，只好姑且这样罢了。”出仕任散骑侍郎。山涛举荐阮咸掌管选官事务，说：“阮咸品行贞洁朴素，欲望很少，深知清浊，万物都不能改变他的志操。如果让他任掌管官员的职务，一定会超过当时众人。”晋武帝认为阮咸沉溺饮酒、轻浮虚放，于是没有任用他。太原人郭奕，性情高爽而有见识器量，当时很有名望，很少推许别人，却一见阮咸便心醉，不觉叹服。阮咸为母亲守丧时纵情任性、超越礼法，平素又宠爱姑母的婢女。姑母要回夫家，起初说要留下婢女，后来却带她一同离去。当时正有客人在场，阮咸听说后，急忙借客人的驴追赶。追上婢女后，便和婢女共骑一匹驴回来，脸上毫无羞愧之色。阮咸年轻时便懂音律，善弹琵琶。虽然身在世间却不交接世俗事务，只同亲近知己弦歌畅饮，尤其善于和堂侄阮修交往，常常因彼此得意而欢乐。阮氏族人都饮酒，阮咸到场聚会时，便不再使用杯觞，而是用大盆盛酒，围坐相对，大口饮酒轮流传饮。

译当时有一群猪来喝他们的酒，阮咸便直接跨在猪的上面，和它们一同饮酒。阮氏的同族兄弟没有不把放纵旷达作为行为准则的。荀勖每次同阮咸谈论音律，都认为自己比不上他，因此嫉恨阮咸。阮咸出京补任始平太守，后来去世。他有两个儿子：阮瞻、阮孚。阮瞻字千里，清静虚淡、欲望很少，读书不太深入钻研，却默默记住其中要旨。同人谈论辩析时，言辞不多而意趣充足，善于弹琴。有人来求听琴，不论贵贱老幼，他都为之弹奏；神情气度冲和，仿佛不知道听琴的人在哪里。他的表兄潘岳常让他弹琴，从早到晚，他始终没有违忤的神色。因此人们无不感叹他恬淡安静、不受荣辱影响。司徒王戎曾问阮瞻：“圣人以名教为贵，老子、庄子阐明自然，它们的宗旨是相同还是不同？”阮瞻说：“恐怕是相同的。”王戎感叹了很久，立即命令征召他，时人称他为“三语掾”。太尉王衍也一向很器重他。阮瞻曾和众人一起出行，天气炎热，口渴得很；旅舍有一口井，众人争先恐后地奔去，唯独阮瞻独自迟疑落在后面，等需要饮水的人都喝完后才上前。东海王司马越镇守许昌，任阮瞻为记室参军【原注：《晋书》说，阮瞻和王承、谢鲲、邓攸都在司马越府中。司马越给阮瞻等人写信说：“礼，八岁称幼学，说明这时可以逐渐接受先生的教导。然而，学习所得尚浅，身体亲自体会而安处的却深，所以熟习礼仪容态，不如亲自观看仪表法度；背诵前人的遗言，不如亲自承受他们的声音和旨意。小儿阮毗既没有美善贤淑的资质。”】不知道德行教化的风气，希望诸位有时在闲暇安适之际来往相处，对他加以教诲接引。十年称为幼学，说明可以逐渐接受先生的教导。然而，学习所达到的程度浅，身体实际安处的程度深，因此熟习礼仪容态，不如亲自观看仪表法度；背诵前人的遗言，不如亲自承受他们的声音和教诲。小儿阮毗既没有美善贤淑的资质。”】又听不到道德教化的风气，希望诸位有时在闲暇安适之时来往相处，对他加以教诲接引。永嘉年间，阮瞻任太子舍人。阮瞻一向坚持无鬼论，没有什么事物能够难倒他，常自以为这个道理足以辨明幽冥。忽然有一位客人通报姓名来拜访阮瞻，寒暄完毕，便同他谈论名理。客人很有才辩，谈了很久谈到鬼神之事，反复辩论，十分困苦。客人终于理屈，便变了脸色说：“鬼神是古今圣贤共同传说的，你为什么独自说没有？我就是鬼！”于是客人变成奇异的形状，不一会儿便消失了。阮瞻默然无言，神情脸色非常难看。过了一年多，他患病去世，享年三十岁。阮孚字遥集，他的母亲就是阮咸的姑母的婢女。阮孚刚出生时，他的姑母取王延寿《鲁灵光殿赋》中“胡人遥集于上楹”一句为他取字。起初被征召入太傅府，升任骑兵属。为躲避战乱南渡，元帝任命他为安东参军。他披散头发饮酒，不把国事放在心上。当时皇帝已经采用申不害、韩非的办法来挽救世局，而阮孚这类人不能改变，所以没有把政务交给他，只转任丞相从事中郎。他整天纵情酣饮，常常被有关官员弹劾。皇帝每次都宽容优待他。琅邪王司马裒任车骑将军，镇守广陵，精选僚属辅佐人员，任阮孚为长史。皇帝对他说：“您既然统领军府，郊野营垒事务很多，应当节制饮酒。”阮孚回答：“陛下不因臣不才，把军旅重任交给臣，臣勉强从事，不敢有任何怨言。我私下认为，如今大王前来镇守，威势声望显赫，皇恩远播，贼寇收敛踪迹，妖氛已经澄清，日月自然明朗，臣哪里还需要像微小火炬一样不停燃烧？正应当端坐拱手，长啸吟咏，享受太平岁月罢了。”升任黄门侍郎、散骑常侍，曾经用金貂换酒，又被主管官员弹劾，皇帝宽赦了他。转任太子庶子、左卫率领、屯骑校尉。明帝即位，升任侍中，跟从皇帝平定王敦，赐爵南安县侯，转任吏部尚书，兼领东海王师。他称病不接受任命，诏令到他家中任用他。尚书令郗鉴认为这不合礼法，皇帝说：“到他家中任用他，确实不令人痛快；不这样做，就会废弃人才。”当时卞壸任官勤勉谨慎，而阮孚以旷达自高，常对卞壸说：“您总是不得闲适安泰，常常像嘴里含着瓦石一样，不也太劳苦了吗？”卞壸说：“诸位以道德宏大、风流放达相互推崇，那么坚持鄙陋吝啬的人，不是我卞壸又是谁呢？” 于是贵族游乐子弟大多仰慕阮孚以及王澄、谢鲲一类人，把他们当作旷达的榜样。卞壸在朝廷上严肃地说：“违背礼法、损伤教化，罪过没有比这更大的了。西晋朝廷倾覆，实在就是由此造成的，我想上奏推究他们的罪。”王导、庾亮不同意，他才停止。听见这话的人无不改变操守，而阮孚却神色自若。等到明帝病势危重，温峤入朝接受顾命，经过阮孚处，邀请他同去；上车后才告诉他说：“皇上病势终于危重了，江东局势危急而力量薄弱，实在需要依靠群贤共同治理国事。您的声望正为众人所归，如今想请您一同接受皇上的托付。”阮孚不回答，坚持要求下车，温峤不许。车将到台门时，阮孚说里面逼仄，请求暂时下车，便徒步跑回家【原注：《晋书》说，起初祖约性好财，阮孚性好木屐，两人都被视为有缺点，但还没有分出优劣。有人拜访祖约，见他正在整理财物，客人来到也不能全部藏起，只剩两只小竹箱，他便侧身挡住，心中仍不安宁。有人拜访阮孚，正好看见他给木屐上蜡，只听他感叹说：“不知道这一生应当穿多少双木屐。”他的神情却十分闲适畅快，于是两人的高下才分出来。】咸和初年，任丹阳尹。当时太后临朝听政，政权出自外戚舅族，阮孚对亲近的人说：“如今江东虽说已经相传累世，但年代其实还很浅；君主年幼，时局艰难，国运将终百六，而庾亮年少，德望和信用还没有树立。依我看，动乱将要发生了。” 适逢广州刺史刘顗去世，阮孚便苦苦请求出任外官。王导等人认为阮孚疏放，不是任京城尹官的人才，于是任命他为都督交、广、宁三州军事、镇南将军，兼领平越中郎将、广州刺史，假节。他还没有到任所便去世了，享年四十九岁。不久，苏峻起兵叛逆，有见识的人认为阮孚能够预知时机。他没有儿子，由孙子阮广继嗣。评论说：有和无不足以用来论说大道。正始以来，崇尚老庄，认为万物最终都归于无，任性适意、放纵散漫，显然把这种生活当作快乐。所以阮修既提出无鬼之说，阮瞻也便提出无鬼之论。阮瞻被客人困苦诘问，因失意而死，是心神魂魄尚未安定而招致的结果。鬼神，是道的微妙作用，圣人很少谈论，只有《易经·大传》说到它的情状：“精气形成万物，游魂导致变化，阴阳变化无所偏滞而使万物神妙。”阳气发动而伸展，聚集成为精，这是神的作用；阴气反转而收敛，归于变化，这是鬼的作用。它在天地万物之间屈伸变化，却不滞留于天地万物；作为阴阳造化的作用，却不滞留于阴阳造化。它无穷无尽地建立天地万物，也无穷无尽地使天地万物消沉。它的踪迹遍布天下，最终却没有人看见它的踪迹；它的功劳覆盖天下，却不把功劳归于自己。因此它能够成为天地无穷的覆盖承载、日月无穷的照临、寒暑无穷的变化、风雷无穷的震荡、雨露无穷的滋润、水火无穷的燥湿；使山岳耸立、河流奔涌，产生声音色彩，蕴含气味，成为天地无穷的功用。

