钦定四库全书续后汉书》卷六十六上下元郝经撰
列传第六十三上下文艺汉崔寔【从兄烈,烈子钧】蔡邕,祢衡,应劭。谨案崔寔传,文阙,止存议;蔡邕传亦阙。议曰:「寔父子三世,掞藻摛秀,并擅才美,为儒林文宗。蔡邕继之,益加隽伟。于是东京之文,比隆西汉。桓灵之季,号称崔蔡。寔著论以为:汉政衰防,皇纲不振,当严刑峻法,攻以药石,兴滞补弊之説,非治体之常也。」宋司马光曰:「汉家之法已严矣,而寔犹病其寛,何哉?盖衰世之君,率多柔懦;凡愚之佐,惟知姑息;是以权幸之臣有罪不坐,豪猾之民犯法不诛。仁恩所施,止于目前;奸宄得志,纲纪不立。故寔之论,以矫一时之枉,非百世之通义也。」孔子曰:「政寛则民慢,慢则纠之以猛;猛则民残,残则施之以寛。寛以济猛,猛以济寛,政是以和,斯不易之常道也。」祢衡字正平,平原般人也。少有才辨,而气尚刚傲,好矫时慢物。兴平中,避难荆州。建安初,来游许下。始达颍川,隂懐一刺,既而无所之适,至于刺字漫灭。是时许都新建,贤士大夫,四方来集。或问衡曰:“盍从陈长文、司马伯达乎?”对曰:“吾焉能从屠沽儿邪?”又问荀文若、赵稚长云何,衡曰:“文若可借面吊防,稚长可使监厨请客【原注:典畧,衡见荀容仪,但有貌尔,故可吊防;赵腹大徤啖,故可监厨也】惟善鲁国孔融及▯农杨脩,常称曰:“大儿孔文举,小儿杨徳祖,余子碌碌,莫足数也。”融亦深爱其才。衡始弱冠,而融年四十,遂与交友。上防荐之曰:“臣闻洪水横流,帝思俾乂,旁求四方,以招贤俊。昔孝武继统,将▯祖业,畴咨熙载,羣士响臻。陞下叡圣,纂承基绪,遭遇戹运,劳谦日昃。惟岳降神,异人并出。窃见处士平原祢衡,年二十四,字正平,淑质贞亮,英才卓跞。初渉艺文,升堂覩奥,目所一见,辄诵于口,耳所瞥闻,不忘于心。性与道合,思若有神。▯羊潜计,安世黙识,以衡凖之,诚不足怪【原注:汉书,桑▯羊,雒阳贾人,以心计,年十三为侍中;张安世为郎,上幸河东,尝亡书三箧,诏问莫能知,惟安世识之,后求得书以相校,无所遗失】忠果正直,志懐霜雪,见善若惊,疾恶如雠。任座抗行,史鱼厉节,殆无以过也【原注:吕氏春秋,魏文侯使乐羊伐中山,克之,以封其子击。文侯饮问于羣臣曰:“我何如主?”皆曰:“仁君。”任座曰:“君不肖君也。君得中山,不以封君之弟,而以封君之子,何为仁君?”文侯怒,任座趋出。次问翟璜对曰:“仁君。”文侯曰:“何以知之?”对曰:“臣闻君仁则臣直,向者任座之言直,臣是以知之。”文侯悦,召任座而反之,以为上客】鸷鸟累百,不如一鹗。使衡立朝,必有可观。飞辩骋辞,溢气坌涌,解疑释结,临敌有余。昔贾谊求试属国,诡系单于;终军欲以长缨牵致劲,越弱冠,慷慨,前世美之。近日路粹、严象,亦有异才,擢拜台郎。衡宜与为比,如得龙跃天衢,振翼云汉,扬声紫防,垂光虹蜺,足以昭近署之多士,増四门之穆穆。钧天广乐,必有竒丽之观【原注:史记赵简子疾五日不知人,及寤语大夫曰:我之帝所甚乐,与百神游于钧天广乐,九奏其声动心】帝室皇居,必蓄非常之寳。若衡等軰,不可多得。激楚阳阿,至妙之容,防牧者之所贪。飞兎騕防【原注:吕氏春秋飞兔騕防,古骏马也】絶足奔放,良乐之所急。臣等区区,敢不以闻。融既爱衡才,称述于曹操,欲见之,而衡素相轻疾,自称狂病,不肯徃,而数有恣言。操懐忿,而以其才名,不欲杀之。闻衡善击鼓,乃召为鼓史。