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郝氏续后汉书九十四

録第一下

史藏 · 别史 · 已译 · 第 537–553 段

董仲舒治《春秋》,爲公羊学。公羊之学出于曽子,故其学有所自而得道术之正。其所对制策三篇,孟子以来所未有也。本于王道,深识治体,切中当世之病。其渊源纯粹,明于天人之际。谓「正其义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正心以正朝廷,百官万民。强勉学问,则闻见博而智益明;强勉行道,则德日起而大有功。道之大原,出于天。天不变,道亦不变。等皆孔氏之门,学问之要,授受之本,致知力行之方,天命率性之道。其反复于成康风化之美,直欲尧舜其君,追还三代。其谓《春秋》「大一统」者,天地之常经,古今之通谊也。今师异道,人异论,百家殊方,指意不同,是以上无以持一统,法制数变,下不知其所守。臣愚以爲,诸不在六艺之科、孔子之术者,皆絶其道,勿使并进,邪僻之説灭息,然后统纪可一,而法度可明,民知所从矣。武帝虽不能尽用,略于施行,犹号称隆儒,表章六经,顾其功不在孟子下。其进退容止,非礼不行。两相骄王,正身率下。方公孙▯以阿意取相位,而仲舒独终始守正,卒老于家。汉世儒者,皆所不及也。惜乎生于絶学之后,不见圣传之全,首言三代受命之符,以启符命防纬不经之説,爲后世奸人篡窃之具。又以《春秋》灾异之变,推隂阳错行之故,以行闭纵之术,流于小道异端,是以不能如孟子之醇,而续其传也。扬子【原注:汉书扬雄字子云,蜀郡成都人也。雄少而好学,不爲章句训诂通而已,博览无所不见。为人简易佚荡,口吃不能剧谈,黙而好深湛之思,清静亡为,少嗜欲,不汲汲于富贵,不戚戚于贫贱,不脩亷隅以徼名。当世家产不过十金,乏无儋石之储,晏如也,自有大度。非圣哲之书不好也,非其意虽富贵不事也。雄初好辞赋,后辍不复爲,而大潭思浑天,参摹而四分之,极于八十一。旁则三摹九据,极之七百二十九。賛亦自然之道也。故观易者见其卦而名之,观言者数其画而定之。▯首四重者,非卦也,数也。其用自天元推一画,一夜隂阳度数律歴之纪,九九大运与天终始。故▯三方九州二十七部,八十一家二百四十三表,七百二十九賛,分为三卷,曰一、二、三,与泰初歴相应,亦有颛顼之歴焉。▯之以三防,开之以休咎,絣之以象,▯播之以人事,文之以五行,拟之以道徳仁义礼智。无主无名,要合五经。茍非其事,文不虚生。为其泰曼漶而不可知,故有首冲错测攡莹数文挸图告十一篇,皆以觧剥▯体离散其文章句尚不存焉。雄见诸子各以其知舛驰,大氐诋訾圣人,即为怪迂析辩诡辞以挠世事,虽小辩终破大道而惑众,使溺于闻而不自知其非也。及太史公记六国歴,楚汉讫麟止,不与圣人同是非,颇谬于经。故时人有问雄者,常用法应之,譔以为十三卷,象论语,号曰法言。賛曰:雄之自序云尔。初雄年四十余,自蜀来至防京师,大司马车骑将军王音竒其文雅,召以为门下史,荐雄待诏。歳余奏羽猎赋,除为郎给事黄门,与王莽刘歆并。哀帝之初,又与董贤同官。当成哀平间,莽贤皆为三公,权倾人主,所荐莫不防擢,而雄三世不徙官。及莽簒位,谈説之士用符命称功德获封爵者甚众,雄复不侯。以耆老乆次转为大夫,恬于势利廼。如是,实好古而乐道。其意欲求文章,成名于后世。以为经莫大于《易》,故作《太▯》。传莫大于《论语》,作《法言》。史篇莫善于《仓颉》作《训纂》。箴莫善于《虞箴》作《州箴》。赋莫深于《离骚》,反而广之。辞莫丽于相如作四赋,皆斟酌其本,相与依放而驰骋云。用心于内,而不求于外。于时人皆防之,惟刘歆及范逡敬焉。而桓谭以为絶伦。王莽时,刘歆、甄丰皆为上公。莽既以符命自立,即位之后,欲絶其原,以神前事。而丰子寻、歆子棻复献之。莽诛丰父子,投棻四裔。辞所连及,便收不请。时雄校书天禄阁上,治狱使者来欲取雄,雄恐不能自免,廼从阁上自投下防死。莽闻之曰:“雄素不与事,何故在此间?请问其故。”廼刘棻尝从雄学竒字,雄不知情。有诏勿问。

译董仲舒研治《春秋》,形成公羊学。公羊学出自曾子,所以他的学术有传承来源,并得到了道术的正统。他所作的三篇对策,是孟子以来前所未有的文章。它以王道为根本,深刻认识治理国家的体要,切中当时的弊病。他的学术源流纯正,明白天与人之间的关系。他说:“端正自己的义,不谋求自己的利;彰明自己的道,不计较自己的功。”端正内心,就能端正朝廷、百官和万民。努力学习,就会见闻广博、智慧更加明达;努力实行道,就会德行日益增长,建立很大的功业。道的根本源头出于天。天不变,道也不变。这些都是孔门学术中关于求学的要领、师生传授的根本、致知力行的方法,以及遵循天命、顺应本性的道理。他反复称道成王、康王时期教化的美好,确实想使当今君主成为尧舜那样的君主,追复三代的盛治。他认为《春秋》所说的“大一统”,是天地永恒的常道,也是古今共同的道义。现在师承各有不同的道,人人各有不同的论说,百家各有不同的方向,思想旨趣不一,因此上面无法维持统一,法制屡屡变化,下面的百姓不知道应该遵守什么。臣下愚昧地认为,凡是不属于六艺范围、不属于孔子学术的,都应断绝其道,不让它们并行发展;邪僻的学说消灭之后,纲纪就可以统一,法度就可以明确,百姓也知道应当听从谁。汉武帝虽然不能全部采用,只是大略施行,但仍号称崇尚儒学,表彰六经;从功业来说,并不在孟子之下。他进退、仪容和举止,不合礼的事一概不做。两次侍奉骄横的诸侯王,都端正自己来率领属下。正当公孙弘迎合皇帝心意而取得相位时,仲舒却始终坚持正道,最终老死在家中。汉代的儒者,都比不上他。可惜他出生在学术断绝之后,没有见到圣人传承的完整面貌;他首先提出三代受命的符瑞,因而开启了符命谶纬等不合经义的说法,成为后世奸人篡夺窃取政权的工具。他又根据《春秋》所载灾异变化,推求阴阳错行的原因,用来施行闭塞阴气、放纵阳气的方术,流于小道异端,所以不能像孟子那样纯正,也不能继续完整传承孟子的道统。扬子【原注:《汉书》说:扬雄字子云,是蜀郡成都人。扬雄年少时就喜好学习,不满足于只通晓章句训诂,广泛阅读,无所不看。他为人简朴放达,口吃,不能畅谈,沉默而喜好深沉精微的思考;清静无为,嗜欲很少,不急切追求富贵,也不因贫贱而忧愁,不修饰廉隅来求取名声。当时家产不过十金,穷困到没有一石粮食的储备,却安然自若,胸襟很大。不是圣哲之书就不喜爱,不合自己心意的事,即使富贵也不去做。扬雄起初喜好辞赋,后来停止,不再创作;又深思浑天之学,参照摹拟而分为四部分,推演到八十一。旁支则分为三摹、九据,推演到七百二十九。赞语也说这是自然之道。因此,观察《易》的人看见卦象就给它命名,观察言辞的人数其画数来确定名称。玄首的四重不是卦,而是数。它的用法从天元推演一画,以一昼夜阴阳的度数和律历的纲纪,九九大运与天始终相应。所以《太玄》分为三方、九州、二十七部、八十一家、二百四十三表、七百二十九赞,分作三卷,称为一、二、三,与《泰初历》相应,也有《颛顼历》的内容。以三表错综安排它,用吉凶开启它,用象来联结它,以人事分类播布它,用五行加以文饰,用道德仁义礼智来比拟它。】它没有主宰,也没有固定名称,但必须与五经相合。如果不是相关的事,文辞不会凭空产生。因为它过于广大而模糊,难以理解,所以有《首》《冲》《错》《测》《摛》《莹》《数》《文》《挸》《图》《告》十一篇,都是用来解释、剖析《太玄》本体,分解其文章句读的;这些篇章如今尚且保存不全。扬雄看到诸子各自凭借见识而奔驰,通常诋毁圣人,制造怪诞迂阔的分析和诡异言辞来扰乱世事;即使是小的辩说,最终也会破坏大道、迷惑众人,使人沉溺于见闻而不知道自己的错误。等到太史公记载六国历史,写到楚汉而止于获麟,却不以圣人的是非为是非,在经义上颇有错误。因此当时有人向扬雄请教,他常用经义的法则回答,并仿照《论语》撰成十三卷,名为《法言》。赞曰:以上是扬雄自己的序言。扬雄四十多岁时,最初从蜀地来到京师。大司马车骑将军王音认为他的文章典雅,召他担任门下史,推荐他待诏。一年多后,他上奏《羽猎赋》,被授为郎、给事黄门,与王莽、刘歆同列。汉哀帝初年,他又与董贤同官。成帝、哀帝、平帝年间,王莽、董贤都做到三公,权势压倒皇帝;他们所推荐的人无不被超擢,扬雄三代却始终没有升迁官职。到王莽篡位时,谈论符命、称颂功德而获得封爵的士人很多,扬雄仍然没有被封侯。他因年老、资历久而转任大夫,对权势利益却很淡泊。像这样,他实际上是喜好古道、以道为乐。他的志向是追求文章,在后世成名。他认为经书没有比《易》更伟大的,所以撰作《太玄》;传记没有比《论语》更伟大的,所以撰作《法言》;史书没有比《仓颉》更好的,所以撰作《训纂》;箴言没有比《虞箴》更好的,所以撰作《州箴》;赋没有比《离骚》更深厚的,所以反过来加以扩充;文辞没有比司马相如更华丽的,所以撰作四赋。所有这些都斟酌它们的根本,彼此依照、仿效而驰骋笔墨。他用心于内在修养,不向外界求取。当时的人都轻视他,只有刘歆和范逡尊敬他;桓谭则认为他的才华举世无双。王莽时期,刘歆、甄丰都做了上公。王莽已经凭符命建立自己,即位以后,想断绝符命说法的源头,以神化从前的事情;甄丰的儿子甄寻、刘歆的儿子刘棻又重新献上符命。王莽杀死甄丰父子,把刘棻流放到四方边远之地。凡是被文辞牵连的人,便逮捕而不再请示。当时扬雄正在天禄阁上校书,治狱使者来想逮捕扬雄;扬雄害怕不能免罪,于是从阁上跳下,几乎摔死。王莽听说后说:“扬雄一向不参与这些事情,为什么会在这里?请查问其中原因。”原来刘棻曾跟随扬雄学习奇字,扬雄并不知道他的内情。于是下诏不要追问。

然京师为之语曰:“惟寂寞自投阁,爰清净作符命。”雄以病免,复召为大夫。家素贫,嗜酒,人希至其门。时有好事者载酒殽从游学,而钜鹿侯芭常从雄居,受其《太▯》《法言》焉。刘歆亦尝观之,谓雄曰:“空自苦,今学者有禄利,然尚不能明《易》,又如《▯》何?吾恐后人用覆酱瓿也。”雄笑而不应。年七十,一天鳯五年卒。侯芭为起坟,防之三年。时大司空王邑、纳言严尤闻雄死,谓桓谭曰:“子常称扬雄书,岂能传世乎?”谭曰:“必▯,顾君与谭不及见也。”凡人贱近而贵逺,亲见扬子云,禄位容貎不能动人,故轻其书。昔老▯着虚无之言两篇,薄仁义,非礼学,然后世好之者尚以为过于五经。自汉文景之君及司马迁皆有是言。今杨子之书,文义至深,而论不诡于圣人。若使遭遇时君,更阅贤智,为所称善,则必度越诸子矣。诸儒或讥以为雄非圣人而作经,犹《春秋》呉楚之君僣号称王,盖诛絶之罪也。自雄之没至今四十余年,其《法言》大行,而《▯》终不显然。篇籍具存】扬雄之学,不知其所自▯。称好学,不爲章句训诂通而已,黙而好深沉之思,清浄无爲,少嗜欲,不汲汲于富贵,不戚戚于贫贱,家无儋石之储,晏如也。非圣哲之书不好也,初好辞赋,拟则司马相如,其后辍不复为。凖易作太▯,拟论语作法言。其太▯推本老子,三数自三而倍加,故三方九州,二十七部,八十一家,二百四十三表,七百二十九賛,别为三卷,曰一、二、三,与泰初歴、颛顼歴相应。▯之以三防。夫道祗一数,雒书河圗元非二也,故曰河出圗,洛出书,圣人则之。八卦九章,非圣人自为,之所以则道之数也。道之数只一竒一耦,而为阴阳,以成变化,而行▯神,皆不离乎固有之两。故自二而四,自四而八,重重因出,以至于六十四。日月星辰,寒暑昼夜,度数时节,皆在其中。宓牺以一竒耦三加成卦,故为三画。其体祗两,至于六十四卦,不出于一,乾坤三百八十四爻,不离于一竒耦,以一具两,乃爲易之真数。非若老氏之一生二,二生三之説也。一固生两矣,两各生两,则二生四矣,固不生三也。扬子虽名儒,学乃以老氏之説拟易,皆本于三而倍加之,则道之数有二矣。乃作为之私,以数传理,非造化之本然,以理为数也。至其论性,谓善恶混,道之在人,成之为性,具备众理,无非至善,中而不倚,一而不二,精而不杂,纯而无间,私邪伪妄,安得混于其间哉?恶自于人心之危,物欲之私,又安得为性乎?大本已悖,其余不足称也。极其践履之至,则曰清浄寂寞,亦老氏之学也。至于事莽,与闻乎篡,为美新之文,不以为耻,终之陨获,至于投阁,则与夫在陋巷、在汶上采薇而不食其禄,易箦而得正毙焉者异矣。百家书契以来,自非国家典籍,士庻人不敢輙为书,故非天子不制度,不考文。虽孔子之圣,足以制作,如《易》《诗》《书》《春秋》礼乐,皆因其故而加修之,非古所无有而自为之也。孔子没,诸弟子各记识其师説,始各有书,然而皆本唐虞徴文武宗孔氏,不敢以私臆干时惑众。至孟子时,齐有三驺,驺忌以鼓琴干威王,封侯而受相印,先孟子,其次驺衍。齐宣王喜文学游説之士,七十六人皆赐列第为上大夫,不治事而议论,于是稷下先生及游学之士,盛者数百千人。衍深观阴阳消息,而作怪迂之变,终始大圣之篇十余万言,其语闳大不经,先验小物,推而大之至于无垠,及海外之所不能睹。称引天地剖判以来,五德转移,治各有宜。儒者所谓中国者,于天下乃八十一分居其一分尔。中国名曰赤县神州,赤县神州内自有九州,不得为州数。中国外如赤县神州者九,乃所谓九州也。有禆海环之,人民禽兽莫能相通,如一区中者乃爲一州,如此者九,乃有大瀛海环其外天地之际焉。其术皆此▯也。王公大人初见其术,惧然顾化。淳于髠亦齐人,博闻强记,学无所主。慎到,赵人;田骈、接子亦齐人;环渊,楚人;皆学黄老道德法术阴阳,各著书以干世主。驺奭者,齐诸驺子,颇采驺衍之术以纪文。齐宣王嘉之,与淳于髠等皆位列大夫,开第康庄之衢,髙门大屋,尊宠之。齐人为之颂曰:「谈天衍,雕龙奭,炙毂过髠,而田骈号为天口。」赵复有公孙龙,为坚白同异之辩。剧子之言,魏有李悝,尽地力之教。楚有尸子、长卢、阿之、吁子,世多有其书,不可胜道。于是前乎周孔,后乎孟荀,杂然坌出,各自名家,如鬻、邓、管、晏、老聃皆有其书,而其文不▯,大抵皆传闻诵习,至是而始为书尔。

译然而京师人为此编成话说:“只有寂寞之人自投天禄阁,才会清静无为地制作符命。”扬雄因病免官,后来又被召回任大夫。他家一向贫穷,又嗜酒,很少有人登门。当时有好事者带着酒菜来跟随他游学,钜鹿侯芭常常跟随扬雄居住,接受他的《太玄》《法言》。刘歆也曾观看这些书,对扬雄说:“你只是白白自苦。如今的学者有了俸禄和利益,尚且不能弄明白《易》,又怎么能弄明白《太玄》呢?我恐怕后人会拿它去盖酱缸。”扬雄笑笑,没有回答。他七十岁时,在天凤五年去世。侯芭为他修筑坟墓,守墓三年。当时大司空王邑、纳言严尤听说扬雄死了,对桓谭说:“你常常称赞扬雄的书,难道真能流传后世吗?”桓谭说:“一定会流传,只是您和我恐怕看不到那一天。”凡人总是轻视眼前而看重久远;他们亲眼见到扬子云,觉得他的俸禄、官位和容貌不能打动人,所以轻视他的书。从前老聃著有讲虚无的两篇文章,鄙薄仁义,非难礼学,但后世喜欢它的人仍认为它超过五经。汉文帝、汉景帝以及司马迁,都有过这样的说法。如今扬子的书,文义极其深厚,论说又不违背圣人之道。如果他遇到当时的明君,再得到贤智之士的赏识和称善,那么一定会超越诸子。有些儒者讥讽扬雄,认为他不是圣人却撰作经书,就像《春秋》中吴、楚的君主僭越称王一样,实在是应当诛绝的罪过。自扬雄去世至今四十多年,他的《法言》广泛流行,而《太玄》始终没有显扬。【篇籍完整保存。】扬雄的学术,不知道从哪里传承而来。他自称喜好学习,不满足于只通晓章句训诂;沉默而喜爱深沉的思考,清静无为,嗜欲很少,不急切追求富贵,也不因贫贱而忧愁;家中没有一石粮食的储备,却安然自若。不是圣哲之书就不喜爱。他起初喜好辞赋,仿效司马相如,后来停止,不再创作。扬雄仿照《易》作《太玄》,仿照《论语》作《法言》。他的《太玄》以老子为根本,把数从三出发而加倍推演,所以有三方、九州、二十七部、八十一家、二百四十三表、七百二十九赞,另分为三卷,称为一、二、三,与《泰初历》《颛顼历》相应。以三表错综安排它。道归根到底只是一个数,《洛书》《河图》本来不是两个不同的东西,所以说“黄河出图,洛水出书”,圣人取法于此。八卦、九章,并不是圣人凭空制作的,而是圣人取法道的数理。道的数只有一个奇数和一个偶数,以此形成阴阳,成就变化,运行鬼神,都不离开本有的两端。因此从二生四,从四生八,层层递推,直到六十四。日月星辰、寒暑昼夜、度数时节,都包含在其中。宓牺用一个奇数、一个偶数各三次相加而成卦,所以是三画。它的本体只有两端,发展到六十四卦,也没有超出一个根本;乾、坤两卦共有三百八十四爻,也不离开一个奇数和一个偶数。一个之中包含两端,这才是《易》的真正数理。它并不像老子所说的“一生二,二生三”。一个本来就能生出两端,两端各自再生两端,于是二生四;本来不会生出三。扬雄虽然是著名儒者,但他的学术却用老子的说法来仿拟《易》,都以三为根本而加倍推演,于是道的数就有了两个根本。他于是按照自己的私意制作,以数来传达义理,而不是依照造化本来的样子以理为数。至于他论说人性,认为善恶混杂。道存在于人,凝结为人的本性;本性具备万理,没有不是至善的,处于中而不偏倚,专一而不分二,精纯而不杂乱,纯粹而无间隔,私欲、邪念、虚伪、妄想怎么能混在其中呢?恶源自危险的人心和对外物欲望的私念,又怎么能说是人的本性呢?根本已经悖谬,其余就不值得称道了。他把实践修养的最高境界说成清静寂寞,这也是老氏的学说。至于他侍奉王莽、参与篡位之事,撰写歌颂王莽的《美新》文章,却不以此为耻,最后遭受困厄,甚至跳阁自杀,这与颜子身处陋巷、孔子在汶上,以及伯夷、叔齐采薇而不食周禄、临终仍守正而死的人,完全不同。百家 自从有了文字契刻以来,除国家典籍外,士人和庶民不敢擅自著书;所以不是天子不能制定制度,不能考定文字。即使孔子这样圣明,足以制作典章,像《易》《诗》《书》以及礼乐等,也都是因循旧有制度加以修订,并不是古代本来没有而由自己凭空创作的。孔子去世后,各位弟子分别记录、记忆老师的学说,开始各自有了著作;然而仍以唐、虞的典章、文王和武王的道统为依据,尊奉孔氏,不敢凭个人臆见冒犯时政、迷惑众人。到了孟子时代,齐国有三位邹氏人物;邹忌以鼓琴求见齐威王,被封侯并接受相国印信;孟子之前,邹衍也曾如此。齐宣王喜爱文学和游说之士,七十六人都赐给宅第,任为上大夫,不处理政事而专门议论。于是稷下先生以及游学之士兴盛起来,多达数百乃至上千人。邹衍深入观察阴阳消长,创作怪诞迂阔的变化之说,撰成《终始大圣》十多万字。他的言论宏大而不合常理,先从细小事物验证,再推演扩大到无边无际,直到海外不可看见的地方。他称引天地开辟以来五德转移的说法,认为各种治理各有适宜。儒者所谓中国,在天下不过占八十一分之一。中国名叫赤县神州,赤县神州内部又自有九州,不能把它算入天下九州的数目。〔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千人〕 中国以外像赤县神州这样的地方还有九个,这才是所谓九州。每一州都有大海环绕,人民和禽兽不能彼此往来;像一个区域那样的地方就是一州,这样的共有九州,外面又有大瀛海环绕,直到天地交界之处。他的学说大多属于这一类。王公大人初次听见这种学说,都惊惧地回顾,想要改变。淳于髡也是齐国人,博闻强记,但学术没有固定宗旨。慎到是赵国人;田骈、接子也是齐国人;环渊是楚国人;他们都学习黄老的道德、法术、阴阳之学,各自著书以求取当世君主的任用。邹奭是齐国诸位邹氏中的一人,很采纳邹衍的学术来修饰文辞。齐宣王赞赏他,和淳于髡等人都列为大夫,给他们在康庄大道旁开设宅第,建造高门大屋,尊敬宠幸他们。齐国人因此作歌颂说:“邹衍善于谈天,邹奭善于雕饰龙文,淳于髡善于谈论车毂烤熟之类的奇闻,田骈号称天口。”赵国又有公孙龙,专门进行坚白、同异之辩。剧子的学说流行于世。魏国有李悝,提出尽地力的教法。楚国有尸子、长卢、阿之、吁子,世上流传着他们许多著作,不能一一说尽。于是,在周公、孔子以前以及孟子、荀子以后,各种学说杂然纷纷出现,各自成为一家,如鬻、邓、管、晏、老聃等都有自己的著作,只是文辞彼此不同;大体都是传闻和诵习,到这时才开始形成书籍。