译它作用于人的方面，一个念头生起，是神的作用；一个念头消灭，是鬼的作用；一呼气来到，是神的作用；一吸气离去，是鬼的作用；一生之成长，是神的作用；一死之消灭，是鬼的作用。至于疾病疼痛、疮痒、喜怒哀乐、作息语默，都是它的作用：不疾行却迅速，不行走却到达。于是形成男女夫妇无穷的区别、父子兄弟无穷的亲情、君臣上下无穷的名分、仁义礼智无穷的道理、礼乐刑政无穷的法则、治乱得失无穷的事业、古今存亡无穷的踪迹；权力运转、世代掌握，祸福相依，控制兴衰，执掌成败，掌握荣辱，统摄是非，辨别邪正，以此成为人的无穷功用。所以鬼神，是天地人三才的枢机要害，是幽明之间的风箱和钥匙，是名教的纲纪。怎么能说没有鬼神呢？大道的本体隐藏在寂静中，阴和鬼反过来成为神的本质；神没有固定方所，而鬼有形体。像阮瞻这样的，不过是一个狂妄书生，哪里足以谈论这些？孔子对仲由说：“连人还不了解，怎么能了解鬼？”仲由是孔门高弟，尚且还不了解鬼，阮瞻又怎么能够了解呢？正因为他不了解，才断然说没有鬼。况且世俗所谓的鬼，是人死后精魄不变化，有声音却没有形体罢了。阮修、阮瞻这类狂妄之人，正是放纵心意、遗弃形体，即使自己的身体活着，也认为是多余，更何况死后呢？所以断然说没有鬼。精气变化成为神，魂魄转化成为鬼，这是正常的道理；气势旺盛而强行死亡，精爽不变化，这是道理的变异。因此有依附物体发出声音、依随形体形成影子的鬼。有时断木的余屑蒸腾而成为菌，战场上的血经过雨淋而成为磷火，但这只是偶然发生，不能视为常理。所以说没有鬼，是不懂鬼的人；说人死后都成为鬼，是不懂人的人。钦定《四库全书》《续后汉书》卷七十三下上，元代郝经撰。

译列传第七十下上 狂士 王戎【堂弟王衍，王衍的弟弟王澄】王戎字濬冲，是琅邪临沂人。祖父王雄，任幽州刺史。父亲王浑，任凉州刺史，封贞陵亭侯【原注：裴松之说：考察王氏家谱，王雄字元伯，是太保王祥的同族。魏代名臣奏议载安定太守孟达推荐王雄说：“我听说贤明的君主把求贤作为事业，忠臣把荐举善人作为功效。所以《易经》说拔茅草连根相牵，《左传》说举荐你所知道的人。我不自量力，私下仰慕这种道义。从前我因人手不足，错误地充任部属官职。当时涿郡太守王雄任西部从事，和我是同僚。王雄天性善良刚正，果断而有谋略，历任三县，政绩成就、百姓和睦。后来任近职，奉行宣扬威势恩德，怀柔有方，清廉谨慎，执法严明。我前些年出使，经过王雄所辖郡县，听他说受到陛下破格提拔的恩典，常常勉励自己竭尽精力，愿以奉承恩德、献身效命来报答，言辞激昂，情意恳切。我虽然愚昧，不辨真伪，却认为王雄兼有文武才干，忠贞刚烈的品性超过同辈。如今涿郡只有三千户，孤儿寡妇之家占了一半，北面又有守兵藩卫的牢固防御，实在不足以舒展王雄的才智、施展他的勤勉干练。我蒙受国恩深厚，却没有办法报效国家，怀着不胜恳切的浅见，谨冒昧陈述。”】诏书说：“从前萧何荐举韩信，邓禹荐举吴汉，只有贤者才能识别贤者。王雄有胆略、智慧和技能，具备文武才干，我早已知道。现在就先让他参与散骑常侍的选任，暂且使他在我门下任职，了解事务归属，然后就大加任用他。天下士人，都要先历任散骑然后出任州郡长官，这是我的本意。”于是王雄升任散骑常侍，后来任幽州刺史。儿子王浑，任凉州刺史；次子王乂，任平北将军、司徒，封安丰侯。王戎是王浑的儿子，任太尉，封武陵侯。王衍任荆州刺史。王澄是王乂的儿子。】王戎幼年聪颖敏悟，神采秀美清澈，看太阳也不眯眼。裴楷见到他，注视着说：“王戎的眼睛明亮闪烁，好像岩石下的闪电。”【原注：《晋书》说：王戎六七岁时，在宣武场观看游戏，笼中的猛兽咆哮，震动大地，众人都奔跑逃走，唯独王戎站立不动，神色自若。魏明帝在阁上看见他，认为奇异。又有一次，他和一群孩子在道路旁玩耍，看见李树上果实很多，孩子们争相跑去摘，唯独王戎不去。有人问原因，王戎说：“李树长在路边而果实很多，一定是苦李。”摘来一尝，果然如此。】阮籍和王浑是朋友，王戎比阮籍小二十岁，但阮籍却同他交往。阮籍每次到王浑那里，片刻就离开，转而去看王戎，很久才出来，对王浑说：“濬冲清雅高尚，不是您所能相比的。同您交谈，不如同阿戎谈论。”等到王浑在凉州去世，旧日属吏赠送数百万钱作为助丧之资，王戎推辞不接受，因此显露名声。王戎身材矮小，任性率真，不修饰威严仪表，善于引发谈论，欣赏其中的要旨。【原注：《晋书》载，朝廷贤士曾在上巳日到洛水边修禊，有人问王济：“昨天游玩有什么高妙的谈论？”王济说：“张华善于讲说《史记》《汉书》，裴頠谈论前人的言论和往事，滔滔不绝，值得听；王戎谈论子房、季札之间的事，见识超然玄妙，因此受到赏识。”王戎曾同阮籍饮酒，兖州刺史刘昶也在座。阮籍认为酒少，斟酒时没有斟到刘昶，刘昶却没有怨恨的神色，王戎觉得奇怪。后来问阮籍：“那是什么样的人？”阮籍回答：“胜过公荣，不可不和他饮酒；若不如公荣，也不敢不和他共饮；只有公荣，可以不和他饮酒。”公荣是刘昶的字。】王戎和阮籍一起在竹林游玩，王戎有一次来晚了，阮籍说：“世俗之物又来了，败坏人的兴致。”王戎笑着说：“你们的兴致也太容易败坏了。”钟会讨伐蜀汉时，同王戎告别并询问计策。王戎说：“道家有句话：‘有所作为却不合时机，成功并不难，保全成功才难。’”等到钟会失败，人们认为王戎的话说得对。王戎承袭父亲的爵位，被相国府征召。晋武帝取代魏朝建立晋朝后，王戎历任吏部、黄门郎、散骑常侍、河东太守、荆州刺史。他因派遣属吏修建园宅获罪，按法应免官，诏令以赎罪论处，升任豫州刺史，加建威将军，诏令率领所部讨伐吴国。王戎派参军罗尚、刘乔率领前锋，进攻武昌。吴将杨雍、孙述以及江夏太守刘朗各自率众到王戎处投降。王戎督率大军抵达长江，吴国牙门将孟泰带着蕲春、邾二县投降。吴国平定后，王戎进爵安丰县侯，增加食邑六千户，赏赐绢六千匹。王戎渡过长江，安抚慰问新近归附的人，宣扬威势和恩惠。吴国光禄勋石伟刚直方正，不肯屈从，孙皓上朝时称病回家。王戎赞赏他的清正节操，上表推荐他；诏令任石伟为议郎，终身享受二千石俸禄，荆州人士都心悦诚服。王戎被征召任侍中、南郡太守。刘肇送给王戎筒中细布五十端，被司隶校尉查纠；王戎因知情却没有收下，所以没有获罪。皇帝对朝臣说：“王戎难道是怀有私心、苟且求利的人吗？他只是不愿意显得与众不同罢了。”皇帝虽然这样说，但王戎在清议中的声望却大受贬损。后来升任光禄勋、吏部尚书，因母亲去世守丧而离职。他生性极孝，不拘泥于礼制，饮酒吃肉，有时还下棋；但容貌因哀伤而憔悴，几乎不能起身。裴頠前去吊唁，对人说：“如果一次痛哭就能伤害人的性命，濬冲免不了被讥讽为毁灭生命。”当时和峤也为父亲守丧，以礼法自我约束，计算米量来吃，哀伤憔悴却不超过王戎。皇帝对刘毅说：“和峤憔悴过度，超过礼制，使人担忧。”刘毅说：“和峤虽然睡在苫草上、吃稀粥，也只是活着守孝；至于王戎，则可以说是用死来守孝，陛下应当先为他担忧。”王戎原先就有呕吐的毛病，守丧期间更加严重。皇帝派医生为他治疗，并赏赐药物，又断绝宾客来访。杨骏辅政时，任王戎为太子太傅。杨骏被诛后，东安公司马繇独断刑罚赏赐，威势震动朝廷内外。王戎告诫司马繇说：“大事之后，应当深深避开祸患。”司马繇不听，果然获罪。王戎转任中书令，加光禄大夫，赐给恩信五十人。升任尚书左仆射，兼领吏部。王戎开始制定甲午制，规定凡是选举官员，都要先治理百姓，然后才授予官职。司隶傅咸上奏指责王戎说：“《尚书》说，三年考核政绩，经过三次考核，黜退或升迁昏庸与贤能。如今内外群官任职还没有满一年，王戎就奏请调换，既没有确定他们的优劣，而且送旧迎新，车马相望于道路，奸巧欺诈由此产生，损伤农业，危害政事。王戎不仰赖尧舜的典章训诰，反而驱使人追逐浮华，败坏风俗，不但没有益处，反而有很大的损害。