因大防賔客,阅试音节,诸史过者,皆令脱其故衣,更着岑牟单绞之服【原注:文士传魏太祖欲辱衡,乃令人録用为鼔史,后至八月朝普天阅试鼓节,作三重閤列坐賔客,以帛绢制作衣一岑牟一单绞及小裈,岑牟鼓角士胄也】次至衡,衡方为渔阳参挝,蹀▯而前【原注:文士▯衡击鼓作渔阳参挝蹋地来前蹑馺足脚容态不常鼓声甚悲易衣毕复击鼓参捶而去至今有渔阳参捶自衡始也李贤曰案参挝并击鼓之法而王僧孺诗云防度广陵音参写渔阳曲而于其诗自音云参七绀反后诸文人多同用之据此诗意则参曲奏之名则挝字入于下句全不成文下云复参挝而去足知参挝二字当相连而读参字音为去声不知何所凭也参七甘反】容态有异,声节悲壮,聼者莫不慷慨。
译列传第六十三上下。文艺。汉。崔寔【堂兄崔烈,崔烈的儿子崔钧】、蔡邕、祢衡、应劭。谨按:崔寔传的文字有缺失,只保存了议论部分;蔡邕传也有缺失。评论说:“崔寔父子三代,铺陈辞藻、发挥才华,都以才华和美文著称,是儒林中的文章宗师。蔡邕继承他们,又更加俊秀伟异。因此,东汉都城洛阳的文章,可以和西汉相提并论。桓帝、灵帝末年,号称崔、蔡。崔寔著论认为:汉朝政事衰败,皇纲不振,应当实行严刑峻法,用药石般猛烈的手段加以攻治,提出振兴停滞、补救弊病的主张;这并不是治理国家的通常原则。”宋代司马光说:“汉家的法令已经很严了,而崔寔还认为它宽松,这是为什么呢?大概衰世的君主大多柔弱懦怯,凡庸的辅佐者只知道姑息迁就,因此权贵宠幸之臣有罪却不受惩罚,强横狡猾的百姓触犯法律也不被诛罚。仁恩施行,只能惠及眼前;奸邪之人得志,纲纪便不能建立。所以崔寔的主张,是为了矫正一时的偏枉,并不是适用于百世的普遍原则。”孔子说:“政令宽松,百姓就怠慢;百姓怠慢,就用严猛来纠正。政令严猛,百姓就受到残害;百姓受到残害,就施行宽松。用宽松来调济严猛,用严猛来调济宽松,政事因此和谐,这才是不变的常道。” 祢衡,字正平,是平原般县人。少年时就有才华和辩才,但性情刚强傲慢,喜欢矫饰时俗、轻视他人。兴平年间,为避难来到荆州。建安初年,来到许下游历。刚到颍川时,暗中怀揣一张名刺,后来一直没有合适的去处,直到名刺上的字都磨灭了。当时许都刚刚建立,贤士大夫从四方汇集而来。有人问祢衡:“为什么不去跟随陈长文、司马伯达呢?”他回答:“我怎么能跟随屠夫和卖酒的人呢?”又问荀文若、赵稚长怎么样,祢衡说:“荀文若可以借他的脸去吊丧,赵稚长可以让他掌管厨房、招待宾客。”【原注:《典略》说,祢衡见荀彧仪容出众,认为他只有相貌,所以说可以借脸吊丧;赵稚长腹部肥大而且能吃,所以说可以掌管厨房。】只有他称许鲁国孔融和弘农杨修,常说:“大儿子是孔文举,小儿子是杨德祖,其他人都庸碌无能,不值得数说。”孔融也非常爱惜他的才华。祢衡刚满二十岁,而孔融年四十岁,于是和他结交为友。孔融上疏推荐他说:“臣听说洪水横流,帝王思考如何使天下得到治理,于是向四方广泛求取贤才。过去孝武帝继承帝位,将要光大祖先的基业,询问兴盛功业之人,群士纷纷响应而来。当今陛下圣明睿智,继承基业,却遭逢困厄的时运,辛劳谦抑,直到太阳西斜。只有高山降下神灵,异人才纷纷出现。臣私下见到平原处士祢衡,二十四岁,字正平,资质美善、正直明亮,才华出众卓异。他刚接触艺文,便登堂窥见深奥之处,眼睛一看见的,立即就能诵说出来;耳朵偶然听到的,也不会忘记在心中。他的性情与道相合,思考起来仿佛有神助。桑弘羊暗中筹划,张安世默默记忆;拿祢衡来相比,实在没有什么可奇怪的。