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传第十二
列传第十二汉臣诸葛亮诸葛亮字孔明,琅邪阳都人,司▯校尉丰之后也。父珪,字君贡,汉末为太山郡丞。亮早孤,袁术署亮从父▯为豫章太守,▯将亮及亮弟均之官。防朝廷更选朱皓代▯,▯与荆州牧刘表有旧,往依之【原注:献帝春秋曰:初,豫章太守周术病卒,刘表上诸葛▯为豫章太守,治南昌。汉朝闻周术死,遣朱皓代▯。皓从▯州刺史刘繇求兵击▯,▯退屯西城。皓入南昌。建安二年正月,西城民反,杀▯,送首诣刘繇。此书所云与本传不同】▯卒,亮居隆中,躬耕陇亩,好为梁甫吟【原注:汉晋春秋曰:亮家于南阳之邓县,在襄城西二十里,号曰隆中。梁甫吟曰:步出齐东门,遥望荡隂里。里中有三坟,累累正相似。借问谁家冡,田彊古冶氏。力能排南山,文能絶地纪。一朝被谗言,二桃杀三士。谁能为此谋,相国齐晏子。或曰此吟専讥晏子以二桃杀三士,或谓讥曹操之杀孔融辈,虽未必然,要亦有所为也。按建安十二年昭烈始见孔明,十三年曹操杀孔融,则抱膝长吟之意固不在融也,盖伤汉季名士往往失身于人为阉竖贼臣禁锢骨肉卒之风节委地而汉遂亡,所以高卧而不起也】身长八尺,姿貌甚伟,每自比管仲、乐毅,时人莫之许也。惟博陵崔州平、颍川徐庶元直与亮友善,谓为信然【原注:按崔氏谱,州平太尉烈子,均之弟也魏畧曰:亮在荆州,以建安初与颍川石广元、徐元直、汝南孟公威等俱游学,三人务于精熟,而亮独观其大畧,每晨夜从容抱膝长啸,而谓三人曰:卿三人仕进可至刺史郡守也。三人问其所志,亮但笑而不言。后公威思乡里北归,亮谓之曰:中国饶士大夫,遨游何必故乡耶?裴松之曰:魏畧此言谓诸葛亮为公威计者可也,若谓兼为己言,可谓未达其心矣。老氏称知人者智,自知者明,凡在贤逹之流,固必兼而有焉以诸葛亮之鉴识,岂不能自审其分乎?夫其高吟俟时,情见乎言,志气所存,既以定于其始矣。若使游步中华,骋其龙光,岂夫多士所能沈翳哉?委质魏氏,展其器能,非陈长文、司马仲达所能颉颃,而况于余哉?茍不患功业不就,道之不行,虽志恢宇宙,而终不北向者,葢以权御已移,汉祚将倾,方将翊赞宗杰,以兴徼继絶,克复为己任故也。岂其区区利在边鄙而已乎?此相如所谓鹍鹏已翔于辽廓,而罗者犹视于薮泽者矣。公威名建在魏,亦贵达。张栻《忠武侯传》:沔南黄承彦谓亮闻君择妇,身有丑女,才堪相配,亮许,即载送之。时人为之谚曰:「莫学孔明择妇,止得阿承丑女。」谨案传内引张栻、胡寅二书为注,与他传体例稍异,疑系修《永乐大典》者所増。然考二书皆在郝书之前,或系原本所有,亦未可定,姑仍之】时天下大乱,豪杰割据,方州辟用知名士,亮深自晦匿,不求闻达。昭烈在荆州,访士于襄阳,司马徽徽曰:「儒生俗士,岂识时务?识时务者在乎俊杰,此间自有伏龙、凤雏。」昭烈问为谁?曰:「诸葛孔明,厐士元也。」徽清雅有知人鉴,同县厐徳公,▯徳不仕,有重名,徽兄事之。亮每至徳公家,独拜牀下,徳公初不令止。徳公从子统,少时朴钝,未有识者,惟徳公与徽重之。徳公甞谓亮为卧龙,统为鳯雏,徽为氷鉴,故徽与昭烈语称之。徐庻见昭烈于新野,昭烈器之。庻曰:「诸葛孔明,卧龙也。将军岂愿见之乎?」昭烈曰:「君与俱来。」庻曰:「此人可就见,不可屈致也。将军宜枉驾顾之。」由是昭烈遂诣亮,凡三往乃见。因屏人曰:「汉室倾頽,奸臣窃命,主上防尘,孤不度徳量力,欲信大义于天下,而智术短浅,遂用猖蹶,至于今日,然志犹未已,君谓计将安出?」亮曰:「自董卓以来,豪杰并起,跨州连郡者不可胜数,曹操比于袁绍,则名防而众寡,然操遂能克绍,以弱为彊者,非惟天时,抑亦人谋也。今操已拥百万之众,挟天子以令诸侯,此诚不可与争锋。孙权据有江东,已厯三世,国险而民附,贤能为之用,此可以为援而不可图也。荆州北据汉沔,利尽南海,东连吴防,西通巴蜀,此用武之国,而其主不能守,此殆天所以资将军也。将军岂有意乎?益州险塞,沃野千里,天府之土,髙祖因之以成帝业。刘璋闇弱,张鲁在北,民殷国富,而不知存防,智能之士思得明君。将军既帝室之胄,信义着于四海,总揽英雄,思贤如渴。若跨有荆益,保其岩阻,西和诸戎,南抚彛越,外结好孙权,内修政理,天下有变,则命一上将将荆州之军以向宛雒,将军身率益州之众出于秦川,百姓孰敢不箪食壶浆以迎将军者乎?
译列传第十二 汉臣 诸葛亮 诸葛亮,字孔明,是琅邪郡阳都县人,司隶校尉诸葛丰的后代。他的父亲诸葛珪,字君贡,汉朝末年任太山郡丞。诸葛亮幼年丧父,袁术任命诸葛亮的叔父诸葛玄为豫章太守,诸葛玄带着诸葛亮和诸葛亮的弟弟诸葛均赴任。朝廷后来改选朱皓代替诸葛玄,诸葛玄与荆州牧刘表有旧交,便前往投靠刘表【原注:《献帝春秋》说:起初,豫章太守周术病死,刘表上表推荐诸葛玄为豫章太守,治所在南昌。汉朝听说周术死了,派朱皓代替诸葛玄。朱皓向扬州刺史刘繇请求军队进攻诸葛玄,诸葛玄退兵屯驻西城。朱皓进入南昌。建安二年正月,西城百姓反叛,杀死诸葛玄,把首级送到刘繇那里。本书所说与本传不同】诸葛玄去世后,诸葛亮住在隆中,亲自耕种田地,喜欢吟咏《梁甫吟》【原注:《汉晋春秋》说:诸葛亮家在南阳郡邓县,在襄城以西二十里,号称隆中。《梁甫吟》说:走出齐国东门,远远望见荡阴里。里中有三座坟墓,层层堆叠,形状大致相似。借问是哪一家的坟墓,是田强、古冶子等人的。力量能够推倒南山,文才能够断绝地脉。一旦遭受谗言,两个桃子杀死三名勇士。谁能想出这样的计谋?是齐国相国晏子。有人说这首吟专门讥刺晏子用两个桃子杀三士;有人说是讥刺曹操杀孔融一类的人,虽然未必如此,但总归也是有所寄托的。】按建安十二年昭烈帝才见到孔明,建安十三年曹操杀死孔融,那么他抱膝长吟的意思本来就不在孔融。大概是伤感汉朝末年的名士往往失身于他人,遭阉竖、贼臣禁锢,骨肉亲属死亡,最终气节落地,而汉朝也随之灭亡,所以他才高卧不出仕】诸葛亮身高八尺,姿态容貌十分伟岸,常常自比管仲、乐毅,当时的人没有人赞许他。只有博陵人崔州平、颍川人徐庶元直与诸葛亮友善,认为他的自比确实可信【原注:按崔氏家谱,崔州平是太尉崔烈的儿子,是崔均的弟弟。《魏略》说:诸葛亮在荆州,建安初年曾与颍川石广元、徐元直、汝南孟公威等人一起游学。三人致力于精研熟习,只有诸葛亮观察事物的大略。他每天早晚从容抱膝长啸,并对三人说:‘你们三人做官,最高可以做到刺史、郡守。’三人问他的志向,他只是笑而不说。后来孟公威思念家乡,向北返回,诸葛亮对他说:‘中原有很多士大夫,遨游天下何必一定要回故乡呢?’裴松之说:《魏略》这话若说诸葛亮是在替孟公威谋划,可以;若说同时也是在替自己说,那可以说没有理解他的内心。老子说,了解别人是智慧,了解自己是明智;凡是贤达之流,本来一定兼具这两点。凭诸葛亮的鉴识,难道不能审察自己的才分吗?他高声吟咏以等待时机,感情显露在言语中,志向和气概所在,在最初就已经确定了。假如让他游历中原,施展如龙般的光彩,难道是一般士人所能遮蔽的吗?如果他委身于魏氏,施展自己的才能,陈长文、司马仲达尚且不能与他抗衡,更何况其他人呢?如果不是担心功业不能成就、道义不能推行,即使志向包容宇宙,最终也不会向北方进取,大概是因为权柄已经转移,汉朝国运将要倾覆,正要辅佐宗室英杰,以振兴将绝的国统、恢复汉室为自己的责任罢了。难道他的微小志向只在于边远地区的利益吗?这正是司马相如所说的:鲲鹏已经飞翔在辽阔天空,而捕鸟的人还在沼泽中张望。孟公威后来在魏国建立功名,也显贵通达。张栻《忠武侯传》说:沔南人黄承彦听说诸葛亮正在选择妻子,便说自己有一个丑女,才智足以相配,诸葛亮答应了,于是用车把她送来。当时人们编谚语说:“不要学孔明选择妻子,只得到阿承的丑女。”谨按:本传中引用张栻、胡寅两书作为注文,与其他传记体例略有不同,怀疑是修纂《永乐大典》的人增入的。然而考察这两部书都在郝经著书之前,也可能是原本所有,仍不能确定,姑且保留】当时天下大乱,豪杰割据,各州长官征召任用知名士人,诸葛亮却深深隐藏自己,不求闻名显达。昭烈帝在荆州时,在襄阳访求士人。司马徽说:“读书人和庸俗之士,哪里懂得时务?懂得时务的在于俊杰之士。这里自然有伏龙、凤雏。”昭烈帝问是谁,司马徽说:“诸葛孔明、庞士元。”司马徽清雅而有鉴识人物的眼光,同县人庞德公隐居守德、不肯出仕,享有很高声望,司马徽以兄长之礼事奉他。诸葛亮每次到庞德公家,都独自拜倒在床下,庞德公起初并不让他停止。庞德公的侄子庞统,年轻时质朴迟钝,没有人能识别他的才干,只有庞德公和司马徽器重他。庞德公曾称诸葛亮为卧龙,庞统为凤雏,司马徽为水镜,所以司马徽向昭烈帝谈话时这样称说他们。徐庶在新野见到昭烈帝,昭烈帝很器重他。徐庶说:“诸葛孔明,是卧龙。将军想见他吗?”昭烈帝说:“你和他一起来。”徐庶说:“这个人可以前去拜访,却不能屈尊把他招来。将军应当亲自屈驾去看望他。”于是昭烈帝前往拜访诸葛亮,去了三次才见到他。昭烈帝屏退旁人说:“汉室倾颓,奸臣窃取权命,主上流离失所。我没有估量自己的德行和力量,想在天下伸张大义,却因智谋浅短,终于屡遭挫败,以至于今天;然而我的志向仍未停止。您认为应当采取什么计策呢?” 诸葛亮说:“自从董卓以来,豪杰同时起兵,占据州郡的人数不胜数。曹操和袁绍相比,名声较小、兵力较少,但曹操竟能战胜袁绍,以弱变强,这不只是天时,也是人的谋略。如今曹操已经拥有百万军队,挟持天子来号令诸侯,这确实不能同他争夺锋芒。孙权占据江东,已经历经三代,地势险要而百姓归附,贤能之人都为他所用;可以把他作为援助,却不能谋取他的土地。荆州北面依靠汉水、沔水,物资利益尽取于南海,东面连接吴郡、会稽,西面通往巴蜀,这是用兵的国家,但它的主人不能守住,这大概是上天用来资助将军的地方。将军有意取得它吗?益州地势险要,土地肥沃千里,是天府之土。汉高祖凭借它成就帝业。刘璋昏暗软弱,张鲁在北面;百姓殷实,国力富足,却不知道保存守护,才智之士都希望得到明主。将军既是皇室后裔,信义闻名天下,能够总揽英雄,思慕贤才如同口渴求饮。若能跨有荆州、益州,守住它们的险阻,西面与各族和好,南面安抚夷越,对外同孙权结交友好,对内修明政理;天下一旦发生变化,就命令一名上将率领荆州军队进军宛城、洛阳,将军亲自率领益州军队从秦川出兵,百姓谁敢不携带饭食和酒浆来迎接将军呢?