译应当免去王戎的官职，以此敦厚风俗。王戎与贾充、郭彰关系亲密，最终得以不获罪。不久转任司徒，却苟且献媚以求取容。愍怀太子被废时，他始终没有说一句匡正劝谏的话。裴頠是王戎的女婿。裴頠被杀，王戎因牵连获罪而免官。齐王司马冏起兵义举，孙秀把王戎拘录在城中。赵王司马伦的世子想任王戎为尚书令，司马伦被诛后王戎才获释。河间王司马颙派使者劝说成都王司马颖起兵诛杀齐王司马冏。檄文送到后，司马冏对王戎说：“孙秀作乱，天子被幽禁胁迫，我集合义兵，扫除首恶，臣子的节操确实已昭示神明。两王听信谗言，制造大难，现在应当依靠忠臣的谋略来解决这场不协调。”王戎说：“您首先发动义兵，匡正安定大业，这是开天辟地以来从未有过的事。然而论功行赏时，有功劳的人没有得到应有待遇，朝野失望，人们心怀二志。如今两王带甲百万，锋芒不可抵挡。如果您退回王府，仍保有原来的爵位，交出权力并表示崇高谦让，这是求得安全的办法。”司马冏的党羽葛旟愤怒地说：“汉魏以来，王公退回府第，哪里有能够保全妻子儿女的？王戎应该斩首！”群臣都震惊恐惧。王戎假装药性发作，跌入厕所，因此得以免死。因为王室正处于混乱之中，他谋求依靠回避来躲避祸患，不肯直言进谏。等到主持铨选时，他从未举荐寒门素士，也不罢退虚伪之人，只是按户籍征调和门第选官而已。不久任司徒，虽然身居三公之首，却把事务交给属官办理。他闲暇时骑小马，从便门出游，见到他的人不知道他是三公。过去的属吏大多做到高官，在路上相遇时总是避开他。王戎生性贪利，在天下各处置办园田和水碓，积聚钱财货物，不知何时才算满足。他常常亲自拿着牙筹，昼夜计算，总像担心还不够。可是他又节俭吝啬，不肯供养自己，人们把他看作贪婪的奴虏。他的女儿嫁给裴頠，曾借钱数万，过了很久还没有归还。女儿回来省亲时，王戎脸色不高兴，女儿立即把钱还给他。从侄将要结婚，王戎送给他一件单衣，婚礼结束便索要回来。他家有上好的李子，常常拿出来卖，唯恐别人得到种子，便把李核钻穿。他的鄙陋吝啬就是这样。皇帝车驾向西迁移时，王戎逃奔郊野，在危急艰难之中，正面对刀锋，却谈笑自若，召集亲友宾客，整日欢宴。永兴二年，王戎在郏县去世，享年七十二岁，谥号元戎。有人评论人物时，常常把山涛比作未经雕琢的玉和未冶炼的金，人人都敬重他的珍宝，却没有人知道怎样称说他的器量。王衍神姿高雅清峻，好像瑶林琼树，自然属于尘俗之外的人物。人们说裴頠不善于发挥自己的长处，荀勖却善于利用自己的短处。陈道宁身姿挺拔【谨按：《晋书》作“□□”，某一本作“□□”】，好像束起的长竿。族弟王敦很有声望，王戎厌恶他。王敦每次来拜访王戎，王戎总是托病不见。后来王敦果然成为叛逆。一次经过黄公酒垆下，他回头对后车的客人说：“我从前曾和嵇叔夜、阮嗣宗在这里痛饮尽兴；竹林之游，我也参加过末期。自从嵇、阮去世以后，我便被时势所羁绊。今天再看这里，虽然相距很近，却仿佛隔着山河。当初，孙秀任琅邪郡吏，向乡里请求评定品第。王戎的从弟王衍将要拒绝，王戎劝他给予品第。等到孙秀得志后，朝廷士人中有旧怨的都被诛杀，只有王戎、王衍得以免祸。王戎的儿子王万有美名，年少时就非常肥胖，王戎让他吃糠，反而更加肥胖。十九岁时去世，留下一个庶子王兴，王戎看不起他，便以从弟阳平太守王愔的儿子为嗣。到元帝渡江时，王戎的各支宗族更加兴盛，王澄、王导、王绥、王敦、王玄都成为将相。太保王祥、太尉王衍也和王戎并称琅邪八王。王衍字夷甫，神情清明秀异，风度姿态安详儒雅。幼年时曾拜访山涛，山涛感叹了很久；他离去后，山涛目送他说：“什么老妇人竟生出这样漂亮的儿子！”然而，误害天下百姓的，未必不是这个人。起初，他的父亲王乂任平北将军，常有公事，便让役使人员把上报的文书列在上面而没有及时报告。王衍十四岁时，在京师拜访仆射羊祜，陈述事情经过，言辞十分清楚而有辩才。羊祜不以为然，但王衍脸上没有屈服退让的神色。羊祜说：“败坏风俗、伤害教化的，一定就是这个人。”杨骏想把女儿嫁给王衍，王衍以此为耻，于是假装疯狂来免除婚事。武帝听说王衍的名声，问王戎：“当世有谁可以和夷甫相比？”王戎说：“没有见过可以相比的，应当从古人中寻找。”泰始八年，诏令举荐能够安定边疆的奇才。王衍起初喜好谈论合纵连横之术，所以尚书卢钦举荐他任辽东太守，他没有就任。于是他闭口不再谈论世事，只高雅地吟咏玄虚而已。【原注：据《晋书》，王衍曾因宴饮聚会被族人恼怒，那人举起食案投向他的脸。王衍起初一言不发，拉着王导同车离去；但心中不能平静，在车中拿镜子照自己，对王导说：“你看我的目光，竟然已经落到牛背上了。”】他的父亲在北平去世，送葬的旧交很多，他把财物借给亲友，于是舍弃了这些财物。几年之间，家产耗尽，只好搬到雒城西面的田园居住。后来任太子舍人，升任尚书郎，出任元城令，整天清谈，但县里的事务也得到治理。入朝任中庶子、黄门侍郎。王衍既有卓越才华，聪明颖悟如神，常把自己比作子贡，精通玄言，只谈论老子、庄子，声名非常显著，震动当世。他每次手持玉柄麈尾，玉柄和手的颜色几乎相同；如果义理上有不安妥之处，随即修改更正。世人称之为“口中雌黄”，朝廷内外一致推许，说他是“一世龙门”。后来的士人没有不仰慕他的，参加选举、入朝做官的人，都把他视为首选。矜持自高、浮夸荒诞，终于成为一种风气。【原注：据《晋书》，王衍曾为幼子王山简守丧，悲痛得不能自制。王简说：“孩子还抱在怀中，何至于这样悲痛？”王衍说：“圣人忘情，最下等的人不能达到有情；这样看来，最能寄托感情的，正是我们这一类人。”王简心悦诚服，更加为他悲恸。王衍的妻子郭氏是贾后的姻亲，凭借中宫的势力，刚愎、贪婪而凶暴，聚敛财物没有满足，喜欢干预人事。王衍对此忧虑却不能禁止。当时有同乡幽州刺史李阳，是京师的大侠，郭氏一向畏惧他。王衍对郭氏说：“不只是我说你这样不对，李阳也说这样不对。”郭氏因此稍稍收敛。王衍痛恨郭氏贪婪鄙俗，所以嘴里从不谈钱。郭氏想试探他，便让婢女把钱围在床的四周，使他无法行走。王衍早晨起床看见钱，对婢女说：“把这些阿堵物拿开。”他的用意就是如此。】后来历任北军中候、中领军、尚书令。他的女儿是愍怀太子妃，太子被贾后诬陷，王衍害怕祸患，自己上表请求离婚。

译贾后被废以后，有关官员上奏弹劾王衍说：“王衍曾写信给司徒梁王司马肜，抄录呈上皇太子的亲笔信以及太子写给妃子和王衍的信，陈述自己被诬陷的情况。司马肜等人恭敬地读来，文辞意旨恳切悲伤。王衍身居大臣之位，本应以义理承担责任。太子被诬陷获罪，王衍不能守死不改，反而请求离婚。得到太子的亲笔信后，又把它藏起来不拿出来，意在苟且免祸，没有忠贞正直的操守。应当加以公开斥责，以此勉励臣节。可以终身禁锢。”朝廷听从了这一意见。王衍一向轻视赵王司马伦，司马伦篡位后，王衍假装疯狂砍伤婢女，以求自免。司马伦被诛后，王衍被任命为河南尹，转任尚书，又任中书令。齐王司马冏有匡正复兴之功，却专权放纵，公卿都向他下拜，只有王衍对他长揖，因此称病离职。成都王司马颖任命王衍为中军师，多次升迁至尚书仆射，兼任吏部，后来任尚书令、司空、司徒。王衍虽然身居宰辅重位，却不把治理国家放在心上，而只考虑保全自己的办法。他对东海王司马越说：“中原已经混乱，应当依靠方伯；应选用文武才干兼备的人来担任。”于是任命弟弟王澄为荆州刺史，族弟王敦为青州刺史。又对王澄、王敦说：“荆州有长江、汉水的险固，青州有背靠大海的险阻，你们两人在外，而我留在这里，就足以成为三窟了。” 石勒、王弥进犯京师时，任命王衍为都督征讨诸军事，持节，代理黄钺，抵御他们。王衍派前将军曹武、左卫将军王景攻击石勒等人，击败了他们，缴获了辎重；王衍升任太尉，尚书令照旧，封为武陵侯，但推辞封爵不接受。当时雒阳危急逼近，很多人想迁都来躲避灾难，只有王衍卖掉车辆和牛，以安定众人的心。司马越讨伐苟晞时，王衍以太尉身份任太傅军司。司马越死后，众人共同推举王衍为元帅。王衍因为贼寇蜂拥而起，害怕而不敢承担，说：“今天的事情，怎么可以交给没有才能的人来处理？”不久被石勒击败。石勒召王公与他相见，询问晋朝覆亡的原因。王衍陈述祸败的缘由，说谋划不在自己，而且自己年轻时就没有做官的心思，不参与世事，于是劝石勒称帝，希望借此自我免祸。石勒愤怒地说：“你年轻壮盛时就入朝做官，名声盖过天下，身居重任直到白头，怎么能说没有做官的心思呢？毁坏天下的，不是你又是谁？”他命左右扶王衍出去，对部下孔苌说：“我走遍天下多了，从没见过这样的人。这些人可以不杀吗？”孔苌说：“他们都是晋朝的王公，一定不会为我们尽力。”石勒说：“总之不能用刀刃杀他们。” 当夜，石勒派人推倒墙壁，将他们填埋杀死。王衍时年五十六岁。王衍将死时，回头对身边人说：“我们这些人虽然比不上古人，但当初如果不推崇浮虚、尽力匡救天下，也不至于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又能怪谁呢？”王敦渡江后，常称赞他说：“夷甫处在众人之中，就像珠玉落在瓦石之间。”顾恺之作画赞，也称王衍“高峻清正，如壁立千仞”，他受到人们推崇竟达到这种程度。王衍的儿子王玄，字眉子，年轻时仰慕简约旷达，也有俊秀才华，与卫玠齐名。荀藩任命他为陈留太守，驻屯尉氏。