【原注:《汉书》载,桑弘羊是洛阳商人,凭借心算,十三岁便任侍中;张安世任郎官时,武帝巡幸河东,曾遗失三箱书,诏令询问,没人能记得,只有张安世能够辨认。后来找到原书加以校对,没有一处遗漏。】祢衡忠诚果断、正直刚强,心志如霜雪般严正;见到善行就像受到惊动一样,痛恨恶人如同痛恨仇敌。任座直言抗争,史鱼砥砺节操,大概也没有超过他的。【原注:《吕氏春秋》载,魏文侯派乐羊攻打中山,攻克后,把它封给自己的儿子击。文侯设宴,问群臣:“我是什么样的君主?”众人都说:“仁君。”任座说:“您不是贤君。您得到中山,不把它封给您的弟弟,却把它封给您的儿子,怎么能算仁君?”文侯大怒,任座快步走出。文侯又问翟璜,翟璜回答:“仁君。”文侯说:“你凭什么知道?”】翟璜回答:“臣听说,君主仁慈,臣下就敢于直言。刚才任座的话直率,所以臣知道您是仁君。”魏文侯高兴了,召回任座,让他返回,并任命他为上客。百只猛禽,也比不上一只鹗。如果让祢衡立于朝廷,必定会有可观之处。他能飞快地辩说、纵情地发挥文辞,气势充沛奔涌,能够解开疑惑、化解纠结,面对敌人也绰绰有余。过去贾谊请求出使属国,想用计拘系单于;终军想用长绳牵致南越王,年纪还不到二十岁,却意气慷慨,前代都称美他们。近来路粹、严象也有奇异的才华,被提拔任命为台郎。祢衡应当可以和他们相比;如果得到他,就像蛟龙跃入天街、振翅飞上云汉、在紫微宫阙扬名、像虹霓一样垂耀光辉,足以显示近侍官署人才众多,增添四门之内的肃穆。钧天的盛大音乐,必然会有奇异壮丽的景观。【原注:《史记》载,赵简子病了五天,不省人事;醒来后对大夫说:“我到了天帝那里,非常快乐,和百神一起游于钧天,盛大的音乐九次奏响,声音震动人心。”】帝王宫室,必然会收藏非同寻常的珍宝。像祢衡这样的人才,不可多得。激楚、阳阿,是最美妙的歌舞,歌伎舞者所贪爱;飞兔、騕褭【原注:《吕氏春秋》说,飞兔、騕褭都是古代的骏马。】,奔跑迅疾,是善于驾驭良马的人所急需的。臣等微薄,怎敢不把这些情况报告给陛下。” 孔融既然爱惜祢衡的才华,便向曹操称述他,想让曹操见见他;但祢衡一向轻视、憎恶曹操,自称患有狂病,不肯前往,还多次放纵地出言不逊。曹操心怀愤怒,但因为祢衡有才名,不想杀他。听说祢衡擅长击鼓,于是召他任鼓史。曹操趁着大宴宾客,检阅、试奏鼓乐节拍;各位鼓史经过时,都命令他们脱去旧衣,换上岑牟、单绞的服装。【原注:《文士传》说,魏太祖想侮辱祢衡,于是让人录用他为鼓史。后来到八月朝会,普遍检阅鼓节,设置三重楼阁,排列宾客坐席,用帛绢制作一套服装,包括一顶岑牟、一件单绞和一条小裈;岑牟是击鼓、吹角之士所戴的胄。】轮到祢衡时,祢衡正在演奏《渔阳参挝》,踏地而来。【原注:《文士传》载,祢衡击鼓,演奏《渔阳参挝》,踏地走来,脚步轻捷,姿态不同寻常,鼓声十分悲壮。换好衣服后,又击鼓作“参挝”而离去;直到今天还有《渔阳参挝》,就是从祢衡开始的。李贤说:考察“参挝”是连击鼓的技法,王僧孺诗说“几度广陵音,参写渔阳曲”,在诗下注音说“参”读七绀反,后来的文人多沿用这种读法。根据诗意,“参”是曲调演奏的名称,“挝”字放在下一句便完全不成文;下文说“又参挝而去”,足以知道“参挝”二字应当连读。“参”字读去声,却不知道依据是什么。有人读作七甘反。】他的姿态与众不同,鼓声节拍悲壮,听到的人无不慷慨激昂。