诚如是,则覇业可成,汉室可兴矣。昭烈曰:“善。”于是与亮情好日密。关羽、张飞等不悦,昭烈解之曰:“孤之有孔明,犹鱼之得水也。愿诸君勿复言。”羽、飞乃止【原注】魏畧:刘备屯于樊城,是时曹公方定河北,亮知荆州次当受敌,而刘表性缓,不晓军事,亮乃北行见备。备与亮非旧,又以其年少,以诸生意待之。坐集既毕,众賔皆去,而亮独留,备亦不问其所欲言。备性好结毦,时适有人以髦牛尾与备者,备因手自结之。亮乃进曰:“明将军当复有逺志,但结毦而已邪?”备知亮非常人,乃投毦而答曰:“是何言与?我聊以忘忧尔。”亮遂言曰:“将军度刘镇南孰与曺公邪?”备曰:“不及。”亮又曰:“将军自度何如也?”备曰:“亦不如也。”曰:“今皆不及,而将军之众不过数千人,以此待敌,得无非计乎?”备曰:“我亦愁之,当若之何?”亮曰:“今荆州非少人也,而着籍者寡,平居发调则人心不悦,可语镇南令国中凡有防户皆使自实,因録以益众可也。”备从其计,故众遂彊。备由此知亮有英畧,乃以上客礼之。《九州春秋》所言亦如之。裴松之曰:亮表云先帝不以臣卑鄙,猥自枉屈三顾臣于草庐之中,谘臣以当世之事,则非亮先诣备明矣。虽闻见异辞,各生彼此,然乖背至是,良为可怪。《蜀志》云:刘表长子琦,亦深器亮。表受后妻之言,爱少子琮,不悦于琦。琦每欲与亮谋自安之术,亮輙拒塞,未与处画。琦乃将亮防观后园,共上髙楼饮宴之间,令人去梯,因谓亮曰:「今日上不至天,下不至地,言出子口,入于吾耳,可以言否?」亮答曰:「君不见申生在内而危,重耳在外而安乎?」琦意感悟,阴规出计。防黄祖死得出,遂为江夏太守】俄而刘表卒,表子琮闻曹操来征,遣使请降。昭烈在樊闻之,率众南行【原注:张栻《忠武侯传》云:「明年表卒,琮立,防曹操南侵,琮遣使迎降,而不以告。操兵至宛,左将军始闻之。亮説左将军曰:『攻琮荆州可有也。』左将军不忍,乃引去。荆人多归之,众至十余万。操引精骑急追及于长坂,左将军弃妻子,独与亮等数十骑走至夏口】亮从之,操追及昭烈,昭烈弃辎重奔夏口。亮曰:「事急矣,请奉命求救于孙将军。」时权拥军在柴桑,观望成败【原注:胡寅《斐然集》曰:「权夙仰先主大名,又覩亮英伟,甚敬重之】亮説权曰:「海内大乱,将军起兵据有江东,刘豫州亦收众汉南,与曹操并争天下。今操芟夷大难,畧已平矣,遂破荆州,威震四海,英雄无所用武,故豫州遁逃至此。将军量力而处之,若能以吴越之众与中国抗衡,不如早与之絶;若不能当,何不案兵束甲,北靣而事之?今将军外托服从之名,而内懐犹豫之计,事急而不断,祸至无日矣。」权曰:「茍如君言,刘豫州何不遂事之乎?」亮曰:「田横,齐之壮士尔,犹守义不辱,况刘豫州王室之胄,英才盖世,众士慕仰,若水之归海。事之不济,此乃天也,安能复为之下乎?」权勃然曰:「吾不能举全吴之地,十万之众,受制于人,吾计决矣。非豫州莫可以当曹操者,然豫州新败之后,安能抗此难乎?亮曰:「豫州军虽败于长坂,今战士还者及关羽水军精甲万人,刘琦合江夏战士亦不下万人。曹操之众逺来疲▯,闻追豫州,轻骑一日一夜行三百里,此所谓强弩之末,势不能穿鲁缟者也。故兵法忌之曰:『必蹶上将军』。且北方之人不习水战,又荆州之民附操者,逼兵势尔,非心服也。今将军诚能命猛将统兵数万,与豫州协规同力,破操军必矣。操军破,必北还,如此则荆吴之势彊,鼎足之形成矣。成败之机,在于今日。」权大悦,即遣周瑜、程普、鲁肃等将水军三万,随亮诣昭烈,并力拒操【原注:袁子曰:「张子布荐亮于孙权,亮不肯留。人问其故,曰:『孙将军可谓人主,然观其度,能贤亮而不能尽亮,吾是以不留。』裴松之曰:『袁孝尼着文立论,甚重诸葛之为人,至如此言则失之殊逺。观亮君臣相遇,可谓希世一时,终始之分,谁能间之?寜有中违断金甫怀,择主设使权尽其量,便当翻然去就乎?葛生行己,岂其然防?关羽为曺公所获,遇之甚厚,可谓能尽其用矣,犹义不背本,曽谓孔明之不若云长乎】大败操于赤壁,操引军遁归。昭烈遂收江南诸郡,以亮为军师中郎将,督零陵、桂阳、长沙三郡,调其赋税以充军实【原注:零陵先贤传,亮时住临蒸】建安十六年,益州牧刘璋遣法正迎昭烈,使击张鲁。
译如果真能这样,霸业就可以成就,汉室就可以复兴了。”昭烈帝说:“好。”于是他和诸葛亮的情谊日益亲密。关羽、张飞等人不高兴,昭烈帝解释说:“我有了孔明,就像鱼得到了水一样。希望诸位不要再说了。”关羽、张飞才停止【原注:据《魏略》,刘备屯驻樊城时,曹操刚刚平定河北。诸葛亮知道荆州接下来将遭受攻击,而刘表性情迟缓、不懂军事,于是向北去见刘备。刘备与诸葛亮过去并不相识,又因为他年轻,便以对待普通读书人的态度对待他。宾客聚会结束后,众人都离去,只有诸葛亮留下,刘备也不询问他想说什么。刘备一向喜欢编结帽带,当时正好有人送给他一根髦牛尾,刘备便亲手编结起来。诸葛亮于是进言说:‘明将军难道还有远大志向,却只是在编结帽带吗?’刘备知道诸葛亮不是普通人,便把帽带扔下回答:‘这是什么话?我不过借此排遣忧愁罢了。’诸葛亮于是说:‘将军认为刘镇南和曹公相比怎么样?’刘备说:‘不如。’诸葛亮又说:‘将军自认为怎样?’刘备说:‘也不如。’诸葛亮说:‘如今两方面都不如,而将军的部众不过数千人,凭这样的力量等待敌人,恐怕不是好计策吧?’ 刘备说:‘我也为此忧愁,应当怎么办?’诸葛亮说:‘如今荆州并不是缺少人口,只是登记在册的人少。平时征发调用百姓,便会使人心不悦。可以告诉镇南将军,让国内所有有户籍的居民都自行核实申报,趁机登记,以增加人口数量。’刘备采纳了他的计策,所以部众很快强盛起来。刘备由此知道诸葛亮有杰出的谋略,便以对待上宾的礼节礼遇他。《九州春秋》所说也与此相同。裴松之说:诸葛亮的表文说,先帝不因臣身份卑微,屈尊亲自三次到草庐拜访臣,向臣询问当世之事;这样看来,诸葛亮并不是先去拜见刘备,事情很清楚。虽然传闻和见闻说法不同,各自形成彼此的说法,但违背到这种程度,实在令人奇怪。《蜀志》说:刘表的长子刘琦也很器重诸葛亮。刘表听信继妻的话,喜爱小儿子刘琮,因此不喜欢刘琦。刘琦每次想同诸葛亮谋划自保的办法,诸葛亮总是推辞回避,不替他谋划。刘琦于是带诸葛亮到后园观赏,一同登上高楼饮宴时,让人撤去梯子,然后对诸葛亮说:‘今天上不至于天,下不至于地,话从你的口中说出,只进入我的耳朵,可以说了吗?’诸葛亮回答:‘您没有见过申生留在国内而危险,重耳逃到国外反而安全吗?’刘琦心中有所领悟,暗中谋划出走。孙防杀死黄祖后,得以出任江夏太守】不久,刘表去世,刘表的儿子刘琮听说曹操来征讨,派使者请求投降。昭烈帝在樊城听说此事,率领部众南行【原注:张栻《忠武侯传》说:‘第二年刘表去世,刘琮即位。听说曹操南侵,刘琮派使者迎接并请求投降,却没有把这件事告诉昭烈帝。曹操的军队到达宛城,左将军才听说。诸葛亮劝左将军说:“攻打刘琮,就可以得到荆州。”左将军不忍这样做,于是率军离去。荆州人多归附他,部众达到十多万人。曹操率精锐骑兵急追,在长坂追上左将军。左将军抛弃妻子儿女,只与诸葛亮等几十名骑兵逃到夏口。’】诸葛亮跟随昭烈帝。曹操追上昭烈帝,昭烈帝丢弃辎重逃往夏口。诸葛亮说:“事情紧急了,请允许我奉命向孙将军求救。”当时孙权拥兵驻在柴桑,观望成败【原注:胡寅《斐然集》说:‘孙权早就仰慕先主的盛名,又看见诸葛亮英俊伟岸,非常敬重他。’】诸葛亮劝说孙权:“天下大乱,将军起兵占据江东,刘豫州也在汉水以南收集部众,与曹操共同争夺天下。如今曹操扫平大难,局势大略已经平定,随即攻破荆州,威势震动四海,英雄无处施展武力,所以刘豫州逃到这里。将军应当估量自己的力量而采取行动。如果能够凭吴越的军队同中原抗衡,不如早早同曹操断绝关系;如果不能抵挡,为什么不收起兵器、束好铠甲,面向北方侍奉他呢?如今将军对外借用服从的名义,对内却怀有犹豫不决的打算,事情紧急却不能决断,灾祸很快就要到了。”孙权说:“如果像你说的那样,刘豫州为什么不干脆侍奉曹操呢?”诸葛亮说:“田横不过是齐国的壮士,尚且守住义节而不受辱,何况刘豫州是汉室后裔,英才盖世,众多士人仰慕他,如同水流归向大海。事情不能成功,那是天意,怎么能够再居于人下呢?”孙权勃然大怒,说:“我不能举全吴之地、十万之众而受制于人,我的计策已经决定了。除了刘豫州,没有人可以抵挡曹操;然而刘豫州刚刚战败,怎么能够抵抗这样的危难呢?”诸葛亮说:“刘豫州的军队虽然在长坂战败,但如今返回的战士以及关羽的水军精锐,共有一万人;刘琦聚集江夏的战士,也不少于一万人。曹操的军队远道而来,疲惫困乏;听说他们追赶刘豫州,轻装骑兵一天一夜行军三百里,这正是所谓强弩之末,力量不能穿透鲁地所产的薄绢。所以兵法忌讳这种情况,说:‘一定会使上将军受挫。’况且北方人不熟悉水战,荆州百姓归附曹操,也是被兵势逼迫,并非心悦诚服。如今将军如果确实能够命令猛将统率数万兵力,与刘豫州共同谋划、同心协力,打败曹操的军队是必然的。曹操军一败,必定向北撤回;这样一来,荆州和吴地的形势就会强盛,鼎足而立的局面就形成了。成败的关键,就在今天。”孙权非常高兴,立即派周瑜、程普、鲁肃等率领水军三万人,跟随诸葛亮去见昭烈帝,合力抵御曹操【原注:袁子说:‘张子布曾向孙权推荐诸葛亮,诸葛亮不肯留下。有人问他原因,他说:“孙将军可以说是人主,但观察他的气度,能够尊重贤能的诸葛亮,却不能充分发挥诸葛亮的才能,因此我不留下。”’裴松之说:‘袁孝尼著文立论,非常推重诸葛亮的为人;但说到这里,失之太远。观察诸葛亮与君主相遇,可以说是世所罕见的一时盛事,他们始终的情分,谁能离间?难道会在内心违背誓约、斩金断契,另行选择君主吗?葛生立身处世,难道会是这样吗?关羽被曹公俘获,曹公待他非常优厚,可以说是充分发挥了他的作用;关羽仍然在道义上不背叛旧主,难道能说孔明反而不如关羽吗?】在赤壁大败曹操,曹操率军逃回。昭烈帝于是收取江南各郡,任诸葛亮为军师中郎将,督管零陵、桂阳、长沙三郡,征调那里的赋税来充实军用物资【原注:《零陵先贤传》说,诸葛亮当时住在临蒸】建安十六年,益州牧刘璋派法正迎接昭烈帝,让他进攻张鲁。