王玄一向以名门之后自负，又有豪气；在荒乱时期，人心不归附，他将要投奔祖逖时，被盗贼杀害。起初，正始年间，何晏、王弼等人宗奉、阐述老子和庄子的学说，立论认为天地万物都以“无”为根本；“无”能够开创万物、成就事务，无所不在。阴阳凭借它化育生成，万物凭借它形成形体，贤人凭借它成就德行，不肖之人凭借它保全自身。因此，“无”的作用虽没有爵位，却是尊贵的。于是社会风气放纵，不尊崇儒术。阮籍等人一向有很高声名，争相谈论浮虚之理，轻视抛弃礼法；尸位素餐、贪恋恩宠，做官却不办事。到了王衍，声誉更加兴盛，尤其崇尚清谈；他地位高、权势重，却不让政务牵累自己，于是众人相互仿效，风俗教化日益衰败。裴頠于是写《崇有论》来讥刺王衍，王衍不以为然。双方接连攻辩，没有人能够使裴頠屈服。【原注：据《晋书·裴頠传》，《崇有论》说：把各种根本总合起来，是最高原则；事物按类别分族，是万类品第的基础；形体和形象显现分明，是有生命之物的体质；变化感应交错综合，是事理迹象的根源。事物分品而成族，所禀受的便各有偏向；偏向本身不能自足，所以要凭借外在资助，这就是所谓“理”。理所体现的，就是所谓“有”；“有”所需要的，就是所谓“资”；资助有所配合，就是所谓“宜”；选择适宜的，就是所谓“情”。人的认识智慧既然形成，虽然出处不同、职业有异，沉默与言说道路有别，但珍惜生命、保存适宜之道，情理是相同的。各种事理并行而不相害，于是贵贱的形迹出现；得失由于所接触的事物，所以吉凶有所预兆。因此贤人君子知道欲望不能完全断绝，也知道与外物交接自有时机；观察事物往复，考察其中，确定所办的事务，只应当运用天时之道，分辨地利，亲自承担劳作，然后享受成果。居处要仁厚顺和，守持要恭敬节俭，率领要忠诚信实，行动要敬慎谦让；心志不要有过分的要求，做事不要有过度的使用，这样才可以有所成就。因此，大大建立最高准则，安抚治理众生，教导万物、树立范式，就在于此。】这就是圣人治理国家的依据。如果放纵、亢奋、凌辱、恣肆，危害就会萌发。所以欲望过度就会迅速招致祸患，情欲放纵就会广结怨恨，专横放肆就会引发攻伐，独占利益就会招来防范；这可以说是想要使生命富足，反而损害了生命。那些悠悠然的人被这样的弊端惊吓，寻找艰难争斗的根由，察觉到偏执的资质有弊病，又看见简约减损的好处，于是阐发尊崇“无”的议论，建立贬低“有”的说法。贬低“有”就一定会排斥形体，排斥形体就一定会遗弃制度，遗弃制度就一定会忽略防范，忽略防范就一定会忘掉礼法。礼法制度不存在，就无法治理国家。众人服从君上，就像水停留在器皿中一样。因此，百姓的情感取决于平日所习惯的事物；习惯了就会心甘情愿地从事，心甘情愿从事就把它称作理。这样看来，统治人民的人必定要慎重选择教化，颁布政令刑法，把一切事务分配给百姓，各自授予四种职业，使那些接受命令的人不必严厉督促就能安定，浑然忘记差异，不产生迁变之心。何况占据三尊之位，怀抱崇高的情感，并以此敦厚地教导人民呢？这正是昏暗与光明的分界，不可不审慎。过度的欲望可以削减，却不能说“有”可以完全断绝；过度的使用可以节制，却不能说尊贵可以不存在。那些拥有辩说工具的人，极力陈述有形事物的弊端，充分称赞空无的美好；有形器物的事实可以验证，空无的义理却难以检验；巧辩的文章令人喜悦，似是而非的话足以迷惑，众人的听闻因而眩惑，沉溺于已经形成的学说。

译虽然颇有不同意这种思想的人，但言辞无法取胜，屈服于自己所熟悉的风气，于是说虚无之理确实不可掩盖。有人倡导，便有人应和；许多言论一去不返。于是轻视综合治理世事的事务，贬低功业的作用，推崇浮游之业，鄙视通晓经典、务实有才的人；人情所追逐的，坚定不移地归于名利，就从这里开始。善于文辞的人，替它发挥言辞；口才迟钝的人，称赞它的防守。众人都受到感染，所以立言借助虚无，称之为玄妙。任官却不亲自处理职责范围内的事务，称之为高雅疏远；奉养自身却散弃廉洁操守，称之为旷达。因此砥砺奋进的风气更加衰落，放纵的人因此有的违背吉凶之礼，忽视仪容举止的规范，亵渎抛弃长幼秩序，混淆贵贱等级。更严重的，甚至袒露身体、谈笑无忌，把不顾礼法说成弘大的士人风范，行为也更加亏损。老子既然写下五千字的著作，揭示并指出秽杂的弊病，辨明静一的道理，可以使人释然自守，符合《易经》损、谦、艮、节等卦的旨趣。但静一守本，并不是把虚无作为论说。损、艮一类的道理，大概只是君子的一种处世之道，并不是《易经》所以成为根本的内容，也不是守本的虚无之道。考察《老子》一书，虽然广泛涉及经义，却说“有”产生于“无”，以虚无为主，偏执地建立一家之言，难道是没有缘故的吗？人既然已经出生，就把保全生命视为完整。保全生命的途径，在于顺应感应而行事。如果贪恋眼前小利而损害事业，沉溺的祸端就会兴起；如果怀抱末节而忘掉根本，天理的真实就会消灭。因此，行动与外物交接之处，就是生死存亡的关头。“有”并非绝对的有，对于“无”也不能说绝对的无；对于“无”不能说绝对的无，对于“有”也不能说绝对的有。因而申述放纵蔓延的弊害，写成崇尚“无”的文章，是想断绝对过度谬误的非难，保存大善的中和节度，收束已经过度流散的风气，使内心重新澄清端正。这样看来，虽然以“无”为言辞，旨意却在于保全“有”。所以它的言辞说：“认为文章不足；如果是这样，那么这只是寄托思想的一条途径，是一方之言。”如果认为最高的道理确实以“无”为宗旨，那就是偏执而损害适当原则了。前代贤人通达的见识，曾用不使人拘滞于一端的方式显示深刻议论。只是班固所作的驳难，还不足以折服他们的心志；孙卿、扬雄从大体上抑制这种思想，却仍然偏向于有所认可，于是虚无之说一天比一天广泛流行。各家纷纷兴起，各自陈列学说，上及天地造化，下涉及万事，没有不尊崇“无”的。所保存的意见全都相同，人们因众说坚固而相信它，于是把一切关于“有”的道理都称为低劣的义理，轻视鄙弃它。讨论人伦和通晓经典的事业，最终改变门庭，排斥裴頠。裴頠于是惊然申述自己的怀抱，攻击者纷纷聚集。有的人认为这只是当时的口头言论；有客人恰好来访，众人都让他写文章，列举虚无之说不成立的证据。如果不能把每件事都解释端正，也不能因此夺去无家之义。裴頠退下后思考，虽然君子寄托情怀并不求显扬，等到著书立说，也不过在于通达旨意罢了。然而圣人离世已经很久，异同纷纭纠结；如果稍微有所仿佛，能够尊崇、补益先代经典，扶助阐明大业，对当时有益，那么只应担心言辞不能做到。难道得到静默、还没有举出一隅，就只能略略表示自己的存见吗？最高的“无”不能凭借自身产生万物，所以最初产生的事物是自生的；自生以后必然具有形体，若遗弃“有”，生命就会亏损。生命以“有”作为自己的分限，那么虚无就是“有”所遗弃的东西。因此，养护已经变化生成的“有”，不是无用之物所能完成的；治理已经存在的众多事物，也不是无为所能遵循的。心不是具体事务，但制定事务必然由心而出；不能因为心不是事务，就说制定事务要靠非事务，因而把心说成虚无。工匠不是器物，但制作器物必定要依靠工匠；不能因为工匠不是器物，就说制作器物要靠非器物，因而认为工匠不是实有。所以想要捕捉深水中的鱼，不是停息不动所能得到的；想射落高墙上的鸟，不是安静拱手所能迅速做到的；审察投放弓弦和鱼饵的作用，不是无知之物所能观察的。由此看来，成就“有”的都是“有”，虚无对于已经存在的众生有什么益处呢？】永嘉末年，元帝渡过长江，王导任镇东司马。陈頵写信给王导说：“中原之所以倾覆衰败，正是因为选取人才失当：先看重虚名，后考虑实际；浮夸争逐、奔走钻营，彼此互相推荐。言辞分量重的人先显达，言辞分量轻的人后叙用，于是相互煽动，终于日益衰败。又加上崇尚庄子、老子的风气，倾覆迷惑朝廷；养望求名的人被称为宏大高雅，办理政事的人反而被称为俗人。官职不理，法令制度废弛败坏。想要控制远方，先要从近处开始。现在应当改革制度，明确赏赐、信实施罚；在密县防备卓茂，在桐乡显用朱邑，然后大业才可以兴举，中兴才可以希望。”【原注：据《后汉书》，卓茂凭儒术被举为侍郎，升任密令。他劳心尽职、谆谆教导，把百姓看作子女，举荐善人而口中不说坏话，官吏百姓亲近爱戴他，也不忍心欺骗他。光武帝即位，首先访求卓茂，任命他为太傅，封褒德侯。