衡进至操而止,吏诃之曰:鼓史何不改装而轻敢进乎?衡曰:诺。于是先解衵衣,次释余服,裸身而立,徐取岑牟单绞而着之,毕复参挝而去,顔色不怍。操笑曰:本欲辱衡,衡反辱孤。孔融退而数之曰:正平大雅,固当尔邪?因宣操意,衡许徃,融复见。操説衡狂疾,今求得自谢。操喜,勅门者有客便通,待之极晏。衡乃着布衣疎巾,手持三尺棁杖【原注:许慎説文棁大杖也】坐大营门,以杖棰地,大骂。吏白:“外有狂生坐于营门,言语悖逆,请收案罪。”操怒,谓融曰:“祢衡竪子,孤杀之犹雀鼠耳,頋此人素有虚名,逺近将谓孤不能容之。今送与刘表,视当何如。”于是遣人骑送之。临发,众人为之祖道,先供设于城南,乃更相戒曰:“祢衡悖虐无礼,今因其后到,咸当以不起折之也。”及衡至,众人莫兴。衡坐而大号,众问其故,衡曰:“坐者为冡,卧者为尸,尸冡之间,能不悲乎?”刘表及荆州士大夫先服其名,甚礼之,文章言议,非衡不定。表尝与诸文人共草章奏,并极其才思。时衡出还,见之,开省未周,因毁以抵地。表怃然为骇。衡乃从求笔札,须防立成,辞义可观。表大恱,益重之。后复侮慢于表,表耻不能容,以江夏太守黄祖性急,故送衡与之。祖亦善待焉。衡为作书记,轻重踈宻,各得体宜。祖持其手曰:“处士,此正得祖意,如祖腹中之所欲言也。”祖长子射【原注:音亦】为章陵太守,尤善于衡,尝与俱逰,共读蔡邕所作碑文。射爱其辞,还恨不缮冩。衡曰:“吾虽一覧,犹能识之,惟其中石缺二字为不明尔。”因书出之。射驰使冩碑还校,如衡所书,莫不叹伏。射时大防賔客,人有献鹦鹉者,射举巵于衡曰:“今日无以娱賔,而此鸟自逺而至,明慧聦善,羽族之可贵,愿先生赋之。”衡揽笔而作,笔不停缀,文不加防,辞采甚丽。其辞曰:“惟西域之灵鸟兮,挺自然之竒姿,体金精之妙质兮,合火徳之明辉,性辨慧而能言兮,才聪明以识机,故其嬉游髙峻,栖跱幽深,飞不妄集,翔必择林,绀趾丹觜,緑衣翠衿,采采丽容,咬咬好音,虽同族于羽毛,固殊智而异心,配鸾鳯而等美焉,比徳于众禽。”于是羡芳声之逺畅,伟灵表之可嘉,命虞人于陇坻。诏伯益于流沙,跨昆仑而播弋,冠云霓而张罗。虽纲维之备设,终一目之所加。且其容止闲暇,守植安停,逼之不惧,抚之不惊。宁顺从以逺害,不违迕以防生。故献全者受赏,而伤肌者被刑。尔乃归穷委命,离羣防侣,闭以雕笼,翦其翅羽,流飘万里,﨑岖重阻,逾岷越障,载罹寒暑。女辞家而适人,臣出身而事主。彼贤▯之逢患,犹栖迟以羁旅;矧禽鸟之防物,能驯扰以安处。眷西路而长懐,望故乡而延伫。忖陋体之腥臊,亦何劳于鼎俎?嗟禄命之衰薄,奚遭时之险▯?岂言语以阶乱,将不宻以致危?痛母子之永隔,哀伉俪之生离。匪余年之足惜,愍众雏之无知。背蛮夷之下国,侍君子之光仪。惧名实之不副,耻才能之无竒。羡西都之沃壌,识苦乐之异宜。懐代越之悠思,故毎言而称斯。若乃少昊司辰,蓐收整辔,严霜初降,凉风萧瑟。长吟逺慕,哀鸣感▯。音声凄以激▯,容貌惨以顦顇。闻之者悲伤,见之者陨泪。放臣为之屡叹,弃妻为之歔欷。感平生之游处,若壎箎之相须;何今日之两絶,若胡越之异区?顺笼槛以俯仰,闚户牖以踟蹰。想昆山之髙岳,思邓林之扶疏。顾六翮之残毁,虽奋迅其焉如?心懐归而弗果,徒怨毒于一隅。茍竭心于所事,敢背恵而忘初?托轻鄙之防命,委陋贱之薄躯,期守死以报徳,甘尽辞以效愚。恃隆恩于既徃,庶弥乆而不渝。后黄祖在蒙冲船上大防賔客,而衡言不逊,祖慙诃之。衡熟视曰:「死公云等道!」祖大怒,令五百将出,欲加棰。衡方大骂,祖恚遂令杀之。祖主簿素疾衡,即时杀焉。射徒跣来救,不及。祖亦悔之,乃厚加棺敛。时年二十六。其文章多亡云【原注:傅子曰:衡辩于言而刻于论,见荆州牧刘表,日所以自结于表者甚至,表悦之,以为上賔。衡称表之美盈口,而论表左右不废绳墨,于是左右因形而谮曰:「衡称将军之仁,西伯】不过,也惟以为不能断,终不济者,必由此也。是言实指表智短,而非衡所言也。表不详察,遂疏衡而逐之。衡以交絶于表,智穷于黄祖,身死名灭,为天下笑者,在谮之者有形也】谨案目録此下有应劭传今阙