至秦诗书之禁为重,而诸子百家自行于世。汉孝武时,董仲舒请罢黜百家,表章六经,虽略施行不能竟禁至司马氏父子,乃别为隂阳儒墨名法道德六家,推本其説,谓之指要,而先黄老后六经,使儒与杨墨刑名并,谓之家,昧于道术之正矣。浸滛滋蔓,家自为书,如淮南安之流,尤为僻诞。成帝时,诏刘向校经传诸子诗赋,任宏校兵书,尹咸校术数,李柱国校方伎。每一书已,向輙条其篇目,撮其指意,録而奏之。向卒,子歆继其业,于是总羣书而奏其七畧,故有辑畧、六艺畧、诸子畧、诗赋畧、兵书畧、术数畧、方伎畧。班固志艺文,以易、书、诗、礼、乐、春秋、论语、孝经、小学总为六艺,凡九种。儒、道、隂阳、法、名、墨、纵横、杂、农、小説总为诸子九流,凡十种。赋、歌诗总为诗赋,凡五种。兵权谋、兵形势、兵隂阳、兵伎巧总为兵家,凡四种。天文、歴谱、五行、耆龟、杂占、形法总为术数,凡六种。医经、经方、房中、神仙总为方伎,凡四种。其书合数千篇,数百万言,原逺末分,正路遂夷芜矣。道具于天地万物,防于人心,徃古来今,阅千万世,初无加损焉。故宓牺而上有道而无文,宓牺而下有文而无书。唐虞而下始有书,益之以三王,终之以孔子。▯序一道,范围一心,亦无加损,犹夫宓牺氏之先也。彼百家众流,乃以区区偏见謏闻,輙自置圣人之后六经之表,穴蠧道真,红紫耳目,尘秽编简,使学者莫知适从,往往防入伎术小道,故其害天下,亦异端之次也。异端杨墨【原注:史记墨翟,宋之大夫,善守御,为节用。或曰并孔子时,或曰在其后。索隐按:别録云墨子书有文子,文子子夏弟子问于墨子。如此则墨子者在七十子之后也。杨朱见于列御冦。庄周书:老子弟子也】杨朱、老子弟子为黄老术,墨翟、宋之大夫节用尚俭,善守御,皆出于春秋后、孟子前。杨朱取“为我”,防一毛而利天下不为;墨翟兼爱,摩顶放踵,利天下为之。朱则足乎已而不为利,似义而非义;翟则爱无差等,约乎已以利天下,似仁而非仁。极其至,则朱有已而无君,翟二本而无父,故孟子以为乱人心、惑天下、害道为甚。墨翟则有书,其弊病见于《孔丛子》;杨朱无书,其弊病见于《列御冦》。书中其言曰:“百年寿之大齐,得百年者千无一焉。设有一者,孩抱以逮昏老,几居其半矣。夜眠之所弭,昼觉之所遗,又几居其半矣。痛疾哀苦、亡失忧惧,又几居其半矣。量十数年之中,逌然自得、亡介焉之虑者,亦亡一时之中尔。则人之所生也,奚为哉?奚乐哉?为美厚尔,为声色耳。而美厚复不可常厌足,声色不可常翫闻,乃复为刑赏之所禁劝,名法之所进退,遑遑尔竞一时之虚誉,规死后之余荣,偊偊尔慎耳目之观听,惜身意之是非,徒失当年之至乐,不能自肆于一时,重囚累梏,何以异哉?”太古之人知生之暂来,知死之暂往,故从心而动,不违自然所好,当身之娱非所去也,故不为名所劝;从性而游,不逆万物所好,死后之名非所取也,故不为刑所及。名誉先后、年命多少,非所量也。又曰:“伯成子髙不以一毫利物,舍国而隐耕。大禹不以一身自利,一体偏枯。古之人损一毫利天下不与也,悉天下奉一身不取也。人人不损一毫,人人不利天下,天下治矣。”禽子问杨朱曰:“去子体之一毫以济一世,汝为之乎?”杨子曰:“世固非一毛之所济。”禽子曰:“假济为之乎?”杨子弗应。禽子出,语孟孙阳。孟孙阳曰:“子不逹夫子之心,吾请言之。有侵若肌肤,获万金者,若为之乎?”曰:“为之。”孟孙阳曰:“有断若一节,得一国,子为之乎?”禽子黙然有间。孟孙阳曰:“一毛防于肌肤,肌肤防于一节。”省矣,然则积一毛以成肌肤,积肌肤以成一节。一毛固一体万分中之一物,奈何轻之乎?禽子曰:“吾不能,所以答子。”然则以子之言问老▯、关尹,则子言当矣;以吾言问大禹、墨翟,则吾言当矣。孟孙阳因顾与其徒説他事。杨朱曰:“天下之美归之舜、禹、周、孔,天下之恶归之桀、纣。然而舜耕于河阳,陶于雷泽,四体不得蹔安,口腹不得美厚,父母之所不爱,弟妹之所不亲。及受尧之禅,年已长,智已衰,戚戚然以至于死,此天人之穷毒者也。禹荒土功,过门不入,身体偏枯,手足胼胝。及受舜禅,卑宫室,美黻冕,戚戚然以至于死,此天人之忧苦者也。周公摄天子之政,四国流言,居东三年,诛兄放弟,仅免其身,戚戚然以至于死,此天人之危惧者也。孔子明帝王之道,应时君之聘,伐树于宋,削迹于卫,穷于商周,围于陈、蔡,受屈于季氏,见辱于阳虎,戚戚然以至于死,此天民之遑遽者也。

译到了秦朝,禁绝《诗》《书》的法令更加严厉,但诸子百家仍自行流传于世。汉武帝时,董仲舒请求罢黜百家、表彰六经;虽然大略施行,却不能彻底禁止。到了司马谈、司马迁父子,才另外分为阴阳、儒、墨、名、法、道德六家,推究各家的根本学说,称为“指要”,并把黄老置于六经之前;又把儒家与杨朱、墨翟、刑名之学并列称为“家”,这是昧于道术正统的做法。此后各种学派渐渐滋长蔓延,各家自行著书,像淮南王刘安一类尤其偏僻荒诞。汉成帝时,下诏命刘向校订经传、诸子、诗赋,任宏校订兵书,尹咸校订术数,李柱国校订方技。每完成一部书,刘向就列出篇目,概括其主旨,编录后上奏。刘向去世后,儿子刘歆继承他的事业,于是总括群书,上奏《七略》,所以有辑略、六艺略、诸子略、诗赋略、兵书略、术数略、方伎略。班固撰《艺文志》,把《易》《书》《诗》《礼》《乐》《春秋》《论语》《孝经》《小学》总称为六艺,共九种;把儒、道、阴阳、法、名、墨、纵横、杂、农、小说总称为诸子九流,共十种;把赋、歌诗总称为诗赋,共五种;把兵权谋、兵形势、兵阴阳、兵伎巧总称为兵家,共四种。把天文、历谱、五行、耆龟、杂占、形法总称为术数,共六种;把医经、经方、房中、神仙总称为方伎,共四种。这些书合计数千篇、数百万字。根本与末流相去日远,正道于是荒芜了。道存在于天地万物之中,也存在于人的心中;贯通过去和现在,经历千万世,起初并没有增加或减少。宓牺以前,有道而没有文字;宓牺以后,有文字而没有成书。唐、虞以后才开始有书,经三王加以增益,最后由孔子加以整理。传承和叙述的都是同一道理,规范的是同一颗心,也没有增加或减少,仍然如同宓牺氏以前的道。那些百家众流却凭一点偏见、浅陋见闻,擅自把自己放在圣人之后、六经之上,挖空蛀蚀道的真髓,以红紫混淆人的耳目,使篇简受到尘污,让求学者不知道应该听从谁;他们往往陷入方技小道,所以对天下的危害,也仅次于异端。异端 杨墨【原注:《史记》说:墨翟是宋国大夫,擅长守城防御,主张节约费用。有人说他与孔子同时,有人说他在孔子之后。《索隐》考证:《别录》说墨子书中有文子,文子是子夏的弟子,曾向墨子请问。这样看来,墨子应在孔子七十弟子之后。杨朱见于《列子·黄帝》篇。庄周书说杨朱是老子的弟子。】杨朱,是老子弟子一派,主张黄老之术;墨翟,是宋国大夫,主张节用、崇尚俭朴,擅长守城防御。他们都出现在春秋以后、孟子以前。杨朱主张“为我”,即使拔下一根毫毛能够使天下获利,也不肯去做;墨翟主张兼爱,即使磨秃头顶、走破脚跟,只要有利于天下就去做。杨朱满足于保全自己,不肯为天下谋利,看起来像义而其实不是义;墨翟爱人没有差等,约束自己来使天下获利,看起来像仁而其实不是仁。推到极端,杨朱只知有自己而不知有君主,墨翟把兼爱建立在两个根本上而不知有父亲,所以孟子认为他们最能扰乱人心、迷惑天下、危害道统。墨翟有著作,他的弊病在《孔丛子》中可以看见;杨朱没有著作,他的弊病在《列御寇》中可以看见。书中说:“人的寿命即使能达到一百年,真正活到一百岁的千人中也没有一个。假使有这样一个人,从婴孩被抱着到老年,已经占去将近一半;夜间睡眠所消耗的时间,白天清醒所遗漏的时间,又占去将近一半;病痛、疾病、悲哀、苦楚、死亡、失去、忧虑和恐惧,又占去将近一半。在十多年中,能够悠然自得、没有一点忧虑的时间,也不过一时半刻罢了。这样说来,人活着究竟是为了什么?有什么可快乐的呢?不过是为了美食厚味,不过是为了声音和女色罢了。但美食厚味又不能永远吃够,声色又不能永远玩赏听闻;还要受到刑罚和奖赏的约束劝勉,受到名声和法令的进退驱使,慌慌张张地争夺一时的虚名,谋求死后的余荣,小心翼翼地顾惜耳目所见所闻,爱惜身体和心意的是非判断;白白失去当年的最大快乐,不能在一时之间纵情自得,这同被重重囚禁、层层枷锁束缚,又有什么不同呢?” 上古的人知道生命只是暂时到来,知道死亡只是暂时离去,所以任随心意行动,不违背自然所喜好的事;对于在世时的快乐,并不舍弃,因此不被名声所诱导。他们顺着本性遨游,不违逆万物所喜好的事;对于死后的名声,也不求取,因此不受刑罚牵累。名誉的先后、寿命的长短,都不是他们所计量的。又说:“伯成子高不肯损耗一丝一毫来使外物获利,舍弃国君之位而隐居耕作。大禹不肯以自身谋利,因劳苦而身体一侧枯槁。古代的人,损失一毫而使天下获利,是不肯做的;即使把天下的利益都奉给一身,也不肯接受。人人都不损失一毫,人人都不谋利于天下,天下就治理好了。”禽滑厘问杨朱:“拔下您身上的一根毫毛来救济天下,您愿意做吗?”杨朱说:“天下本来就不是一根毫毛所能救济的。”禽滑厘说:“假如确实能够救济天下,您愿意做吗?”杨朱没有回答。禽滑厘出来,把这件事告诉孟孙阳。孟孙阳说:“您没有通晓先生的心意,请允许我说明。假如损伤您的肌肤,却能得到一万金,您愿意做吗?”禽滑厘说:“愿意。”孟孙阳说:“斩断您的一节肢体,却能得到一个国家,您愿意做吗?”禽滑厘默然,过了一会儿。孟孙阳说:“一根毫毛比于肌肤,肌肤比于一节肢体。” 禽滑厘说:“我不能回答您,所以这样答复您。”那么,用您的话去问老聃、关尹,您的话就是正确的;用我的话去问大禹、墨翟,我的话就是正确的。孟孙阳于是回头和他的门徒谈论别的事情。杨朱说:“天下的美名都归于舜、禹、周公、孔子,天下的恶名都归于桀、纣。然而舜在河阳耕作,在雷泽烧陶,四肢没有片刻安适,口腹得不到美食厚味,又不受父母喜爱,不被弟妹亲近。等到接受尧的禅让时,年纪已经大了,智慧也已经衰退,忧惧不安地直到死亡,这是天人所遭受的穷困和毒害。禹为治水土而荒废自身,经过家门也不进去,身体一侧枯槁,手足长满老茧。等到接受舜的禅让后,住简陋的宫室,却使礼服和冠冕华美,忧惧不安地直到死亡,这是天人所遭受的忧愁和苦难。周公代理天子处理政务,四国散布流言,在东方居住三年,诛杀兄长、放逐弟弟,才仅仅保全自身,忧惧不安地直到死亡,这是天人所遭受的危险和恐惧。孔子阐明帝王之道,响应当时国君的聘请;在宋国被伐倒所宿之树,在卫国被消除踪迹,在商、周之间困窘,在陈、蔡之间被围困,受季氏压制,被阳虎羞辱,忧惧不安地直到死亡,这是天民所遭受的仓皇困迫。”

凡彼四圣者,生无一日之欢,死有万世之名。者名固非实之所取也。桀借累世之资,居南面之尊,恣耳目之所娯,穷意虑之所为,熙熙然以至于死,此天民之逸荡者也。纣亦借累世之资,居南面之尊,肆情于倾宫,从欲于长夜,不以礼义自苦,熙熙然以至于死,此天民之放纵者也。彼二凶也,生有从欲之欢,死被愚暴之名,实者固非名之所与也。彼四圣虽美之所归,苦以至终,同归于死矣;彼二凶虽恶之所归,乐以至终,亦同归于死矣。滛説诐论,▯皆如此。夫无我则道心,有我则人心。故孔子无意、无必、无固、无我,而后大,大而后化,所以为圣、为神,与道为一,大公无私,纯而不已,莫能间断,利用安身以济天下。若朱之言,始则一我,推而为天地,一我古今,一我咨睢而独肆其欲,利一已而不利天下,蔑四圣而与二凶。于是始皇、二世,竭天下之膏血,以逞无彊之欲,终为孟子率兽食人,人将相食之言,皆朱启之也。夫仁之为徳,发于道之元,为天地生物之心,降而为人心之徳,爱物之理,体一而用殊。亲亲而后仁民,仁民而后爱物,本于明善诚身以事亲,逹于明徳齐家治国平天下。墨翟则爱之以一,而无序,齐之于末而无本,委之以利而无义,失已而为人,丧心而胶物,大乱天下之心术,而斵丧伦▯。翟之祸又甚也。故孟子谓杨墨之道不息,孔子之道不着,邪説诬民,充塞仁义,甚于老庄申韩,故推为异端之首云。老庄【原注:史记·老子者,楚苦县厉郷曲仁里人也,姓李氏,名耳,字伯阳,諡曰▯。周守藏室之史也。老子修道徳,其学以自隐无名为务。居周久之,见周之衰,廼遂去。至关,关令尹喜曰:「子将隐矣,彊为我著书。」于是老子乃著书上下篇,言道徳之意,五千余言而去,莫知其所终。或曰老莱子,亦楚人也,著书十五篇,言道家之用,与孔子同时云。盖老子百有六十余嵗,或言二百余嵗,以其修道而养寿也。自孔子死之后,百二十九年,而史记周太史儋见秦献公曰:「始秦与周合而离,离五百嵗而复合,合七十嵗而霸王者出焉。」或曰儋即老子,或曰非也,世莫知其然否。老子隐君子也。老子之子名宗,宗为魏将,封于段干。宗子注,注子宫,宫▯孙假,假仕于汉孝文帝,而假之子解为胶西王卬太传,因家于齐焉。世之学老子者,则绌儒学,儒学亦出老子,道不同,不相为谋,岂谓是邪?李耳无为自化,清净自正。庄子者,防人也,名周。周尝为防漆园吏,与梁惠王、齐宣王同时。其学无所不闚然其要本归于老子之言,故其著书十余万言,大抵率寓言也。作渔父、盗跖、胠箧,以诋訾孔子之徒,以明老子之术。畏累虚、亢桑子之属,皆空语无事实。然善属书离辞,指事▯情,用剽剥儒墨,虽当世宿学不能自解免也。其言洸洋自恣,以适已,故自王公大人不能器之】老子周守藏室柱下史,盖隐君子也。周室之衰,西去至关,关令尹喜请著书,乃着上下篇,言道徳之义,本于清净无为,要归虚无,精于世变,静见物理,每以阴谋退郤为术,冲啬精神,絶物弃智,伏匿机要。故其言曰:致虚极,守静笃,专气致柔,知其雄,守其雌,为天下谿;知其白,守其黒,为天下谷。以正治国,以竒用兵,以无事取天下。将欲弱之,必固彊之;将欲取之,必固与之。刚彊者死之徒,柔弱者生之徒。举为术数,申韩之刻薄,仪秦之倾危,孙呉之诡谲,皆本于是。夫道,天地之常经,古今之通义,在天为命,在人为心,在物为理,成之为徳。凡仁义礼智五性,皆其固有,齐一备具,初无先后,为体为用,皆本一道,故为典常,号称五帝,统纪万世。老子之书,乃谓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以不可言名者为常,可言名者为非常。凡天地万物可名言者,非道,岂天地万物之外,别有不可名言之道也哉?又谓失道而后徳,失徳而后仁,失仁而后义,失义而后礼。礼者,忠信之薄,而乱之首。岂道之外,别有徳?徳之外,别有仁?仁之外,别有义?义之外,别有礼哉?一失其道,则凡仁义礼智皆失之矣。又岂复有徳与仁哉?礼者,忠信之则,所以厚徳而隆治者也,岂薄与乱哉?乖离间断,大非尧舜孔周之道。道不可以有无言,乃谓有生于无,命乃道之流行,阳之所为,所以生生之谓易。乃谓归根曰静,静曰复命,复命曰常,知常曰明。则以虚寂静死为命,而归之阴,则不知命。又谓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非道之一阴一阳,以一具两而为太极生四生八之本,则不知数。夫太极祗天地万物本然之理,生气生形,具乎其中,为之统纪,无乎不在,无所往而不为之极,而无所不至。

译这四位圣人,活着时没有一天的欢乐,死后却有万世的声名。【疑误】“名”本来就不是实际所得的东西。桀凭借累世积累的资财,处在南面为尊的地位,尽情享受耳目所能得到的快乐,竭尽心思去做想做的事,欣喜放纵地直到死亡,这是天民中的逸乐放荡者。纣也凭借累世积累的资财,处在南面为尊的地位,在倾宫中放纵情欲,彻夜顺从欲望,不以礼义约束自己而感到劳苦,欣喜放纵地直到死亡,这是天民中的放纵者。那两个凶暴之人,活着有顺从欲望的欢乐,死后却蒙受愚昧残暴的恶名;实际所得本来不是名声所能给予的。那四位圣人,虽然美名都归于他们,受苦直到生命终结,最终同样归于死亡;那两个凶暴之人,虽然恶名都归于他们,享乐直到生命终结,也同样归于死亡。淫邪的学说和偏颇的议论,大都如此。没有私我,就是道心;有私我,就是人心。所以孔子没有预先的意图、没有一定的执着、没有固守的成见、没有私我,然后才能广大;广大以后才能化育万物,因此成为圣人、神人,与道合为一体,大公无私,纯粹不止,不能被间隔断绝,利用道来安顿自身并救济天下。按照杨朱的说法,开始只是一个私我,推而扩大到天地,把古今都归于一个私我,任意放纵而独自满足欲望,只使自己获利而不使天下获利,轻蔑四位圣人而与两个凶人同列。于是始皇、二世竭尽天下的膏血,来满足无边无际的欲望,最终使孟子所说的“率领野兽吃人,人也将互相吞食”成为现实;这些后果都是杨朱的学说开启的。仁作为一种德性,发源于道的本源,是天地生育万物的心;下降到人身上,成为人心的德性和爱护万物的道理,体本来是一致的,作用却各有不同。先亲爱亲人,然后仁爱人民;先仁爱人民,然后爱护万物。它根本在于明白善道、使自身真诚以侍奉父母,推广到彰明德性、整齐家庭、治理国家、使天下太平。墨翟却把爱一概而论,没有次序;只在末端求平等而没有根本;把利益作为依据而没有义;丧失自身去成全他人,丧失本心而拘泥于外物,使天下人的心术大乱,毁坏人伦。墨翟造成的祸害又更严重。因此孟子说,杨朱、墨翟的道路如果不停止,孔子的道路就不能显明;邪说欺骗百姓,堵塞仁义,比老子、庄子、申不害、韩非更严重,所以把它列为异端之首。” 老子、庄子【原注:据《史记》记载,老子是楚国苦县厉乡曲仁里人,姓李,名耳,字伯阳,谥号为聃。他是周朝守藏室的史官。老子修养道德,他的学说以隐居而不求名声为要旨。他在周朝居住了很久,见周朝衰微,于是离去。到了函谷关,关令尹喜说:“您将要隐居了,请勉强为我写一部书。”于是老子写成上下两篇,讲述道德的意义,共五千多字,然后离去,没有人知道他的结局。有人说老莱子也是楚国人,著书十五篇,讲道家学说的作用,与孔子同时。大概老子活了一百六十多岁,也有人说活了二百多岁,因为他修道养生而长寿。孔子死后一百二十九年,史书载周太史儋见秦献公说:“起初秦国与周朝合而又分离,分离五百年后重新合并,合并七十年后就会有称王称霸的人出现。”有人说儋就是老子,也有人说不是,世人不知道究竟是不是。老子是隐居的君子。老子的儿子名叫宗,宗任魏国将领,封在段干。宗的儿子名叫注,注的儿子名叫宫,宫的玄孙名叫假。假在汉孝文帝时做官,假的儿子解任胶西王卬的太傅,于是迁居齐地。】世上学习老子的人,便贬低儒学;但儒学也出自老子,既然道路不同,就不互相谋划,难道是这样吗?李耳主张无为而使万物自行化育,保持清静而使自身自然端正。庄子是蒙地人,名叫周。他曾经做过蒙地漆园的官吏,与梁惠王、齐宣王同时。他的学说没有不窥探的领域,但要旨大体归于老子的言论。因此他著书十多万字,大多是寓言。写《渔父》《盗跖》《胠箧》,用来诋毁孔子一派,阐明老子的学说。《畏累虚》《亢桑子》一类篇章,也都是空泛的言语,没有事实根据。然而他善于组织文章、铺陈辞藻,指说事情、比类情理,用来剽掠攻击儒、墨两家,即使当时学问深厚的人也不能自行解脱。他的言论浩荡奔放、任意发挥,只求适合自己,所以即使王公大人也不能把他当作有用之才。老子是周朝守藏室的柱下史,大概是隐居的君子。周王室衰微时,他向西离去,到了函谷关,关令尹喜请他著书,于是写成上下两篇,讲述道德的意义。其学说以清静无为为根本,以归于虚无为旨归,精通世事变化,静观事物的规律,常常把暗中谋划、退让退避作为方法,收敛爱惜精神,断绝对外物的追逐,抛弃智巧,隐藏机要。因此他说:“使心灵达到极度虚静,坚守深厚的宁静;专一精神,使气息达到柔和;知道自己具有刚强,却守持柔弱,成为天下的溪谷;知道什么是光明,却守持暗昧,成为天下的深谷。用正道治理国家,用奇谋用兵,用无为取得天下。想要削弱它,必先使它强盛;想要夺取它,必先暂且给予它。刚强,是走向死亡的一类;柔弱,是走向生存的一类。”各种权术谋略,申不害、韩非的刻薄,张仪、苏秦的倾危,孙武、吴起的诡诈,都以此为根本。道,是天地永恒的常理,是古今共同的义理;在天叫作命,在人叫作心,在物叫作理,落实出来叫作德。仁、义、礼、智五种本性,都是人本来固有的,齐备而完整,原本没有先后之分;作为本体、作为作用,都出于同一道理,所以成为常法,被称为五帝,统摄纲纪于万世。老子的书却说:“可以说出的道,就不是恒常的道;可以命名的名,就不是恒常的名。” 他把不可言说、不可命名的东西称为恒常,把可以言说、可以命名的东西称为非常。天地万物凡是可以命名、可以言说的,就都不是道;难道在天地万物之外,另有一种不可命名、不可言说的道吗?他又说,失去道以后才有德,失去德以后才有仁,失去仁以后才有义,失去义以后才有礼;礼是忠信淡薄的表现,是祸乱的开端。难道道之外另有德,德之外另有仁,仁之外另有义,义之外另有礼吗?一旦失去道,那么仁、义、礼、智全都失去了,哪里还会再有德和仁呢?礼,是体现忠信的准则,是使德性敦厚、使治理兴盛的东西,难道会使忠信淡薄、成为祸乱吗?把道说成既非有也非无,是严重背离、割裂而又断绝尧、舜、孔子、周公之道。道不能用“有”或“无”来说明,他却说有产生于无;命是道的流行,是阳气的作用,也就是不断生育的“易”。他又说,归于根本叫作静,静叫作复归于命,复归于命叫作恒常,认识恒常叫作明。这样便把虚寂、静止、死亡当作命而归于阴,因而是不懂得命。他又说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如果不懂得道就是一阴一阳、由一体具备两端而成为太极、并由此产生四象八卦的根本,就不懂得数理。太极只不过是天地万物本来的道理,生气、生形都具备在其中,作为总纲,无处不在,无往而不成为事物的极则,也没有什么地方不能达到。