据《汉书》，朱邑任舒县桐乡啬夫，廉洁公平而不苛刻，以爱护、使人获利为行为准则，从未鞭打侮辱人；他慰问老人、孤儿和寡妇，待人有恩，所管辖的官吏百姓都爱戴敬重他。后来升任北海太守，因治理政绩第一，入朝任大司农。神爵元年去世，天子怜悯惋惜，下诏称赞说：“大司农朱邑廉洁守节，退食自公，外无疆界以外的交往，也没有束脩的馈赠，可以说是善人君子。遭逢凶灾，我非常怜悯他。应赐给朱邑的儿子黄金百斤，用来供奉他的祭祀。”】王导没有听从，因此江南崇尚清谈的风气更加盛行。永和年间，桓温北伐，经过淮水、泗水，踏上北方境地，和诸位僚属登上平乘楼，眺望中原，慨然叹息说：“竟使神州陆沉一百年，王衍这些人不能不承担责任。”袁宏说：“时运有衰败和兴盛，难道一定是这些人的过错吗？”桓温变了脸色说：“从前刘景升有一头千斤重的大牛，吃的刍草豆料是普通牛的十倍，负重走远路，竟然还不如一头瘦弱的驴。魏武帝进入荆州后，把它杀来犒劳军队；我的意思是在说你袁宏。”在座的人都大惊失色。当时谢安主持国政，仍然崇尚清谈，不顾典章礼制。即使在服丧期功之内，也不停止奏乐。曾经和王羲之登上冶城，悠然遐想，怀有超越世俗的志向。王羲之说：“夏禹忧劳勤政，手脚都长满老茧；周文王忙到晚食，整天没有闲暇。如今四境多有堡垒，应当考虑为国效力；如果用空谈废弃政务，以浮华文章妨碍要务，恐怕不是当今所宜。”谢安说：“秦国任用商鞅，经过两代就灭亡，难道是清谈招来的祸患吗？”王坦之听说后，便写《废庄论》讽刺谢安，但他也没有悔改，最终导致灭亡。【原注：《晋书·王坦之传》载，《废庄论》说：“荀卿称庄子被天道遮蔽而不了解人事，扬雄也说庄周放荡而不守法。”】

译何晏说：“庄子卖弄自身，放纵玄虚之说，而不能周全地适应时势变化。”三位贤人的话，远古以来难道真有适当之处吗？独自构成的倡导，倡导虚空却没有人应和；没有感应的著作，义理偏狭而作用很少。感动人，是由于兼顾并忘掉偏执；应对外物，在于无所偏心。孔子并非不能体察深远之理，正因为体察深远，所以能够运用于近事；颜子难道不是具备德行，正因为德行完备，所以能够承受教化。为什么会这样呢？是因为不得已才这样做。能够自足的人很少，所以道理悬隔在伏羲、神农时代；追随教化的人很多，所以义理在夏、商、周三代得到申明。“道心惟微，人心惟危。”万物各不相同地发声，谁知道什么才是正当？即使是首阳山夷齐的精诚、三次被贬者的智慧、摩顶放踵者的甘愿、拔毛利天下者的仁爱、枯槁形容而守志者的生命、背负大石赴水而死者的决心，拿来和中庸相比，也还没有进入大道，何况比这些更低下的人呢？先王知道人情难以放纵，害怕行为失当而招致争讼，痛惜司彻留下的悔恨，审察解下衣带的缘由，所以陶铸众生；在事情尚未显露时就谋划，每每收摄关键而制定节度，使人敦厚礼法、尊崇教化，日常行动形成风俗；真诚保存，邪曲忘却；私利减少，争逐停止；功业完成、事务办妥，百姓都说：“这是我自己如此。”善于暗中治理的人不显得奇怪，所以无论遇到什么都不滞碍。执守大道而脱离世俗，谁比得上不通达的人？谈论大道却丢失大道的作用，不是真正的大道；辨说德行却占有相应地位的人，也不是真正的德行。言语和沉默尚且没有穷尽研究，何况把它宣扬出来作为风气呢？即使在濠水边探求鱼的道理，设想彼此与我相同；从显著之处推求隐微之理，虽然得到道理，却昧于真实情状。至于庄子，仰望大庭氏而抚循契合，向上仰视更加高远的境界，认为自身还不足；把积累的思考寄托在三篇文章中，遗憾自己的胸怀还没有完全表达。他的言辞诡奇，义理恢宏而荒诞。君子内心有所感应，愿意和我游于方外；普通人却借此作为轻薄鄙弃的凭据。这样看来，天下善人少，不善之人多；庄子对天下的好处少，对天下的危害多。所以说：“鲁国的酒太薄，竟使赵国的邯郸被围；庄子一写作，风俗就衰颓。”礼制与浮云一起被驱逐，虚伪与逐利一同放纵；人们以克制自己为耻，士人以无所作为为通达；当时没有践行德行的声誉，风俗中却有践踏义理的过失。匆忙谈论赏罚，不能仓促行事；屡屡称说无为，就不能适应变化。即使这种学说可以拿来治理天下，也不足以据此实际治理天下。从前汉阴的老人修习浑沌之术，孔子认为他只懂得其中一面，不懂得另一面；庄子的道，难道不也类似吗？和“若愚”的契合相比，又有什么不同呢？至于有利而不造成危害，是上天的规律；有所作为却不争夺，是圣人的德行。万方都依靠它，却不知道它属于谁；它在儒家之中却不只是儒家，不是通常所谓的道却具有道的实质，贯通九流，与彼我玄妙地相同；万物运用它而不会穷尽，持续日日更新而不会朽坏。从前我的先师孔子和老子已经说过这些了。】王衍的弟弟王澄，字平子，天生聪敏颖悟，虽然还不会说话，看见人的举动便能理解他的意思，王衍尤其器重他。【原注：据《晋书》，王衍的妻子郭氏性情贪婪鄙俗，曾让婢女在路上挑粪。王澄十四岁时劝谏郭氏，郭氏大怒，对王澄说：“从前夫人临终时，是把小郎托付给新妇，而不是把新妇托付给小郎。”说着就要用杖打他。王澄说：“哪有王夷甫的妻子沿路拾马粪的道理？”于是翻窗逃走。】王敦、庾敳评论当时人物说：“阿平第一，子嵩第二，处仲第三。”王澄曾对王衍说：“哥哥的形貌像有道之人，但精神气度太过俊逸。”王衍说：“确实不如你这样落落穆穆。”凡是王澄评论过的人，王衍便不再发表意见，总说：“平子已经评定过了。”王澄多次升迁，任成都王司马颖的从事中郎。司马颖宠信的宦官孟玖诬陷并杀害陆机兄弟，天下人都对他咬牙切齿；王澄揭发孟玖的私奸，司马颖于是诛杀孟玖，没有人不称快。司马颖失败后，东海王司马越请王澄任司空长史，因迎接皇帝大驾的功劳封为南乡侯，升任建威将军、雍州刺史，但他没有赴任。当时王敦、谢鲲、庾敳、阮脩都是王衍亲近友善的人，被称为“四友”；他们也和王澄亲昵，又有光逸、胡母辅之等人参加其中，纵酒放浪，荒诞不羁，尽情享乐。惠帝末年，王衍向司马越推荐王澄任荆州刺史，持节都督，兼任南蛮校尉。王敦任青州刺史，王衍于是询问他治边方略，王敦说：“应当临事随机制变，不可预先谈论。”王澄言辞锋利突出，谋划筹略无方，满座人都赞叹佩服。王澄将要赴镇时，送行者几乎倾动朝廷；他看见树上的鹊巢，便脱下衣服爬上树去探取幼鸟并抚弄它，神色气概萧然，旁若无人。刘琨对王澄说：“你的外表虽然疏散爽朗，内心其实好动而任侠；以这种方式处世，很难得到善终。”王澄默然不答。王澄到任后，日夜纵酒，不亲自处理各种事务；即使贼寇和军事等紧急事务，也不放在心上。他提拔顺阳人郭舒为别驾，把州府事务委托给他。

译当时京师危急逼近，王澄率领众将勤王，但旋风折断了他的节柱。【原文此处疑有脱漏或串句，以下部分语义不全。】王如寇襄阳时，王澄的前锋抵达宜城，派使者拜访山简；使者被王如的党羽严嶷俘获。严嶷假称使者从襄阳来，问他：“襄阳陷落了吗？”使者回答：“昨天早晨已经攻破城池，并且俘获了山简。”严嶷于是暗中放松对王澄使者的看守，使他得以逃走。王澄听说襄阳陷落，以为确实如此，便退兵。后来他对此感到羞耻，假托粮运接济不上，把罪责推给长史蒋俊并将其斩杀。巴蜀流民散居在荆州、湘州一带的，与当地人发生忿争，于是杀死县令，聚集在乐乡。王澄派成都内史王机讨伐他们。贼人请求投降，王澄假意答应，随后在宠洲袭击他们，把他们的妻子儿女作为赏赐，将八千多人沉入江中。于是益州、梁州的流民四五万家全都反叛，推举杜弢为首领。叛军向南攻破零陵、桂阳，向东掠夺武昌，并在巴陵击败王机。王澄也毫无畏惧之意，只和王机日夜纵酒、投壶、博戏；他杀死富人李才，夺取其家产来赏赐郭舒。南平太守应詹多次劝谏，王澄不听，于是上下离心，名望和实际声誉都受到损害，他仍然傲然自得。后来王澄率众攻击杜弢，驻扎在作塘。山简的参军王冲在豫州叛变，自称荆州刺史。王澄害怕了，派杜曾守卫江陵，自己迁到孱陵，不久又逃到沓中。郭舒劝他说：“使君治理州郡，虽然没有特殊政绩，却还没有失去众人的人心。如今向西收集华容那些向义的军队，足以擒获这个小丑，为什么要自行放弃呢？”王澄不听。起初，王澄命令武陵各郡共同讨伐杜弢；天门太守扈瓌驻军益阳，武陵内史武察被本郡属吏杀害，扈瓌因孤军无援而退回。王澄愤怒，以杜曾代替扈瓌镇守夷陵。【谨案：《晋书》脱“陵”字。】