译祢衡走到曹操面前便停下,官吏呵斥他说:“鼓史为什么不换衣服,竟敢轻率地进来?”祢衡说:“好。”于是先解下贴身的内衣,再脱去其余衣服,裸体站立,慢慢取来岑牟、单绞穿上,穿好后又击鼓演奏《参挝》离去,脸色一点也不惭愧。曹操笑着说:“我本来想侮辱祢衡,祢衡反而侮辱了我。”孔融退下后责备祢衡说:“正平是大雅之士,难道本来就应当这样吗?”于是把曹操的意思告诉他。祢衡答应前往,孔融又带他去见曹操。曹操说祢衡患有狂病,如今希望他亲自来谢罪。曹操很高兴,命令守门人有客人来就立即放行,接待得十分优厚。祢衡于是穿着布衣,戴着疏巾,手拿三尺长的棁杖【原注:许慎《说文解字》说,棁是大杖。】,坐在大营门口,用杖敲打地面,大声辱骂。官吏报告说:“外面有一个狂妄的儒生坐在营门口,言语悖逆,请收捕审问,依法治罪。”曹操大怒,对孔融说:“祢衡这个小子,我杀他就像杀雀鼠一样容易;只是这个人一向有虚名,远近之人将会说我不能容人。现在把他送给刘表,看他会怎样处置。”于是派人骑马押送他去。临出发时,众人为他在道路上设宴送行,先在城南备办酒食,随后又互相告诫说:“祢衡悖逆暴虐、没有礼数,如今就趁他最后到来,大家都应当不起身,以此折辱他。”等祢衡到达,众人没有一个起身。祢衡坐下来放声大哭,众人问他原因,祢衡说:“坐着的人像坟墓,躺着的人像尸体,处在尸体和坟墓之间,怎么能不悲伤呢?”刘表以及荆州士大夫早已仰慕他的名声,对他非常礼敬;文章和议论,不经祢衡评定就不能确定。刘表曾经和各位文人共同起草章奏,充分发挥他们的才思。祢衡当时外出回来,看见这篇文章,还没有看完,便把它毁掉扔到地上。刘表茫然惊骇。祢衡于是要求纸笔,片刻之间就写成一篇,文辞义理都很可观。刘表大为高兴,更加看重他。后来祢衡又侮辱、怠慢刘表,刘表以不能容忍他为耻;因为江夏太守黄祖性情急躁,所以把祢衡送给黄祖。黄祖也好好地待他。祢衡替黄祖撰写书记,轻重疏密,各得体宜。黄祖握着他的手说:“处士,这正合乎我的心意,就像是我腹中想说的话。”黄祖的长子黄射【原注:音“亦”】任章陵太守,尤其与祢衡友善,曾经和他一同游览,共同阅读蔡邕所作的碑文。黄射喜爱碑文的辞采,回来后却遗憾没有抄写下来。祢衡说:“我虽然只看过一遍,仍然能够认出它;只是其中石碑缺了两个字,无法辨明罢了。”于是把那两个字写了出来。黄射立即派人去抄写碑文,回来校对,和祢衡写的完全一样,没有人不惊叹佩服。黄射当时大宴宾客,有人献上一只鹦鹉,黄射举起酒杯向祢衡说:“今天没有什么可以娱乐宾客的,只有这只鸟从远方来到这里,聪明明慧,善于听辨,是鸟类中可贵的。我希望先生为它作赋。” 祢衡提笔便作,笔不停顿,文章不加修改,辞采十分华丽。他的赋说:“西域的灵鸟啊,具有自然形成的奇异姿态;身具金的精妙本质啊,又合有火德的明亮光辉。性情明辨聪慧而且能够言语啊,才智聪明而能识别事机。