其极非天地万物之外,别有一太极也。老氏乃曰:有物混成,先天地生。其徒列御防因之,乃曰:气形质具。而未相离,故曰浑沦。庄周又推大之曰:夫道有情有性,无为无形,可传而不可见,自本自根,未有天地,自古以固存。神▯神帝,生天生地,在太极之先而不为髙,在六极之下而不为深,先天地生而不为久,长于上古而不为老。直谓天地之外,别有一物,在道之中,为浑沦之形。夫道即太极,太极即道,以其通行而言,则谓之道;以其至极而言,则谓之极。周乃谓道在太极之先,则以道为虚无,以极为形器。于是汉儒又为太极涵三为一之説,则不知极。列御冦书又屡衍黄帝书,如曰:谷神不死,是谓▯牝;▯牝之门,是谓天地根,绵绵若存,用之不勤。又曰:形动不生形而生影,声动不生声而生响,无动不生无而生有。形必终者也,天地终乎?与我皆终,终进乎不知也。又曰:精神入其门,骨骸反其根,我尚奚存?及《阴符经》等,大抵与老子同,故当世号为黄老。盖上古三皇之防,言传之久而差者也,是以与周孔不▯。其偏驳术数,反害至道。当其时,犹未盛行。及庄周宗其説,著书,于是自为道家矣。庄周初受业于子夏之门,才髙识旷,不受名敎绳检,遂卑儒术,乐老子虚无过髙之説,大放厥辞,著书十余万言,剖析道奥,精覈物理,削去畦町,浩无畔岸,腾掷道体,掀掲神几,玩侮造化,穿彻虚▯,笼络怪诞,囚锁幽窅,恣为雄辨,其锋不可当。大抵皆寓言也,要归于黄帝老子,而尊列御冦与孔子为圣,顔回为贤,而并曽子于墨翟、禽滑厘而訾评之。直欲扫除天地万物,破碎尧舜禹汤文武周孔,熄防▯神造化,絶去命性心情,皆使如死灰槁木、粪壤瓦砾,六合内外总为野马尘埃,一纳之无极而后已。其于道术之正,不为不知,特穷髙极逺,蔑而不为尔。如庖丁之踟蹰四顾,吕梁之蹈水,有道鯈鱼从容之乐,顔子心斋之义,皆尽心知性知天之説。若《逍遥游》,则子思之无入不自得养生主,则孟子之行其所无事也。如曰:天其运乎?地其处乎?日月其争于所乎?孰主张是?孰纲维是?孰居无事推而行是?意者其有机缄而不得已邪?意者其运转而不能自止邪?云者为雨乎?雨者为云乎?孰隆施是?孰居无事滛乐而劝是?则有以知造化之原。曰:古之人其备乎?配神明,醇天地,育万物,和天下,泽及百姓。明于本数,系于末度。六通四辟,小大精粗,其运无乎不在。其明而在度数者,旧法世传之史,尚多有之。其在《诗》《书》《礼》《乐》者,邹鲁之士,缙绅先生,多能明之。《诗》以导志,《书》以导事,《礼》以导行,《乐》以导和,《易》以道阴阳,《春秋》以道名分。其数散于天下,而设于中国者,百家之学,或称而道之。天下大乱,贤圣不明,道徳不一,天下多得一察焉以自好。譬如耳目鼻口,皆有所明,不能相通。天下之人,各得其所欲焉以自为方。悲夫!百家往而不反,必不合矣。后世学者,不见天地之纯,古人之大体,道术将为天下裂。又曰:六合之外,圣人存而弗论;六合之内,圣人论而弗议;《春秋》经世,先王之志,圣人议而弗辩。与不以人胜天,各有仪则之谓性。等则知吾道源流之正,异端百家之差,皆出于孔子六经之后,莫非儒者之学。惜乎自为异端之首,而宗黄老氏。夫杨朱之为我,祗以为辞,而张大之,要归于无有也。太上不言道,其次行道,其次传道,至于著书垂训,有不得已焉者。故曰:书不尽言,言不尽意,黙而成之,不言而信,存乎徳行。生民以来,至于宓牺,中间几千万年,几千百世,初无一言,而道固在也。宓牺虽画卦造书契,下逮五帝,亦无一言,而道固在也。尧舜氏始以言▯,才数语而已。至孔子载之于经,特范围一道,使万世共行之尔,非空言也。故孔子恶乎子贡之多言,谓:予欲无言,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又曰:是故恶夫佞者。周乃澜翻摆拉使无声。无臭者,喷薄于口耳之间,而不适于用。真实无妄之全体大用,皆为空言,此害道之甚也。孟子既没,老庄之学遂大行于世。秦人防学之后,黄石公以黄老术数敎张良,以阴机佐汉有天下,而曹参受敎于盖公,其学出于河上丈人,以清净无为相汉,与民休息。继以孝文躬脩▯黙,几致刑措,虽号为富庶,而无先王之敎。孝武立,而窦太后好黄老术,窦婴、田蚡俱好儒术,推毂赵绾、王臧,迎鲁申公,欲设明堂,而太后不悦,下绾、臧吏,皆自杀。故汉政之不能追还三代,皆老庄之术误之也。终汉四百余年,而道术不复于正。及何晏、王弼再尚老庄,为清谈,宗虚无,为魏晋膏肓之疾云。

译这个极则并不是在天地万物之外另有一个太极。老子却说:“有一个混合而成的东西,在天地之前产生。”他的门徒列御寇沿袭这一说法,又说:“气、形、质都具备,却还没有彼此分离,所以叫作浑沦。”庄周又把它推衍扩大说:“道有情实、有性状,无为而无形,可以传授却不能看见;它自己是根本、自己是根源,在天地尚未产生以前,自古以来就固定存在。神鬼、神帝都由它产生,天地由它生成;它在太极之上却不算高,在六合之下却不算深,在天地以前产生却不算久远,长存于上古却不算衰老。”这实际上是说,在天地之外另有一个东西存在于道之中,呈现为浑沦的形态。道就是太极,太极就是道;从它贯通运行的方面说,称为道;从它达到极致的方面说,称为极。庄周却说,道在太极之前,于是把道看成虚无,把太极看成有形之器。后来汉代儒者又提出太极包含三者而合为一体的说法,因而仍然不懂得太极之极。《列子》一书又多次演述《黄帝书》,例如说:“谷神不死,这叫作玄牝;玄牝的门户,是天地的根。绵绵不断,仿佛存在;运用它却不劳竭。”又说:“形体运动不会产生另一个形体,却会产生影子;声音运动不会产生另一个声音,却会产生回响;无的运动不会产生另一个无,却会产生有。” 形体必然有终结,天地会终结吗?天地和我都将终结;终结以后又进入什么境地,我并不知道。又说:“精神进入它的门户,骨骸返回它的根本,我还存在什么呢?”至于《阴符经》等,大体都与老子相同,所以当时称为黄老之学。这大概是上古三皇的学说,流传久远而产生了差异,因此与周公、孔子的学说不同。其中偏颇驳杂的权术方略,反而损害了最高的道。当时这种学说还没有盛行。等到庄周尊奉它、著书立说,于是才形成道家。庄周最初在子夏门下受业,才智高、见识广,不接受名教的约束,于是贬低儒术,喜爱老子把虚无说得过分高妙的学说,极力放纵言辞,著书十多万字,剖析道的奥秘,精密考察事物的道理,削除界限,浩瀚无边,任意发挥道体,揭露神妙的机微,戏弄造化,穿透幽深玄妙,包罗怪诞之说,拘锁幽暗深远之境,恣意进行雄辩,锋芒无人能挡。大体都是寓言,最终归于黄帝、老子;他尊列御寇和孔子为圣人,颜回为贤人,却把曾子与墨翟、禽滑厘并列而加以贬评。他简直想扫除天地万物,破碎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熄灭鬼神和造化,断绝命、本性、心、情,使一切都如死灰、枯木、粪土、瓦砾;六合之内外全都变成野马和尘埃,最终把一切归入无极才罢休。对于正当的道术,他并不是不知道,只是把它推求得过高、探究得过远,因而轻视而不去实行罢了。比如庖丁迟疑环顾的情形,吕梁人踏水而行的本领,庄子所说儵鱼从容游动的快乐,颜子心斋的意义,都完全包含了尽心知性知天的学说。《逍遥游》所说的,就是子思所说的无论处于何境都能自得;《养生主》所说的,就是孟子所说的顺其自然、行其所无事。又如他说:“天是在运行吗?地是在安处吗?日月是在争夺它们运行的位置吗?谁主持、推动这一切?谁维系、管理这一切?谁居于无为之中而推动它运行?难道是有某种机关使它不得不如此吗?难道是它自行运转而不能停止吗?云是为了降雨吗?雨是为了形成云吗?谁在兴云施雨?谁居于无为之中而沉溺其中、推动这一切?”由此可以知道造化的根源。他说:“古代的人大概是完备的吧?他们与神明相配合,与天地同样醇厚,养育万物,使天下和谐,恩泽施及百姓。他们明白根本的数理,也联系末端的法度。上下四方无不通达,大的、小的、精微的、粗疏的,其运行无处不在。那些明白而表现在法度、数理上的内容,旧有法则和世代流传的史书中还有很多;至于《诗》《书》《礼》《乐》中的内容,邹、鲁的士人和缙绅先生,大多能够说明。《诗》用来引导志向,《书》用来引导政事,《礼》用来引导行为,《乐》用来引导和谐,《易》用来说明阴阳,《春秋》用来说明名分。” 这些道理散布于天下,而在中原设置和施行的,则由诸子百家的学说分别称述和阐发。天下大乱,贤人圣人之道不明,道德标准不一,天下人多半各自取得某一方面的见解而自以为是。譬如耳、目、鼻、口,各有自己的明察,却不能彼此相通。天下的人各自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把它作为自己的方法。可悲啊!百家之说一去不返,必然不能合一。后世学者看不见天地的纯粹和古人的整体气象,道术将要被天下人割裂。又说:“六合以外的事,圣人存而不论;六合以内的事,圣人论说却不争辩;《春秋》用来治理世事,是先王的志意,圣人议论却不作无谓辨析。”他又说不以人为标准压倒天,各有法度准则,这就叫作本性。由此可知,我们道统源流的正确、异端百家的偏差,都出自孔子六经之后,没有不是儒者的学问。可惜庄周自己成了异端之首,却又尊奉黄老。杨朱所谓“为我”,本来只是用来作为一种说辞,后来被张大铺陈,最终归于虚无。最高明的人不谈道,次一等的人实行道,再次一等的人传授道;至于著书立说、留下教训,是出于不得已。因此说:“书不能完全表达言语,言语不能完全表达心意;默默实践而成就,不用言语却能取信,在于德行。”自有人类以来,直到宓牺,中间经历了几千万年、几千百代,起初没有一句话,但道本来就存在。宓牺虽然画卦、创制书契,下至五帝,也没有说过一句话,但道本来就存在。尧、舜氏族开始用言语传道,也不过几句话。到了孔子把它记载在经书中,只是为同一道理划定范围,使万世共同实行罢了,并不是空话。因此孔子厌恶子贡多言,说:“我想不说话,天说了什么呢?四时照常运行,万物照常生长。”又说:“所以我厌恶那些巧言善辩的人。”周公却【疑误】反复翻腾、摇摆不定,使无声、无臭的道理在口耳之间喷涌,却不适用于实际。把真实无妄的整体和作用全都说成空话,这是对道的最大损害。孟子死后,老子、庄子的学说便在世间盛行。秦人焚书之后,黄石公用黄老的权术方略教导张良,以阴秘的谋略辅佐汉朝取得天下;曹参又向盖公受学,这种学说出自河上丈人,曹参以清静无为辅佐汉朝,使百姓休养生息。后来孝文帝亲自实行玄默之治,几乎达到刑罚搁置不用的境地,虽然号称富庶,却没有先王的教化。孝武帝即位后,窦太后喜好黄老权术,窦婴、田蚡都喜好儒术,推举赵绾、王臧,迎请鲁国申公,想要设置明堂,但窦太后不高兴,把赵绾、王臧交给官吏审治,两人都自杀了。因此汉朝政治不能恢复三代的治理,都是被老庄之术误导了。直到汉朝四百多年结束,道术仍没有恢复正道。后来何晏、王弼再次推崇老庄,崇尚清谈、尊奉虚无,成为魏晋时期深入骨髓的弊病。

管商【原注:左氏传初,襄公立,无常,鲍叔牙曰:“君使民慢,乱将作矣。”奉公子小白出奔莒。乱作,管夷吾、召忽奉公子纠来奔。公伐齐,纳子纠。桓公自莒先入,师及齐师战于干时,我师败绩。鲍叔牙帅师来言曰:“子纠亲也,请君讨之。管、召雠也,请受而甘心焉。”乃杀子纠于生窦,召忽死之。管仲请囚,鲍叔牙受之。及堂阜而税之。归而以告曰:“管夷吾治于髙徯,使相可也。”公从之。】史记:管仲夷吾者,颍上人也。少时常与鲍叔牙游,鲍叔牙知其贤。管仲贫困,常欺鲍叔,鲍叔终善遇之,不以为言。已而鲍叔事齐公子小白,管仲事公子纠。及小白立为桓公,公子纠死,管仲囚焉。鲍叔牙遂进管仲。管仲既用,任政于齐,齐桓公以霸,九合诸侯,一匡天下,管仲之谋也。管仲既任政相齐,以区区之齐,在海濵,通货积财富国强兵,与俗同好恶。故其称曰:“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上服度则六亲固,四维不张,国乃灭亡。下令如流水之源,令顺民心,故论卑而易行。俗之所欲,因而子之;俗之所否,因而去之。其为政也,善因祸而为福,转败而为功,贵轻重,慎权衡。桓公实怒少姬,南袭蔡,管仲因而伐楚,责包茅不入贡于周室。桓公实北征山戎,而管仲因而令燕修召公之政。于柯之防,桓公欲背曹沫之约,管仲因而信之,诸侯由是归齐。故曰:“知与之为取,政之寳也。”管仲富拟于公室,有三归反玷,齐人不以为侈。管仲卒,齐国遵其政,常彊于诸侯。商君者,衞之诸庶孽公子也,名鞅,姓公孙氏。鞅少好刑名之学,事魏相公叔痤为中庶子。公叔死,闻秦孝公下令求贤,廼入秦,因宠臣景监求见孝公。始説公以帝道,公不悦;复説公以王道,公又不悦;乃説公以霸道,公驩甚,不自知。防之前于席,鞅遂説公变法,下令国中:太子犯法,刑其傅,公子防黥其师。公孙贾。行之十年,秦民大悦,遂以鞅为大良造。秦人富强,天子致胙于孝公,诸侯毕贺。鞅説孝公伐魏,袭虏公子卬。魏割西河之地献于秦,去安邑,徙都大梁。秦封鞅商于十五邑,号商君。相秦十年,孝公卒,太子立。公子防之徒告商君反,发吏捕商君。商君亡至阙下,欲舍客舍,客不知其商君也,曰:“商君之法,舍人无验者,坐之。”商君喟然叹曰:“嗟乎,为法之弊,一至此哉!”遂走商邑,与其徒属发邑兵,北出击郑。秦发兵攻商君,杀之。惠王车裂商君以狗,曰:“莫如商鞅反者,遂防其家】管仲初事齐公子纠,及齐桓公立,杀子纠,以仲为相,任其国政。桓公以襄公失道乱齐,至于遇弑,问仲治国之道。仲请参其国,伍其鄙,四民不杂处,以强其兵,变周六乡六遂,通兵民之制,为游士,多其车马资币,使説诸侯。变周闾书族考,劝士之制,寄军于内政,使侵伐而敌不知。变司冦观刑象,大司马九伐,正邦国之制。为政就简便而不图经久,出令务顺民,违道以干誉。始变二帝三王之经制,尚功利,蔑仁义,隳典则,逞诈力,以图富彊,专于覇术。于是僖王元年,齐桓公始霸;襄王八年,秦穆公始霸;十年,宋襄公始霸;十七年,晋文公始霸;定王元年,楚庄王始霸。号称五霸,皆自仲始。夫井田为王立,政为生民立,极为万世开太平之宏规良法也。仲乃乱之,畎亩无任恤之夫,而兼并游惰之奸起,肉刑不能制,至于屦贱踊贵,铸鼎刋竹,而人自为法矣。庠序学校,藏脩习游,茂其徳业,长育人材之良法也。仲首乱之,庠序无藏修之士,而皆游于诸侯,为口耳之学,食客往往数千人,鸡鸣狗盗,犯门斩关之徒,扼腕而游谈矣。朝□之器币有数,享頫有时,邦交之良法也。仲首乱之,泽车重币,稇载而往,诱之以利,胁之以兵,京师无朝聘之国矣。诸侯皆事齐,而天下莫彊。仲乃镂簋朱纮,山节藻棁,塞门反玷,三归不摄,僣侈张矣。机巧便利之趋胜,则车变而徒,驷变而骑,追奔逐北,伏尸百万,而为战国。徳战义师,雍容静重之体不复见矣。防盟征伐之费广,则公量逾私,彻变而履亩二,吾犹不足,民力困而有饿莩矣。尧舜禹汤文武之道,周家忠厚之俗,太公泱泱之风,一举扫地尽为奢僭奸诈悖乱之事。其为匡合之功,莫不假仁为利,因祸为福,转败为功。简书不畏,则邢不防;

译管仲、商鞅【原注:《左传》记载,齐襄公即位后,政局不稳定,鲍叔牙说:“国君使百姓轻慢,祸乱就要发生了。”于是奉公子小白出奔莒国。祸乱发生后,管夷吾、召忽奉公子纠来奔。齐桓公出兵攻齐,送公子纠回国。桓公从莒国先进入齐国,军队在干时与齐军交战,我军大败。鲍叔牙率军前来传话说:“公子纠是您的亲兄弟,请您讨伐他。管仲、召忽是您的仇人,请把他们交给我,让我报仇雪恨。”于是把公子纠杀死在生窦,召忽也为之而死。管仲请求囚禁自己,鲍叔牙接受了他。到了堂阜,便释放了他。回去后,鲍叔牙告诉桓公说:“管夷吾治理高徯的政务,使他做相国也是可以的。”桓公听从了。】《史记》记载:管仲名夷吾,是颍上人。他年轻时常和鲍叔牙交游,鲍叔牙知道他贤能。管仲贫困,常常占鲍叔牙的便宜,但鲍叔牙始终善待他,从不把这些事放在心上。后来鲍叔牙侍奉齐公子小白,管仲侍奉公子纠。等到小白即位成为齐桓公,公子纠死去,管仲被囚禁。鲍叔牙于是推荐管仲。管仲被任用后,在齐国主持政务,齐桓公因此成就霸业,多次会合诸侯,使天下归于匡正,这都是管仲的谋略。管仲主持政务、担任齐国相国后,凭借小小的齐国、处在海滨,流通货物,积累财富,使国家富裕、军队强大,并顺应百姓的好恶。所以他说:“仓库充实了,百姓才懂得礼节;衣食充足了,百姓才懂得荣辱。”上层遵守法度,六亲关系就稳固;四维不能张扬,国家就会灭亡。向下发布政令,就像水流出源头一样;政令顺应民心,所以所论列的原则虽然卑近,却容易施行。百姓所想要的,就顺着它而使其得到;百姓所不想要的,就顺着它而除去。管仲处理政务,善于顺着祸患制造福祉,转变失败取得成功,重视事物的轻重,慎重权衡。桓公确实因少姬而发怒,向南袭击蔡国,管仲便借机攻打楚国,责备楚国没有向周王室进贡包茅。桓公确实是向北征讨山戎,管仲便借机命令燕国恢复召公时的政教。桓公在柯地会盟时想背弃与曹沫的约定,管仲便借此使桓公守信,诸侯因此归附齐国。所以说:“懂得给予正是为了取得,这是治理政务的法宝。”管仲的财富可与齐国公室相比,有三归台,反坫等奢华陈设,齐人却不认为他奢侈。管仲死后,齐国遵循他的政令,常常比诸侯强盛。商君是卫国旁支庶出的公子,名鞅,姓公孙氏。公孙鞅年轻时喜好刑名之学,侍奉魏国相国公叔痤,任中庶子。公叔痤死后,他听说秦孝公下令求贤,于是进入秦国,通过宠臣景监求见孝公。起初用帝王之道游说孝公,孝公不高兴;又用王道游说,孝公仍不高兴。于是用霸道游说孝公,孝公非常高兴,自己也不知道为何如此。两人连续几天在席前交谈,公孙鞅于是游说孝公变法。孝公向国内下令:太子犯法,就处罚他的老师;公子虔黥刺他的老师公孙贾。法令施行十年,秦国百姓非常高兴,于是任命公孙鞅为大良造。秦国富裕强盛,周天子向孝公送来祭肉,诸侯全都来祝贺。公孙鞅劝孝公攻打魏国,偷袭并俘虏公子卬。魏国割让西河地区献给秦国,放弃安邑,把都城迁到大梁。秦国把商地十五邑封给公孙鞅,称为商君。他任秦国相国十年,孝公去世,太子即位。公子虔一党告发商君谋反,秦国派官吏逮捕商君。商君逃到关下,想住进客舍,客舍主人不知道他就是商君,说:“按照商君的法令,旅舍收留没有凭证的人,要连坐治罪。”商君叹息说:“唉,制定法令的弊害,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吗!”于是逃往商邑,与部属发动邑中军队,向北出兵攻打郑国。秦国发兵攻打商君,把他杀死。秦惠王把商君车裂,并把他的尸体抛给狗,说:“没有比商鞅谋反更大的罪了。”于是诛灭了他的家族。管仲起初侍奉齐公子纠,等到齐桓公即位、杀死公子纠后,任命管仲为相,让他主持国政。桓公认为齐襄公失道而使齐国陷入混乱,最终遭到弑杀,于是询问管仲治理国家的方法。管仲请求把齐国划分为三部分,把郊外划分为五部分,使士、农、工、商四民不混杂居住,以此增强军队;改变周朝六乡六遂的制度,使兵民制度相通;招养游说之士,增加他们的车马资财,让他们去游说诸侯;改变周朝闾、书、族、党等考察制度,改用劝勉士人的制度,把军队寄寓于行政,出兵侵伐而敌国却不知道;改变司寇察看刑法的制度和大司马九伐之法,整顿诸侯邦国的制度。管仲施政只求简便,不谋求长久;发布命令务求顺应百姓,违背正道来求取声誉。自此开始改变二帝三王的经常制度,崇尚功利,蔑视仁义,毁坏典章法则,逞用诈术和武力,企图求得富强,专门实行霸术。于是僖王元年,齐桓公开始称霸;襄王八年,秦穆公开始称霸;十年,宋襄公开始称霸;十七年,晋文公开始称霸;定王元年,楚庄王开始称霸。号称五霸,都从管仲开始。井田制度是为王者建立的,政事是为生民建立的,正是为万世开创太平的宏大规划和良好法制。管仲却把它破坏了,田野中没有任劳任怨、相互救济的人,兼并土地和游惰奸诈之徒兴起;肉刑也不能制止,最终形成鞋价低而受刑者所穿的踊价高的局面,甚至铸鼎刻竹,自行制定法令。庠序、学校,是藏书修业、学习游息、增进德业、长养人才的良好制度。管仲首先破坏了它,庠序中没有藏书修业的士人,反而都游走于诸侯之间,学习只停留在口耳之间;食客往往有几千人,其中有鸡鸣狗盗之徒、闯门破关之徒,个个扼腕高谈。朝廷使用器物、货币有定数,朝聘诸侯有固定时节,这是邦交的良好制度。管仲首先破坏了它,带着丰厚的车辆和重金,满载而去,用利益诱惑他们,用军队威胁他们,京师于是没有前来朝聘的国家了。诸侯都侍奉齐国,天下却没有比齐更强的国家。管仲竟然雕刻簋器、使用朱红冠带,刻山形的门楣、绘藻纹的椽子,堵塞宫门、反置反坫,三归台也不加收敛,僭越奢侈之风由此张扬。机巧便利的趋势占了上风,于是战车变成步兵,四马车变成骑兵,追逐败逃,伏尸百万,遂形成战国局面。以德取胜的战争、以义出兵的军队,以及雍容安静、庄重持重的气象,都不再出现。会盟、征伐的费用增加,公家的征收超过私家负担,什一税改成按亩征收二成,仍然不够,民力困竭而出现饿死者。尧、舜、禹、汤、文、武的道路,周家的忠厚风俗,太公宏大的风范,一下子全被扫地而尽,变成奢侈僭越、奸诈悖乱的事情。管仲所谓匡正诸侯、会合天下的功业,无不是假借仁义来谋利,因祸患而求福,把失败转为成功。不畏惧简书的命令,刑罚就不会【缺字】;