昭烈留亮与关羽镇荆州,由江州赴成都,北讨张鲁,自葭萌还攻璋。亮与张飞、赵云等率众泝江,分定郡县,与昭烈共围成都。成都平,以亮为军师将军,署左将军府事【原注:张栻忠武侯传云:「于是并用羣才,凢刘璋所甞授任及其婚姻与所排摈忌恨,悉别其器能,处以显任,有志之士无不竞劝。」胡寅斐然集,建安十六年,先主攻益州,亮与关羽留镇荆州,土居无何,亮率张飞、赵云等泝江而上,分定州郡,防围成都,刘璋遂降。宜成马良致书于亮曰:「闻雒城已抜,此天祚也。明公应期賛世,配业光国,魄兆见矣。夫变用雅虑,审贵垂明,于以简才,宜适其时。若乃和元悦逺,迈徳天坏,使时闲于聼,世服于道。齐高妙之音,正郑卫之声,并利于事,无相夺伦。此乃管▯之至牙,旷之调也。虽非钟期,敢不击节】昭烈外出,亮常镇守成都,足食足兵。亮刑法峻急,上下震恐。法正谏曰:「昔高祖入关,约法三章,秦民知徳。今君假借威力,跨据一州,初有其民,未垂恵抚,且客主之义,宜相降下。愿缓刑弛禁,以慰其望。」亮答曰:「君知其一,未知其二。秦以无道政苛,民怨匹夫大呼,天下土崩。高祖因之,所以▯济。刘璋闇弱,自焉以来,有累世之恩,文法覊縻,互相承奉,徳政不举,威刑不肃,蜀土人士専权自恣,君臣之道渐以陵替。宠之以位,位极则贱;顺之以恩,恩竭则慢。所以致弊,实此之由。今吾威之以法,法行则知恩;限之以爵,爵加则知荣。恩荣并济,上下有节,为治之要,于斯而着。」二十四年,曹操来争汉中,昭烈拒却之。亮以高祖以汉王王汉中,出定三秦,遂有天下,乃率羣下上昭烈为汉中王。二十五年,献帝废降,曹丕篡代,羣下劝昭烈正位号,昭烈未许。亮説曰:「昔吴汉、耿弇等初劝世祖即帝位,世祖辞让,前后数四。耿纯进言曰:『天下英雄喁喁,冀有所望,如不从议者,士大夫各归求主,无为从公也。』世祖感纯言深至,遂然诺之。今曹氏簒汉,天下无主,大王刘氏苗族,绍世而起,今即帝位,乃其冝也。士大夫随大王乆勤苦者,亦欲望尺寸之功,如纯言尔。」昭烈于是即皇帝位,防亮为丞相。曰:「朕遭家不造,奉承天统,兢兢业业,不敢康宁,思靖百姓,惧未能绥。于戯!丞相亮,其悉朕意,无怠辅朕之阙,助宣重光,以昭明天下。君其朂哉【原注:张栻《忠武侯传》】于是置百官,立宗庙,祫祭高皇帝以下,皆亮实左右之。是嵗秋。帝忿关羽之败,帅诸军伐吴,以报怨。亮留守成都。明年春,亮闻帝兵败,还永安,叹曰:「使法孝直在,必能谏上不东行也】亮以丞相录尚书事,假节。张飞卒后,领司▯校尉【原注:蜀记,晋初,扶风王骏镇关中,司马高平刘寳长史,荥阳桓隰诸官属士大夫,共论诸葛亮。于时谭者多讥亮托身非所,劳困蜀民,力小谋大,不能度徳量力。金城郭冲以为亮权智英畧,有逾管晏,功业未济,论者惑焉。条亮五事,▯没不闻于世者,寳等亦不能复难。扶风王慨然善冲之言。】裴松之曰:「亮之异美,诚所愿闻,然冲之所説,实皆可疑,谨随时难之,如左。」其一事曰:「亮刑法峻急,刻剥百姓,自君子小人,咸懐怨叹。法正谏曰:云云。」与前本文同。难曰:「案法正在刘主前死,今称法正谏,则刘主在也。诸葛职为股肱,事归元首。刘主之世,亮未领益州,庆赏刑政不出于己,寻冲所述亮答専自有其能,有违人臣自处之宜,以亮谦顺之体,殆必不然。」又云:「亮刑法峻急,刻剥百姓,未闻善政以刻剥为称。」其二事曰:「曹公遣刺客见刘备,方得交接,开论伐魏形势,甚合备计,稍欲亲近。刺者尚未得便,防既而亮入,魏客神色失措,亮因而察之,亦知非常人。须臾客如厠,备谓亮曰:「向得竒士,足以助君补益。」亮问所在,备曰:「起者其人也。」亮徐叹曰:「观客色动而神惧,神低而忤数,奸形外漏,邪心内藏,必曹氏刺客也。」追之已越墙而走,叹曰:「凡为刺客,皆暴虎冯河,死而无悔者也。」刘主有知人之鉴,而惑于此客,则此客必一时之竒士也。又语诸葛云:「足以助君补益」,则亦诸葛之流亚也。凡如诸葛之俦,鲜有为人作刺客者矣。时主亦当惜其器用,必不投之死地也。且此人不死,要应显达,为魏竟是谁乎?何其寂蔑而无闻。观世期辨冲二事,其刺客一节则得之。谓法正比昭烈即位已卒,且诸葛亮未领。
译昭烈帝留下诸葛亮与关羽镇守荆州,自己从江州前往成都,向北讨伐张鲁,又从葭萌返回攻打刘璋。诸葛亮与张飞、赵云等率军逆江而上,分别平定各郡县,与昭烈帝共同包围成都。成都平定后,任诸葛亮为军师将军,代行左将军府事务【原注:张栻《忠武侯传》说:‘于是同时任用各类人才,凡是刘璋曾经授予官职的人,以及他的姻亲和被他排斥、忌恨的人,都分别考察其才能,安排在显要职位上,有志之士无不争相勉励。’胡寅《斐然集》说,建安十六年,先主进攻益州,诸葛亮与关羽留下镇守荆州,过了不久,诸葛亮率领张飞、赵云等逆江而上,分别平定州郡,与昭烈帝包围成都,刘璋于是投降。宜都人马良给诸葛亮写信说:‘听说雒城已经攻克,这是上天赐福。明公顺应时势辅佐世道,使功业与国家光辉相配,成功的征兆已经显现。变化之际采用高明的谋虑,审慎而重视清明;借此选拔人才,应当适合时机。至于和谐元气、悦纳远方,推广德行使天下得到治理,使时代安于听从,世人服从道义;调和齐国高雅的乐调,端正郑、卫的淫声,使各种利益都有利于事务而不相互争夺次序。这就是管弦乐中最精妙的境界,是伯牙、师旷的曲调。即使不是钟子期,怎敢不击节赞叹。’】昭烈帝出外时,诸葛亮常镇守成都,使粮食充足、军队充足。诸葛亮的刑法严峻急迫,上下都震惊恐惧。法正劝谏说:“从前高祖进入关中,只约法三章,秦地百姓便知道他的恩德。如今君主借助威力,占据一州,刚刚拥有这里的百姓,还没有施加恩惠抚恤;况且按照宾主之义,应当彼此谦下。希望放宽刑罚、解除禁令,以安慰百姓的期望。”诸葛亮回答:“你只知道其中一个方面,还不知道另一个方面。秦朝施政无道、法令苛刻,百姓怨恨,一个普通人振臂高呼,天下便土崩瓦解。高祖正是借助这种形势,所以能够广泛成就大业。刘璋昏暗软弱,自刘焉以来,已经有累世的恩德;法令文书只是相互维持,彼此承奉,恩德政治不能推行,威刑也不严肃,蜀地士人专权放纵,君臣之道逐渐衰败。用官位宠爱他们,官位达到顶点就会轻贱;用恩惠顺从他们,恩惠耗尽就会怠慢。所以造成弊端,实在是由于这个缘故。如今我用法律威慑他们,法律施行,他们就会知道恩德;用爵位限制他们,爵位加授,他们就会知道荣誉。恩德和荣誉一同施行,上下各有节制,这是治理的关键,在这里就显明了。”建安二十四年,曹操来争夺汉中,昭烈帝把他击退。诸葛亮认为汉高祖曾以汉王身份封王于汉中,从那里出兵平定三秦,最终拥有天下,于是率领群臣上表尊昭烈帝为汉中王。建安二十五年,献帝被废黜并投降,曹丕篡代汉朝,群臣劝昭烈帝正定帝王名号,昭烈帝没有答应。诸葛亮劝说:“从前吴汉、耿弇等人起初劝世祖即皇帝位,世祖推辞谦让,前后有四次之多。耿纯进言说:‘天下英雄都在低声议论,盼望有所依归;如果不听从这个建议,士大夫各自归附、寻找君主,就没有人愿意跟随您了。’世祖深深感受到耿纯话中的诚切,于是答应了。如今曹氏篡夺汉朝,天下没有君主;大王是刘氏的后代,继承世代基业而兴起,如今即皇帝位,正是合宜之事。长期跟随大王辛勤劳苦的士大夫,也希望取得些许功劳,正如耿纯所说。”昭烈帝于是即皇帝位,任命诸葛亮为丞相。昭烈帝说:“朕遭逢家国不幸,奉承上天的正统,战战兢兢、勤勉不息,不敢安逸休息;想着使百姓安定,又害怕还不能使他们得到安宁。唉!丞相诸葛亮,你要完全了解朕的心意,不要懈怠于辅佐朕的缺失,帮助宣扬重现的光明,以使天下明白。你应当努力啊【原注:张栻《忠武侯传》】。”于是设置百官,建立宗庙,合祭高皇帝以下的先祖,这些事情实际上都由诸葛亮辅佐办理。这年秋天,皇帝因关羽战败而愤怒,率领各军讨伐吴国,以报仇怨。诸葛亮留守成都。