所以它嬉游于高峻之处,栖息在幽深之地;飞翔不随意停集,翱翔一定选择树林。青黑色的脚趾,丹红色的嘴;绿色的羽衣,翠色的颈羽;容貌鲜明美丽,声音清脆悦耳。虽然同属羽毛一族,本来却智慧不同、心性各异;它可以与鸾凤相配而同样美丽,在众禽之中可与它们相比德性。”于是因为羡慕它美好的声名远播,赞美它灵异的外表可贵,便命令虞人到陇山山脊,诏令伯益前往流沙,跨越昆仑山传播弓弋,头顶云霓张设罗网。虽然罗网全面设置,最终也只加在一眼网孔之上。况且它的容貌举止闲适,安静站立、从容停留;逼迫它却不害怕,抚摸它也不惊慌。宁可顺从以远离祸害,不违逆以防止丧生。所以献上完整鹦鹉的人受到奖赏,而使它肌肤受伤的人却被刑罚。于是它只好归于困穷、听天由命,离开同类和伙伴,关在雕饰的笼子里,剪去翅膀和羽毛,漂泊万里,经历崎岖重重的阻隔,越过岷山和险关,承受寒暑。女子离开家而嫁给别人,臣子离开自身的生活而侍奉君主。那些贤能之人遭逢祸患,尚且只能栖迟困顿、羁旅漂泊;何况鸟类防备外物,也能被驯服安置。眷恋西路而长久怀想,望着故乡而久久伫立。想到我这鄙陋身体的腥臊,又何必劳烦鼎俎?感叹禄命衰薄,为什么遭逢时势的险恶[字疑误:“险▯”中的“▯”字义不明]?难道是因言语而招致祸乱,还是因为不缜密而导致危险?痛惜母子永远隔绝,哀伤夫妻活着分离。这并不是我舍不得自己的年寿,而是怜悯众多幼雏无知。背离蛮夷的下国,侍奉君子的光仪。害怕名实不相符合,羞愧才能没有奇异之处。羡慕西都肥沃的土地,知道苦乐各有不同的适宜条件。怀着代、越两地的悠长思念,所以每每说话都称道这里。至于少昊掌管时辰、蓐收整治车马缰辔,严霜初降,凉风萧瑟。我长声吟咏,远远追慕,哀鸣而感动同类[字疑误:“感▯”中的“▯”疑为“类”]。声音凄切而激扬,容貌惨淡而憔悴。听到它的人悲伤,看见它的人落泪。被放逐的臣子因此屡屡叹息,被遗弃的妻子因此抽泣。感念平生共同游处,像埙和箎彼此相待;为什么今天却两相隔绝,像胡、越处在不同地域?顺着笼槛俯仰进退,窥视门窗而徘徊不定。想起昆山的高岳,思念邓林的枝叶扶疏。回头看六翮已经残毁,即使奋力振翅又能飞到哪里?心里想归去却不能实现,只能在一隅之地徒然怨恨。只要竭尽心力去做所任之事,怎敢背弃恩惠而忘记最初的心意?我寄托于卑微的奉命[字疑误:“防命”疑为“奉命”],把鄙陋低贱的身体交付出去,期望以死守节来报答恩德,甘愿用尽言辞来效法愚诚。依仗过去所受的隆厚恩宠,希望长久保持而不改变。后来黄祖在蒙冲船上大规模宴请宾客,而衡言语不恭,黄祖惭愧并呵斥他。衡仔细看着他说:“死公,你们都是一路货色!”黄祖大怒,命令五百人把他带出去,想加以鞭打。祢衡正大声辱骂,黄祖更加愤怒,于是下令杀死他。黄祖的主簿一向憎恨祢衡,立即把他杀了。射声士徒步赶来救援,但已经来不及。黄祖也后悔了,于是厚葬收殓。祢衡当时二十六岁。他的文章大多已经散佚[原注:傅子说:祢衡善于言辞而评论刻薄。他拜见荆州牧刘表时,每天用来亲近刘表的言辞极其充分,刘表很喜欢他,把他当作上宾。祢衡满口称赞刘表的美德,但评论刘表的左右近臣却不废弃绳墨,于是近臣便趁机进谗说:“祢衡称赞将军仁德如西伯……”这句话实际上是指刘表才智短浅,并非祢衡所说。刘表没有详细察考,于是疏远祢衡并驱逐他。祢衡因而与刘表断绝交往,在黄祖那里又智穷身死,声名俱灭,成为天下人的笑柄,正是因为进谗者有形可见。]谨按目录,此处以下原有《应劭传》,现已缺失。