君盟不替,则郑不辞;诸侯不宗,则江黄不救;擕逺不招,则徳礼不以柦。公实怒少姬而侵蔡。仲因伐楚而责包茅,桓公本征山戎,而仲因令燕修召公之政。桓公实背柯之盟,仲则因而信之。桓公之质可以为仁,而仲▯以欲使为三王之罪人。至于竖貂漏师而不治,舍适嗣不立而属孽,防于宋,使桓公身死而不克葬,大乱五世,则过浮于功矣。孔子之与其仁,待衰世之意,伤中国之防也。孟子之卑其功,责之以王道,以义为利也。董仲舒谓仲尼之门,五尺童子羞称五伯,为其先诈力而后仁义,本其心术而为言也。故管仲以一利心,遂败先王之义。陶唐氏之民,文武之政,转而为战国之虐亡秦之▯,遂阡陌井疆,罢侯置守,典籍尽去,字书亦更,以趋茍简。凡搜狩燕射,冠昏丧祭,乡社厚人伦,美敎化之具,皆决裂无余。至二汉四百余年,不能复礼乐之治,尽为驳杂异端,皆仲启之也。仲之以利祸道,盖惨于老庄申韩云。商君鞅为刑名学,以彊国术説秦孝公,孝公悦,任以国政。鞅乃定变法之令,令民什五而相收司,连坐不告奸者要斩,告奸者与斩敌首同赏,匿奸者与降敌同罚。民有二男以上不分异者倍其赋,有军功者各以率受上爵,为私鬬者各以轻重被刑,大小僇力本业,耕织致粟帛多者复其身,事末利及怠而贫者举以为收孥。宗室非有军功论,不得为属籍,明尊卑爵秩等级,各以差次,名田宅臣妾衣服以家次,有功者显荣,无功者虽富无所芬华。于是民勇于公战,惮于私鬬。行之十年,乡邑大治。乃筑冀阙宫庭于咸阳,自雍徙都之,而令民父子兄弟同室内息者为禁,而集小都乡邑聚为县,置令丞,凡三十一县,为田开阡陌封疆,而赋税平平。斗甬权衡丈尺一以刑辟为政,临渭録囚,渭水尽赤。秦惠王立,车裂杀之。其后李斯者,从荀卿学帝王之术,以为诟莫大于卑贱,悲莫甚于穷困,乃入关説秦始皇为客卿,斯为秦谋,阴遣辩士赍金玉游説诸侯,名士可下以财者,厚遗结之;不从者,利剑刺之。离其君臣之计,然后使良将随其后。数年之中,卒兼天下,称皇帝。除諡法,罢封建,分天下为三十六郡。焚烧诗书,坑戮儒士,使士习法令。及二世立,劝行督责之术,税民深者为明吏,杀人众者为忠臣。刑者相望于道,而死人成积于市。天下遂皆叛秦,而秦卒以亡。故功利之説,变法之端,强国之术,起于管仲,决于商鞅,而极于李斯。仲变法而齐以彊,亦卒致乱;鞅变法而秦以彊,而卒以亡。故知后世利之为利,不若义之为利之大也。申韩【原注:史记,申不害者,京人也,故郑之贱臣。韩昭侯用以为相,内修政敎,外应诸侯。十五年,终申子之身,国治兵强,无侵韩者。其学本于黄老,而主刑名。韩非者,韩之诸公子也,喜刑名法术之学,而其归本于黄老。非为人口吃,不能道説,而善著书。着《説难》等十余万言。人或传其书。至秦,秦王曰:「嗟乎!寡人得见此人,与之游,死不恨矣。」李斯曰:「此韩非之所著书也。」乃急攻韩。韩王遣非使秦。秦王悦之。李斯、贾、姚害之,毁之曰:「韩非,韩之诸公子也。今王欲并诸侯,非终为韩,不为秦,不如以过法诛之。」下吏治非。李斯使人遗非药,使自杀】申不害,郑之贱臣,学术以干韩昭侯,用以为相国,治兵强。其学本于黄老,而主刑名,著书二篇,号曰《申子》。韩非,韩之诸公子,喜刑名法术之学,而本于黄老。与李斯俱事荀卿,斯自知不如非。见韩之削弱,数以书諌韩王,韩王不用。于是非疾,治国不务修明其法,执势以御其臣下,富国彊兵,而以求人任贤,反举浮滛之蠧加之功实之上。以为儒者用文乱法,而侠者以武犯禁。寛则宠名誉之人,急则用介胄之士。所养非所用,所用非所养。悲亷直不容于邪枉之臣,作《孤愤》《五蠧》《内外储》《説林》《説难》十余万言,终以説死于秦。刘向《新序》谓申子之书号曰《术》,商鞅之书号曰《法》。非喜刑名法术之学,则兼治之也。司马迁以申韩与老子同传,曰:「申子卑卑,施之于名实。韩子引绳墨,切事情,明是非,其极惨礉少恩,皆原于道徳之意。

译君主的盟约不废弃,郑国就不会推辞;诸侯不奉齐为宗主,江国、黄国就不会得到救援;不招抚远方之人,德礼就不能【疑误】施行。桓公确实因少姬而发怒,侵犯蔡国;管仲便借机攻打楚国,责备楚国没有进贡包茅。桓公本来是征讨山戎,管仲便借机命令燕国恢复召公的政教。桓公确实背弃了柯地的盟约,管仲却借此使他守信。桓公的本性可以成为仁,但管仲引导他追逐欲望,使他成为三王的罪人。至于竖貂泄露军情却不加惩治,舍弃嫡长子不立而改立庶子,在宋国被困,使桓公死后不能下葬,造成五代大乱,那么管仲的过失就超过他的功劳了。孔子赞许他的仁,是出于衰乱时代的权宜看法,实际上是痛惜中原的衰败。孟子贬低他的功劳,是用王道责备他,因为他把义当作了谋利的手段。董仲舒说,在孔子的门徒中,五尺高的童子都以称说五霸为羞耻,因为五霸把诈术和武力放在前面,把仁义放在后面;这是根据他们的内心和用心来说的。因此管仲以单纯谋利的心,最终败坏了先王的义。陶唐氏的百姓、文王武王的政道,转变成战国的暴虐和秦朝的暴政,最终废除阡陌和井田疆界,罢黜诸侯、设置郡守,典籍全被废弃,文字也改变,只求苟且简便。凡是搜狩、燕射、冠婚、丧祭,以及乡社等厚待人伦、彰明教化的礼制,全都破坏殆尽。到了前汉、后汉四百多年,仍不能恢复礼乐之治,完全变成驳杂的异端,这都是管仲开启的。管仲用利益危害道,其祸害大概比老庄、申不害、韩非更惨。商君公孙鞅以刑名之学为基础,用强国之术游说秦孝公,孝公喜悦,任命他主持国政。公孙鞅于是制定变法命令,规定百姓五家相保、十家相连,互相纠察;不告发奸邪者处以腰斩;告发奸邪者与斩获敌人首级同样受赏;隐藏奸邪者与投降敌人的人同样受罚。百姓家中有两个男丁以上却不分家另居的,加倍征收赋税;有军功的,各按等级授予上等爵位;私下斗殴的,各按轻重受刑;无论贵贱都努力从事根本产业,耕田织布、缴纳粟帛多的,免除其自身徭役;经营末业、懒惰而贫穷的,全都收为官府奴婢。宗室没有军功的,按规定不能列入宗室属籍;明确尊卑、爵位、官秩和等级,均按差等排列;田地、住宅、臣妾、衣服都按家族等级规定;有功的人显达荣耀,无功的人即使富有也没有荣华。于是百姓勇于为国家作战,害怕进行私斗。实行十年后,乡邑治理得非常好。于是秦国在咸阳修筑冀阙、宫殿和朝廷,从雍迁都到咸阳;又禁止百姓父子兄弟同住一室;把小都、乡、邑、聚合并设置为县,设置县令、县丞,共三十一县;在田地中开通阡陌,改变疆界,使赋税均平。斗、甬、权、衡、丈、尺,全都用刑罚来治理;在临渭审录囚犯,渭水都变成了红色。秦惠王即位后,把商鞅车裂杀死。后来李斯跟随荀卿学习帝王之术,认为没有比卑贱更大的耻辱,没有比穷困更深的悲哀,于是进入函谷关,游说秦始皇,成为客卿。李斯替秦国谋划,暗中派遣能言善辩的人带着金玉游说诸侯;对于可以用财物收买的名士,就厚礼赠送、结交;不服从的,就用利剑刺杀。离间诸侯君臣的计谋后,再让良将跟在后面进攻。几年之内,终于兼并天下,称为皇帝。废除谥法,停止分封建国,把天下划分为三十六郡。焚烧《诗》《书》,坑杀儒士,使士人学习法令。等到二世即位,鼓励实行督责之术,把征税苛重的官吏称为明吏,把杀人众多的人称为忠臣。受刑的人在道路上相望,死人的尸体堆积在市场。天下于是都背叛秦国,秦朝最终灭亡。所以,功利的学说、变法的开端、强国的方法,起于管仲,定型于商鞅,发展到李斯而达到极端。管仲变法使齐国强盛,却最终导致祸乱;商鞅变法使秦国强盛,却最终导致秦朝灭亡。因此可知,后世以利益为利益,不如以义为利益所能带来的利益大。申不害、韩非【原注:《史记》记载,申不害是京地人,原为郑国的卑微臣子。韩昭侯任用他为相国,对内修治政教,对外应对诸侯。他任相十五年,直到申不害终身,国家治理良好、军队强盛,没有国家侵犯韩国。他的学说以黄老为根本,主张刑名。韩非是韩国的诸公子,喜好刑名法术之学,而其根本仍在黄老。韩非口吃,不能流利讲话,却善于著书。他写有《说难》等十多万字。有人把他的书传给秦王。到了秦国,秦王说:“唉,寡人如果能见到这个人并同他交游,死也无憾了。”李斯说:“这是韩非所著的书。”于是秦国急忙攻打韩国。韩王派韩非出使秦国,秦王很喜欢他。李斯、姚贾嫉妒并陷害他,诋毁说:“韩非是韩国的公子。如今大王想要兼并诸侯,韩非终究会为韩国效力,不会为秦国效力,不如根据罪法把他杀掉。”于是交给官吏审治韩非。李斯派人送给韩非毒药,让他自杀。】申不害是郑国的卑微臣子,以学术游说求取韩昭侯任用,韩昭侯任命他为相国,国家因此得到治理、军队因此强盛。他的学说以黄老为根本,主张刑名,著书两篇,称为《申子》。韩非是韩国的诸公子,喜好刑名法术之学,而根本在于黄老。他和李斯都侍奉荀卿,李斯自己知道不如韩非。韩非见韩国日渐削弱,多次写信劝谏韩王,韩王却不采纳。于是韩非忧虑,认为治理国家不应只务求修明法令、执掌权势来控制臣下、使国家富裕军队强盛,还应当求取人才、任用贤能;但韩王反而把浮华放纵的蛀虫置于有功实的人之上。他认为儒者凭借文辞扰乱法令,侠客凭借武力触犯禁令;宽缓时就宠用追求名誉的人,紧急时就任用披甲戴盔的武士。所供养的人不是所任用的人,所任用的人又不是所供养的人。韩非悲叹廉洁正直的人不能被奸邪枉曲的臣子所容,于是著《孤愤》《五蠹》《内外储》《说林》《说难》等十多万字,最终因游说秦国而死。刘向《新序》说,申不害的书称为《术》,商鞅的书称为《法》。韩非喜好刑名法术之学,所以把二者兼而治之。司马迁把申不害、韩非与老子合传,说:“申不害的学说浅近拘谨,施用于名实之间;韩非援引准绳法度,切合实际事务,辨明是非;但推到极端便惨酷苛刻而少有恩惠,这些都源自道德的意旨。”

故二子之学,皆曰本于黄老。」夫法者,道之则,天命本然之分也。其文为礼,其数为度,其声为律,其制为法,所以纲纪道妙,为天下之用也。故《诗》曰:「天生烝民,有物有则。一物有一道,则一物有一法。」在身为心法,在家为家法,在天下为王法,所以立经陈纪,建极设敎,平天下之本也。其裁成制作,始于宓牺,成于尧舜,盛于周孔,定于六经。其作用施设,原于仁义,稽于典礼,行于公恕,成天地生育之徳,跻斯民于仁寿者也。故六经之法,本于尧舜,笃于人情,视民于如伤,而唯恐其不寛且厚也。申商之法,本于黄老,与物无情,其视杀人若无所与,以为当然,惟恐其不深且严也。法本出于好生不忍之仁,学术之差,乃为忍而好杀之具,使战国孤秦以杀人为务,今日斩首几十万,明日几十万者,百有余年,原野厌人之肉,川谷流人之血,二帝三王之遗民尽矣。汉兴,贾谊、鼂错复治申韩,而景帝亦好之,于是激成七国之祸。孝武用张汤、杜周一以刑。法为治,峻文深诋,酷吏在所杀人,号称屠伯,几于鞅斯之世。至孝宣复好读申子《君臣》篇,所用多文法吏,以刑名绳下,敢于杀戮,有赵、盖、杨、韩之诛,去秦人亦不逺矣。法术之害,深矣哉!仙养生之説始见于老子谷神篇,与庄子所载黄帝见广成子于空峒,问治身奈何而可以长久。广成子曰:至道之精,窈窈防防;至道之极,昏昏黙黙。无视无听,抱神以静,形将自正。必静必清,无劳汝形,无摇汝精,乃可以长生。其后道家方士之徒,遂言黄帝不死,乘龙而飞天为仙。老子二百余嵗,西度流沙,而不知其所生。穆王见西王母,而亦百余嵗,遂为神怪惚恍不可致诘之説。战国之季,宋无忌、正伯侨、充尚、羡门子、髙为方仙道,形解销化,依于▯神之事,显于诸侯。燕齐海上之方士,▯其术不能通,而迂怪阿谀茍合之徒自此兴,不可胜数。自齐威宣王、燕昭王使人入海求蓬莱、方丈、瀛洲,谓三神山者在勃海中,去人不逺,盖尝有至者。诸仙人及不死之药皆在焉,其物禽兽尽白,黄金银为宫阙。未至望之如云,及到三神山,反居水下,临之风輙引去,终莫能至云。世主莫不甘心焉。至秦始皇使人赍童男女入海求之,而卒不至,乃欲尽驱琅邪海濵山石为桥,而亲往求之,遂游碣石,考方士,南至湘山,登防稽,并海上,遵海而北,冀遇海中三神山之竒药以不死,不得而还,死于沙丘。汉孝文时,公孙臣、新垣平等以祠祭进,因言神怪事以罔上,诛。孝武即位,始祠神君上林中,而李少君者,以祠灶谷道却老方见,自谓能使物却老及不死,巧发奇中,人咸以为数百嵗,因言祠灶则致物,致物则丹砂可化为黄金,黄金成以为饮器则益寿,而海中蓬莱仙者可见,见之以封禅则不死,黄帝是也。臣尝游海上,见安期生食巨枣,大如▯。安期生仙者,通蓬莱中,合则见,不合则隐。黄帝始亲祠灶,遣方士入海求蓬莱、安期生,而事化丹砂诸药齐为黄金。海上燕齐怪迂之方士多更来言神事矣。既而李少君病死,帝以为化去不死。齐人少翁以▯神方见,帝所幸王夫人卒,少翁以方夜致王夫人及灶▯之貌。帝自帷中望见之,拜少翁为文成将军。作甘泉宫中为台室,画天地太一诸▯神而致祭焉。又为帛书饭牛,言神怪事,觉以罔上诛,而帝益望为神仙矣。作柏梁铜柱承露仙人掌,取露和玉屑食之,以冀不死。乐成侯上书荐栾大。栾大自谓臣尝徃来海中,见安期羡门之属。时帝方忧决河,大曰:“臣师言黄金可成,河决可塞,不死之药可得,仙人可致也。”乃拜大为五利将军,佩四印,以卫长公主妻之,封为乐通侯,赐甲第僮千人,贵震天下。海上燕齐之间,莫不扼腕,自言有禁方能神仙矣。汾阴得寳鼎,齐人公孙卿上书言:“今年得宝鼎,其冬辛巳朔旦冬至,与黄帝得寳鼎迎日推策时日皆合。”又言:“黄帝采首山铜铸鼎于荆山下,鼎成龙垂胡髯下迎黄帝,黄帝骑龙,羣臣后宫从而上者七十余人,龙乃上天而去,余小臣不得上,乃悉持龙髯,龙髯防堕,黄帝之弓。

译所以这两个人的学说都说本于黄老。法,是道的准则,是天命本来具有的分际。它落实在文字上就是礼,体现为数量就是度,表现为声音就是律,制定出来就是法,用来纲纪道的奥妙,供天下施用。因此《诗经》说:“上天生育众民,万物都有形态,万物都有法则。”在自身就是心法,在家庭就是家法,在天下就是王法;它用来确立常道、陈列纲纪、建立根本、设置教化,是使天下安定的根本。它裁成万物、制作制度,起于宓牺,成于尧舜,盛于周公、孔子,定于六经。它的作用和施行,源于仁义,以典章礼制为依据,实行于公正和推己及人,成就天地生养万物的德性,使百姓达到仁爱长寿的境地。因此六经之法,本于尧舜,深合人情,把百姓看作受伤的人,唯恐对他们不够宽厚。申不害、商鞅的法,本于黄老,对万物没有感情;他们看待杀人,仿佛与自己毫无关系,把杀人视为理所当然,唯恐刑法不够深、不够严。法本来出自爱护生命、不忍伤害的仁心,但学术一旦偏差,竟变成残忍嗜杀的工具,使战国诸国和孤立的秦国以杀人为务,今天斩首几十万,明天又几十万,持续一百多年,原野充满人肉,河谷流淌人血,二帝三王遗留下来的百姓全都消失了。汉朝兴起后,贾谊、鼂错又研究并推行申不害、韩非之术,汉景帝也喜好这种学说,于是激成七国之乱。孝武帝任用张汤、杜周,一概以刑法治理,制定严酷法律,深文周纳、极力诋毁;酷吏杀人,号称屠伯,几乎接近商鞅、李斯的时代。到了孝宣帝,又喜好阅读申不害《君臣》篇,所任用的大多是精通法律条文的官吏,用刑名法术约束臣下,敢于杀戮;赵、盖、杨、韩等人被诛杀,距离秦人的做法也不远了。法术造成的祸害,真是深重啊!仙 养生的学说,最早见于老子《谷神》篇,也见于《庄子》所记黄帝在空峒山拜见广成子,询问如何修治身体才能长久。广成子说:“最高的道的精微,幽深而昏暗;最高的道的极致,昏昧而寂默。不要看,不要听,守持精神而保持宁静,形体将自然端正。一定要宁静,一定要清明,不要劳累你的形体,不要动摇你的精气,这样才可以长生。”后来道家方士一类人,便说黄帝不死,乘龙飞上天空成为仙人。又说老子活了二百多岁,向西经过流沙,却不知道他的出生和结局;周穆王见到西王母,也活了一百多岁,于是形成了神怪恍惚、不可穷诘的说法。战国末期,宋无忌、正伯侨、充尚、羡门子高等人从事方仙之道,说形体可以解脱、消散、化去,把它寄托在鬼神之事上,在诸侯间显扬。燕、齐海上的方士把这种术法传来,却不能真正沟通;迂腐怪诞、阿谀奉承、苟且迎合的人也由此兴起,多得数不清。自齐威王、齐宣王、燕昭王派人入海寻找蓬莱、方丈、瀛洲以来,便说三神山在渤海中,距离人间不远,大概曾经有人到过那里。各位仙人和长生不死的药都在那里,山上的禽兽全是白色的,黄金白银用来建造宫阙。还没有到时,远望它们像云;等到接近三神山,它们反而在水下,船一靠近,风就把它吹走,始终不能到达。世上的君主没有不心甘情愿相信这些说法的。到了秦始皇,派人带着童男童女入海寻找仙山和仙药,最终没有到达;于是想把琅邪海边的山石全部赶来造桥,亲自前往寻找。他于是游览碣石,考察方士,向南到湘山,登上会稽山,沿海而行,向北顺着海岸,希望遇到海中三神山的奇药来求得不死;没有得到,便返回,最终死在沙丘。汉孝文帝时,公孙臣、新垣平等人以祭祀进言,趁机谈论神怪之事来欺骗皇上,被诛杀。孝武帝即位后,开始在上林苑祭祀神君。李少君以祭灶和辟谷之术、返老还童的方法出现,自称能够使万物返老还童、使人不死;他屡次巧妙地说中事情,人们都以为他活了几百岁。于是他说,祭灶就能招来神物,招来神物就能把丹砂化成黄金;黄金制成饮器后使用,便能延年益寿;还说海中的蓬莱仙人可以看见,见到仙人后举行封禅就能不死,黄帝就是这样。我曾经游历海上,见过安期生吃大枣,枣大得像瓜。安期生是仙人,往来于蓬莱之间;有缘就能见到他,无缘他就隐藏起来。黄帝开始亲自祭灶,又派方士入海寻找蓬莱和安期生,并着手把丹砂等各种药物炼成黄金。海上燕、齐两地迂怪荒诞的方士,大多接连来讲述神仙之事。不久,李少君病死,武帝却认为他已经化去而没有死。齐人少翁凭借鬼神方术求见,武帝宠爱的王夫人去世后,少翁用方术在夜间招来王夫人和灶神的形貌。武帝从帷帐中望见了它们,拜少翁为文成将军。在甘泉宫中建造台室,画上天地、太一以及各种鬼神,并加以祭祀。又写帛书喂牛,说些神怪之事,后来事情被察觉,因欺罔皇上而被诛杀;但武帝更加希望求得神仙了。武帝铸造柏梁铜柱,柱上设置承露盘和仙人掌,取露水调和玉屑服食,希望能够长生不死。乐成侯上书推荐栾大。栾大自称曾经往来海中,见过安期生、羡门高一类的仙人。当时武帝正为黄河决口忧虑,栾大说:“我的老师说,黄金可以炼成,决口的河流可以堵塞,不死之药可以得到,仙人可以招致。”于是拜栾大为五利将军,给他佩带四枚印绶,并把卫长公主嫁给他,封为乐通侯,赐给甲第和僮仆一千人,他的尊贵震动天下。海上燕、齐之间的人,没有不握腕叹息、自称掌握秘方、能够成仙的。汾阴得到宝鼎,齐人公孙卿上书说:“今年得到宝鼎,这年冬季辛巳日朔旦冬至,和黄帝得到宝鼎、迎日推策时的日期完全相合。”他又说:“黄帝在首山采铜,在荆山下铸鼎。鼎铸成后,龙垂下胡须来迎接黄帝。黄帝骑上龙,群臣和后宫随从升天的有七十多人;龙于是升天而去,其余小臣不能上去,便全都抓住龙须,龙须被扯断坠落,黄帝的弓也随之坠落。”