第二年春天,诸葛亮听说皇帝的军队战败,退回永安,叹息说:“假使法孝直还在,一定能够劝谏皇上不要向东进兵】诸葛亮以丞相身份总领尚书事务,获得假节。张飞去世后,诸葛亮兼领司隶校尉【原注:《蜀记》说,晋初,扶风王司马骏镇守关中,司马高平任长史;荥阳人桓隰等官属士大夫共同评论诸葛亮。当时议论者多讥讽诸葛亮托身于不合适的人,劳累困苦蜀地百姓,力量小而谋划大,不能估量德行和力量。金城人郭冲认为诸葛亮权谋才智英明,超过管仲、晏婴;功业没有成就,是评论者迷惑了。郭冲列举诸葛亮五件事,认为这些事隐没而不为世人所知;刘宝等人也无法再反驳。扶风王慨然认为郭冲的话很好。】裴松之说:“诸葛亮的奇异美好之处,确实是我愿意听闻的;但郭冲所说的事情,实际上都值得怀疑。我谨在适当时候逐条驳难如下。”其中第一件事说:“诸葛亮刑法严峻急迫,刻剥百姓,上自君子下至小人,全都心怀怨恨叹息。法正劝谏说:如此如此。”这与前面的正文相同。裴松之驳说:“考察法正在刘主之前去世,如今却说法正劝谏,那么当时刘主还在世。诸葛亮的职分是辅弼大臣,事情应归于君主。刘主在世时,诸葛亮还没有领有益州,庆赏、刑政不由他决定。考察郭冲所说诸葛亮的回答,专门自夸自己的才能,有违人臣自处的道理;以诸葛亮谦逊恭顺的品格来看,大概一定不会这样。”又说:“诸葛亮刑法严峻急迫,刻剥百姓,却没有听说哪种善政会以刻剥百姓作为称誉。” 其中第二件事说:“曹公派刺客去见刘备。刺客刚与刘备接触,便开始谈论讨伐魏国的形势,非常符合刘备的谋划,刘备渐渐想亲近他。刺客还没有找到下手的机会,警卫已经……后来诸葛亮进来,魏国使者神色慌乱,诸葛亮因此察觉,也知道他不是寻常人。不一会儿,刺客借故去了厕所,刘备对诸葛亮说:‘刚才得到一位奇士,足以帮助、补益你。’诸葛亮问他在哪里,刘备说:‘刚才起身的那个人就是。’诸葛亮慢慢叹息道:‘我看那客人脸色变动而精神恐惧,神情低下而违逆常态,奸邪的形迹已经显露在外,邪恶的心思藏在内里,一定是曹氏的刺客。’追赶他时,他已经翻墙逃走。诸葛亮叹道:‘凡是做刺客的人,都是徒手搏虎、徒步渡河,至死也不后悔的人。’刘备有识人的鉴察力,却被这个客人迷惑,那么这个客人一定是一时的奇士。刘备又对诸葛亮说‘足以帮助、补益你’,可见他也属于诸葛亮一流的人物。像诸葛亮这类人,很少有替别人做刺客的。当时刘备也应当珍惜他的才器,不会一定把他投入死地。而且这个人没有死,按理应当显达,那么他后来在魏国究竟是谁呢?为什么竟然寂寂无闻?考察世期所辨析的两件事,其中关于刺客的一节是得到的。世期说法正是在昭烈即位以后才死,并且那时诸葛亮还没有任职益州,这是错误的。
益州为不然。时昭烈取益州,以亮为军师将军,署左将军府事,镇守成都。以为璋父子威令不行,将骄卒惰,故励威严以兴衰激懦救弊之政也。其答正之语,得为治之要矣。岂必即位领益州然后为之哉】章武三年,昭烈于永安病笃,召亮于成都,托以后事,谓亮曰:「君才十倍曹丕,必能安国,终定大事。若嗣子可辅,则辅之;如其不才,君当自取。」亮涕泣曰:「臣敢不竭股肱之力,効忠贞之节,继之以死【原注:蜀志曰,先主又为诏敕后主曰:「汝与丞相从事,事之如父。」孙盛曰:「夫仗道扶义,体存信顺,然后能匡主济功,终定大业。语曰:奕者举棋不定,犹不胜其偶。况量君之才否,而二三其节,何以摧服彊邻,囊括四海者乎?」备之命亮乱孰甚焉!世或有谓备欲以固委付之诚,且以一蜀人之志。君子曰不然,茍所寄忠贤,则不须若斯之诲;如非其人,不宜启簒逆之涂。是以古之顾命,必诒话言诡伪之辞,非托孤之谓。幸值刘禅闇弱,无猜险之情,诸葛威畧足以检卫异端,故使异同之心无由自起。尔不然,殆生疑隙不逞之衅,谓之为权,不亦惑哉。昭烈与亮君臣之间,洒落诚尽,虽成汤之于伊尹,武王之于周公,不是过也。盛乃谓启篡逆之涂,以曹马之心待昭烈,其可哉】昭烈崩,亮以防还成都。末帝建兴元年,封亮武乡侯,开府治事。顷之,又领益州牧,政无巨细,咸决于亮。亮乃约官职,修法制,发教与羣下曰:「夫参署者,集众思,广忠益也。若逺小嫌难相违覆,旷阙损矣。违覆而得中,犹弃弊蹻而获珠玉。然人心苦不能尽,惟徐元直处兹不惑。又董防宰参署七年,事有不至,至于十反来相启告。茍能慕元直之十反,幼宰之殷勤,有忠于国,则亮可少过矣。」又曰:「昔初交崔州平,屡闻得失;后交元直,勤见启诲;前参军于防宰,每言则尽;后从事于伟度,数有谏止。虽资性鄙暗,不能悉纳,然与此四子终始好合,亦足以明其不疑于直言也【原注:张栻《忠武侯传》防宰名和,尝与亮同署左将军府事,伟度亮主簿胡济也。自昭烈驻永安,吴人惧有后图,复来请和。防昭烈崩,亮方虑恐权有异计,尚书邓芝见亮曰:「主上防弱新立,冝遣大使往申吴好。」亮曰:「吾思之乆矣,未得其人耳,今始得之。」芝问谁,亮曰:「即使君也。」白遣芝往,孙权通好如初。亮引一时名士如蒋琬、张裔等,皆入丞相幕府,又妙简旧徳使佐益州。于是以秦宓为别驾,王梁为功曺,杜防为主簿,谯周为劝学从事,皆行义素着,乡里敬慕之。杜防者节尤高,自先主定蜀防,常称病聋,闭户不出。及亮辟置轝而致之,既至,力求去。亮于座与书曰:「曹丕簒杀自立,是犹土龙刍狗之有名也。欲与羣贤因其邪伪以正道灭之。丕方大兴劳役以向吴楚,今因丕多务且闭境劝农,育养民物,并治甲兵以待其挫,然后伐之,可使兵不战,民不劳而天下定也。君但当以徳辅时,不责君军事,何为汲汲求去?」防乃留,亮更荐为谏议大夫】夏防牱大守朱褒据郡反【原注:《魏氏春秋》初,益州从事常房行部,闻褒有异志,收其主簿案问杀之。褒怒,攻杀房,诬以谋反。诸葛亮诛房诸子,徙其四弟于越嶲,欲以安之。褒犹不悛,遂以郡叛应雍闿。裴松之曰:「房为褒所诬,执政所宜澄察,安有妄杀不辜以悦奸慝,斯殆妄矣】先是,益州大姓雍闿反,杀太守正昻,又执太守张裔与吴,吴以闿为永昌太守。闿使孟获诱扇诸夷,防牱太守、越嶲太守、夷王高定皆叛应闿。亮以新遭大防,故未即加兵【原注:胡寅《斐然集》初,孙权闻先主住白帝,使大夫郑泉来聘蜀,亦遣人相与报答。及先主殂殒,亮防权有异计谋,欲聘之而未发也。于是邓芝见亮曰:「上防弱初在位,宜遣人重申吴好。」亮答曰:「吾思之乆矣未得其人,今日始得之耳。芝问其人,谓谁?亮曰:「即使君也。」因遣芝修好于权。权果狐疑,不时见芝。芝表请靣陈吴蜀唇齿之计,权乃絶魏,与蜀申盟。自后和亲遂为与国。亮将自南征,长史王连力谏,以为此不毛之地,疫疠之乡,而丞相一国之望,也不宜冒险而行。亮度诸将才不及己,意欲必往,而连言輙恳至,故留稽者乆之】务农植谷,闭关息民,民安食足,而后用之。魏华歆、王朗、陈羣、许芝、诸葛璋各以书与亮,陈天命人事,欲使举国称藩。亮不报。书作《正议》曰:「昔在项羽,起不由徳,虽处华夏,秉帝者之埶,卒就枭夷,为后永戒。
译益州的情况并不是这样。当时昭烈取得益州,任命诸葛亮为军师将军,代行左将军府事务,镇守成都。他认为刘璋父子的威令不能施行,将领骄横、士卒懈怠,所以推行振作威严、挽救衰败、激励怯弱、革除弊病的政治措施。他回答法正的话,确实抓住了治理的要领。难道一定要等到昭烈即位、兼领益州之后才能这样做吗?章武三年,昭烈在永安病重,把诸葛亮从成都召来,托付后事,对他说:‘你的才干是曹丕的十倍,一定能安定国家,最终完成大业。如果嗣子可以辅佐,就辅佐他;如果他没有才干,你应当自己取而代之。’诸葛亮流泪说:‘臣怎敢不竭尽臣下辅弼的力量,效法忠贞的气节,以死来继续……’【原注:蜀志说,先主又写诏书告诫后主说:‘你与丞相共事,要像对待父亲一样侍奉他。’孙盛说:‘凭借道义、扶助正义,做到守信而顺从,然后才能匡扶君主、成就功业,最终完成大业。古语说:下棋的人举棋不定,尚且不能胜过对手;何况衡量君主才干的高下,却对自己的节操三心二意,凭什么摧服强邻、包举四海呢?刘备对诸葛亮的这番命令,混乱得还有什么比这更严重的!世上有人说,刘备是想借此坚定托付的诚意,并且成全蜀人的志愿。君子说:不是这样。如果所托付的是忠臣贤者,就不需要作这样的教诲。】如果不是合适的人,就不应开启篡逆的道路。因此,古代临终顾命的话,必定留下明白的话语,而不会说这种诡诈虚伪的话,这不是托孤的道理。幸好刘禅昏暗柔弱,没有猜忌险诈的心思;诸葛亮的威势和谋略又足以约束、卫护异端,所以使彼此异心没有机会自行产生。否则,很可能产生猜疑、嫌隙和图谋不遂的祸端。把这说成权宜之计,不也是糊涂吗?昭烈与诸葛亮之间的君臣关系,坦荡而真诚,完全推心置腹,即使是成汤对伊尹、周武王对周公,也没有超过这种程度。孙盛却说这是开启篡逆的道路,是用曹操、司马懿的心思来推测昭烈,难道可以吗?】昭烈去世后,诸葛亮带着警卫返回成都。末帝建兴元年,封诸葛亮为武乡侯,设置丞相府,处理政务。不久,又兼任益州牧,政事无论大小,全都由诸葛亮决定。诸葛亮于是约束官职,修订法制,发布教令给群臣说:‘参与府署政务,是汇集众人的思考、扩大忠诚和助益的办法。如果因为顾虑小的嫌隙而远避、不肯彼此驳正,政事就会荒废而受损。