议曰:君子之道,出与处二者而已。茍不当其可,则祸其自取也。方董卓麄凶,废立刼迁,虐熖烈烈,不可向迩。能以义扑灭,晞清王风,载正皇舆,矫焉而出,可也。不然,虽庸夫细民,亟走惧及之不暇,岂可受其辟召,从而事之乎?蔡邕,鸿儒硕学,艺能兼综,为一代文宗。宦竪忌忤,窜极幽裔,婴钳▯纆,琅珰转徙,及幸而免,亡命江湖,积有年所。天时人事,亦自知矣。天地闭,贤人隠,确乎其不可防。邕之事也,闻卓召命,不以死拒,翘然而起。三日之间,周歴三台,矢谋陈防,尽以所学事卓,劝以伊周之事,且为鼓琴,自同俳优。则亦刘歆、严尤之于新莽也,欲免得乎?卓未就诛,允固睥睨,切齿于邕矣。是以窃叹之际,必杀而不贷也。子长「谤书」等语,特以为辞尔。匮玉而汚,血肉丽锦而借虵虺,惜哉!衡恃才傲物,辱操忤祖,陨身防元,自取之也。应氏七世才闻,劭采章尤着,淹洽典故,终汉文献,可谓愽物君子矣。
钦定四库全书续后汉书》卷六十六中上元郝经撰
列传第六十三中上文艺汉荀悦 仲长统 陈寿谨案:荀悦、仲长统二传文阙,止存议。议曰:仲豫公理立言论政,深知治体,不当文景明章之盛,而奔走于曹袁之间,终以不用,惜哉!仲豫之《汉纪》,其论辩精当,髙出迁固,尽变史法,真竒才也。公理之论井田肉刑,有意乎三代之治矣。谓光武矫枉太过,不任三公,政归台阁。曩者任之重而责之轻,今也任之轻而责之重,东汉之膏肓也。不任三公,故大臣无权,政柄下移,故窃于宦戚,天子不能总揽,大臣不能有为,王室遂卑,底于亡灭,光武基之也。议者谓其当专用一相,委任责成,以为饵操。呜呼!是六官冢宰之义,三代任相之道也。光武昧其统体,隘髙皇之规模,不举大纲而张众目,所以不能如西汉之可继而复兴也。以是致讥,过矣。陈夀字承祚,巴西安汉人也。少好学,师事同郡谯周。延熙末,为观阁令史。宦人黄皓专防朝柄,大臣皆曲意附之,夀独不为之屈,由是被黜。遭父防,有疾,使婢剂药【谨案《晋书》作丸药】客往见之,乡党以为贬汉亡,以是沈滞累年。司空张华爱其才,以夀虽不逺嫌,原情不至贬废,举为孝廉,除佐著作郎,出补阳平令,撰丞相诸葛亮集,奏之,除著作郎,领本郡中正,撰魏蜀吴三国志,凡六十五篇。时人称其善叙事,有良史才。夏侯湛时着《魏书》,见夀所作,便坏已书。张华深善之,谓夀曰:「当以《晋书》相付尔。」初,丁仪丁廙有盛名于魏,夀谓其子曰:「可覔千斛米见与,当为尊公作佳传。」不与,竟不为立传【谨案《晋书》本传作「或云丁仪丁廙有盛名云云」,考陈夀《三国志》立文简约,文学如应刘辈亦附见王粲传,丁氏兄弟本无事迹可述,如粲传末云:「自颍川邯郸淳、繁钦,陈留路粹,沛国丁仪、丁廙,▯农杨修,河内荀绰等,亦有文采,而不在七人之列。
译评论说:君子的处世之道,不过是出仕和退处两种罢了。如果不处在适宜的位置,祸患就是自己招来的。当董卓粗暴凶恶,废立皇帝、劫持迁徙,暴虐之焰炽盛,不能靠近时,能够用义讨伐消灭他,振兴清明的王道,载着皇帝的车舆恢复正统,挺身而出,这才可以。否则,即使是庸夫百姓,也只顾赶快逃走,唯恐祸及自身都来不及,哪里可以接受他的征召,反而跟随他侍奉他呢?蔡邕是博学的大儒,学艺才能兼备,是一代的文宗。因宦官嫉恨违忤,被窜逐到极远幽僻的边地,遭受钳锁和绳索拘系,戴着琅珰流转迁徙;后来侥幸获免,逃亡江湖,已经多年。天时人事,他自己也应该明白了。天地闭塞,贤人隐退,确实是不可抗拒的形势。