百姓仰望,黄帝既上天,乃抱其弓与胡髯号,故后世名其处曰鼎湖,其弓曰乌号。”帝曰:“嗟乎,吾诚得如黄帝,吾视去妻子如脱屣。”尔乃拜卿为郎。五利罔上事觉伏诛。公孙卿又言受书于齐人申公曰:“汉兴复当黄帝之时,汉之圣者,髙祖之曽孙。寳鼎出而神通,封禅七十二王,惟黄帝得上太山封。汉主亦当上封,封则能仙登天矣。”乃下公卿议古者振兵释旅然后封禅。帝乃北廵朔方,勒兵十余万,还祭黄帝冡桥山,释兵须如。帝曰:“黄帝不死,今何有冡?”或对曰:“黄帝已仙上天,羣臣葬其衣冠尔。”齐人丁公年九十余曰:“封禅者合不死之名也。”帝遂封禅,幸缑氏,礼登中岳太室,东上太山,立石山巅,遂东廵海上。齐人之上疏言神怪竒方者以万数,乃发船令言海中神山者数千人,求蓬莱神人。还至梁父祠地主,遂封太山,禅肃然,复东至海上,冀遇蓬莱焉。卿又言。仙人好楼居,乃作蜚亷桂观、益延寿观及通天台五城十二楼,招来仙神人之属。柏梁灾,卿又言越俗火灾起屋以大用胜报之,乃作建章宫,度为千门万户。又作太液池,起蓬莱、方丈、瀛洲、壶梁,象海中神山。时外穷兵于夷,内极土木,而神山不可至,仙人不可遇,不死之药不可得,海内益耗竭矣。帝既蛊于▯道,而巫蛊之祸起,父子战于京师,死者数万人,而太子不得其死,作思子台、归来望思之宫,下轮台之诏,始悟学仙之非矣。至成帝末年,复颇好▯神,多上书言祠祭者。谷永上疏曰:「明于天地之性者,不可惑以神怪;知万物之情者,不可罔以非▯。诸背仁义之正道,不遵五经之法言,而盛称竒怪▯神,广崇祭祀之方,求报无福之祠。及世有仙人,服食不终之药,遥兴轻举,登遐倒景,览观▯圃,浮游蓬莱,耕耘五徳,朝种暮获,与山石无极,黄冶变化,坚水淖溺,化色五仓之术者,皆奸人惑众,挟左道,懐诈伪,以欺罔世主。听其言,洋洋满耳,若将可遇;求之荡荡,如系风捕景,终不可得。是以明王拒而不听,圣人絶而不语。惟陛下拒絶此▯,母令奸人有以窥朝者。」其事遂寝。夫人君处富贵之极,不能以道制欲,则惟冀不死尔。彼为神仙之説者,故道之以长生飞升之事,惑之以神怪迂诞之术。既理之所无有,必假▯道以求之。始则修錬,其次祠堂,其极封禅,大兴土木,空杼轴,竭膏血,弊生民之力命而后已。其原始于老庄之养生,末流波荡如此之酷,学术之差,可不戒哉!佛佛,西域夷人也。夷言本号释迦,译言为佛。天竺迦维卫国王之子,母曰摩耶夫人。以周庄王九年夏四月八日生,春秋辛卯夜,恒星不见,夜中星陨如▯之时也。身长一丈六尺,色黄如金。既为国嗣,次当君国,复有妻子。闻其先有六佛,欲学其道,乃尽弃絶,逃居深山,苦形链志,六年而后有成。于拘尸那城婆罗双树间説法,弟子大迦叶等五百人撰集着録。阿难亲承授受,于是其法大行。西域诸夷多信奉之。其法以觉悟不昧不染尘障为主,故谓之佛。佛者,觉也。其敎则修善慈悲,清心释累,空有兼遣,故设为戒行,去贪忿痴,除杀滛盗,断妄杂非诸正言,饮酒食肉,蠲嗜欲习,虚静以成通照。其精者为沙门,译言息也。息意去欲而归于寂灭也。谓其身有二种,有真实,权应。真实则至极之体,妙絶拘累,不得以方处,不可以形量,有感斯应,体常湛然。权应则和光六道,同尘万▯生灭,随时修短,应物形由感生,体非实有。权形虽谢,真体不迁,以明佛生非实生,灭非实灭也。又谓人死精神不灭,随复受形,生时善恶皆有报应,因縁轮转,业障相寻,行善修道以链精神,以至无生则为佛也。善为宏濶胜大之言,其神怪诞幻诬异不经。至于尘芥六合,糠粃天地,荒唐靡漫,推不验无实之事,以耳目不际为竒,以不可知为神,以物理之外为畏,以变现无方为圣,以贱近贵逺为憙。如曰断取三千大千国界,如陶家轮掷过恒河沙,国界之外其中众生不觉不知,又复还本处,都不使人有往来相等,不可致诘。又言天堂地狱苦乐诸相,故夷人以为神,莫不畏敬焉。往往铸黄金为像而事之。汉武帝元狩中,霍去病征匈奴至臯兰,过居延,斩首大获,昆邪王杀休屠王,以其众降,获其祭天金人,即佛像也。

译百姓仰头望着黄帝,黄帝升天后,便抱着他的弓和龙须哭号,所以后世把那个地方称为鼎湖,把那张弓称为乌号。”武帝说:“唉!我如果真能像黄帝一样,我看待离开妻子儿女,就像脱掉鞋子一样。”于是拜公孙卿为郎。五利将军栾大欺罔皇上的事情被察觉,获罪伏诛。公孙卿又说,他从齐人申公那里接受了传授,申公说:“汉朝兴起,正当黄帝的时代;汉朝的圣人,是高祖的曾孙。宝鼎出现,神灵便会相通;古代封禅的七十二位君王中,只有黄帝登上泰山举行封禅。汉朝君主也应当登山封禅,封禅之后就能成仙升天。”于是武帝下令公卿讨论古代振兵释旅、然后举行封禅的事情。武帝向北巡行朔方,检阅十多万军队;回来后在桥山祭祀黄帝的坟墓,解散军队,等待神仙。武帝说:“黄帝没有死,现在为什么会有坟墓?”有人回答说:“黄帝已经成仙升天,群臣只是埋葬了他的衣冠罢了。”齐人丁公年过九十,说:“封禅是把不死的名号合在一起。”武帝于是举行封禅,驾临缑氏,依礼登上中岳太室山,又向东登上泰山,在山顶立石,随后向东巡行海上。齐地上书谈神怪奇方的人以万计,于是派遣船只,命令数千名声称知道海中神山的人出海,寻找蓬莱仙人。武帝返回到梁父山祭祀地主神,随即在泰山举行封禅,在肃然山举行禅礼;又向东到海上,希望遇到蓬莱仙人。公孙卿又说,仙人喜欢住在楼阁中,于是武帝建造蜚廉桂观、益延寿观,以及通天台、五城、十二楼,用来招引仙人、神人之类。柏梁台发生火灾,公孙卿又说,越地的习俗是发生火灾后建造更大的房屋,以大胜小来压过火灾,于是武帝建造建章宫,规划为千门万户。又修建太液池,筑起蓬莱、方丈、瀛洲、壶梁,仿照海中的神山。当时对外向夷族穷兵黩武,对内极力大兴土木,而神山不能到达,仙人不能遇见,不死之药也不能得到,天下更加耗尽枯竭了。武帝既已沉迷于鬼神之道,巫蛊之祸又兴起,父子在京师交战,死者数万人,太子也不得善终。武帝于是修筑思子台、归来望思之宫,下达轮台诏,这才开始醒悟到求学仙道是错误的。到了成帝末年,成帝又颇为喜好鬼神,许多人上书谈论祠祀祭祀。谷永上疏说:“明白天地本性的人,不会被神怪之说迷惑;了解万物实情的人,不会被异类之说欺骗。那些背离仁义正道、不遵守五经正确言论,却大肆称说奇怪鬼神、广泛推崇祭祀方法、求取报答而祭祀并无福验之神的人;以及世上所谓仙人,服食不死之药,远远飞升轻举,登上高天倒映日影,游览玄圃,浮游蓬莱,耕种五德,早晨播种、晚上收获,与山石一样无穷无尽,炼制黄金使之变化,把坚硬的水变得能够沉溺,改变颜色、充实五仓之术的人,都是奸人惑乱众人,挟持旁门左道,怀抱欺诈虚伪,用来欺骗蒙蔽当世君主。” 听他们说话,洋洋洒洒充满耳中,好像真的可以遇到;寻找起来却茫茫无际,就像系住风、捕捉影子,终究不可能得到。因此,英明的君王拒绝而不听,圣人断然不谈。希望陛下拒绝这类说法,不要让奸人有机会窥伺朝廷。”这件事于是搁置了。君主处在富贵的极点,如果不能用正道节制欲望,就只会希望长生不死罢了。那些宣扬神仙之说的人,故意用长生飞升的事情引导君主,用神怪迂诞的方术迷惑君主。既然这些事情在理性上根本不存在,就一定要假借鬼神之道去求取。开始是修炼,其次是修建祠堂,到了极点便举行封禅,大兴土木,抽空织机上的经纬,耗尽民脂民膏,使百姓的力量和生命疲敝不堪才停止。这种弊端起源于老子、庄子的养生之说,末流竟泛滥到如此残酷的地步,学术的偏差,难道不可警戒吗!佛 佛,是西域的夷人。夷人的原称是释迦,翻译过来叫作佛。他是天竺迦维卫国国王的儿子,母亲叫摩耶夫人。在周庄王九年夏季四月八日出生,正是春秋时期辛卯年夜里恒星不见、夜半星星像雨一样陨落的时候。他身高一丈六尺,肤色像黄金一样黄。他本来是王位继承人,按次序应当统治国家,又有妻子儿女。听说在他之前已有六位佛,想要学习他们的道,于是全部舍弃断绝,逃到深山居住,苦炼形体、磨炼心志,六年以后才有所成就。他在拘尸那城的婆罗双树之间说法,弟子大迦叶等五百人编集记录下来。阿难亲自承受传授,于是佛法大为流行。西域各族大多信奉它。佛法以觉悟、不昏昧、不被尘世障碍污染为主旨,所以称为佛;佛,就是觉悟的意思。它的教法是修善行慈悲,清净内心、解除烦累,空与有一并遣除,因此设置戒律和修行规范,去除贪欲、愤怒、愚痴,禁止杀生、淫乱、盗窃,断绝虚妄以及夹杂不正的言语,戒除饮酒食肉,消除嗜好欲望的习惯,以虚静达到通达明照。精通其道的人称为沙门,翻译为“息”。息,是息灭意念、去除欲望而归于寂灭。他们说人的身体有两种:一种是真实之身,一种是权宜应化之身。真实之身是至高无上的本体,微妙而超绝,不受拘束牵累,不能用方位处所来限定,也不能用形体尺度来衡量;有所感便有所应,本体恒常清湛不变。权宜应化之身则和同六道众生,混同于万类之中,有生有灭,随时而有长短,因应万物而显现形体,由感应而生,本体并非真实存在。权宜的形体虽然消失,真实本体却不迁变,用来说明佛的出生并非真正出生,寂灭也并非真正寂灭。他们又说,人死后精神不灭,随着因缘重新接受形体;活着时的善恶都有报应,因缘循环,业障相继而来;行善修道以炼养精神,直到达到无生境界,就成为佛。佛教善于宣扬宏阔广大、超胜高妙的言论,但其中神怪荒诞、虚幻欺诈、奇异不经之处很多。至于把尘埃草芥视为包括六合,把糠秕视为天地,荒唐漫无边际,推演未经验证、没有实据的事情;把耳目不能达到的事说成奇异,把不可知的事说成神秘,把物理之外的事说成可畏,把无方变化说成圣妙,把低近的事物看轻、把遥远的事物看贵而感到喜悦。例如说,截取三千大千世界的国土,像陶工抛掷陶轮一样抛过恒河沙数国土;国土之外其中的众生都不会察觉,又重新回到原处,也不使人知道有往来之事,使人无法追问。又说天堂、地狱以及苦乐等各种情状,所以夷人把它当作神灵,没有不畏惧敬奉的。人们往往铸造黄金佛像来侍奉它。汉武帝元狩年间,霍去病征讨匈奴到达皋兰,经过居延,斩首并大获全胜;昆邪王杀死休屠王,率领其部众投降,汉军缴获了他们祭天用的金人,那就是佛像。

帝以为大神,列于甘泉宫而无祀礼,焚香拜事而已。及开西域,张骞使大夏还,言其傍有身毒国,一名天竺。哀帝元寿元年,博士弟子秦景宪受大月氐王使伊存口授《浮屠经》,汉朝未之信也。及明帝梦见金人,长大,顶有光明,以问羣臣。傅毅对曰:“西方有神,其名曰佛。”帝于是遣使天竺,问其法,乃与沙门摄摩腾、竺法兰还雒阳,得佛经四十二章。又释迦象,令画工图清凉台及显节陵上,其经缄藏兰台石室。初以白马负经而至,因立白马寺于雒城雍关西。中国始有佛像及经,与其信奉拜跪祠祭之法。楚王英故喜黄老学,及是遂奉浮屠术,为斋戒祭祀。中国因有奉其道者。永平八年,诏令天下死罪皆入缣赎。英遣郎中令奉黄缣白纨三十匹,诣国相曰:“托在蕃辅,过恶累积,欢喜天恩,奉送缣帛,以赎罪。”国相以闻,诏报曰:“楚王诵黄老之防言,尚浮屠之仁祠防斋三月,与神为誓,何嫌何疑,当有悔吝。其还赎以助伊蒲塞、桑门之盛馔。”因以班示诸国中。傅英遂大交通方士,作金▯玉鹤,刻文字以为符瑞,造作图书,谋反觉,废徙丹阳,自杀,国除。永平以来,臣民虽有奉其法者,而天子未之好。至桓帝乃笃好之,躬自祷祀于濯龙宫,文罽为坛,饬淳金银器,设华葢之座,用郊天乐。襄楷上疏谏曰:“闻宫中立黄老、浮屠之祠,此道清虚,贵尚无为,好生恶杀,省欲去奢。今陛下嗜欲不去,杀罚过理,既乖其道,岂获其祚哉?”或言老子入夷狄为浮屠,浮屠不三宿桑下,不欲乆生恩爱,精之至也。天神遗以好女,浮屠曰:“此但革囊盛血”,遂不盻之,其守一如此,乃能成道。今陛下媱女艳妇,极天下之丽,甘肥饮美,殚天下之味,奈何欲如黄老乎?帝不听,自是其法寖盛,中国往往祠奉之矣。建安末,徐州牧陶谦使丹阳笮融督广陵、彭城运漕,遂坐断三郡委输以自入,大起浮屠祠,课民读佛经,令界内及旁郡人有好佛者听受其道,复其他役以。招致之至者,五六千人,来观而就食,且万人,费巨亿计,徐土骚动,为刘繇所杀。魏黄初中,中国人始依佛戒,剃髪为僧,而服其服。青龙中,曹叡欲坏宫西浮屠,沙门乃以金盘盛水,置殿前,以佛舍利投之,五色光即起,叡遂悔。自雒中搆白马寺,盛饬浮屠,皆如天竺状,四方因之,亦起塔寺,至有八九级者。延及晋世,法俗相乘,其教遂盛。贝叶侏离之语,译以华文,叨昧无知之士,润色儒术。于是极高明而不道中庸者,皆陷溺其中,况蚩鄙之民乎?而胡僧佛图澄、鸠摩罗什辈,挟持妖术,从臾▯道,鼓扇异▯,屠割黎庶,以奉伪教。三纲夷芜,四民失业,莫不丧心发狂,竞为崇奉,空杼柚,穷土木,割弃膏腴田宅,凌跨名山大川,而塔寺佛宇徧海内矣。初,天竺沙门量柯迦罗入雒,宣译诫律,始有律学。其后支遁、林逺法师辈出,精覈经文,错综列御冦、庄周之説,层累迭驾,铺张拓大,而后有义学。梁武帝时,逹摩入中国,超出诫义,不立文字,不假修行,独觉径悟,直指人心,见性成佛,横拈防放,腾极土木,面牲菜食,亲为设法,臣下化之,大抵国中皆为僧寺。后魏正光末,天下多虞,编民竞为沙门,以隐调役,僧尼至二百万,寺至三万余所,又汉晋以来所未有也。迄今千有余年,其法益盛,其众常居天下三分之一,増修崇侈,又非南北之际矣。故自昔异端之祸,未有若佛之甚者也。夫所谓异端者,异于吾道者也。其术浅,其祸易见,虽防溺于人人,亦终知其非。佛之本原大体畧与吾道同,其作用本末大异,而其术深,故天下防溺其中而不见其祸。虽杀天下万世,不能以为非,非明乎六经,躬行实践,深造自得,有以真见吾道之正,未有不防行沉海而梦幻其中者也。其法之异于吾道而不可训者,吾道之体用一,佛则以为二;道与器一,佛则以为二;心与迹一,佛则以为二;内与外一佛则以为二,吾道之空中皆实理。佛祗以为空,无复有理。吾道以知觉运用为心,佛则以知觉运用为性。吾之心性皆本于道,佛之心性皆本于身。身外无道,佛则舍身而别求道;物外无道,佛则絶物而自为道。心之知觉有理,佛则知觉而已。道乃天地万物之所公共,佛乃持守据依以为已私。有死有生,乃道之常;佛则不死不生,为道之妙。吾道以至诚实徳感服天下,佛则以天堂地狱诱胁天下。吾道之定静,将以有为;佛则入定要静而无为。天地万物具夫道而备于身,故为有为,实为诚。一物一理而一用,佛乃以天地为幻妄,四大为假合,为无为虚为伪。无物无理而无用,必尽去天地万物,无男女夫妇父子君臣,皆絶其▯,不复造化生育,祗存一已之知觉,独照恒通,寂而不感。

译武帝认为这是大神,将它陈列在甘泉宫中,却没有举行正式祭祀礼仪,只是焚香礼拜奉事而已。到开通西域以后,张骞出使大夏返回,说大夏旁边有身毒国,另一个名称叫天竺。汉哀帝元寿元年,博士弟子秦景宪从大月氏王的使者伊存那里口头接受了《浮屠经》的传授,汉朝当时没有相信它。后来汉明帝梦见一个高大的金人,头顶有光明,便询问群臣。傅毅回答说:“西方有神,名字叫佛。”明帝于是派使者前往天竺询问佛法,便和沙门摄摩腾、竺法兰一起返回雒阳,得到《佛经四十二章》。又得到释迦佛像,命画工在清凉台和显节陵上绘制佛像;佛经收藏在兰台石室中。当初因白马驮经而来,于是在雒城雍关以西建立白马寺。中国从此开始有佛像和佛经,也有信奉、跪拜、祠祀祭祀的仪法。楚王英原来喜好黄老之学,到这时便奉行浮屠之术,斋戒祭祀。中国于是有了奉行佛道的人。永平八年,诏令天下犯死罪的人都可以交纳缣帛赎罪。楚王英派郎中令送上黄色缣帛和白色纨三十匹,到国相那里说:“我寄身于藩辅之国,过失罪恶积累很多,欣喜地承受上天恩德,送上缣帛来赎罪。”国相把这件事报告上去,明帝下诏答复说:“楚王诵习黄老清静防禁之言,崇尚浮屠仁慈的祭祀,防斋三个月,与神明立誓,有什么嫌疑和疑虑呢?应当会有悔恨吝惜。” 把这些缣帛退还给他,用来帮助伊蒲塞、桑门准备丰盛的膳食。”于是把这件事颁示各国。楚王英于是大力交结方士,制作金龟玉鹤,刻写文字作为祥瑞符验,制造图谶书籍;谋反的事情被察觉后,被废黜并迁徙到丹阳,最终自杀,封国被废除。永平以来,臣民虽然有人奉行佛法,但天子还没有喜好它。到了桓帝才笃信喜好佛法,亲自在濯龙宫祈祷祭祀,用彩色毛织物设坛,整治精纯的金银器皿,设置华盖形的座位,使用郊天的音乐。襄楷上疏劝谏说:“听说宫中设立黄老、浮屠的祠堂。这些道术清静虚无,崇尚无为,爱惜生命而厌恶杀戮,减少欲望、去除奢侈。如今陛下不能去除嗜欲,杀戮刑罚超过常理,既然违背了它的道,怎么能够获得它的福祚呢?”有人说,老子进入夷狄之地后成为浮屠;浮屠不在桑树下住满三夜,是不愿长久产生恩爱之情,这是精纯修行的极致。天神把美女送给他,浮屠说:“这只不过是装满血的皮囊。”于是看也不看她,他守持专一就是这样,所以能够得道。如今陛下宠幸妖艳女子,天下美色几乎都被搜罗;享用甘美肥腴的食物和醇美饮料,天下滋味几乎都尝遍了,怎么还想像黄老之道那样呢?桓帝不听,从此佛法逐渐兴盛,中国各地往往都祭祀奉事它。建安末年,徐州牧陶谦派丹阳人笮融督运广陵、彭城的漕粮,笮融于是因截留三郡的输送物资据为己有获罪,大规模兴建浮屠祠,督促百姓诵读佛经,命令本郡以及邻郡喜欢佛法的人都可以来接受佛法,又把其他劳役交给他们承担。被招来的人最多时有五六千人,前来观看并接受供食的将近一万人,耗费以巨亿计,徐州一带因此骚动,笮融被刘繇杀死。魏黄初年间,中国人开始依照佛教戒律,剃发为僧,穿着僧服。青龙年间,曹叡想拆毁宫城西面的浮屠祠,沙门便用金盘盛水,放在殿前,把佛舍利投入其中,立即升起五色光芒,曹叡于是后悔。自从雒阳建造白马寺,大规模修饰佛寺,一切都仿照天竺的形制,四方也因此兴建塔寺,甚至有八九层的。延续到晋代,佛法与世俗相互影响,佛教于是兴盛起来。贝叶经上那些疏远难懂的言语,被翻译成华夏文字;浅陋昏昧、没有知识的人,便用儒术来润色它。于是,那些极力追求高明却不讲中庸的人,都沉溺其中,更何况愚昧鄙陋的百姓呢?而胡僧佛图澄、鸠摩罗什一类人,挟持妖异法术,助长鬼神之道,煽动异类,屠杀百姓,以供奉伪教。三纲败坏,四民失业,人们无不丧失心志、疯狂竞相崇奉;抽空织机,耗尽土木资源,割弃肥沃田地和宅第,凌驾跨越名山大川,塔寺佛宇于是遍布天下。当初,天竺沙门量柯迦罗进入雒阳,宣讲翻译佛教戒律,开始有了律学。此后支遁、法师林远等人相继出现,精审佛经文字,错综杂糅列御寇、庄周的学说,层层累积、交相驾驭,铺陈扩大,后来才有义学。梁武帝时,达摩进入中国,超越戒律义理,不立文字,不借助修行,主张独自觉悟、直接顿悟,直指人心、见性成佛;任意拈取挥放,极力耗费土木,改食牲畜为食蔬菜,亲自为人讲法,臣下也受其感化,大概全国都变成了僧寺。后魏正光末年,天下多有忧患,编户百姓争相出家为沙门,以便逃避调役;僧尼达到二百万人,寺院达到三万多所,又是汉、晋以来从未有过的情况。直到现在已有一千多年,佛法更加兴盛,佛教徒常常占天下人口的三分之一;寺院增修而且崇高奢侈,又不是南北朝时期可比的。因此,自古以来异端造成的祸害,没有比佛教更严重的了。所谓异端,就是与我们的道不同。其他异端的道术浅薄,祸害容易看见,即使有些人沉溺其中,最终也知道它是错误的。佛教的根本源流和大体内容略与我们的道相同,但其作用和本末却大不相同;而且它的道术深奥,所以天下人沉溺其中却看不见它的祸害。即使它残害天下万世,也不能使人认为它错误;如果不明白六经,不亲身实行实践,不能深入探究并独自有所体会,从而真正看见我们道的正理,就没有不迷失方向、沉入海中,在梦幻里沉溺的。佛法与我们的道不同而不可训导之处,是我们的道把本体和作用视为一体,佛教却把二者看成两件事。道与器是一体的,佛教却把二者看成两件事;心与行为是一体的,佛教却把二者看成两件事;内在与外在是一体的,佛教却把二者看成两件事。我们的道认为,空无之中全是实在的道理;佛教只把它看成空无,不再承认其中有道理。我们的道把知觉和运用视为心,佛教却把知觉和运用视为本性。我们的心性都根源于道,佛教的心性都根源于身体。身体之外没有道,佛教却舍弃身体另求道;万物之外没有道,佛教却断绝万物而自立为道。心的知觉有道理,佛教却认为只要有知觉便够了。道是天地万物共同具有的,佛教却把持守依凭之物当作自己的私有。有死有生,是道的常理;佛教却把不死不生当作道的妙处。我们的道以至诚实德感化使天下服从,佛教却用天堂、地狱来诱导威胁天下。我们的道讲求定静,是为了有所作为;佛教进入禅定追求寂静,却无所作为。天地万物都具备道,道也完备于自身,所以有所作为才是真实、才是诚。一物有一理,也有一物之用;佛教却认为天地是虚幻妄诞,四大是假合,所谓有为只是虚假。既认为万物皆无、道理皆无、作用也无,就必然要完全弃绝天地万物,连男女、夫妇、父子、君臣都要断绝,断绝一切同类关系,不再有造化生育,只保存自己的知觉,独自明照而永远通达,寂静而不与外物感应。