袁遂是扈瓌的旧部，假托为扈瓌报仇，于是起兵驱逐杜曾，自称平晋将军。王澄派司马毌丘邈讨伐袁遂，被袁遂击败。适逢元帝征召王澄任军谘祭酒，于是王澄赴召。当时王敦镇守江州，驻在豫章，王澄经过时前往拜访王敦。王澄早有盛名，声望在王敦之上，士人百姓没有不倾心仰慕的；他兼有超人的勇力，是王敦所畏惧的。王澄仍因旧日情分侮辱王敦，王敦更加愤怒，请王澄入内住宿，暗中想杀死他。但王澄身边有二十人手持铁马鞭护卫，王澄还亲自拿着玉枕防身，所以王敦没有立即动手。后来王敦赐给王澄的随从酒，众人都醉了；王敦借口要看玉枕，随后下床对王澄说：“你为什么和杜弢通信？”王澄说：“事情自然可以查验。”王敦想进入内室，王澄用手拉住王敦的衣服，直到衣带都被扯断，才登上屋梁，骂王敦说：“做事像这样，灾祸将要降临了！”王敦命力士路戎扼死王澄。王澄死时四十四岁，王敦把他的尸体运回其家。刘琨听说王澄死了，叹息说：“王澄是自取其祸。”王敦被平定后，王澄的旧属、佐著作郎桓稚上表为王澄申理，请求加赠官职和谥号。诏令恢复王澄原来的官职，谥号为“宪”。长子王詹早死，次子王徽，任右军司马。史臣评论说：孟子说：“人与禽兽不同的地方，只有很少一点。普通百姓丢弃了它，君子保存了它。保存它，人道就在其中，这才算是人；丢弃它，人道就消亡了，虽然形体是人，却不足以称为人。”所以君子保存这种人道，开始时要穷究事理、尽知本性而达到天命；中间要使内心受到触动、使本性受到忍耐磨炼，以建立对天命的承受；最后要保存内心、涵养本性来等待天命。然而心是最重要的，它主持本性并统摄人的一切。恭敬谨慎地操守持守而不放纵，心就常在。心保存了，人道也就保存了。自从王衍、何晏崇尚清谈、宗奉虚无，到了王氏二人执掌国政，便率领天下人放纵其心，遗弃形体，竟敢废弃礼法；把毁坏法令、削除防范检束的人看作高明。于是君臣、父子、男女、夫妇的伦理全部灭亡，仁义道德、礼乐刑政的典章全部废弃。尧、舜、禹、汤、文王、武王、周公、孔子、孟轲，以及汉高祖、光武帝、昭烈帝、诸葛孔明所修治维持的事业，委弃在地，再也不存在了。天下于是没有了人道，中国也因此灭亡了。唉！凡是学术不适合实际应用，只求高深迂远而不切合实际的，都是杀害天下、贻误后世的东西。拥有国家、统治人民的君主，能不辨别吗？能不慎重吗！《史部，别史类，郝氏续后汉书》。钦定《四库全书》。《续后汉书》卷七十三下下，元代郝经撰写。

译列传第七十下下。狂士。乐广、谢鲲、胡母辅之【儿子胡母谦之】、毕卓、光逸、卫玠、王济。乐广字彦辅，是南阳淯阳人。他的父亲乐方，任征西将军夏侯玄的军事参谋。乐广当时八岁。夏侯玄曾在路上看见乐广，便叫他来交谈；回来后对乐方说：“刚才见到你的贤能儿子，神情姿态明朗通透，将来一定会成为名士。你家虽然贫穷，可以让他专心学习，他一定能光大你的家门。”乐方早死，乐广孤单贫困，寄居在山阳，没有人知道他。乐广性情冲淡，与外物无争，尤其擅长谈论，常常用简约的语言分析道理。裴楷曾邀请乐广共同谈论，从晚上一直谈到天亮，叹息说：“我不如他。”王戎任荆州刺史，听说乐广受到夏侯玄赏识，便举荐他为秀才。裴楷又把乐广推荐给贾充，于是乐广被征召为太尉掾，转任太子舍人。尚书令卫瓘和正始年间的各位名士谈论时，看见乐广的奇异才华，说：“自从从前那些贤人去世以后，我常常担心清谈之言将要断绝，如今竟又在你这里听到了这种言论。”卫瓘命令自己的几个儿子去拜访乐广，说：“这个人像人的水镜，见到他就觉得心境澄明，好像拨开云雾看见青天。”王衍自称和别人说话很简略，等见到乐广，便觉得自己的话已经烦琐；他作为有识之士，对乐广的赞叹推美竟达到如此程度。乐广出任元城令，升为中书侍郎，转任太子中庶子，多次升迁为侍中、河南尹。乐广擅长清谈，却不擅长文章写作。他想辞去河南尹，请潘岳替他写表章。潘岳说：“应当能够得到你的心意。”乐广于是写了二百句，叙述自己的志向；潘岳便为他编排次序，写成名篇。当时人都说：“如果乐广不借助潘岳的文笔，潘岳不取用乐广的旨意，就无法成就这样的美文。”【原注：据《晋书》，乐广曾有一位亲近的客人，久别后不再来，乐广问他原因。客人回答：“以前在座中蒙赐酒，正要饮时看见杯中有蛇，心里非常厌恶；饮下后就病了。”当时河南官舍的墙上有一张弓，漆画成蛇形；乐广料想杯中的蛇就是弓影，于是在原处重新摆酒，对客人说：“酒中又看见什么了吗？”客人回答：“还是像先前一样看见了。”乐广便把弓影的事情告诉他，客人顿时豁然开解，沉重的病一下子痊愈。卫玠年少时曾向乐广询问梦，乐广说：“梦是思想形成的。”卫玠说：“精神和形体并没有接触，梦怎么会只是思想呢？”乐广说：“是有所因由的。”卫玠思考了一整天也想不出答案，终于因此成病。乐广听说后，立即驾车前去为他剖析，卫玠的病马上痊愈。乐广叹息说：“这位贤人的胸中，必定没有膏肓之疾。”】乐广任职的地方，治理政事都没有当时的声誉；但每次离职后，百姓都怀念他的遗爱。凡是评论别人，他一定先称赞对方的长处，于是短处便自然显现。有人犯了过错，乐广先尽力宽宏恕免，然后善恶自然显明。乐广与王衍都把心思寄托在世事之外，名声在当时很重，所以天下谈论风流人物时，总把王衍、乐广列为首位。【原注：据《晋书》，乐广年轻时与弘农杨准友善。杨准的两个儿子杨乔、杨髦都很有名。杨准先让他们拜访裴頠，裴頠性情宏大方正，喜爱杨乔，说：“杨乔将赶上你，杨髦稍差一些。”又让他们拜访乐广，乐广性情清正淳厚，喜爱杨髦，说：“杨乔自然赶得上你，杨髦也自然清正出众。”杨准笑说：“我两个儿子的优劣，竟成了裴頠、乐广二人的优劣。”】当时王澄、胡母辅之等人都任性放纵、旷达不羁，有的甚至裸体。乐广听说后笑着说：“名教之中自有快乐之处，何必一定要这样呢？”当时世道多难，朝廷章法混乱，乐广清正自守、独立不移，任性却确实保持本真，当时人没有人能看出其中的差别。【原注：《晋书》载，此前河南官舍多有妖怪，前任河南尹都不敢住在正寝，乐广住在那里却毫不疑惧。一次外门自行关闭，左右侍从都惊慌，乐广独自神色自若；他回头看见墙上有洞，便让人挖墙，得到一只狸猫，将它杀死后，怪异便绝迹。】愍怀太子被废时，诏令旧臣不得前往送别，众人都无法抑制愤怒叹息，冒着禁令拜辞。司隶校尉满奋命令河南中部收捕送行的人，押入狱中；乐广立即释放遣散他们，众人都替乐广担忧。孙琰劝贾谧说：“此前因为太子的罪恶才有这次废黜；他的臣属不怕严厉诏令，冒罪前去送行。现在如果拘捕他们，反而会彰显太子的善行，不如释放他们。”贾谧认为他说得对，因此乐广得以免罪，升任吏部尚书、左仆射。后来安东王司马繇应当任仆射，便把乐广调为右仆射，兼任吏部，代替王戎任尚书令。王戎起初推荐乐广，最后乐广又继承了他的职位，当时人都称美这件事。成都王司马颖是乐广的女婿；等到他和长沙王司马乂发生争斗，乐广既然身居朝廷声望之中，群小便谗毁他。司马乂把这件事问乐广，乐广神色不变，慢慢回答说：“我乐广难道会用五个儿子去换一个女儿吗？”司马乂仍然疑惑，乐广最终忧郁而死。乐广有三个儿子：乐凯、乐肇、乐谟。乐凯字弘绪，任大司马齐王的掾，兼任骠骑将军军事参谋；乐肇字弘茂，任太傅东海王的掾，镇守雒阳；兄弟二人一起渡江南下。乐谟字弘范，任征虏将军、吴郡内史。谢鲲字幼舆，是陈国阳夏人。他的祖父谢纉，任典农中郎将；父亲谢衡，任国子祭酒。谢鲲年轻时就有名声，通达简约而有高远见识，不修饰威仪，喜好《易经》和老子，能歌唱，善于弹琴。王衍、嵇绍都认为他奇异不凡。永兴年间，长沙王司马乂辅政。当时有人憎恨谢鲲，说他将要出逃；司马乂想鞭打他，谢鲲脱去衣服接受处罚，完全没有违逆的神色。司马乂后来释放了他，谢鲲也没有喜色。太傅东海王司马越征召他为掾，他任性旷达而不受拘束。不久因家僮取用官府稿纸获罪，被除名。当时王玄、阮脩等名士，都因为谢鲲刚进入宰府便遭到贬辱而为他叹息怨恨。谢鲲听说后，仍然清歌弹琴，毫不在意。邻居高氏的女儿容貌美丽，谢鲲曾调戏她，女子扔梭子打断了他的两颗牙齿。当时人编成话说：“任性旷达没完没了，车舆都被打断了牙齿。”谢鲲听后傲然长啸说：“还是不能使我停止长啸歌唱。”后来转任参军事。谢鲲因为当时变故很多，便称病离职，到豫章避居。【原注：《晋书》载，谢鲲曾行经一座空亭，半夜住在那里。过去这座亭子常杀人，天快亮时有一个穿黄衣的人呼喊谢鲲的字，命令他开门。谢鲲神色淡然，毫无惧色，便从窗中伸手去牵他，结果扯断了他的肩胛；仔细一看，原来是一头鹿。