互相驳正而得到适中的意见,就如同丢弃破旧的木屐而获得珠玉。然而人的心思很难完全发挥,只有徐元直处在这种情形下不会迷惑。董幼宰任宰参署七年,事情有做得不周到的地方,甚至反复十次来提醒告知我。如果都能仰慕徐元直的反复规谏和董幼宰的殷勤尽责,对国家尽忠,那么我诸葛亮就可以少犯过错了。’ 他又说:‘当初与崔州平交往,多次听到他指出得失;后来与徐元直交往,勤于接受他的启发和教诲;以前参军董幼宰,每次进言都把话说尽;后来从事于伟度,也多次提出劝谏和制止。我的资质性情鄙陋昏暗,不能全部采纳,但我始终与这四个人友好相合,也足以说明我并不怀疑直言。’【原注:张栻《忠武侯传》说,董幼宰名和,曾与诸葛亮同署左将军府事务;于伟度是诸葛亮的主簿胡济。昭烈驻军永安后,吴人害怕蜀方另有图谋,又来请求和好。昭烈去世后,诸葛亮担心孙权有别的计谋。尚书邓芝见诸葛亮说:‘主上年幼,新近即位,应派大使前往重申与吴国的友好。’诸葛亮说:‘我考虑这件事很久了,只是没有找到合适的人,今天才找到了。’邓芝问是谁,诸葛亮说:‘就是您。’于是派邓芝出使吴国,孙权恢复了原来的友好关系。诸葛亮招引当时的名士蒋琬、张裔等,都进入丞相幕府,又精心选拔旧有德行之士辅佐益州。于是任秦宓为别驾,王梁为功曹,杜微为主簿,谯周为劝学从事,他们都以品行高尚著称,乡里敬仰爱慕。杜微尤其节操高尚,自从先主平定蜀地以后,常称病耳聋,闭门不出。等到诸葛亮征召并安置车舆把他迎来,他到了以后,极力请求离去。诸葛亮在座上写信给他说:‘曹丕篡位杀君而自立,就像土龙、刍狗一样,只是徒有名号而已。我想与群贤借助他的邪伪行为,以正道消灭他。曹丕正大兴劳役,准备进攻吴、楚;现在可以趁曹丕事务繁多,关闭边境、劝勉农耕,养育百姓和万物,同时整治武器装备,等待他受挫,然后再讨伐他。这样可以使军队不经交战、百姓不受劳苦而平定天下。您只应当以德辅佐时政,我并不要求您负责军事,为什么急切地请求离去呢?’杜微于是留下,诸葛亮又推荐他为谏议大夫。】夏季,牂牁太守朱褒据郡反叛。【原注:《魏氏春秋》说,起初益州从事常房巡行所属部郡,听说朱褒有异心,便逮捕他的主簿审问并杀了他。朱褒发怒,攻杀常房,反过来诬陷常房谋反。诸葛亮诛杀常房的几个儿子,把他的四个弟弟迁往越嶲,想借此安抚朱褒。朱褒仍不悔改,于是据郡反叛,响应雍闿。裴松之说:常房是被朱褒诬陷的,执政者本应查清,怎么会胡乱杀害无辜来取悦奸邪之人?这大概是虚妄的说法。】此前,益州大姓雍闿反叛,杀死太守正昂,又拘押太守张裔送给吴国;吴国任命雍闿为永昌太守。雍闿派孟获诱导煽动各少数族,牂牁太守、越嶲太守和夷王高定都反叛响应雍闿。诸葛亮因为刚刚遭遇大变乱,所以没有立即出兵。【原注:胡寅《斐然集》说,起初孙权听说先主驻在白帝,派大夫郑泉来聘问蜀国,也派人互相答谢。先主去世后,诸葛亮担心孙权有别的谋划,想派使者聘问吴国却还没有出发。于是邓芝见诸葛亮说:‘皇上年幼,刚刚即位,应派人重新申明与吴国的友好。’诸葛亮回答:‘我考虑很久了,只是没有找到这个人,今天才找到了。’邓芝问这个人是谁,诸葛亮说:‘就是您。’于是派邓芝与孙权修好。孙权果然狐疑,没有及时接见邓芝。邓芝上表请求当面陈说吴、蜀唇齿相依的策略,孙权才断绝与魏的关系,同蜀国重新结盟。此后两国和亲,遂成为友好国家。诸葛亮将要亲自南征,长史王连极力劝谏,认为那里是不毛之地、疫病流行之乡,而丞相又是一国所仰望的人,不应冒险前往。诸葛亮估量诸将的才干都不如自己,打算一定亲自前往;但王连的言辞总是恳切至极,所以长久留下,迟迟未行。】他先务农种谷,关闭关隘,使百姓休养,等到百姓安定、粮食充足以后再使用军队。魏国的华歆、王朗、陈群、许芝、诸葛璋各自写信给诸葛亮,陈说天命和人事,想使蜀国举国称藩。诸葛亮没有答复。他写作《正议》,说:‘从前项羽起兵不是凭借德行,虽然身处华夏,掌握帝王的势力,最终还是落得被枭首夷灭的结局,成为后世永远的警戒。
魏不审鉴今次之矣,免身为幸,戒在子孙。而二三子各以耆艾之齿,承伪指而进书,有若崇竦称莽之功,亦将偪于元祸,茍免者邪【原注:《汉书》陈崇为大司徒司直,与张敞、孙竦相善,竦为崇草奏称莽功徳崇奏之】昔世祖创迹旧基,奋羸卒数千,摧莽彊旅四十余万于昆阳【原注:《后汉书》莽遣大司徒王寻、大司空王邑将兵百万,其甲士四十二万人到颍川,与严尤、陈茂合围昆阳数十重,光武将数千兵与营部俱进,冲其中坚,寻邑阵乱,乗鋭崩之,遂杀王寻、王邑、严尤、陈茂,轻骑遁去,莽兵大溃】夫据道讨滛,不在众寡。及至孟徳,以其谲胜之力,举数十万之师,救张郃于阳平,势穷虑悔,仅能自脱,衂其锋鋭,遂防汉中,深知神器不可妄获,旋反未至,感毒而死。子桓滛逸,继之以篡,纵使二三子多逞苏张诡靡之説,奉进驩兠滔天之辞,欲以诬毁唐帝,讽解禹稷,徒防文藻,烦劳翰墨,大人君子所不为也。」军诫曰:「万人必死,横行天下。昔轩辕氏整卒数万,制四方,定海内,况以数十万之众,据正道而临有罪,可得干碍者哉!」于是遣使聘吴,因结和亲,相与摈魏。三年春,亮率众南征【原注:《蜀志》曰:诏赐亮金鈇▯一具,曲盖一,前后羽葆鼓吹各一部,虎贲六十人,事在亮集】参军马谡送之,亮曰:“虽共谋之歴年,今可更惠良规。”谡曰:“南中恃其险逺,不服乆矣。今日破之,明日复反。尔今公方倾国北伐,以事彊贼,彼知官埶内虚,其叛亦速。若殄尽遗▯,以除后患,既非仁者之情,又且不可仓卒也。夫用兵之道,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心战为上,兵战为下。愿公服其心而已。”亮纳其言。秋七月,亮至南中,所在克防。由越嶲入,斩雍闿及高定,使庲【原注力才反】降督益州李恢;由益州入,门下督巴西马忠;由牂牁入,撃破诸县,复与亮合。孟获收闿余众,以拒亮。获素为夷汉所服,亮募生致之。既得,使观于营陈之间,问曰:“此军何如?”获曰:“向者不知虚实,故败。今防赐观营陈,若祗如此,即定易胜尔。”亮笑纵使,更战七纵七擒,而亮犹遣获。获止不去,曰:“公天威也,南人不复反矣。”亮遂至滇地,益州、永昌、防牱、越嶲四郡皆平,即其渠率而用之。或以谏亮,亮曰:“若留外人,则当留兵。兵留则无所食,一不易也。夷新伤破,父兄死防,留外人而无兵者,必成祸患,二不易也。又夷累有废杀之罪,自嫌衅重,若留外人,终不相信,三不易也。今吾欲使不留兵,不运粮,而纲纪粗定,夷汉粗安尔。”于是悉收其俊杰,孟获等以为官属,出其金银丹漆、耕牛战马,以给军国之用。自是终亮之世,夷不复反。乃治戎讲武,以俟大举【原注张栻忠武侯传十二月】亮还至成都,治戎讲武,以俟大举。方是时,田畴辟,仓廪实,法度修立,军旅整理工械技巧物究其极,吏不容奸,人怀自厉,强不侵弱,朝防不哗,道不拾遗,亦无罪人。其余力所及,官府次舍、桥梁路道,无不缮理。五年三月,亮统诸军将北,驻汉中。帝下诏曰:“朕闻天地之道,福仁而祸滛善积者昌,恶积者防,古今常数也。是以汤武修徳而王,桀纣极暴而亡。曩者汉祚中防,网漏凶慝,董卓造难,震荡京畿。曹操阶祸,窃执天衡,残剥海内,懐无君之心。子丕孤防,敢寻乱阶,盗据神器,更姓改物。世济其凶,当此之时,皇极幽昧,天下无主。则我帝命陨越于下,昭烈皇帝体明睿之徳,光演文武,应乾坤之运,出身平难,经营四方,人▯同谋,百姓与能,兆民欣戴,奉顺符防,建位易号,丕承天序,补弊兴衰,存复祖业,诞膺皇纲,不坠于地。万国未定,早世遐殂。朕以防冲继统鸿基,未习保传之训,而婴祖宗之重。六合壅否,社稷不逮,永惟所以合在匡救,光载前绪,未有攸济。朕甚惧焉,是以夙兴夜寐,不敢自逸,每崇菲薄,以益国用,劝分务穑,以阜民财,授方任能,以防其聼,断私降意,以飬将士,欲奋劔长驱,指讨防逆。朱旗未举,而丕复殒没,斯所谓不然我薪而自焚也。残▯余丑,又支天祸,恣睢河雒,阻兵未弭。诸葛丞相▯毅忠壮,忘身忧国,先帝托以天下,以朂朕躬。今授之以旌钺之重,付之以専命之权,统领歩骑二十万众,董督元戎,龚行天罚,除患寜乱,克复旧都。在此行也。昔项籍緫一强众,跨州兼土,所务者大,然卒败垓下,死于东城,宗族如焚,为笑千载,皆不以义陵上虐下故也。今贼效尤,天人所怨,奉时宜速,庻慿炎精祖宗威灵相助之福,所向必克。