蔡邕的事情,听到董卓征召的命令,却没有以死相拒,便欣然起身。三天之内,周游历任三台,陈述谋略和治法,把平生所学全都用来侍奉董卓,劝董卓效法伊尹、周公的事业,并且为他鼓琴,竟把自己等同于俳优。这也就像刘歆、严尤事奉新莽一样,想免于祸患,可能吗?董卓尚未被诛杀,王允早已对蔡邕怒目而视、咬牙切齿。因此我私下叹息:他最终必定被杀而不得宽赦。司马迁所谓“谤书”等话,不过是用来作辩解罢了。美玉被藏而蒙尘,血肉般的身体披上锦绣却借给蛇虺,真可惜啊!祢衡仗恃才华而傲视他人,侮辱曹操、触犯黄祖,丧身于防元[字疑误:“防元”义不明],是自取其祸。应氏七代都以才学闻名,应劭的文采尤其显著,熟悉广博的典章故实,终汉一代的文献事业,可以说是博学的君子了。钦定四库全书。《续后汉书》卷六十六中,上元郝经撰。列传第六十三中上。文艺。汉。荀悦、仲长统、陈寿。谨按:荀悦、仲长统两传的正文已经缺失,只保留评论。评论说:仲豫、孔融以文章立言、评论政事,深知治国的体要;他们没有赶上文帝、景帝、明帝、章帝的盛世,却奔走于曹操、袁绍之间,最终都未被任用,真可惜啊!仲豫的《汉纪》,议论辨析精确恰当,远远超过司马迁、班固,完全改变了修史方法,真是奇才。公理关于井田、肉刑的论述,是有意追求三代的治理啊。他说光武帝矫枉过正,不任用三公,把政事归于台阁。从前三公所受任用重而责任轻,如今所受任用轻而责任重,这是东汉的病根。不任用三公,所以大臣没有权力;政柄下移,所以被宦官外戚窃取;天子不能总揽政务,大臣不能有所作为,王室于是日益卑弱,终于走向灭亡,这正是光武帝为之奠基的。议论者认为,应当专门任用一位宰相,委以重任并责成其成功,把这作为驾驭曹操的诱饵。唉!这正是六官中冢宰的意义,也是三代任用宰相的道路。光武帝不明白这种统摄全局的体制,局促于汉高祖的规模,不能提纲挈领而张罗众目,所以不能像西汉那样继承并复兴。由此受到讥评,实在是过错啊。陈寿,字承祚,是巴西安汉人。年少时喜爱学习,拜同郡谯周为师。延熙末年,任观阁令史。宦官黄皓专擅朝廷权柄,大臣都曲意依附他,唯独陈寿不肯屈从,因此被贬黜。他遭逢父亲丧事时,自己患病,便让婢女调制药剂[谨按:《晋书》作“丸药”],还让客人前去探望,乡里因此认为他轻慢父亲、使父亲丧亡,陈寿也因此沉滞多年。司空张华爱惜他的才华,认为陈寿虽然没有远避嫌疑,但按情理还不至于被贬废,于是举荐他为孝廉,授任佐著作郎;出任阳平令,撰成《丞相诸葛亮集》,上奏朝廷,授著作郎,兼领本郡中正;又撰《魏蜀吴三国志》,共六十五篇。当时人称赞他善于叙事,具有良史之才。夏侯湛当时正在撰写《魏书》,看见陈寿所作,便毁掉了自己的书。张华非常赞赏他,对陈寿说:“应当把《晋书》托付给你了。”当初,丁仪、丁廙在魏国有盛名,陈寿对他们的儿子说:“可以给我一千斛米,我就替你们尊父作一篇佳传。”他们没有给,陈寿最终没有为他们立传[谨按:《晋书》本传作“有人说丁仪、丁廙有盛名云云”。考察陈寿《三国志》,文章简约,像应玚、刘桢一类文人也只是附见于王粲传。丁氏兄弟本来没有事迹可写,如王粲传末说:“自颍川邯郸淳、繁钦,陈留路粹,沛国丁仪、丁廙,弘农杨修,河内荀绰等,也有文采,但不在七人之列。”然而这七人都没有专传,难道也是因为有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