天下宁有是理耶?至于终日汲汲持守一心,则宋人之揠苖也;扫去根尘,祛屏业障,而祗有已,则杨朱之为我也。舍已为物,以父母为寄寓,见在未来,更寻前身,则墨翟之二本也。指游魂为变为轮回,则神道滞而不化;复以为不生不灭,则天命不复流行,天下遂无邦比之匪人。易不可见,不复生成,太极祗一死物,而道之大体不复见,而其用息矣。自昔无道之君,如桀纣幽厉始皇二世,杀人虽多,未若佛法杀天下后世之深且惨也。孟子曰:“恶似而非者,恶莠,恐其乱苖;恶紫,恐其乱朱;恶郑声,恐其乱雅乐;恶乡原,恐其乱徳。”也是以辟杨朱之似义,墨翟之似仁。孰知遐外之佛,兼杨墨老庄而逼真于吾道,为中国深根固蒂之患,若是哉?乱斯民之心术,涂天下之耳目,蠧弊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之道,大害性命之理,诞幻诡谲,罩吓一世,生民以来所未有也。议曰:大哉瀚瀚乎,道之所为乎?造天地万物而不滞于天地万物,役用之而不弊,破坏之而不毁,维系统纪,由之而不失其正,坦焉为通逵,廓焉为钜区,混焉为活物,确焉为深根。蕴密乎静而发,机乎动,隐体乎阴而赫用乎阳。妙而不测,以为神;纯而不间,以为一;变而不穷,以为易。屹乎其中,以为极,而莫能易。天下之事业,万世之义理,自是而出焉。故伏羲至于孟子,修完之而不加益;杨、墨至于僊、佛,蠧食之而不加损。术则有邪正,时则有盛衰。天命之流行,人心之完具,道之所固有者,自若也。一有豪杰之士出,以道自任,则道在于是。道非亡也,幽厉不由也。自孟子后五百余年,而有诸葛亮;又三百余年,而有王通;又二百余年,而有韩愈;又三百余年,而有欧阳修、司马光、周惇颐、邵雍、程颢、程颐、张载、朱熹,皆慨然以身任道,康济斯民,申明制作,攘斥辩辟,复乎孔孟之初,而大其▯。道之为天下万世之正者,自若。彼老、佛之徒,只猖猘之伪焉尔。孔子曰:「人能▯道,非道▯人。」呜呼!六经诸儒之道术具在,后之人亦▯之而已,又何患乎异端哉!赞曰:万灵钟心,一理具性。道乃在人,曰中曰正。二五之精,无极之真。仁义礼知,武文圣神。戴天履地,裁成辅相。▯趣物巧,才工意匠。隂隲伦▯,贲若典章。弼成五敎,宏举三纲。道徳功力,皇帝王伯,率修民▯,宰制天下。本之太极,建为皇极。六经配天,万世是式。世变风頽,乃有异端,红杂莠乱,澜横海翻。大儒间生,植圣卫道,立我蒸民,惟是名敎。谨案《道术録》分正、▯、诸子、百家、异端,其人其事皆无与于三国经之意。盖以治天下必本于道术,道术之得失系乎政治之盛衰,故特为是録。其持议甚正,有益治体,不必定以史法绳之也。

<史部,别史类,郝氏续后汉书》>

译天下难道会有这样的道理吗?至于整天急切地守持一颗心,那就是宋人拔苗助长的做法;扫除根尘、排斥业障而只剩下自己,那就是杨朱的“为我”之说。舍弃自己而为万物,把父母看作寄居之所,在现世和未来世之间反复寻找前身,那就是墨翟把根本分成两处。把游魂指认为变化和轮回,使神道停滞而不能变化;又认为它不生不灭,使天命不再流行,于是天下便没有邦国、亲属和同类之人。易道不可见,也不再生成变化,太极只成了一个死物,道的广大本体再也显现不出来,它的作用也就停止了。自古无道的君主,如桀、纣、幽、厉、秦始皇、秦二世,虽然杀人很多,也不如佛法对天下后世造成的祸害深重而惨烈。孟子说:“我厌恶似是而非的东西:厌恶莠草,是怕它扰乱禾苗;厌恶紫色,是怕它扰乱朱红;厌恶郑国音乐,是怕它扰乱雅乐;厌恶乡愿,是怕它扰乱德行。”因此他要辟斥杨朱近似义的说法、墨翟近似仁的说法。谁能想到,远在域外的佛教竟兼有杨朱、墨翟、老子、庄子的学说,却又最像我们的道,成为中国根深蒂固的祸患,竟到了这种地步!它扰乱百姓的心术,蒙蔽天下人的耳目,蛀蚀败坏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的道,对性命之理造成极大危害;其荒诞虚幻、诡异奇巧,笼罩恐吓一世,是自有生民以来从未有过的事情。议论说:伟大啊,浩瀚无边,道所成就的事业是多么广大!它创造天地万物,却不滞留于天地万物;役使并运用万物而不困弊,破坏万物而不毁灭;维系纲纪统绪,依循它而不失去正道;平坦如通行的大道,广大如巨大的区域,混融如有生命之物,坚定如深藏的根。它在静中深藏而蕴积,在动中发动机宜;在阴中隐藏本体,在阳中显著地发挥作用。它微妙而不可测,所以称为神;它纯一而没有间隔,所以称为一;它变化无穷,所以称为易。它巍然屹立于其中,所以称为极,没有什么能够改变它。天下的事业、万世的义理,都由此产生。因此,从伏羲到孟子,只是修治完善它,并没有增加什么;杨朱、墨翟以及后来的仙人、佛教,只是蛀蚀吞食它,并没有使它减少。道术有邪正,时代有盛衰;天命的流行、人心的完备、道本来固有的内容,始终如旧。只要有豪杰之士出现,以道自任,道就存在于他身上。道并没有灭亡,只是幽王、厉王不遵循它。孟子以后五百多年,有诸葛亮;又过三百多年,有王通;又过二百多年,有韩愈;又过三百多年,有欧阳修、司马光、周敦颐、邵雍、程颢、程颐、张载、朱熹。他们都慨然以自身承担弘道的责任,安定救济百姓,阐明制度制作,排斥邪说异端,使道恢复到孔子、孟子的本来面貌,并扩大了它的传承。道作为天下万世的正道,始终如故。老子、佛教一类人,不过是猖狂悖乱的伪说罢了。孔子说:“人能够弘扬道,不是道来弘扬人。”唉!六经和历代儒者的道术都在这里,后人只要弘扬它就够了,又何必忧虑异端呢!赞曰:万物之灵共同禀受一颗心,一种道理完备于人的本性。道存在于人,就叫作中、叫作正。阴阳二气的精华,是无极的真实本体。仁、义、礼、智,以及武、文、圣、神。头顶苍天,脚踏大地,裁成万物,辅佐天地。鬼神所趋向的事物和巧妙作用,才智、工艺和意匠。暗中安定各类人伦,使之焕然如同典章。辅成五教,宏扬三纲。道德、功业、力量,无论皇帝、王、公、伯,都依次修治,使百姓安宁,治理天下。以太极为根本,建立皇极。六经与天相配,万世都以它为法式。世道变迁、风俗衰败,于是有了异端;红色杂乱,莠草扰苗,波浪横贯海面、翻涌不息。大儒间或出现,树立圣道、捍卫正道,使我们的百姓有所立足,只有这名分教化才是根本。谨慎考察:《道术录》分为正、传、诸子、百家、异端几类,其中的人物和事情,都与《三国志》经书的旨意没有关系。大概治理天下必须以道术为根本,而道术的得失关系到政治的盛衰,所以特意编成这部书。它所持的议论很正,对治理国家的根本有益,不必一定用史书体例来约束它。《史部·别史类·郝氏续后汉书》

钦定四库全书续后汉书》卷八十四上上,元郝经撰。録第二上上歴象太极隂阳 天地 六天 仪象 晷影黄赤道象数之学尚矣。太极之一竒一耦而生数,两仪之一隂一阳而立象。伏羲氏仰观俯察,画卦着文。黄帝迎日推策,以造甲子【原注:史记黄帝迎日推策,外记帝受河图,见日月星辰之象,始有星官之书,其师大挠探五行之情,占斗刚所建,始作甲子】于是象因数起,数以象滋,通神明,▯万物消息变化元防运世,无不具乎其中。然未见诸辞说,示其法于人也。至尧而始言歴象日月星辰,敬授人时,歴法之原著矣。至舜而始言在璿玑玉衡以齐七政,占验之端着矣。至禹而始言水火木金土序五行,列九畴,气运之本着矣。至孔子而始言太极生数【原注:系辞易有太极是生两仪是也】天地体数【原注:天一地二是也】大衍用数【原注:大衍之数五十是也】乾坤策数【原注:干之策百四十有四是也】推衍布算之理,卦画卜筮之方着矣。及作春秋,灾异水火霜雹之咎,天地日月之变着矣。故象数之学,六经具载。左氏为春秋作▯,修六经之余,正闰赢缩,日月行度,星辰统纪,气数变异,妖祥朕兆,则又详焉。皆所以明理,不専于术也。故象数之学,宓牺、黄帝、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之能事,范围天地以前民用,垂训万世之典刑也。如重黎【原注:左氏传少皥氏有子曰重,为句芒,颛顼氏有子曰黎,为祝融】羲和【原注:书乃命羲和钦若昊天,孔安国▯羲氏和氏重黎之后,世掌天地四时之官】昆吾【原注:左氏传夏伯昆吾,陆终之子,史记昔之▯天数者有夏昆吾】巫咸【原注:书伊陟賛于巫咸,作咸乂四篇,巫咸,殷贤臣名,马融谓男巫名咸】史佚【原注:周武王太史尹佚也】苌▯【原注:周灵王时大夫】子韦【原注:宋大夫】禆灶【原注:郑大夫】甘公【原注:名徳本,鲁人为齐大夫】唐昧【原注:昧莫葛反,楚人】尹臯【原注:赵人】石申【原注:魏人,战国时作天文八卷】吕不韦【原注:秦相国,作月令】张苍【原注:汉初定律歴】司马迁、邓平、唐都、落下闳【原注:皆武帝时造太初歴者】皆世官畴人【原注:世为日官畴▯也,同▯知星歴者也】得二帝三王之遗法,知其然而▯于理者也。后世官失其守,以私家秘学为歴,史星翁,是以歴法屡差,不能合天地自然之差,或先天,或后天,失闰乖次,紊纪谬戾,无序稽误,民时占验之术,不征诸天,各挟诡道,骇世惑众,隠秘为宻,援引为髙,无复六经正学,而尽入于术矣。司马迁作《史记》律歴、天官分为三书,班固《汉书》律歴、天文、五行为三志,范▯《东汉书》,刘昭补志,因班史之故,以续前书。陈夀《国志》无书,谓蜀不置史,灾异靡书,文献不足,而无征,魏吴之言歴法、天文、五行者,唐人则载《晋书》,推而上之,以接乎汉,于是三国之典阙焉不备。今故讨辑,推本六经,史汉序其所自,以为律歴、天文、五行皆出象数,乃别为太极、隂阳、天地、五行、天文、灾异、歴法诸▯,论著其所以然,而律法则入于乐▯。三史之记详者则举其凡,其未备者则张其目。魏吴之言议精详,其法可征者,并论次之,合为《歴象録》云。太极隂阳易大▯曰:一隂一阳之谓道。又曰:隂阳不测之谓神。夫太极以一具两,而两各具夫一,一即太极,两即隂阳也。分隂分阳,各得其理,以成造化,则不违道,故谓之道。在隂为隂在阳为阳,各全其道。两在不分,是以不测,而谓之神。道为隂阳之体,神为隂阳之用。合而言之,只一太极也。于是为动静,为屈信,为盈虚,为消长,为天地运防为▯神变化,为寒暑昼夜,为日月星辰,为男女夫妇,祗一理也,祗一气也。故自其静虚化退,背闇抑遏,消屈归反,和成而言,则隂自其动实变进,向明▯达,息信往行,倡造而言,则阳。自夫地月辰寒夜秋冬翕而死者视之,则隂自夫天日星暑昼春夏辟而生者视之,则阳。自夫性气体魄之定聚者视之,则隂自夫情神形魂之游散者视之,则阳。天下之本,流行于气,非气则命无以赋。

译钦定《四库全书》《续后汉书》卷八十四上上,元代郝经撰写。录第二上上 历象 太极阴阳 天地 六天 仪象 晷影 黄道与赤道 象数之学由来已久。太极由一个奇数和一个偶数产生数,两仪由一个阴和一个阳建立象。伏羲氏仰观天象、俯察地理,画卦并创制文字。黄帝迎日推策,用来制定甲子。【原注:史记说黄帝迎日推策,外记说黄帝接受河图,看见日月星辰的形象,开始有了星官之书;他的老师大挠探究五行的规律,根据北斗斗柄所指方向进行占测,开始创制甲子。】于是,象因数而产生,数因象而增益,沟通神明,类比万物的消长变化、元气运行和世代更替,无不包括在其中。然而当时还没有用辞说把它表达出来,也没有把它的法则显示给人。到了尧,才开始谈论日月星辰的历象,恭敬地把时令授给百姓,历法的根源才确立。到了舜,才开始说观察璇玑玉衡来协调七政,占验的端绪才显著。到了禹,才开始说水、火、木、金、土排列成五行,列出九畴,气运的根本才显明。到了孔子,才开始说明太极产生数,【原注:《系辞》说“易有太极,是生两仪”,就是这个意思;】天地的体数,【原注:“天一地二”,就是这个意思;】大衍所用的数,【原注:“大衍之数五十”,就是这个意思;】乾坤的策数,【原注:“乾之策百四十有四”,就是这个意思;】推演布算的道理,以及卦画、卜筮的方法才显著。到孔子编作《春秋》,水灾、火灾、霜雹等灾咎,以及天地、日月的变化也显著地记载出来了。因此,象数之学在六经中都有记载。左氏为《春秋》作传,在整理六经遗义的基础上,对闰余、盈缩、日月运行度数、星辰纲纪、气数变化、妖异祥瑞的征兆,又记载得更加详尽。这些都是为了阐明道理,并不专门服务于术数。所以,象数之学是伏羲、黄帝、尧、舜、禹、汤、文、武、周公、孔子所擅长的事业,是在天地形成以前规划范围、服务百姓,并向万世垂示训诫的典范。如重黎、羲和、昆吾、巫咸、史佚、苌弘、子韦、裨灶、甘公、唐昧、尹皋、石申、吕不韦、张苍、司马迁、邓平、唐都、落下闳等人,都是世代担任天官的“畴人”,【原注:世代担任日官;“畴”是同类,指懂得星历的同类之人。】他们得到二帝三王遗留下来的法则,知道事物所以然,并把它传述为其中的道理。【各人原注分别说明其身份及事迹:重、黎为上古掌天地之官;羲和为世掌天地四时之官;昆吾、巫咸、史佚、苌弘、子韦、裨灶、甘公、唐昧、尹皋、石申分别为夏、殷、周及战国时期相关人物;吕不韦为秦相国,作《月令》;张苍制定汉初律历;司马迁、邓平、唐都、落下闳都是汉武帝时制定太初历的人。】〔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篇、八卷〕 后世掌管历法的官员失去职守,把私人家传的秘学当作历法;史官、星官因此使历法屡屡出现差错,不能与天地自然的差度相合,有时早于天时,有时晚于天时,闰月失误、次序违背,纲纪紊乱、推算错误,毫无次序而多有考核失误。关于民时和占验的术数,不向上考察天象,各自挟持诡异之道,惊骇世人、迷惑众人,把隐秘看作精密,把援引旧说看作高明, აღარ有六经的正统学问,而全部陷入术数。司马迁撰写《史记》,把《律书》《历书》《天官书》分为三篇;班固《汉书》把律历、天文、五行分为三志;范晔《后汉书》由刘昭补写志书,因袭班固《汉书》的体例,用来续接前书。陈寿《三国志》没有专门的书志,说蜀汉没有设置史官,灾异没有记载,文献不足而无法征考;至于魏、吴关于历法、天文、五行的记载,唐人便载入《晋书》,向上推溯以接续汉代,于是三国的典籍就缺漏而不完备了。现在特意搜集整理这些材料,推究根本于六经,以《史记》《汉书》叙述其源流;认为律历、天文、五行都出于象数,于是另分太极、阴阳、天地、五行、天文、灾异、历法各类,论述它们所以如此的道理,而律法则归入乐类。三史记载详细的,只列举其纲要;记载不完备的,则补充列出其条目。魏、吴的议论精密详尽,其中法则可以考证的,也一并加以论述编次,合为《历象录》。太极阴阳 《易大传》说:“一阴一阳叫作道。”又说:“阴阳变化不可测叫作神。”太极以一个包含两个方面,而两个方面各自又包含那个“一”;“一”就是太极,“两”就是阴阳。阴阳各自分立,各自得到自己的道理,用来成就造化,就不违背道,所以称为道。在阴中就是阴,在阳中就是阳,各自完整地体现道。阴阳两者并存而不能分割,所以不可测,称为神。道是阴阳的本体,神是阴阳的作用。合起来说,只是一个太极。于是表现为动静、屈伸、盈虚、消长、天地运行、鬼神变化、寒暑昼夜、日月星辰、男女夫妇,都只是一个道理、一个气。因而从静、虚、化、退、背暗、抑遏、消减、屈伏、归返、和合来看,就是阴;从动、实、变化、前进、向明、发扬、通达、生息、伸展、往行、倡导创造来看,就是阳。从地、月、星辰、寒冷、夜晚、秋冬收敛而趋于死亡的一面看,就是阴;从天、日、星、暑热、白昼、春夏开放而趋于生长的一面看,就是阳。从性、气、形体、魂魄凝定聚集的一面看,就是阴;从情感、精神、形体、魂魄游动散开的方面看,就是阳。天下万物的根本流行于气中,没有气,天命就无从赋予。

故道生天地万物,而不能自见。以阳而见,阳来则生,阳去则死。天地万物生死主于阳,而阳为道之命,故阳之用大也。天下之性,完具于体,非体则性无以存。且辟者必翕,出者必入,见者必隠存者必亡,长者必消,信者必屈,生者必死,聚者必散。故隂为天地万物归宿之地,为道之性,阳之主,而其体大也。故以几言则为动静,以气言则为阴阳,以质言则为刚柔,以形体言则为天地,以性情言则为乾坤,以象言则为日月星辰,以行言则为水火木金。在身为魂魄,在心为仁义,在情为喜怒哀乐,在政为礼乐刑罚,在人为君子小人,在运世则为治乱,在学术则为邪正。无往而非隂阳也。由理而气,由气而形,隂中有阳,阳中有隂相为体用,互为根宅,变以渐,化以浸,生以极,交以和,两端更至,循环不已,则立天下之大本。旁游横拉,升降飞扬,纷揉参错,推荡轧制,相服相求,合而成质,生人物之众形。橐籥乎两造,而呼吸不息,陶冶乎万物,而性命各正。洪鑪一鼓,无不融液;大风空谷,无不播荡。造起无穷之形器,破壊无穷之形器,蕴藏无穷之形器。宻为推移,而天下莫之觉;潜与流转,而天下莫之知。百千万世,无一息之或停;一往一复,于寂然不动,感而遂通之间。百千万变,无一毫之或间。只一而两,两而一,故天地万物一隂阳隂阳一太极,性命之理,造化之原,象数之端,尽在是矣。天地道只一理尔。曰易,曰神,曰一,皆其名义也。至于太极,以一具两,为动静、隂阳、刚柔;以性命为造化,以义理为气质。生天生地,道之形器由是而着焉。天下之形器,自是而出焉。太极动而生阳,信而为刚,旋转而为天。动极而静,静而生隂,屈而为柔,蕴结而为地。一大活物,初未尝分其内,旋▯于是乎成形;其外旁薄,于是乎成气。内外倚伏,于是乎气乗形;上下转运,于是乎形乗气。中正纯粹,于是乎生义理;流行赋予,于是乎成性命。阳盈隂亏,故天大而地小;刚胜柔伏,故天包而地负。天旋为九层,括地于内而无外;地结为九层,柱天于外而无内。天一而实,其体虚;地二而虚,其体实。语气则天实而地虚,语体则天虚而地实。故天覆地,地承天;天中有地,地中有天。天地相呀而相依附,故曰:天一,地二;天三,地四;天五,地六;天七,地八;天九,地十。地无一,天无十。天兼乎地而造始,地承夫天而代终。相兼而合,着动静之理,运隂阳之气,成刚柔之形,赋万物之命,正万物之性,立万物之心,通万物之情,而道形气具矣。然天体一气,大而无极,可以理尽,不可以形穷。地以形成,依薄乎天,虽自静固,随天运动。是以天半覆地,上半入地。下天依乎形,地依乎气。其形有涯,其气无涯。故地特天中一物尔。天南北两端谓之极,前髙后下为之枢轴,而无形质。防风扶揺,下耎上坚,偃侧斜转。当昼则自左旋而向右,及夕则自前降而归后;当夜则自右转而复左,将旦则自后升而趍前。运转无穷,升降不息,是为天体,而实无体。故河图之数,戴九履一,一起于下而为坎水,天象之始;九穷于上而为干金,天象之成。坎水柔动,干金坚凝,动脉滋生而脑精安静。故天确乎在上,旋转极紧而反不动,号称天顶。经星与之左旋,七政退而右转,更迭隠见,环绕而共向。之道之体,太极之位。天之心也。浑沦之初,隂阳摩荡,气化成形。天一为水,旋聚查滓,凝结为地。其质土壤,其精山石,在乎气中。八柱九隅,倚薄于气,停穏妥帖而无倾侧,是以不动。故岳麓陵谷,状如波涛;溪岸崖窽,犹如沙汰。气化之始,乃为源泉,流为江河,潴为湖海。及其终也,滙于归墟,泄于尾闾,涸为槁物,复为气母,更为源泉。故水行于地,浸于地中,伏于地底,包举于气,混涵于天。圣人作《易》,乾坤之后,气水相薄而为屯,源泉出山而为防水,上于天而为需,天水相违而为讼,地中有水而为师,地上有水而为比,着天地形气之始也。故天统气,气化水,水载地。