译魏国竟不能鉴察今天的情势,这一世能保全自身已经算幸运,应当把教训留给子孙。你们这些人都已到了老年,却承受伪朝的旨意而进献书信,就像崇、竦称颂王莽的功德一样,恐怕也将迫近元恶之祸,只求侥幸免死罢了。【原注:《汉书》说,陈崇任大司徒司直,与张敞、孙竦友善;孙竦替陈崇起草奏章,称颂王莽的功德,陈崇把奏章上奏。】从前世祖在旧有基础上开创功业,率领几千名疲弱士卒,在昆阳摧毁王莽四十多万的强大军队。【原注:《后汉书》说,王莽派大司徒王寻、大司空王邑率兵百万,其中披甲士卒四十二万人到颍川,与严尤、陈茂会合,包围昆阳数十层。光武带领几千士兵与营部一同进军,冲击敌军中坚,王寻、王邑的军阵混乱,光武乘锐气击溃他们,最终杀死王寻、王邑、严尤、陈茂;王莽军大败,王邑仅带轻骑逃走。】以道义据理讨伐淫乱,关键不在兵力多少。到了孟德,凭借诡诈取胜的力量,率领几十万军队,在阳平救援张郃,形势困窘、心生悔恨,只能自己脱身,挫伤了军队的锐气,于是防守汉中,深知帝王之位不可妄取;返回途中还未到达,就因毒发而死。子桓荒淫放纵,继而篡位。即使你们这些人极力宣扬苏秦、张仪那种诡辩浮靡的说法,进献驩兜罪恶滔天的言辞,想借此诬蔑、毁谤唐尧,讥刺、解说禹和稷,也只是卖弄文采、徒劳笔墨,这是大人君子所不做的。’ 《军诫》说:‘万人抱定必死之心,就能横行天下。从前轩辕氏整顿几万士卒,制服四方,安定天下,何况如今凭几十万军队,据守正道,面对有罪之人,谁还能阻挡呢!’于是派使者聘问吴国,借此缔结和亲,共同排斥魏国。三年春,诸葛亮率军南征。【原注:《蜀志》说,诏书赐给诸葛亮黄金斧钺一具、曲盖一把,前后羽葆鼓吹各一部,虎贲六十人,事载于《亮集》。】参军马谡为他送行,诸葛亮说:‘虽然我们共同谋划这件事已有多年,现在还可以再赐给我一个好计策。’马谡说:‘南中凭恃地势险远,长期不服。今天打败他们,明天他们还会再次反叛。如今您正要倾尽全国兵力北伐、对付强敌,他们知道国内兵力空虚,反叛也会更快。如果把他们的同类全部消灭,以除后患,既不是仁人的情怀,又不能仓促实行。用兵的原则,是攻心为上,攻城为下;心理上的战胜为上,武力上的战胜为下。希望您只使他们的心服从。’诸葛亮采纳了他的意见。秋七月,诸葛亮到达南中,各处都被攻克。他从越嶲进入,斩杀雍闿和高定,派庲降督、益州人李恢;从益州进入,派门下督、巴西人马忠;从牂牁进入,攻破各县,又与诸葛亮会合。孟获收集雍闿的余众,抵抗诸葛亮。孟获一向受到夷人和汉人的敬服,诸葛亮悬赏捉拿活的。抓到以后,让他观看军营阵势,问道:‘这支军队怎么样?’孟获说:‘先前不知道军队的虚实,所以失败。现在承蒙您让我观看营阵,如果只是这样,那么就容易取胜了。’诸葛亮笑着放他回去,再次交战,七次放走、七次擒获,诸葛亮仍然遣送孟获回去。孟获停下来不走,说:‘这是您的天威,南方人不会再反叛了。’诸葛亮于是到了滇地,益州、永昌、牂牁、越嶲四郡都平定了,就任用当地渠率。有人以此劝谏诸葛亮,诸葛亮说:‘如果留下外地人,就必须留下军队;留下军队就没有粮食供给,这是第一件难办的事。夷人刚刚遭受战败,父兄又死于战争,留下外地人却不留军队,一定会酿成祸患,这是第二件难办的事。夷人又多次犯有废黜、杀戮的罪过,自己也嫌疑深、仇衅重;如果留下外地人,他们终究不会彼此信任,这是第三件难办的事。如今我想做到不留军队、不运送粮食,而使纲纪大体安定,夷人和汉人大体安宁罢了。’于是把当地所有才俊杰出之士收用起来,任用孟获等人为官属,拿出他们的金银、丹漆、耕牛和战马,供军队和国家使用。从此直到诸葛亮在世期间,夷人不再反叛。于是整治军队、讲习武事,以等待大举进攻。【原注:张栻《忠武侯传》记为十二月。】诸葛亮返回成都,整治军队、讲习武事,以等待大规模出兵。当时,田地已经开垦,仓廪充实,法度建立,军队整顿,器械、技术和各种物资都做到极致;官吏不敢容纳奸邪,人人心怀自我砥砺,强者不侵犯弱者,朝廷内外没有喧哗,路不拾遗,也没有罪犯。其余力量所能及的地方,官府房舍、桥梁道路,无不修缮治理。五年三月,诸葛亮统率各军将要北伐,驻军汉中。皇帝下诏说:‘我听说天地的规律,是赐福给仁者、降祸给淫乱者;善行积累就昌盛,恶行积累就灭亡,这是古今不变的规律。因此商汤、周武王修养德行而称王,夏桀、商纣极端暴虐而灭亡。从前汉朝国运中途衰败,法网遗漏凶恶之人,董卓制造祸乱,震荡京城附近。曹操造成祸患,窃取掌握天子的权力,残害剥削天下,怀有目无君主之心。其子曹丕孤负天命,竟敢沿袭乱臣的道路,盗据帝王神器,改换国姓、变更制度。父子世代承继凶恶,正当这个时候,皇帝的纲常昏暗,天下没有君主。于是我所承受的天命在下界陨落,昭烈皇帝具备明睿的德行,光大演绎文治武功,顺应乾坤的时运,出身平民而平定祸乱,经营四方;人与鬼神共同谋划,百姓推许他的才能,万民欣喜拥戴,奉承顺应符命,建立帝位、改定国号,完全承受上天的秩序,弥补弊病、振兴衰微,保存并恢复祖先的基业,盛大地承受帝王纲常,使它不坠落于地。’ ‘天下尚未平定,昭烈皇帝却早早去世。我因年幼而继承宏大的基业,还没有学会保守、传承帝业的训诫,就承受了祖宗的重任。四海闭塞不通、否塞不安,国家力量不能振作,我长久思考怎样合力匡救,光大承载先帝的事业,却一直没有成功。我对此非常恐惧,因此早起晚睡,不敢放纵自己;常常崇尚俭朴,以增加国家财用;劝勉百姓互相分配财物、努力耕作,以增加民间财富;任用各方面的贤能,以防止听闻受蒙蔽;断绝私欲、降低心意,以养育将士。我想挥剑长驱,指向并讨伐叛逆。朱旗还没有举起,曹丕又死了,这正所谓没有烧掉柴薪,反而自己焚烧自己。残余的同类和余下的丑恶之徒,又承受上天降下的灾祸,肆意横行于黄河、洛水之间,凭借武力作乱仍未平息。诸葛丞相宏大刚毅、忠诚壮烈,忘却自身而忧虑国家,先帝把天下托付给他,以勉励我的自身。现在把旌旗和钺斧的重任授予他,把专断处置的权力交给他,统率步兵、骑兵二十万,监督指挥大军,恭敬执行上天的惩罚,消除祸患、安定乱局,收复旧都。这就是这次出征的目的。从前项籍总领强大的军队,跨州兼并土地,所谋求的事情很大,但最终败于垓下,死在东城,宗族像被焚烧一样灭亡,成为千载笑柄,都是因为不以义来压制上位者、暴虐下位者的缘故。如今贼人又效法他,受到上天和人们的怨恨;奉行时势、及时进兵,应当迅速,希望凭借炎汉精气和祖宗威灵相助的福佑,所向之处必定攻克。’
吴王孙权同卹灾患,潜军合谋,犄角其后。凉州诸国王各遣月支、康居、胡侯支富、康植等二十余人诣授节度。大军北出,便欲率将兵马,奋戈先驱。天命既集,人事又至,师贞势并,必无敌矣。夫王者之兵,有征无战,尊而且义,莫敢抗也。故鸣条之役,军不血刅;牧野之师,商人倒戈。今旌麾首路,其所经至,亦不穷兵黩武,有能弃邪从正,箪食壶浆,以迎王师。国有常典,封宠小大,各有品限。及魏之宗族枝叶中外,有能规利害,审顺逆之数,来诣降者,皆原除之。昔辅果絶亲于智氏,而防全宗之。福防子去殷,项伯归汉,皆授茅土之广,此前世之明騐也。若其沉迷不返,奨助乱人,不式王命,戮及妻孥,罔有攸赦。广宣恩威,诛其元恶,吊其残民。他如诏书律令,丞相其露布天下,使称朕意焉。亮命张裔、防军蒋琬统留府事,辟尹黙、来敏为军祭酒,霍弋、姚伷等皆入幕府,并进文武之士。亮称之曰:「忠益者莫大于进人,进人者各务其所尚。今姚掾并存刚柔,以广文武之用,可谓博雅矣。」愿诸掾各希此事。长水校尉廖立见亮举师,对蒋琬等以为不然,且非谤先帝,疵毁众臣。亮奏以为乱政,废为庻民,徙汶山。亮以帝富于春秋,忠邪难辩,深惟根本至计】四年春,亮将出军汉中,前将军李严当知后事,移屯江州,留防军陈到驻永安,统属于严。五年春三月,亮遂讨魏,北驻汉中,留长史张裔、防军蒋琬统留府事。临发上疏曰:「先帝创业未半而中道崩殂,今天下三分,益州疲弊,此诚危急存亡之秋也。然侍衞之臣不懈于内,忠志之士忘身于外者,盖追先帝之殊遇【原注:文选无『殊』字】欲报之于陛下也。诚宜开张圣听,以光先帝遗徳,恢▯志士之气,不宜妄自菲薄,引喻失义,以塞忠谏之路也。宫中府中【原注:文选注:宫中,禁中;府中,大将军幕府也】俱为一体,陟罚臧否,不冝异同。若有作奸犯科及为忠善者,宜付有司论其刑赏,以昭陛下平明之理,不宜偏私,使内外异法也。侍中侍郎郭攸之、费祎、董允等【原注:楚国先贤传:郭攸之,南阳人也,以器业知名】此皆良实,志虑忠纯,是以先帝简抜以遗陛下。愚以为宫中之事,事无大小,悉以咨之,然后施行,必能禆补阙漏,有所广益【原注:文选有『也』字】将军向宠,性行淑均,晓畅军事,试用于昔日,先帝称之曰『能』,是以众议举宠以为督。愚以为营中之事,事无大小,悉以咨之,必能使行陈和穆,优劣得所【原注:文选有也字】亲贤臣,逺小人,此先汉所以兴隆也。亲小人,逺贤臣【原注:臣文选作士】此后汉所以倾頽也。先帝在时,每与臣论此事,未尝不叹息痛恨于桓、灵也。侍中、尚书、长史、参军,此悉贞良死节之臣【原注:文选有也字】愿陛下亲之信之,则汉室之隆,可计日而待也。臣本布衣,躬耕于南阳,茍全性命于乱世,不求闻达于诸侯。先帝不以臣卑鄙,猥自枉屈,三顾臣于草庐之中,咨臣以当世之事,由是感激,遂许先帝以驱驰。后值倾覆,受任于败军之际,奉命于危难之间,尔来二十有一年矣【原注:裴松之曰:刘备以建安十三年败,遣亮使吴,亮以建兴五年抗表北伐,自倾覆至此整二十年,然则备始与亮相遇在败军之前一年时也】先帝知臣谨慎,故临崩寄臣以大事也。受命以来,夙夜忧虑,恐托付不效,以伤先帝之明,故五月渡泸,深入不毛。今南方已定,兵甲已足,当奬率三军,北定中原,庻竭驽钝,攘除奸防,兴复汉室,还于旧都,此臣所以报先帝而忠陛下之职分也。至于斟酌损益,进尽忠言,则攸之、祎、允之任也。愿陛下托臣以讨贼兴复之效,不效则治臣之罪,以告先帝之灵,责攸之、祎、允等之慢,以彰其咎【原注:文选无之慢以彰其五字,注云:蜀志载亮表云:若无兴徳之言,则戮允等以彰其慢,今却无此八字】陛下亦宜自谋【原注:文选谋作课,注引王逸楚辞注曰:课,试也】以谘诹善道,察纳雅言,深追先帝遗诏,臣不胜受恩感▯。今当逺离,临表涕零【原注:文选零作泣】不知所言。遂行,屯于沔北阳平石马【原注:郭冲三事曰:亮屯于阳平,遣魏延诸军并兵东下,亮惟留万人守城,晋宣帝率二十万众拒亮,而与延军错道径至前,当亮六十里所,侦侯白宣帝説亮在城中,兵少力弱,亮亦知宣帝垂至,已与相偪欲前赴,延军相去又逺,囘迹反追,势不相及,将士失色,莫知其计,亮意气自若,敕军中皆卧旗息鼔,不得妄出,庵幔又令大开四城门,扫地却洒,宣帝尝谓亮持重而猥见势弱,疑其有伏兵,于是引军北趣山,明日食时,亮谓参佐拊手大笑曰:「司马懿必谓吾怯,将有彊伏循山走矣。」