译不久便在那里发现了血迹。从此以后，这座亭子再也没有妖怪了。】左将军王敦征召谢鲲任长史，凭讨伐杜弢的功劳，封为咸亭侯。谢鲲因母亲去世离职，服丧期满后，升任王敦的大将军长史。当时王澄在王敦的座中，看见谢鲲谈话毫无倦意，竟完全不顾王敦。王敦已有不臣的迹象，谢鲲知道无法匡正辅弼，于是只是从容地用言辞讽谏而已。谢鲲常和毕卓、王尼、阮放、羊曼、桓彝、阮孚等人纵情饮酒。王敦因为他的声名很高，对他一向以宾客之礼相待。王敦曾派谢鲲到都城；明帝当时在东宫，问他说：“评论者把你比作庾亮，你自己认为怎么样？”谢鲲回答：“端正衣冠立于朝廷，使百官以此为准则，我不如庾亮；寄情于一丘一壑，我自认为超过他。”温峤曾对谢鲲的儿子谢尚说：“令尊难道只是见识器量深远而已？至于神明鉴识深沉，即使诸葛瑾相比孙权，也不过如此。”王敦将要叛乱时，对谢鲲说：“刘隗奸邪，将要危害国家。我想除掉君主身边的奸恶，匡正君主、救济时局，你看怎么样？”谢鲲回答：“刘隗确实是祸乱的起因，但城狐社鼠，不能轻易除掉。”王敦怒道：“你是庸才，哪里懂得大道理！”于是调谢鲲任豫章太守，却仍把他留下不派遣，借重他的才华和声望，逼迫他一同下行。王敦到了石头城，叹息说：“我再也不能做盛德之事了。” 谢鲲说：“为什么会这样？只要从今以后，每天忘掉一些、离去一些罢了。”起初，王敦对谢鲲说：“我准备任用周伯仁为尚书令，戴若思为仆射。”到了京城，又说：“近来人心怎样？”谢鲲回答：“明公的举动，虽然是想大力保存国家，但悠悠众口实在还没有明白您的高义。周、戴二人分别是南北士人所仰望的人，明公任用他们，众人的心就安定了。”当天，王敦派兵逮捕周顗、戴若思，谢鲲并不知道。王敦发怒说：“您太粗疏了吗？这两人不相称，我已经把他们逮捕了。”谢鲲一向与周顗亲近并敬重他，听后十分惊愕。参军王峤竭力劝谏，王敦大怒，下令斩杀王峤。士人们都害怕，没有人敢说话。谢鲲说：“明公要成就大事，不应杀一个人。王峤因为进谏劝善止过而触犯旨意，便要把他作为衅鼓祭品，难道不是太过分了吗？”王敦这才作罢。王敦杀害忠臣贤士以后，称病不上朝，准备回武昌。谢鲲对王敦说：“您大力保存国家，建立了不世之功，但天下人的心实在还有不明白的地方。如果您能入朝拜见天子，使君臣之间释然，凭借众望来顺应众情，完全收敛退让以奉事君上，这样功勋就可与匡扶周室相比，名声也能流传千载了。”王敦说：“您能保证不会发生变故吗？” 谢鲲回答：“我最近入朝觐见主上，见他侧着坐席等待您来，宫禁内外肃穆安宁，一定不会有忧患。您如果入朝，我请求随从。”王敦勃然大怒说：“即使再杀掉你们几百人，又能对时局有什么损害？”最终还是没有入朝便离开了。当时朝廷中有声望的人受到牵连，都替谢鲲担忧；谢鲲却推究事理、安守常道，时常进献正直的言论。王敦既不能采用他的意见，心中也不高兴。军队回去后，王敦让他到郡中任职；他处理政务清明严肃，百姓爱戴他。不久死在任上，享年四十三岁。王敦死后，追赠太常，谥号康。胡母辅之，字彦国，是泰山郡奉高县人。高祖胡母班，任汉朝执金吾。父亲胡母原，任河南令。胡母辅之年轻时就享有很高声誉，有识别人材的才能，爱喝酒而任性放纵，不拘泥于小节。他与王澄、王敦、庾敳都受到太尉王衍的亲近和戏狎，号称“四友”。王澄曾给人写信说：“彦国说出妙语，就像锯木屑纷纷飘落，连续不断，确实是后辈的领袖。”朝廷征召他任别驾、太尉掾，他都没有就任。因为家贫，他请求试任繁昌令，这才节制酒量、努力自勉，很有能干的名声。升任尚书郎，参与讨伐齐王冏，赐爵阴平男。多次调任司徒左长史，又请求出任建武将军、乐安太守，与郡中人光逸日夜纵情饮酒，不处理政事。成都王颖成为太弟，召他任中庶子；于是他与谢鲲、王澄、阮脩、王尼、毕卓一起放纵旷达。有一次经过河南，在门下饮酒，河南驺王子博叉开双腿坐在他旁边，胡母辅之呵斥他去取火。王子博说：“我是卒，只要不耽误我的职事就行了，怎么还要替别人使唤？”胡母辅之于是靠近他交谈，感叹说：“我还不如他。”便把他推荐给河南尹乐广，乐广提拔他为功曹。东海王越听说胡母辅之的名声，征引他任从事中郎，又补任振威将军、陈留太守。王弥经过他所辖的郡，胡母辅之不能讨伐，因此获罪免官。不久授任宁远将军、扬州刺史，他没有赴任。王越又任命他为右司马、本州大中正。王越死后，他为躲避战乱渡过长江。元帝任命他为安东将军谘议祭酒，升任扬武将军、湘州刺史，代理节制之权。到湘州不久便去世，享年四十九岁。他的儿子胡母谦之，字子光，才学不如父亲，却比父亲更加傲慢放纵。酒醉到极点时，常常直呼父亲的字。胡母辅之正酣饮时，胡母谦之从暗处窥看，大声严厉地说：“彦国年纪老了，不能再这样做了，否则要让我背靠东墙坐着吗？”胡母辅之欢笑着，把他叫进来一起喝酒。胡母谦之不到三十岁就去世了。毕卓，字茂世，是新蔡郡鲖阳县人。父亲毕谌，任中书郎。毕卓年轻时放纵旷达，为胡母辅之所知。太兴末年，任吏部郎，常常因饮酒而荒废职守。邻舍的郎官家酿酒成熟，毕卓便乘醉在夜里来到酒瓮旁，偷酒喝，被掌管酒的人捆了起来。第二天早晨一看，原来是毕吏部，赶忙把他释放。毕卓于是拉着主人在酒瓮旁饮酒，喝醉后才离去。毕卓曾对人说：“如果能得到装满数百斛酒的船，四季的美味放在船头船尾，右手拿酒杯，左手拿蟹螯，漂浮在酒船中，这一生就满足了。”渡江以后，任温峤的平南长史，死在任上。

译光逸，字孟祖，是乐安人。起初任博昌县小吏，县令派光逸送客，正遇上下雨下雪，他全身湿透冻僵；回来时又遇到县令外出，光逸便脱下衣服靠火取暖，躺到县令的被子里。县令回来见到他，大怒，准备鞭打光逸。光逸说：“我家贫穷，衣服单薄，淋湿后寒冷冻僵，没有别的衣服可以替换。如果不盖被子，就已经死了，难道还吝惜一床被子来救活一个人吗？”县令认为奇异，便释放了他。后来光逸任门亭长，迎接新县令到任。京城来的胡母辅之与荀邃一同到县令家，见到光逸，胡母辅之对荀邃说：“这个人似乎是奇才，快叫他上车和我们谈谈。”果然是杰出之士。县令奇怪客人为什么不进来，属吏说：“他们正在和光逸交谈。”县令发怒，革去光逸的名籍，把他遣走。后来光逸被举为孝廉，任州从事，弃官投奔胡母辅之。胡母辅之当时任东海王越从事中郎，便把光逸推荐给王越，王越立即征召他。不久光逸为避乱渡江，又投奔胡母辅之。当时胡母辅之正与谢鲲、阮放、毕卓、羊曼、桓彝、阮孚披散头发、袒露身体，关起屋门痛饮，已经连续多日。光逸准备推门进去，守门人不让。他便在门外脱衣露出头顶，从狗洞向里窥看，大声呼喊。胡母辅之惊讶地说：“别人一定做不出这种事，必定是我的孟祖。”连忙把他叫进来，和他昼夜饮酒，毫不停止。当时人称他们为“八达”。众人共同推荐光逸，元帝补授他为军谘祭酒。后来任给事中，死在任上。卫玠，字叔宝，五岁时，仪容神采就秀美非凡。祖父卫瓘说：“这是个奇异的孩子，只可惜我年老了，看不到他长大成人了。”卫玠束发以前乘羊车进城，观看的人多得倾倒拥挤，都认为他像玉人一样。骠骑将军王济是卫玠的舅舅，俊秀爽朗、很有风度，每次见到卫玠，总是叹息说：“明珠美玉在身旁，便觉得自己的形貌很丑陋。”卫玠长大后，擅长谈论玄理；但多病，身体瘦弱，母亲常禁止他谈论玄理。遇到天气晴好的日子，亲友有时请他谈论，他一开口没有不令人赞叹的，认为听他谈论如同进入深奥境界。琅邪王澄有很高声望，很少推重佩服别人，听到卫玠谈论却总是叹服。当时人因此说：“卫玠谈论道理，平子（王澄）也会笑倒。”卫玠的岳父乐广在天下享有盛名，议论者认为岳父像冰一样清洁，女婿像玉一样温润。朝廷多次征召他，他都不就任。过了很久，任太傅西阁祭酒，授太子洗马。他的哥哥卫璪任散骑侍郎，卫玠准备奉母避乱，渡过长江。临别时请求卫璪说：“在‘事奉父母、事奉君主、立身行道’三者之中的道义，是人们所看重的；现在可以说是献身报国的时候了，兄长应当努力。”于是渡江到豫章，见到大将军王敦，谈论了一整天。