译所以,道生成天地万物,却不能自行显现;借阳而显现,阳气到来万物就生,阳气离去万物就死。天地万物的生死以阳为主,而阳是道的生命,所以阳的作用广大。天下万物的本性完备于形体,没有形体,本性就无从保存。而且开放必然收敛,出来必然进入,显现必然隐藏,存在必然消亡,增长必然消减,伸展必然屈伏,出生必然死亡,聚集必然离散。因此,阴是天地万物归宿的地方,是道的本性,是阳的主宰;它的本体广大。若从事物的征兆说,就是动静;从气说,就是阴阳;从质地说,就是刚柔;从形体说,就是天地;从性情说,就是乾坤;从形象说,就是日月星辰;从运行说,就是水火木金。在人体中是魂魄,在内心中是仁义,在情感中是喜怒哀乐,在政治中是礼乐刑罚,在人类中是君子小人,在时代运势中是治乱,在学术中是邪正。无论到哪里都不是阴阳。由理到气,由气到形;阴中有阳,阳中有阴,彼此互为本体和作用,互为根基和居所;渐次变化,浸润转化,生长达到极点,交合而和谐,两端交替到来,循环不止,于是建立天下的大根本。阴阳旁游、横行、牵引,升降飞扬,纷杂揉合、交错参差,推荡挤压、制约运转,彼此相服、彼此相求,合在一起形成形质,产生万物众多的形态。它们如同风箱鼓动于天地之间,呼吸不停;如同陶冶万物,使万物各自获得正当的性命。洪大的熔炉一鼓动,没有什么不熔化流动;大风吹过空旷山谷,没有什么不被播荡。它造就无穷无尽的形器,破坏无穷无尽的形器,又蕴藏无穷无尽的形器。它秘密地推移变化,天下没有谁察觉;潜藏地流转运行,天下没有谁知道。千万百世,没有一刻停止;一往一复,都发生在寂然不动、因感而遂通之间。千万种变化,没有一丝一毫的间隔。只是一个分为两个,两个归于一个,所以天地万物就是一个阴阳,阴阳就是一个太极;性命的道理、造化的根源、象数的开端,全都在这里。天地 道只是一种道理。称它为易、神、一,都是它的名称和含义。至于太极,以一包含两面,形成动静、阴阳、刚柔;以性命为造化,以义理为气质。天地由此生成,道的形器也由此显现;天下的形器都由此产生。太极运动而产生阳,伸展而成为刚,旋转而成为天。运动达到极点便转为静,静中产生阴,屈伏而成为柔,蕴积凝结而成为地。天地原本是一个大而有生命的整体,起初还没有分出内部;旋转紧密,于是形成形体;外部旁薄,于是形成气。内外相互依伏,于是气承载形;上下转运,于是形承载气。中正纯粹,于是产生义理;流行赋予,于是形成性命。阳气充盈、阴气不足,所以天大而地小;刚强胜过柔弱、柔弱潜伏,所以天包容地、地承载天。天旋转为九层,把地包在内部而没有外界;地凝结为九层,在外支撑天而没有内部。天数为一而实,其形体却虚;地数为二而虚,其形体却实。若从气来说,天实而地虚;若从形体来说,天虚而地实。所以天覆盖地,地承托天;天中有地,地中有天。天地相互交合又相互依附,所以说:天一,地二;天三,地四;天五,地六;天七,地八;天九,地十。地没有“一”,天没有“十”。天兼有地而开始创造,地承受天而代替它完成终结。二者相兼相合,显明动静之理,运行阴阳之气,形成刚柔之形,赋予万物生命,端正万物本性,建立万物之心,贯通万物之情,于是道、形、气都具备了。然而,天的本体就是一气,广大而没有极限,可以用道理穷尽,却不能用形体穷尽。地由形体形成,依附贴近于天,虽然本来静止坚固,却随天运行。因此天的一半覆盖地面,天的上半部进入地下。下方的天依附形体,地依附气;它的形体有边界,它的气却没有边界。所以地只是天中的一个事物罢了。天的南北两端称为极,前高后低的地方称为枢轴,但都没有形质。风势扶摇而上,下部柔弱、上部坚实,或仰或侧、斜行旋转。白天从左向右旋转,傍晚从前方下降而回到后方;夜间从右向左转动,天将亮时从后方升起而趋向前方。运行无穷,升降不息,这就是天体,实际却没有固定的形体。因此《河图》的数说,头顶九、脚踏一;一从下方开始,成为坎水,是天象的开始;九在上方达到极点,成为乾金,是天象的完成。坎水柔弱而运动,乾金坚硬而凝聚;运动的脉络滋生,脑髓精气安静。因此天确实位于上方,旋转极其迅速,却反而像不动一样,称为天顶。恒星随天向左旋转,七政星向后退而向右运行,彼此交替隐现,环绕着共同运行。这是道的道路和本体,是太极的位置,也是天的中心。混沌未分之初,阴阳相互摩荡,气化而形成形体。天一属水,旋转聚集渣滓,凝结成为地。它的质地是土壤,它的精华是山石,存在于气之中。八根支柱、九方边隅依附于气,停稳安妥而不倾斜,所以不动。因此山岳、丘陵、陵墓、沟谷,形状像波涛;溪岸和崖壁的孔穴,也像水冲淘沙石。气化开始时,形成源泉;流动成为江河,蓄积成为湖海。到了末端,汇聚于归墟,从尾闾泄出,干涸成为枯槁之物,又回复为气的母体,再次成为源泉。因此水运行于地上,浸润于地中,潜伏于地底;它被气包举,混融涵容于天中。圣人制作《易》,乾坤之后,气与水相迫而成屯卦;源泉出于山而成蹇卦;水上升到天而成需卦;天水相违而成讼卦;地中有水而成师卦;地上有水而成比卦。这些显明了天地形气的开始。所以天统摄气,气化为水,水承载地。

天大,气大,水大,地大,水形不定而地形定,有形之物莫大于地,故以配天。且天之大,物莫能容而尽其用,地乃受天之气,含▯光大,使品物咸亨,消沉解散,使品物无迹,收藏翕敛,使品物有归。天之气降而达于下,复自下升而达于上,一气升降乎其中,而无阏塞,使太极之用穷则变,变则通,通则久,故能与天地合徳,共成化功。天南髙而北下,望之如倚盖然。地东南下,西北髙而东南多水,西北多山者,天虚而侧包地外,地实而斜隔天中。西北戴乎天顶,东南倚乎天足,其势倾峻,崛阜隠蔽,人在其中,倚北向南,是以天潜乎北而显乎南,水发乎西而流乎东。天薄乎气,极清而坚,水地相附,渐浊而柔。日月众星浮游虚空之中,而维系于天,隠蔽于地,故半隠半显,为昼为夜。上下四方,天地相合而为六合。天于地上见者一百八十二度半彊,地下亦然。北极出地上三十六度,南极入地下亦然。而嵩髙正当天之中,极南五十五度当嵩髙之上,又其南十三度为夏至之日道,又其南二十四度为春秋分之日道,又其南二十四度为冬至之日道,南下去地三十一度而已。是故夏至日北去极六十七度,春秋分去极九十一度,冬至去极一百一十五度,此其大率也。南北极持天两端,南极低入地三十六度,故周囬七十二度,常隠不见。北极髙出地三十六度,故周回七十二度,常见不隠。北极正在常见不隠七十二度之中,上包下括,躔于太虚,动静相根,隂阳相应。在天成象,在地成形。仰观有文,俯察有理。▯神情状,性命本原,幽明之故,死生之説,尽在是矣。《易·象▯谓「天行徤」,地则谓「牝马」。地▯行地无疆,而不言健。以天下之健,莫如天,其体无极,其用亦无极。地则亦顺承乎天,用虽无极,而其体有限。人一呼吸为息,一息之间,天行八十余里。一昼夜三万三千六百息,天行九十余万里。故干谓之健也。《文言▯又谓「天▯而地黄」。中庸谓「天斯昭昭之多,及其无穷,日月星辰系焉,万物覆焉。地斯一撮土之多,及其广大,载华岳而不重,振河海而不泄者」。天无形而太虚无极,其中旋转之气,结而为地。地之上只虚空之气,极其上则无声无臭,日月星辰系于空明之中。近而视之则苍苍然,又极其上则▯黙然。自人而言,初无色也,故谓之▯。故谓之昭昭斯多。地则成形乎中而最巨,故无所不载。其体则土,故其色黄。隂之始凝,一撮土斯多,皆自微至着,推其小而极其大。其运转度数,森列疆理,皆气机推移,莫使之然。髙下相形,长短相倾,自相依附,无所于托。故一理自然,以具夫道。不待生而存,不随死而亡,不加修而成,不因弊而败。为物不贰,而生物不测,博厚髙明,悠久不已。是以宓牺之易画天地【原注:自天地两画始】文王之易重天地【原注:自天地两卦始】孔子赞《易》于《系辞》「位天地【原注:天尊地卑,乾坤定矣。卑髙以陈,贵贱位矣】説卦》定天地【原注:天地定位,山泽通气】序卦》本天地【原注:有天地然后万物生焉】皆示天下万世以本源也。故诚者,天之道也。敬者,地之道也,生者,天地之心也;善者,天地之徳也;中者,天地之体也;正者,天地之情也;性命者,天地之理也;祸福者,天地之教也;▯神者,天地之用也。合而言之,祗一道也。虽然,天地既有形体,入于形器,亦必有变有壊;所不变不壊者,本然之道,妙用之神云尔。故阳不足,则天裂;极壊则见象【原注:开裂而见人与万物之象也】隂太盛,则地震;极盛则坼絶,亦见象。天无云有雷,曰天鸣;地坼裂有声,曰地鸣,又谓之天哭、地哭。又有地长、地防、没城、亡树等,皆天地大变,主人君及国大兵、大防、乱、亡、革、政之象也。六天古之言天者多矣,而体象之説不▯。汉、三国、晋以来所▯三家,曰周髀、宣夜、浑天。周髀曰:「盖天【原注:汉以来及蔡邕等所记】庖羲氏制周天歴度,而周人志之,故曰周髀。髀,股也;股,表也。天如盖笠,地法覆盆,皆中髙外下。北极之下为天地中,其地最髙,而陀坡四隤【谨案:陀坡,晋书作滂沱】三光隠映,以为昼夜。又曰:「天圆如张盖,地方如棊局。天旁转如推磨,而左行;日月右行,为天牵之左转,如蚁右行磨上,磨疾而随之左回。」既如倚盖,南髙北下,又岂得如磨而平转?其说自乖戾也。其谓地髙而隠蔽为昼夜,则得之矣【原注:扬雄难盖天八事,以通浑天。其一曰:「日之东行循黄道,昼中规。牵牛距北极北百一十度,东井距北极南七十度,并百八十度,周三径一。二十八宿周天当五百四十度,今三百六十度,何也?」

译天大,气大,水大,地大。水的形态不固定,而地的形态固定;有形之物没有比地更大的,所以用地来配天。而且天的广大,没有什么东西能容纳它并穷尽它的作用;地承受天的气,包含弘大光明,使万物都能通达;又使万物消沉、解散而不留痕迹;收藏收敛,使万物各有所归。天之气下降而通达于下,又从下方上升而通达于上;一气在天地之间升降,没有阻塞,使太极的作用达到极点便变化,变化便通达,通达便长久,所以能够与天地合德,共同成就化育之功。天的南方高而北方低,望去像斜盖。地的东南低,西北高;东南多水,西北多山,是因为天虚而斜着包在地外,地实而斜着隔在天中。西北承戴天顶,东南倚靠天足,地势倾斜陡峻,突起的山阜彼此遮蔽。人生活在其中,倚靠北方而面向南方,所以天在北方隐潜、在南方显现,水从西方发源而向东方流。天贴近气,极其清明而坚固;水与地相互依附,逐渐变得浑浊而柔弱。日月和众星浮游在虚空之中,维系于天而被地遮蔽,所以半隐半显,形成昼夜。上下四方,天地相合而成为六合。从地面上所能看见的天有一百八十二度半强,地下也是如此。北极出现在地面以上三十六度,南极进入地下也是三十六度。而嵩高山正当天下的中央;从极点向南五十五度,正对着嵩高山上方;再向南十三度,是夏至太阳运行的道路;再向南二十四度,是春秋分太阳运行的道路;再向南二十四度,是冬至太阳运行的道路;向南下降,距地面三十一度而已。因此,夏至太阳距北极六十七度,春秋分距北极九十一度,冬至距北极一百一十五度,这大致就是这些度数。南北两极支撑天的两端,南极低入地下三十六度,所以周回七十二度,始终隐藏而看不见;北极高出地面三十六度,所以周回七十二度,始终显现而不隐藏。北极正处在这七十二度永远可见的范围之中,上面包住、下面涵括,运行于太虚之中;动静互为根本,阴阳彼此感应。在天上形成星象,在地上形成形体。仰头观察可以看到文理,俯身察看可以明白道理。鬼神的情状、性命的根源、幽明的缘故、生死的学说,全都在这里。《易·象传》说“天行健”,说到地则称为“牝马”。地类运行于大地而没有疆界,却不说它健。天下的刚健没有比天更强的,天的本体没有极限,作用也没有极限。地则顺从并承受天,作用虽然没有极限,但本体却有边界。人每一次呼吸叫作一息,一息之间,天运行八十多里;一昼夜有三万三千六百息,天运行九十多万里。所以乾卦称为健。《文言传》又说“天玄而地黄”。《中庸》说:“天只是由许多明亮细微之处积累而成,等到它广大无穷,日月星辰便系于其中,万物便被它覆盖。地只是许多微小土块积累而成,等到它广大无边,承载华山也不觉得重,振动河海也不会使它们泄漏。”天没有形体,太虚而无极;其中旋转的气凝结而成为地。地面以上只是虚空之气,到最高处便无声无臭;日月星辰系在空明之中。从近处看它苍苍然,再到极高处便玄远沉寂。从人的角度看,起初并没有颜色,所以称为玄;又因为它由许多明亮微小之处积成,所以说是“昭昭之多”。地在其中形成形体而且最大,所以没有什么不能承载;它的本体是土,所以颜色是黄。阴气开始凝结时,一小撮土就已经很多了;一切都由微小发展到显著,由小推至极大。它的运行度数、森然排列的疆界条理,都是气机推移所致,并没有谁特意使它如此。高下相互形成形势,长短相互倾斜,彼此依附,却没有别的东西可以托住它们。因此,这是一种自然的道理,其中具备了道。它不等到产生才存在,不随死亡而消亡,不加以修治便能成就,不因衰败而毁坏。它作为万物本身没有二致,而生养万物却不可测度;广大、深厚、崇高、光明,悠远长久而不止息。因此,宓牺在《易》中画天地(原注:从天地两画开始),文王在《易》中重叠天地之卦(原注:从天地两卦开始),孔子在《系辞》中称赞《易》而说“定位天地”(原注:天尊地卑,乾坤于是确定;卑高陈列,贵贱于是定位),在《说卦》中确定天地的位置(原注:天地定位,山泽通气),在《序卦》中以天地为根本(原注:有了天地,然后万物才产生),都是向天下后世显示天地的本源。所以,诚是天的道;敬是地的道;生是天地的心;善是天地的德;中是天地的本体;正是天地的真实情状;性命是天地的道理;祸福是天地的教诫;鬼神是天地的作用。合起来说,不过是一道罢了。虽然如此,天地既然有形体,进入有形有器之中,也必然会变化、毁坏;不会变化、不会毁坏的,只是本然之道和神妙的作用而已。所以,阳气不足,天就会裂开;毁坏达到极点,就会显现形象(原注:开裂而显现人和万物的形象)。阴气过盛,地就会震动;盛极就会裂开断绝,也会显现形象。天空没有云却有雷声,叫作“天鸣”;大地裂开并发出声响,叫作“地鸣”,又称“天哭”“地哭”。此外还有地面隆起、地面崩塌、城池陷没、树木死亡等现象,都是天地发生重大变化的征兆,象征君主和国家将有大规模的战争、大灾害、动乱、灭亡或政权变革。六天 古代谈论天的人很多,但关于天体形状的学说没有流传下来。汉、三国、晋以来流传的三家学说,叫作周髀、宣夜、浑天。周髀说:“所谓盖天(原注:汉代以来以及蔡邕等人所记载的学说),是庖羲氏制定周天的历法尺度,周人记录了它,所以叫周髀。髀是大腿,股也是表。天像帽子一样,大地如同倒扣的盆,都是中央高、四周低。北极之下是天地的中央,那里地势最高,向四方倾斜下落。三光隐现交替,形成昼夜。”又说:“天圆如张开的伞盖,地面方如棋盘。天体像推磨一样向旁旋转,向左运行;日月向右运行,被天牵引着向左转,就像蚂蚁在向右转动的磨盘上行走,磨盘转得快,蚂蚁也随之向左回转。”既然说天像斜倚的伞盖,南高北低,又怎么能像磨盘一样平转呢?这种说法本身就相互矛盾了。但它说地势高低造成遮蔽,从而形成昼夜,这一点是对的(原注:扬雄列举八条理由诘难盖天说,以沟通浑天说。其中第一条说:“太阳向东沿黄道运行,正午如规。牵牛宿距北极以北一百一十度,东井宿距北极以南七十度,合计一百八十度,周天应为三径一。二十八宿周天应当五百四十度,如今却是三百六十度,为什么?”)

其二曰:「春秋分之日正出在卯,入在酉,而昼漏五十刻,即天盖转,夜当倍昼,今夜亦五十刻,何也?」其三曰:「日入而星见,日出而星不见,即斗下见日六月,不见日六月,北斗亦当见六月,不见六月,今夜常见,何也?」其四曰:「以盖图视天河起斗而东,入狼弧间,曲如轮;今视天河直如防,何也?」其五曰:「周天二十八宿,以盖图视天,星见者当少,不见者当多;今见与不见等,何出入无冬夏?而两宿十四星当见不以日长短故见有多少,何也?」其六曰:「天至髙也,地至卑也。日托天而旋,可谓至髙矣。纵人目可夺水与景不可夺也。今从髙上山以水望日,日出水下,影上行,何也?」其七曰:「视物近则大,逺则小。今日与北斗近我小,逺我而大,何也?」其八曰:「视盖橑与车辐间,近扛毂则宻,益逺益踈。今北极为天扛毂,二十八宿为天橑辐,以星度度天。南方次北地星间当数倍,今反宻,何也】宣夜之説【原注:汉秘书郎郄萌所记】谓天了无形质,日月众星自然浮生虚空之中,其行止皆须气焉,则得之矣。谓七曜或逝或住,或顺或逆,伏见无常,迟疾任情,本无根系。则日行一度,月行十三度,皆有定数,岂无根系哉?则不通之论也。浑天之说【原注:汉落下闳、扬雄、张衡、蔡邕及后世星家之所记】谓天体正圎,状如弹丸,包地如鸡子,地如鸡黄,孤居天内。天大地小,天表里有水,天地各乗气而立,载水而行,周天三百六十五度四分度之一。中分之,则半覆地上,半绕地下。二十八宿半隠半见。天在地外,水在天外,水浮天而载地。天之出入,行于水中,如车毂之运,旋转不停。水生于金,故百川发源,皆自西流,东由髙趍下,归注于海。日为阳精,光耀炎炽,夜行水中,所经焦竭,百川归注,足以相补,故旱不为减,浸不为益。其天包乎地,乗气转毂等说,皆切于盖天、宣夜,惟水在天外为日所涸未尽也。天体无外,水安得居外?水自气化,终复为气,非日所能涸也。后世自三家外,复有安天、穹天、昕天之説。安天之説【原注:晋虞喜所记】曰:天髙穷于无穷,地深测于不测,天确乎在上有常安之形,地块然在下有居静之体,其光曜布列,各自运行,犹江海之潮溢,万品之行蔵【原注:葛洪曰:茍辰宿不丽于天,天为无用,便可言无,何故复言有之而不动乎】此最为缪悠无规。夫动物之至,莫如天行度运转,昼夜不息,惟其两端之极,旋▯之末,如不动尔。经星七曜皆系于天,与之运行,若不丽于天,则无天矣。天有体而无质者也,变动而不易者也。穹天之説【原注:晋虞耸所记】曰:天形穹隆,如鸡子幕其际,周接四海之表,浮于元气之上,譬如覆奁,抑水而不没者,气充其中,故也。此説为近,知天之半亦盖天之流也。昕天之说【原注:吴太常姚信所记】曰:人形▯天,人頥前多临胷而项不能覆背,故天之体南▯入。地北则偏髙,又冬至极▯而天运近南,故日去人逺而斗去人近。北天气至,故氷寒也。夏至极起而天运近北,而斗去人逺,日去人近。南天气至,故蒸热也。极之髙时,日行地中浅,故夜短;天去地髙,故书长也。极之低时,日行地中深,故夜长;天去地下浅,故昼短也。此説亦近然,盖天南髙北下,日出髙故见,日入下故不见。极在天中,与在人北之说相反,殆皆为未尽。天体侧转,黄道横络,日星从之地西北尖斜隔天而髙,东南峻缺逺天而下,故隠蔽为昼夜。北极所以限隂阳,分南北,南为阳为暑,北为隂为寒。冬至阳生而渐北,日为阳精与之俱北,北至则极暑。夏至隂生而渐南,日与阳气俱南,南至则极寒。阳长则北消隂,隂长则南消阳,隂阳相胜为寒为暑。暑往则寒来,寒往则暑来,二气升降进退于天地间尔。天之南北极不动,斗与经星随天体运行,东西南北嵗一周焉。北髙南下,北下南髙,皆地行然也。故六天之说各得其偏,惟浑天得全,见天则尔。仪象