译‘吴王孙权与我们共同忧患,暗中出兵谋划,从后方形成夹击。凉州各国王分别派遣月支、康居、胡侯支富、康植等二十多人前来接受节度。大军从北方出发,便要率领将士兵马,奋力挥戈冲在最前面。天命已经汇集,人事也已具备,军队正当、形势并举,必定没有敌手。王者的军队,出征就能取胜而无需交战,既尊贵又合乎正义,没有人敢抵抗。所以鸣条之战,军队没有染血;牧野之战,商朝人倒戈相向。如今旗帜和指挥所经过的地方,也不会穷兵黩武;有人能够抛弃邪道、归从正道,拿着箪食和壶浆迎接王师,国家自有通常的法典,封赏恩宠无论大小,都各有品级限制。至于魏国宗族的内外枝叶,只要有人能够辨明利害、审察顺逆的规律,前来投降的,一概赦免罪过、恢复原有身份。从前辅果与智氏断绝亲属关系,晋国因此保全宗族;福防子离开殷商,项伯归附汉朝,都获得了广大的封地,这是前代明确的验证。如果沉迷不返,帮助作乱之人,不遵行王命,诛戮将连及妻子儿女,绝不赦免。广泛宣扬恩德和威势,诛杀首恶,抚恤残存百姓。其他事项依诏书、律令办理,丞相应当把檄文公开传布天下,使其符合我的意旨。’诸葛亮命张裔、护军蒋琬统理留在成都府中的事务,征召尹默、来敏为军祭酒,霍弋、姚伷等也都进入幕府,并且提拔文武之士。诸葛亮称赞姚伷说:‘忠心有益的事情,没有比推荐人才更大的;推荐人才的人,各自都致力于自己所崇尚的方面。如今姚掾兼有刚强和柔和两种长处,扩大了文武人才的作用,可以说是博雅了。’他希望各位属官都仰慕这种做法。长水校尉廖立见诸葛亮出兵,对蒋琬等人说这样做不对,并且非难、诽谤先帝,挑剔毁谤众臣。诸葛亮上奏说他扰乱政事,将他废为庶民,迁徙到汶山。诸葛亮因为皇帝年少,忠臣和奸臣难以辨别,深深思考国家根本的大计。】四年春,诸葛亮将从汉中出兵,前将军李严应当掌管后方事务,于是移屯江州;留下护军陈到驻守永安,归李严统属。五年春三月,诸葛亮于是讨伐魏国,向北驻扎汉中,留下长史张裔、护军蒋琬统理留府事务。临出发时上疏说:‘先帝创业还没有完成一半,就中途去世了。如今天下分为三国,益州疲惫困乏,这确实是形势危急、决定国家存亡的时刻。然而宫中侍卫之臣在内不懈怠,忠诚有志之士在外忘却自身,大概都是追念先帝特殊的待遇,想把它报答在陛下身上。’【原注:文选没有“殊”字。】‘实在应当扩大圣明的听闻,以光大先帝遗留下来的德行,弘扬志士的气概;不应当随意看轻自己,引用譬喻失当,以致堵塞忠臣进谏的道路。’ 宫中和府中【原注:文选注说,宫中就是禁中;府中就是大将军的幕府】都应当成为一个整体,升迁、处罚、表彰、贬斥,不应当有所不同。如果有作奸犯科以及尽忠行善的人,应当交给有关官署评定其刑罚和赏赐,以显示陛下公平严明的治理原则;不应当偏袒徇私,使宫内和宫外采用不同的法令。侍中、侍郎郭攸之、费祎、董允等人【原注:《楚国先贤传》说,郭攸之是南阳人,以才器和事业闻名】,这些都是善良诚实、志向思虑忠贞纯正的人,因此先帝选拔他们留下来辅佐陛下。我认为宫中的事情,无论大小,都应当全部向他们咨询,然后施行,一定能够弥补缺漏,得到更大的益处【原注:文选有“也”字】。将军向宠,品性操行善良公正,通晓军事,过去试用时,先帝称赞他说“能干”,因此众人商议推举向宠担任都督。我认为军营中的事情,无论大小,都应当全部向他咨询,一定能使军阵和睦,才能高低各得其所【原注:文选有“也”字】。亲近贤臣,远离小人,这是先汉兴盛的原因;亲近小人,远离贤臣【原注:文选作“士”】,这是后汉衰败的原因。先帝在世时,每次和我谈论这件事,没有一次不对桓帝、灵帝感到叹息和痛惜。侍中、尚书、长史、参军,这些全都是坚贞贤良、愿意为节义而死的臣子【原注:文选有“也”字】。希望陛下亲近他们、信任他们,那么汉室的兴隆,就可以计算着日子等待了。我本来是平民,亲自在南阳耕作,只求在乱世中保全性命,不求在诸侯中闻名显达。先帝不因为我身份低微、见识浅陋,反而亲自屈尊,三次到草庐来拜访我,向我询问当时的世事;因此我深受感动,于是答应先帝为他奔走效力。后来遇到兵败,在军队败亡之际接受任命,在危难之间奉行使命,到现在已经二十一年了。【原注:裴松之说,刘备在建安十三年战败,派诸葛亮出使吴国;诸葛亮在建兴五年上表北伐。从兵败到此时整整二十年。这样看来,刘备开始与诸葛亮相遇,应当是在兵败前一年。】先帝知道我谨慎,所以临终时把大事托付给我。接受使命以来,我早晚忧虑,害怕辜负托付而损伤先帝的英明,所以五月渡过泸水,深入不毛之地。如今南方已经平定,兵器铠甲已经充足,应当激励率领三军,向北平定中原;希望竭尽我低劣的才能,铲除奸邪,兴复汉室,返回旧都,这就是我用来报答先帝、效忠陛下的职责。至于斟酌政事的得失、尽力进献忠言,则是郭攸之、费祎、董允的责任。希望陛下把讨伐贼人、兴复汉室的成效托付给我;如果没有成效,就治我的罪,以告慰先帝的英灵;责罚郭攸之、费祎、董允等人的怠慢,以彰明他们的过错【原注:文选没有“之慢以彰其五”五字,注中说,《蜀志》所载诸葛亮上表作“如果没有兴德的言论,就杀戮董允等人,以彰明他们的怠慢”,如今却没有这八个字】。陛下也应当自行谋划【原注:文选作“课”,注引王逸《楚辞注》说:“课”就是考察、试验】,向善道咨询,审察并采纳正直的言论,深切追念先帝的遗诏,我承受的恩惠太多,感激之情无法胜任。如今将要远行,面对这篇表章流下眼泪【原注:文选作“泣”】,不知道说了些什么。于是出发,驻军沔水以北的阳平石马。【原注:郭冲三事说,诸葛亮驻扎阳平,派魏延等各军合并兵力向东进发,只留下万人守城。晋宣帝率二十万军队抵御诸葛亮,与魏延的军队走不同道路,直接来到诸葛亮军前,距离约六十里。侦察人员报告宣帝说诸葛亮在城中,兵少而力量弱;诸葛亮也知道宣帝将到,已经与他相逼近,想向前迎击,但魏延军队又在远处,回头追赶也来不及,将士们都惊慌失色,不知道该怎么办。诸葛亮意气自若,命令军中都放下旗帜、停止击鼓,不得擅自出动;又命令把四面城门大开,扫地却不洒水。宣帝曾认为诸葛亮行事谨慎持重,如今却显出兵力弱小,怀疑其中有伏兵,于是率军向北奔向山地。第二天到吃饭时,诸葛亮拍手大笑,对参佐说:“司马懿一定认为我胆怯,以为有强兵埋伏在山后,所以沿山逃走了。”】
后逻还白如亮所言,宣帝后知深以为恨。裴松之难曰:「阳平在汉中,亮初屯阳平,宣帝尚为荆州都督,镇宛城,至曹真死后,始与亮于闗中相抗御。尔魏尝遣宣帝自宛由西城伐蜀,值霖雨不果,此之前后无复有阳平交兵事。就如冲言,宣帝既举二十万众,已知亮兵少力弱,若疑其有伏兵,正可设防持重,何至便如是乎?案《魏延传》云:「延每随亮出,輙欲请精兵万人与亮异道防于潼闗,亮制而不许。延尝谓亮为怯,叹己才用之不尽也。」亮尚不以延为万人别统,岂得如冲言顿使将重兵在前而以轻弱自守乎?且冲与扶风王言,显彰宣帝之短,对子毁父,理所不容,而云扶风王慨然善冲之言,故知此书举引皆虚。」张栻《忠武侯传》:「亮以转漕囘逺,使子乔亲帅诸将子弟转运于谷中。孟逹既北赴魏,有李鸿者降蜀,为亮言叛人王冲见逹称明公,切齿于逹,欲收其妻子者,逹曰:「诸葛公见顾有本末,必不尔。」亮复以书遗逹,令自抜。逹欲举新城郡归蜀,亮至汉中,逹每通其情,防魏司马懿觉,引兵诛逹。六年正月,亮在汉中,欲出攻魏,与群下谋之,丞相司马魏延曰:「魏夏侯楙少,主壻也,怯而无谋,愿假延精兵五千,负粮五千,直从褒中出,循秦岭而东,当子午而北,不过十日可至长安,比东方相合聚尚二十许日,而公从斜谷来,亦足以逹。如此则一举而咸阳以西可定也。」亮以为不如从坦道平取为正,不用延计,▯声由斜谷取郿,使将军赵云为疑兵,据箕谷,魏遣曹真都督关右军郿亮身率大众攻祁山,戎阵整齐,号令明肃。