王敦对长史谢鲲说：“从前王辅嗣在朝廷中发出金声，这个人又在江南发出玉振，玄言清谈的传统中断后又接续了；没想到永嘉末年，又听到了正始年间的声音。” 如果何平叔还在，也一定会笑倒。”卫玠曾认为，人有做不到的地方，可以用情理宽恕；别人无意冒犯自己，可以用道理排解，所以终身没有显露过喜怒的神色。因为王敦豪迈爽直、不同寻常，却喜欢凌驾于众人之上，终究不是国家的纯臣，卫玠便辞别王敦，前往建业。他每次出门，观看的人都像堵墙一样多，身体瘦弱的疾病更加严重。永嘉六年去世，享年二十七岁。当时人说卫玠是被众人观看而看死的。后来刘惔、谢尚评论中朝人士，有人问杜乂可以和卫洗马相比吗？谢尚说：“哪里能相比，中间相差足以容纳好几个人。”刘惔又说：“杜乂是肌肤清秀，叔宝是神采清朗。”中兴时期的名士，只有王承和卫玠可以算是当时第一流的人物。评论说：乐广清正简约，尤其擅长清谈，处在王衍、王澄二王之间，免不了被认为狂放。他说名教之中自有快乐之处，这就不同于那些狂放之人了。起初，嵇康、阮籍都学问渊博，才华出众，自认为是一代的高人胜士，鄙视钟会这个乱臣，断绝与师昭这个贼子的关系，轻视朝廷官员，放纵心志、遗弃形骸，这是因为有所激发才这样。像毕卓这些人，内心本来就没有这种志向。至于在酒瓮旁偷酒并以此为快，把屋门关上袒露身体并以此为旷达，翻墙搂抱女子并以此为淫乱，窥看门户、直呼父亲的字并以此为酗酒失态，难道只是风俗败坏到毫无顾忌了吗？放纵散漫竟到了这种极点。风俗，是天下的元气。用教化来陶冶它，用纲纪来维持它，用礼法来整顿它，用政事来变通它，使王道的风气和德化流行、仁义成为善良的风俗，然后才能保全天命、延续国运。因此，夏代的忠、殷代的敬、周代的文、汉代的质，作为一代的风俗，都流传了几十代，历经数百年。桓帝、灵帝末年，汉朝政事开始衰败；曹氏篡代，专门崇尚威势和诈术，继而形成轻佻浮靡的风气，又加上浮华，最终成为虚无狂诞，三代、两汉的风俗全都消失了。晋朝的君主和宰相不致力于改变风俗，反而更加倡导这种风气，自比于异类，沉溺于声色肉欲；又做了秦朝亡国之君所没有做的事。古代正直之士说晋、隋还不如秦，确实是有道理的。王济，字武子，是司徒王浑的儿子。年轻时就有超逸的才华，风度仪态英俊爽朗，气势盖过一时之人。他喜爱弓马，勇力过人，擅长《易》以及老子、庄子的学说，文章辞藻俊美，与姐夫和峤、裴楷齐名。王济娶常山公主为妻，二十岁时出仕，授中书郎；因母亲去世服丧离职，起用为骁骑将军，逐渐升任侍中。他与侍中孔恂、王恂、杨济同列，是当时才俊。武帝曾在式干殿宴请公卿和藩镇长官，回头对王济说：“朕身边的人可以说是恭敬而又人才济济了。”王济每次入侍进见，武帝没有一次不与他谈论人物以及时政得失。王济善于清谈和讽谏议论，调和顺从朝臣，没有人比得上他。武帝更加亲近、尊贵他。虽然他仕进很快，议论者都说这是因为他的才能，而不是因为他是皇帝的女婿。然而他外表弘雅，内心却多嫉妒刻薄；因为父亲的缘故，常常排挤王濬，当时舆论轻视他。齐王攸将要前往藩国，王济已经陈奏请求留他，又多次让公主与甄德的妻子长广公主一同入宫，叩头哭泣，请求武帝留下齐王攸。武帝发怒，对侍中王戎说：“兄弟是至亲，现在让齐王出藩，本来是朕的家事；可是甄德、王济接连派妻子来放声哭泣，违逆旨意。”于是王济降任国子祭酒，侍中的职务仍保留。

译几年后入朝任侍中。当时王浑任仆射，主管事务的人有时处理不当，王济性情严厉，明察法令，因与从兄王佑一向不和，王佑一党便说王济不顾念父亲。王济出任河南尹，还未正式拜任，就因鞭打王官属吏而获罪免官；而王佑这时开始受到任用。王济于是被排斥到外地，便把住宅迁到北芒山下。他性情豪奢，穿华丽衣服，吃精美食物。当时雒京地价很贵，王济买地修筑马场，里面铺满了串钱，当时人称为“金沟”。王恺因为是武帝的舅舅，生活奢豪，有一头名叫“八百里驳”的牛，常常擦亮它的蹄和角。王济请求拿一千万钱与这头牛比赛射箭赌博。王恺也自恃射术高强，让王济先射；王济一箭射中靶心，于是坐在胡床上，呵斥左右赶快把牛心取来。不一会儿牛心送到，王济割下一块便离开。和峤性情极其俭朴，家中有上好的李子，武帝向他索取，也不过几十枚。王济等他入朝值班，带着一群年轻人到园中把李子吃光，砍掉树才离去。武帝曾到王济家，供奉的膳食非常丰盛，全都盛在琉璃器皿中。蒸小猪特别美味，武帝问缘故，王济回答：“是用人乳蒸的。”武帝很不高兴，没吃完就离开了。王济善于了解马的性情，曾骑一匹马，马身披连干鄣泥，前面有水却不肯渡过。王济说：“这是舍不得鄣泥。” 王济便让人把鄣泥解下来，马就渡过去了。因此杜预说王济有“马癖”。武帝曾对和峤说：“我想先把王济骂一顿，然后再给他官爵，怎么样？”和峤说：“王济英俊爽朗，恐怕不能使他屈服。”武帝于是召见王济严厉责备他，随后问：“知道惭愧了吗？”王济回答：“‘一尺布，尚可缝；一斗粟，尚可舂；兄弟二人不相容’的歌谣，常使陛下感到羞耻；别人能够使亲人疏远，我却不能使亲人相亲，因此我只是为陛下感到惭愧。”武帝沉默了。武帝曾与王济下棋，孙皓在旁边，武帝对孙皓说：“为什么喜欢剥人的面皮？”孙皓回答：“见到对君主无礼的人，就剥他的面皮。”当时王济把脚伸到棋盘下面，所以孙皓是在讥讽他。不久，王济以白衣身份兼领太仆，四十六岁时先于王浑去世，追赠骠骑将军。将要下葬时，贤士全都来了。孙楚平素敬重王济，后来哭他哭得非常悲伤。哭完后对着灵床说：“你一向喜欢听我学驴叫，我现在为你叫一次。”他的形体动作像驴，声音也很像，宾客都笑了。孙楚回头说：“诸位不死，却让王济死了吗？”当时吴、蜀已经平定，大臣和豪门大族财宝堆积，竞相追逐奢侈豪华。王济与石苞的儿子石崇、王恺、羊琇一类人，以奢靡互相攀比。王恺用白蜡当柴烧，石崇用蜡代替薪柴。王恺制作紫丝屏障，绵延四十里；石崇制作锦缎步障，绵延五十里。石崇用椒末涂饰房屋，王恺用赤石脂涂饰。武帝常常帮助王恺，曾把珊瑚树赐给他；珊瑚树高约二尺，枝干疏朗，世上罕见。王恺拿给石崇看，石崇便用铁如意把它打碎，随手便碎了。王恺认为石崇嫉妒自己的珍宝，脸色和声音都严厉起来。石崇说：“这不值得太恨，我现在就还给你。”于是命人把所有珊瑚树都取来，其中有三四尺高的六七株，枝条树干特别奇异，光彩照耀如同太阳，像王恺那株一样的还有很多。王恺惊惶失意。王恺曾设宴，王敦和他的堂弟王导都在座。歌伎吹笛，稍微失了声调，王恺便把她打死。又让美人轮流劝酒，下令客人喝不尽就杀掉。酒送到王敦面前，王敦故意不拿酒杯，美人悲惧得变了脸色。到了王导那里，王导平素不能饮酒，却勉强喝尽一杯，王恺才高兴，美人因此得以免死。他骄横豪奢到这种程度，有见识的人知道他的祸乱将要发生了。评论说：魏晋时期名教衰败，内心放纵、欲望横行，没有不以夸耀谄媚为狂放的。上层既把旷达当作高尚，不理会世间事务，所以下层便沉溺于淫乱奢侈，彼此追逐攀比。从天子亲自系绛纱在宫女手臂上，放任羊车到处行走而临幸宫人，于是王济、王恺和石崇穷尽奢侈、争相炫富，把绫罗绸缎视同粪土，把珠玉器物当作瓦砾；歌儿舞女美丽绝世，因而形成风俗。至于东昏侯践踏金莲，长城修建结绮阁，石邃用人血涂胭脂陈列在几案上，高洋割下女子的大腿来制作弦乐器，这些都是桀、纣所没有做过的事，却由晋朝开启了。唉！学术对天下后世的戕害，竟然如此惨烈！〔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九年、万人、十丈〕 每当风渐渐吹来，香气能传到几里之外。石邃把人血当作胭脂，陈列在几案上；高洋割下女子的大腿来制作弦乐器。这些都是桀、纣所没有做过的事，却由晋朝开启了。唉！学术对天下后世的戕害，竟然如此惨烈！赞说：崇尚邪僻，传播虚伪，泯灭常道，败坏法则；放纵心志，遗弃形体，空虚无聊却自以为得意。使那些本来应当勤勉的正直之士，甘愿成为狂人，于是使魏晋时代重新出现一个秦朝。纲纪松弛，伦理同类遭到残害，不仅误国，也贻误后世。庄子成了老兵，老子又成了佛教的媒介；败坏风俗、背叛正道，最终相互牵连而沦为夷狄。钦定四库全书 《续后汉书》卷七十四，元代郝经撰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