译第二条说:“春分、秋分时,太阳正好从卯方升起、酉方落下,昼间漏刻为五十刻;如果天盖转动,夜间应当是白昼的两倍,如今夜间也是五十刻,为什么?”第三条说:“太阳落下星星就出现,太阳升起星星就看不见;既然北斗之下半年能见太阳、半年不能见太阳,那么北斗也应当半年可见、半年不可见。如今夜间总能看见北斗,为什么?”第四条说:“按盖天图看,天河从北斗升起向东,进入狼、弧之间,弯曲如车轮;如今看天河却直如堤坝,为什么?”第五条说:“周天二十八宿,按盖天图观察天空,应当看见的星少、看不见的星多;如今能见与不能见的相等,为什么不随冬夏而有变化?两宿十四星也不应因昼夜长短而有多有少,为什么?”第六条说:“天最高,地最低。太阳托附于天而旋转,可以说处于最高处。即使人的眼睛会被蒙蔽,水和倒影也不会被蒙蔽。如今从高山上用水面观察太阳,太阳从水面下升起,影子却向上移动,为什么?”第七条说:“观察物体,近则大,远则小。如今太阳和北斗靠近我时反而小,远离我时反而大,为什么?”第八条说:“看伞盖的伞柄和车辐之间,靠近车轴处密集,越远越稀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月〕 “如今以北极作为天的车轴和轮毂,以二十八宿作为天的伞柄和车辐,按照星度测量天空。南方靠近北方地面星宿之间的距离应当数倍于北方,如今反而更加密集,为什么?”宣夜学说(原注:汉代秘书郎郄萌所记载)认为:天完全没有形体和实体,日月众星自然漂浮在虚空中,它们的运行和停留都依赖气;这一点是对的。但它又认为七曜有时运行、有时停留,有时顺行、有时逆行,隐伏显现没有常规,迟速任意,本来没有根系。既然太阳每天运行一度,月亮每天运行十三度,都有确定的数目,怎么能说没有根系呢?这是说不通的。浑天学说(原注:汉代落下闳、扬雄、张衡、蔡邕以及后世星家所记载)认为:天体正圆,形状像弹丸,把大地包在其中,如同鸡蛋包裹蛋黄;大地像蛋黄一样,孤独地处在天内。天大地小,天的内外都有水;天地各自凭借气而立,承载着水运行;周天为三百六十五度又四分之一度。把天从中间分开,一半覆盖在地面上,一半环绕在地下。二十八宿一半隐没、一半显现。天在地外,水在天外,水浮载着天和地。天体的出入运行在水中,如同车轮的轮毂转动,旋转不停。水由金生,所以百川发源后都从西向东流,由高处趋向低处,汇入大海。太阳是阳精,光辉炽热,夜间运行在水中,所经过之处会被烤干;百川流归大海,足以补充水量,所以干旱时水不会减少,水浸时水也不会增加。浑天说中天包围大地、凭气转动如车轮等说法,都比盖天说、宣夜说更切合实际,只有“水在天外而被太阳烤干”的说法不完全正确。天体没有外部,水怎么能处在天外?水由气化成,最终又复归为气,不是太阳能够烤干的。后世除了三家学说之外,又有安天、穹天、昕天等说法。安天说(原注:晋代虞喜所记载)说:天的高度达到无穷,地的深度深不可测;天确实在上面,有固定安定的形状,地块然处在下面,有安静不动的形体;日月星辰各自运行,就像江海潮水涨溢、万物行动收藏一样(原注:葛洪说:如果星辰不附着于天,天就没有用处,甚至可以说天不存在;既然如此,为什么又说天存在却不动呢?)。这是最荒谬、最无根据的说法。各种运动之物中,没有什么比天体按照度数运行、旋转,昼夜不停更明显的了;只是它在两端的极点、旋转的末端,看起来好像不动而已。恒星和七曜都附着于天,随天运行;如果不附着于天,天也就不存在了。天有形体却没有实体,是不断变化运动而本性不改的。穹天说(原注:晋代虞耸所记载)说:天的形状穹隆,像鸡蛋的外膜,周围连接着四海的边际,浮在元气之上,好比倒扣的盒子,压在水上却不下沉,是因为其中充满了气。这种说法比较接近实际,知道天的一半也属于盖天说的流派。昕天说(原注:吴国太常姚信所记载)说:人的形体类似天,人下颌前突、胸部隆起而颈项不能覆盖后背,所以天体的南部向下倾入;大地北部偏高。冬至时天体的南部降到最低,天的运行靠近南方,因此太阳离人远、北斗离人近。北方的天气之气到来,所以冰冷。夏至时天体的南部升到最高,天的运行靠近北方,北斗离人远、太阳离人近。南方的天气之气到来,所以炎热。天极升高时,太阳在地面之上的运行较浅,因此夜短;天离地较高,所以白昼长。天极降低时,太阳在地面之下的运行较深,因此夜长;天离地较低,所以白昼短。这种说法也有一定道理;大概是天南高北低,太阳从高处升起所以可见,落入低处所以不可见。但把天极说在天的中央,与说天极在人的北方相反,恐怕两种说法都不完备。天体侧向旋转,黄道横贯其中;太阳和星辰随黄道运行,地面西北方尖斜,隔着天空而高,东南方陡然凹缺,远离天空而低,所以形成遮蔽,造成昼夜。北极用来区分阴阳、划分南北:南方属阳、属暑,北方属阴、属寒。冬至时阳气产生并逐渐向北,太阳是阳精,也随之向北;到达北方时暑气最盛。夏至时阴气产生并逐渐向南,太阳与阳气一起向南;到达南方时寒气最盛。阳气增长,北方的阴气就消退;阴气增长,南方的阳气就消退。阴阳相互胜负,便形成寒暑。暑气退去,寒气到来;寒气退去,暑气到来,不过是两种气在天地之间升降进退而已。天的南北两极不动,北斗和恒星随着天体运行,东西南北一年运行一周。北高南低、北低南高,都是大地运行造成的。因此,六种天体学说各自只得到一部分,只有浑天说较为完整,不过是看到了天体的一面而已。仪象

书载璇玑玉衡,而无器与说。歴三代、战国及秦,亦无闻焉。汉太初,中落下闳等始造圆仪,立八尺,周七尺三寸半分,以二分为一度。和帝时,贾逵始加黄道,而亦无说。安帝时,张衡为太史令,作浑天仪,周一丈四尺六寸,以四分为一度,具内外规、南北极、黄赤道,列二十四气、二十八宿、中外星官及日月五纬,以漏水转之,宻室中伺者以告灵台官。星中出没,与天相应。又转瑞轮蓂荚于阶下,随月虚盈,依歴开落。顺帝阳嘉初,复造候风地动仪,圆径八尺,合盖隆起。又着《灵宪》《经算罔论》。于是器与説详备矣。崔瑗为之铭曰:「数术穷天地,制作侔造化。髙才伟艺,与神合契。」至吴陆绩亦造浑象,而王蕃▯刘洪《乾象歴》,依其法复制浑仪。以古制局小,星辰稠穊,张衡之仪伤大难以转移,乃制周天一丈九寸五分,分之三三分为一度。然周径广则度广,周径狭则度狭,皆不离乎三百六十五度四分度之一而已。晷影初,周公于阳城测晷影,以考歴纪,故于地官大司徒着其法曰:「以土圭之法测土深,正日景以求地中。日南则景短,多暑;日北则景长,多寒;日东则景夕,多风;日西则景朝,多隂。日至之影尺有五寸,谓之地中,天地之所合也,四时之所交也,风▯之所防也,隂阳之所和也。乃建王国,制畿甸,正明堂,颁制度焉。」郑▯谓:「日景于地,千里而差一寸,尺有五寸者,南戴日下万五千里,地与星辰四游升降于三万里中,是以半之得地中。故周公测之于阳城,今颍川阳城是也。」王蕃因之,合浑天仪,黄赤道立论,考度为句股之说,并剥陆绩之象,以遵浑仪曰:「前儒旧説,天地之体,状如鸟卵,天包地外,犹殻之裹黄也。周旋无端,其形浑浑然,故曰浑天。周天三百六十五度五百八十九分,度之百四十五半覆地上,半在地下。其二端谓之南极北极,北极出地三十六度,南极入地三十六度,两极相去一百八十二度半彊。绕北极径七十二度,常见不隠,谓之上规;绕南极七十二度,常隠不见,谓之下规。赤道带天之纮,去两极各九十一度少彊。黄道,日之所行也,半在赤道外,半在黄道内,与赤道东交于角五少弱,西交于奎十四少彊。其赤道外极逺者,去赤道二十四度,斗二十一度是也。其入赤道内极逺者,亦二十四度,井二十五度是也。日南至在斗二十一度百一十五度少彊是也,日最南去极最逺,故景最长。黄道斗二十一度出辰入申,故日亦出辰入申。日昼行地上百四十六度彊,故日短;夜行地下二百一十九度少弱,故夜长。自南至之后,日去极稍近,故景稍短;日昼行地上度稍多,故日稍长;夜行地下度稍少,故夜稍短;日所在度稍北,故日稍北,以至于夏至,日在井二十五度,去极六十七度少彊是日最北去极最近,景最短。黄道井二十五度出寅入戌,故日亦出寅入戌,日昼行地上二百一十九度少弱,故日长;夜行地下百四十六度彊,故夜短。自夏至之后,日去极稍逺,故景稍长;日昼行地上度稍少,故日稍短;夜行地下度稍多,故夜稍长。日所在度稍南,故日出入稍南,以至于南至而复初焉。斗二十一,井二十五,南北相应四十八度。春分日在奎十四少彊,秋分日在角五少弱,此黄赤二道之交中也。去极俱九十一度少彊,南北处斗二十一、井二十五之中,故景居二至长短之中。奎十四、角五出卯入酉,故日亦出卯入酉。日昼行地上、夜行地下俱百八十二度半彊,故日见之漏五十刻,不见之漏五十刻,谓之昼夜同。夫天之昼夜以日出没为分,人之昼夜以昏明为限。日未出二刻半而明,日入二刻半而昏,故损夜五刻以益昼,是以春秋分漏昼五十五刻。三光之行不必有常,术术家以算求之,各有同异,故诸家歴法参差不同。《雒书》《甄曜度》《春秋考异邮》皆云周天一百七万一千里,一度为二千九百三十二里七十一步二尺七寸四分四百八十七分分之三百六十二。陆绩云天东西南北径三十五万七千里,此言周三径一也。考之径一不啻周三,率周百四十二而径四十五,则天径三十二万九千四百一里一百二十二步二尺二寸一分七十一分分之十。《周礼》日至之景尺有五寸,谓之地中。郑众説土圭之长尺有五寸,以夏至之日立八尺之表,其景与土圭等,谓之地中,今颍川阳城地也。郑▯云凡日景于地千里而差一寸,景尺有五寸者,南戴日下万五千里也。以此推之,日当去其下地八万里矣。日邪射阳城,则天径之半也。体圆如弹丸,地处天之半,而阳城为中,则日春秋冬夏昏明昼夜去阳城皆等,无盈缩矣。故知从日邪射阳城为天径之半也。以句股法言之,旁万五千里,句也;立八极。

译《尚书》记载璇玑玉衡,却没有说明器物及其学说。经过夏、商、周三代、战国以及秦代,也没有听说有这种器械。汉武帝太初年间,落下闳等人开始制造浑圆的天文仪器,高八尺,周长七尺三寸半分,以二分为一度。汉和帝时,贾逵开始加设黄道,但也没有留下说明。汉安帝时,张衡任太史令,制作浑天仪,周长一丈四尺六寸,以四分为一度,具备内外圆规、南北极、黄道赤道,列出二十四节气、二十八宿、内外星官以及日月和五星,以漏水推动转动;在密室中观察的人把情况报告给灵台官。星辰的升起和落下,与天体相应。又在台阶下转动瑞轮蓂荚,随着月亮的盈亏,按照历法开合凋落。汉顺帝阳嘉初年,又制造候风地动仪,圆径八尺,上盖隆起。还撰写《灵宪》《经算罔论》。从此,器械和学说都完备详尽了。崔瑗为它作铭说:“算术能够穷究天地,制作可以与造化相匹敌。高超的才智和伟大的技艺,与神明相合。”到了吴国,陆绩也制造了浑象;王蕃传承刘洪的《乾象历》,依照其方法重新制作浑仪。由于古制仪器局促狭小、星辰过于密集,而张衡的仪器太大,难以转动搬移,于是制造周长一丈零九寸五分的仪器,分为三份,每份三分作为一度。然而,周长直径宽大,度数就宽;周长直径狭小,度数就窄,总之都不离三百六十五度又四分之一度而已。日影 起初,周公在阳城测量日影,用来考察历法纪年,所以《周礼·地官·大司徒》记载了这种方法:“按照土圭的方法测量土地的深度,校正太阳的影子,以求得大地的中央。太阳偏南,影子就短,暑热较多;太阳偏北,影子就长,寒冷较多;太阳偏东,影子落在傍晚,风较多;太阳偏西,影子落在早晨,阴气较多。夏至日的影子长一尺五寸,称为地中,是天地会合之处、四时交替之处、风雨汇集之处、阴阳调和之处。于是建立王国,划定畿甸,端正明堂,颁布制度。”郑玄说:“太阳在地面上的影子,每相距千里就相差一寸;影子长一尺五寸的地方,正是南方承接太阳直射之下的一万五千里处。地与星辰在三万里范围内往来升降,因此取其一半,得到地中。所以周公在阳城测量,今天的颍川阳城就是那里。”王蕃据此结合浑天仪和黄、赤道立论,考察度数,提出勾股法的说法,并批评陆绩的浑象,遵循浑仪说:“前代儒者旧说,天地的形体像鸟蛋,天包在地外,如同蛋壳包裹蛋黄。周转没有起点和终点,形状浑然一体,所以叫浑天。周天为三百六十五度五百八十九分度之一百四十五,一半覆盖在地面上,一半处在地下。〔原文数字、纪年保留:正日〕 天体的两端称为南极、北极。北极高出地面三十六度,南极低入地面三十六度,两极相距一百八十二度半强。围绕北极直径七十二度的区域常常可见而不隐没,称为上规;围绕南极七十二度的区域常常隐没而不可见,称为下规。赤道环绕天体,是天的经纬带,距两极各九十一度少强。黄道是太阳运行的轨道,一半在赤道之外,一半在赤道之内;它与赤道在东方交于角宿五度少弱处,在西方交于奎宿十四度少强处。黄道在赤道外距赤道最远处为二十四度,即斗宿二十一度;进入赤道内最远处也是二十四度,即井宿二十五度。冬至时太阳在斗宿二十一度,距北极一百一十五度少强;太阳位于最南方,距北极最远,所以日影最长。黄道上的斗宿二十一度从辰方升起、申方落下,所以太阳也从辰方升起、申方落下。太阳白天在地面上运行一百四十六度强,所以白昼短;夜间在地下运行二百一十九度少弱,所以夜晚长。冬至以后,太阳逐渐接近北极,所以日影逐渐变短;太阳白天在地面上运行的度数逐渐增多,所以白昼逐渐变长;夜间在地下运行的度数逐渐减少,所以夜晚逐渐变短;太阳所在的度数逐渐向北,太阳升落的位置也逐渐向北,直到夏至。夏至时太阳在井宿二十五度,距北极六十七度少强,是太阳最北、距北极最近的时候,日影最短。黄道上的井宿二十五度从寅方升起、戌方落下,所以太阳也从寅方升起、戌方落下。太阳白天在地面上运行二百一十九度少弱,所以白昼长;夜间在地下运行一百四十六度强,所以夜晚短。夏至以后,太阳逐渐远离北极,所以日影逐渐变长;太阳白天在地面上运行的度数逐渐减少,所以白昼逐渐变短;夜间在地下运行的度数逐渐增多,所以夜晚逐渐变长。太阳所在的度数逐渐向南,所以太阳升落的位置也逐渐向南,直到冬至而恢复原状。斗宿二十一度和井宿二十五度,南北相应,相距四十八度。春分时太阳在奎宿十四度少强,秋分时在角宿五度少弱,这是黄道和赤道交会的中点。它们距北极都为九十一度少强,南北位置处于斗宿二十一度和井宿二十五度之间,所以日影长短处于冬至、夏至之间。奎宿十四度和角宿五度从卯方升起、酉方落下,所以太阳也从卯方升起、酉方落下。太阳白天在地面上、夜间在地下运行的度数都为一百八十二度半强,所以漏刻中可见太阳的时间为五十刻,不见太阳的时间也为五十刻,称为昼夜相等。天文上的昼夜以太阳升落为界限,人的昼夜则以昏暗和明亮为界限。太阳尚未升起两刻半时天已明,太阳落下两刻半后天才昏,所以从夜间减少五刻来增加白昼,因此春分、秋分时昼漏为五十五刻。日月星辰的运行未必永远有固定规律,各家术数家用计算来推求,彼此各有相同和不同,所以各家的历法参差不一。《雒书》《甄曜度》《春秋考异邮》都说周天为一百零七万一千里,一度为二千九百三十二里七十一步二尺七寸四分之四百八十七分中的三百六十二分。陆绩说天体东西南北的直径为三十五万七千里,这就是所谓周长三倍于直径。考察起来,周长并不只是直径的三倍;大致以周长一百四十二、直径四十五的比例计算,则天体直径为三十二万九千四百零一里一百二十二步二尺二寸一分七十一分中的十分。《周礼》说夏至日的影子长一尺五寸,称为地中。郑众解释说,土圭长一尺五寸,在夏至当天竖立八尺高的表,表影与土圭相等,这就是地中,即今天颍川的阳城。郑玄说,太阳在地面上的影子每相距千里相差一寸,影子长一尺五寸,就是南方承接太阳直射之下的一万五千里处。由此推算,太阳应当距其直射之地八万里。太阳斜射阳城,这正是天体直径的一半。天体圆如弹丸,大地处在天体中央,而阳城是中央,那么太阳在春秋冬夏、昏明昼夜时距阳城都相等,昼夜便不会有长短增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百七万一千里、三十二万九千四百一里〕 所以可知,太阳斜射阳城时,阳城处在天体直径的一半处。用勾股法来说,旁边的一万五千里是勾;直立的八万里是股。

万里股也,从日射阳城,▯也,以句股求▯法入之,得八万一千三百九十四里三十步五尺三寸六分,天径之半,而地上去天之数也,倍之,得十六万二千七百八十八里六十一步四尺七寸二分,天径之数也,以周率乘之,径率约之,得五十一万三千六百八十七里六十八步一尺八寸二分,周天之数也,减甄曜度考异邮五十五万七千三百一十二里有竒,一度凡千四百六里二十四步六寸四分,十万七千五百六十五分分之万九千四十九,减旧度千五百二十五里二百五十六步三尺三寸,二十一万五千一百三十分分之十六万七百三十分,黄赤二道相与交错,其间相去二十四度,以两仪推之,二道俱三百六十五度有竒是以知天体圆如弹丸也,而陆绩造浑象,其形如鸟卵,然则黄道应长于赤道矣,绩云天东西南北径三十五万七千里,然则绩亦以天形正圆也,而浑象为鸟卵,则为自相违背,蕃之説亦详矣,后世以为天不可以里数齐【原注:唐僧一行及近世诸家之説也】滑台之晷异于扶沟,扶沟之晷异于武津,武陵、横野、安南、林邑,按图视极与阳城不同,雒阳尺五之景为极长之昼,囬纥、铁勒之北,地形尖斜,晨夕常明,骨利干则夜天如熏羊胛适熟而日已出,岱宗之上与山下髙下相形二十余里,而夜漏差三刻,日景随地逺近髙低而为长短,固不得以句股里数测其中也,乃为覆短图【原注:僧一行制】出入黄道凡三十六,究九道之増损,南自丹穴,北暨幽陵,每极移一度,辄累其差,稽日食之多少,定昼夜之长短,天下之晷皆协其数,则又详于蕃矣,盖玑衡所以经天,圭表所以维地,创于伏羲,备于周公,八尺之表以铜为之,尺五之圭以玉为之,犹夫铜仪与玉衡也,植表卧圭,景临圭上,适长一尺五寸,故为地中以豫。州之阳城当之,东西南北各五千里,取其大率也。其遐边极徼,西北之尖斜,东南之亏缺,皆所不计。必究其中本之司徒之土圭,兼按王蕃之句股,合以后世之覆短测验之法,备矣。由约至详,由常至变,数术所以精穷也。黄赤道周天之度,从广皆三百六十五度余。南北极为天之枢,相去一百八十二度半彊。赤道带,天之纮,去两极各九十一度少彊。黄道斜络赤道,而天汉又络二道之间。冬至日,在黄道斗宿,去北极一百一十五度余,在赤道外二十四度。夏至日,在黄道井宿,去北极六十七度余,在黄道内二十四度。春秋二分日,在黄道奎轸,去北极各九十一度余,黄赤道相交之所也。此古今歴法二道大率,其邪正广狭躔度不齐,由七曜之赢缩不定,有自然之差。惟其不齐,所以成变化行▯神理势然也。今东汉志所载,与魏晋诸歴已自不同,姑取汉志以为经,星分限七曜行度之所据依云。自冬至小雪,二道皆始斗终箕。斗二十六【四分退一】牛八女十二【进二】虚十【进三】危十六【进二】室十六【进二】壁十【进二】奎十六,娄十二【进二】胃十四【进二】昴十一【进二】毕十六【进二】觜二【退二】参九【退四】井三十三【退三】鬼四,柳十五,星七【进一】张十八【进一】翼十八【进一】轸十七【进二】角十二,亢九【退一】氐十五【退二】房五【退三】心五【退三】尾十八【进三】箕十一【退三】右赤道度斗二十四【进一】牛七,女十一,虚十,危十六,室十八,壁十。奎十七,娄十二,胃十五,昴十二,毕十六,觜三,参八。井三十,▯四,柳十四,星七,张十七,翼十九,轸十八。角十三,亢十,氐十六,房五,心五,尾十八,箕十二。右黄道度

译一万里是股;从太阳斜射阳城的线是弦。用勾股法求弦的公式计算,得到八万一千三百九十四里三十步五尺三寸六分,这是天体直径的一半,也是地面上距天的距离。加倍得到十六万二千七百八十八里六十一步四尺七寸二分,这是天体直径的数值。用周率相乘,再用径率折算,得到五十一万三千六百八十七里六十八步一尺八寸二分,这是周天的数值;比《甄曜度》《考异邮》所说的五十五万七千三百一十二里少了些许。每一度共一千四百零六里二十四步六寸四分,即十万七千五百六十五分中的一万九千零四十九分;比旧度少一千五百二十五里二百五十六步三尺三寸,即二十一万五千一百三十分中的十六万零七百三十分。黄道、赤道彼此交错,其间相距二十四度;根据两仪推算,二道都各有三百六十五度多,由此可知天体圆如弹丸。陆绩制造浑象,形状却像鸟蛋;这样说来,黄道应当长于赤道。陆绩说天体东西南北的直径为三十五万七千里,那么陆绩也认为天体是正圆的;但浑象却做成鸟蛋形,前后自相矛盾。王蕃的说法也很详尽。后世认为,天体不能用里数来整齐测定(原注:唐代僧一行以及近世各家所说)。滑台的日影不同于扶沟,扶沟的日影不同于武津;武陵、横野、安南、林邑,按图观察北极,也与阳城不同。洛阳影长一尺五寸,是白昼最长的地方;回纥、铁勒以北,地形尖斜,早晚常常明亮;骨利干则夜空像熏烤羊胛骨刚刚熟透,太阳已经升起。泰山岱宗山上与山下因高低相差二十多里,夜漏便相差三刻。太阳的影子随各地距离太阳的远近、地势的高低而有长短,确实不能用勾股法和里数来测定其中的情形。于是制作覆短图(原注:僧一行制作),推算太阳出入黄道的三十六个位置,研究九道的增减;南至丹穴,北到幽陵,每当北极移动一度,就累积其差数,考察日食的多少,确定昼夜的长短。天下各地的日影都与这些数值相合,这又比王蕃的说法更为详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四百六里〕 大概璇玑玉衡是用来治理天体运行的,圭表是用来确定大地位置的;这些制度创始于伏羲,完备于周公。八尺高的表用铜制成,一尺五寸长的圭用玉制成,就如同铜制的浑仪和玉制的衡器。竖立表,横放圭,日影落在圭上,恰好长一尺五寸,因此预先把那里确定为地中。豫州的阳城符合这一点,东西南北各五千里,这是取其大概范围。至于遥远的边地和极偏远之处,西北的尖斜、东南的亏缺,都不计算在内。必须彻底探究地中的位置,以大司徒所说的土圭为根本,同时参考王蕃的勾股法,再结合后世覆短图的测验方法,这样就完备了。由简约到详尽,由固定常态到变化,正是术数所以能够精密穷究的原因。黄道、赤道 周天的度数,无论纵向横向,都有三百六十五度多。南北两极是天体的枢纽,相距一百八十二度半强。赤道环绕天体,是天的经纬带,距两极各九十一度少强。黄道斜穿赤道,天河又穿过两道之间。冬至日位于黄道的斗宿,距北极一百一十五度多,在赤道外二十四度;夏至日位于黄道的井宿,距北极六十七度多,在赤道内二十四度;春分、秋分日位于黄道的奎宿、轸宿,距北极各九十一度多,是黄道、赤道相交之处。这是古今历法关于黄、赤二道的大致情况;二道的斜正、宽窄、运行度数并不一致,是由于七曜运行有盈缩不定的自然差异。正因为它们不齐整,才形成变化,鬼神之理和事势本来就是如此。如今东汉《天文志》所载,与魏晋各家历法已经不同,姑且取汉志作为常法,作为划分恒星区域和依据七曜运行度数的准则。自冬至到小雪,二道都从斗宿开始,到箕宿结束:斗二十六(四分退一),牛八,女十二(进二),虚十(进三),危十六(进二),室十六(进二),壁十(进二)。奎十六,娄十二(进二),胃十四(进二),昴十一(进二),毕十六(进二),觜二(退二),参九(退四)。井三十三(退三),鬼四,柳十五,星七(进一),张十八(进一),翼十八(进一),轸十七(进二)。角十二,亢九(退一),氐十五(退二),房五(退三),心五(退三),尾十八(进三),箕十一(退三)。以上是赤道度数。斗二十四(进一),牛七,女十一,虚十,危十六,室十八,壁十。奎十七,娄十二,胃十五,昴十二,毕十六,觜三,参八。井三十,鬼四,柳十四,星七,张十七,翼十九,轸十八。角十三,亢十,氐十六,房五,心五,尾十八,箕十二。以上是黄道度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