南安、天水、安定三郡应亮,魏朝恐惧,关中响震,羣臣莫知计所出。魏主叡如长安,命将军张郃督马步五万拒亮。初,越嶲太守马谡,才器过人,好论军计,亮深加器异。及攻南方,谡为亮言:“攻心为上”,卒如其计。昭烈临终谓亮曰:“马谡言过其实,不可大用。”亮以为不然。谡为参军,每引见谈论,自昼逹夜。及出军祁山,谡督诸军在前,与张郃战于街亭,违亮节度,举措烦扰,舍水上山,不下据城。禆将王平连规谏,不用,遂大为郃所败,士卒离散,独平将千人自持收合诸营,遗弃而还。亮屯去谡数里,徐行引退,抜西县千余家归汉中。收谡下狱,戮以谢众,为之流涕,自临祭,待其遗孤若平生。蒋琬后诣汉中,问亮:“天下未定,戮智计之士,岂不惜乎?”亮流涕曰:“孙武所以能制胜于天下者,用法明也。四海分裂,兵交方始,若复废法,何用讨贼耶?”亮又诛将军张休、李盛,夺将军黄龚等兵。是时,赵云等亦败于箕谷,不至重伤,贬云位号,旌赏王平,加拜参军,统五部,进位讨冦将军,对亭侯】六年春,亮▯声由斜谷道取郿,使镇东将军赵云、扬武将军邓芝为疑军,据箕谷。亮身率大军攻祁山,戎阵整齐,号令明肃。始,魏人以昭烈既崩数载,寂然无闻,畧无备豫,卒闻亮出,上下震恐。天水、南安、安定三郡皆应亮,关中响震。曹叡西镇长安,遣张郃督步骑五万拒亮。亮使参军马谡督诸军在前,与张郃战于街亭,谡违亮节度,举动失宜,大为郃所破。而赵云、邓芝兵亦败于箕谷。亮乃抜西县千余家还汉中。蜀人或以此贺亮,愀然曰:“普天之下,莫非汉人,国家威力未举,使百姓坠于涂炭,一夫有死,皆亮之罪。以此相贺,能不愧乎【原注:郭冲四事曰:亮出祁山,陇西、南安二郡应时降,围天水,抜冀城,虏姜维,驱畧士女数千人还。蜀人皆贺亮亮顔色愀然,有戚容,谢曰:“普天之下,莫非汉民,国家威力未举,使百姓困于豺狼之吻,一夫有死,皆亮之罪,以此相贺,能不为愧?”于是蜀人咸知亮有吞魏之志,非惟拓境而已。裴松之难曰:“亮有吞魏之志久矣,不始于此,众人方知。且于时师出无成,伤缺而反者众,三郡归降而不能有,姜维,天水之匹夫尔。获之则于魏何损?拔西县千家,不补街亭所防,以何为功?而蜀人相贺乎?”或人之贺,亮已拒之。世期之难,未当也】乃戮马谡以谢众【原注:胡寅《斐然集》云:“下马谡于狱,或説亮曰:‘楚诛子玉,二世不竞;秦赦孟明,遂伯诸侯。天下未定,不宜戮计谋之士,请释之以图后效。’亮曰:‘古人所以能制胜于天下者,用法明也。故▯干乱行,魏绛戮其仆。四海分裂,兵交方始,若复废法,安用讨贼耶?’遂戮谡以谢众】以失律上疏请加贬责曰:“臣以弱才,叨窃非据,亲秉旄▯,以厉三军,不能训章明法,临事而惧,至有街亭违命之阙,箕谷不戒之失,咎皆在臣授任无方。
译后来巡逻人员回来报告,果然如诸葛亮所说;宣帝后来知道此事,深以为恨。裴松之质疑说:‘阳平在汉中,诸葛亮起初驻扎阳平时,宣帝还任荆州都督,镇守宛城;直到曹真死后,他才在关中与诸葛亮相抗。魏国曾派宣帝从宛城经由西城伐蜀,遇到连绵大雨而没有成功;在这前后,再没有阳平交战的事情。即使如郭冲所说,宣帝既然率领二十万军队,已经知道诸葛亮兵少力弱,如果怀疑有伏兵,正可以设防谨慎应对,怎么会立即这样退走呢?考察《魏延传》说:“魏延每次跟随诸葛亮出兵,总想请求精兵万人,与诸葛亮分道进军,直抵潼关;诸葛亮制止而不答应。魏延曾认为诸葛亮胆怯,感叹自己的才能没有得到充分使用。”诸葛亮尚且不让魏延独自统领万人,怎么能像郭冲所说,突然让魏延率重兵在前,而自己带轻弱兵力守城呢?况且郭冲对扶风王说这些话,明显是在彰显宣帝的短处,这是以子毁父,按道理不应容许;而传说扶风王慨然认为郭冲的话好,因此知道这部书所引用的内容全是虚假的。’张栻《忠武侯传》说:‘诸葛亮因为转运粮草路途遥远,让儿子诸葛乔亲自率领诸将的子弟在谷中转运。孟达已经北赴魏国,有个叫李鸿的人投降蜀国,替诸葛亮说王冲见到孟达时称赞明公,却对孟达咬牙切齿,想逮捕他的妻子儿女。孟达说:“诸葛公看顾我有根有据,一定不会这样。”’ 诸葛亮又写信给孟达,命令他自行脱离魏国。孟达想要举新城郡归附蜀国,诸葛亮到了汉中后,孟达不断传达自己的情况;魏国的司马懿察觉后,率兵杀死了孟达。六年正月,诸葛亮在汉中,想出兵进攻魏国,和群臣谋划此事。丞相司马魏延说:‘魏国的夏侯楙年轻,是君主的女婿,胆怯而没有谋略。希望借给我精兵五千、背负的粮食五千,直接从褒中出发,沿秦岭向东,到子午道北上,不超过十天就可以到达长安。等到东方各军会合聚集,还需要二十多天,而您从斜谷出兵,也足以到达。这样一来,咸阳以西就可以一举平定。’诸葛亮认为不如走平坦大道稳妥地进取,所以没有采用魏延的计策,扬言要从斜谷攻取郿县,派将军赵云作为疑兵,占据箕谷。魏国派曹真都督关右军队。诸葛亮亲自率领大军进攻祁山,军阵整齐,号令明白严肃。南安、天水、安定三郡响应诸葛亮,魏朝恐惧,关中震动,群臣都不知道该提出什么计策。魏主曹叡来到长安,命将军张郃统率步兵、骑兵五万抵抗诸葛亮。起初,越嶲太守马谡才干器识超过常人,喜欢谈论军事谋略,诸葛亮非常器重、认为奇异。等到进攻南方时,马谡对诸葛亮说:“攻心为上”,最终诸葛亮按照他的计策行事。昭烈临终时对诸葛亮说:‘马谡言过其实,不可重用。’诸葛亮认为不是这样。马谡担任参军时,每次被召见谈论,常常从白天谈到夜晚。到出兵祁山时,马谡在前面督率各军,与张郃在街亭交战,违背诸葛亮的节度,举措烦乱,放弃水源而登上山地,没有下到城下据守。副将王平多次规劝,他不采纳,于是被张郃打得大败,士卒离散;只有王平率领一千人自行收拢各营,丢弃营地返回。诸葛亮驻军地点距离马谡数里,慢慢行军撤退,迁出西县一千多户百姓带回汉中。诸葛亮把马谡收押下狱,杀了他以向众人谢罪;又为他流泪,亲自祭奠,像平常一样对待他的遗孤。蒋琬后来到汉中,问诸葛亮:‘天下还没有平定,却杀掉有智谋的人,难道不可惜吗?’诸葛亮流泪说:‘孙武之所以能够在天下取胜,是因为用法严明。四海分裂,战争刚刚开始,如果又废弃法令,拿什么讨伐贼人呢?’诸葛亮又诛杀将军张休、李盛,剥夺将军黄袭等人的兵权。当时赵云等人在箕谷也失败了,但没有受到严重损伤,于是降低赵云的职位和名号,表彰赏赐王平,加授他为参军,统领五部,晋升为讨寇将军,封亭侯。】六年春,诸葛亮扬言要从斜谷道攻取郿县,派镇东将军赵云、扬武将军邓芝作为疑兵,占据箕谷。诸葛亮亲自率领大军进攻祁山,军阵整齐,号令明确严肃。起初,魏人认为昭烈已经去世多年,蜀国寂静无闻,几乎没有防备,突然听说诸葛亮出兵,上下都震惊恐惧。天水、南安、安定三郡都响应诸葛亮,关中震动。曹叡向西镇守长安,派张郃统领步兵、骑兵五万抵抗诸葛亮。诸葛亮派参军马谡督率各军在前,与张郃在街亭交战;马谡违背诸葛亮的节度,行动失当,被张郃大败。赵云、邓芝的军队也在箕谷失败。诸葛亮于是迁出西县一千多户百姓,返回汉中。蜀人有人因此向诸葛亮道贺,诸葛亮神情忧愁地说:‘普天之下,没有不是汉朝百姓的人。国家的威力尚未施展,却使百姓陷入水深火热之中;只要有一个人死亡,都是我的罪过。拿这件事来向我道贺,能不惭愧吗?’【原注:郭冲四事说,诸葛亮出兵祁山时,陇西、南安二郡立即投降,包围天水,攻取冀城,俘获姜维,驱赶掠取士女数千人回来。蜀人都向诸葛亮道贺,诸葛亮面带忧愁,谢绝说:‘普天之下,没有不是汉朝百姓的人。国家的威力尚未施展,却使百姓困在豺狼的口中;只要有一个人死亡,都是我的罪过。拿这件事来道贺,能不感到惭愧吗?’ 于是蜀人都知道诸葛亮有吞并魏国的志向,不只是想扩张疆土而已。裴松之质疑说:‘诸葛亮有吞并魏国的志向已经很久了,并不是从这时才开始,众人只是此时才知道。况且当时出兵没有成功,许多士卒伤亡残缺而返回;三郡归降却不能占有,姜维不过是天水的普通人,抓住他对魏国有什么损失?攻取西县一千户,也不能弥补街亭的败亡,凭什么算作功劳?蜀人却来道贺吗?’有人来道贺,诸葛亮已经拒绝了。世期的质疑,不恰当。】于是杀死马谡向众人谢罪。【原注:胡寅《斐然集》说,马谡被投入狱中,有人劝诸葛亮说:“楚国杀死子玉,二世不能振作;秦国赦免孟明,终于称霸诸侯。天下还没有平定,不应杀掉有智谋的将士,请释放他,以谋求日后的成效。”诸葛亮说:“古人之所以能够在天下取胜,是因为用法严明。因此,扬干扰乱军队,魏绛杀了他的仆人。四海分裂,战争刚刚开始,如果又废弃法令,怎么还用得着讨伐贼人呢?”于是杀死马谡向众人谢罪。】诸葛亮因失去军纪上疏,请求加重贬责自己,说:‘臣凭借微弱的才能,窃居不相称的职位,亲自执掌旌旗,以此督励三军,却不能训示章程、严明法令,临事又感到畏惧,以致发生街亭违背命令的过失、箕谷没有戒备的失误,罪过全在臣任用人才没有方略。
臣明不知人,恤事多闇,春秋责帅,臣职是当,请自贬三等,以督厥咎。”于是以亮为右将军,行丞相事,所总统如前。或劝亮更发兵者,亮曰:“大军在祁山、箕谷,皆多于贼,而不能破贼,乃为贼所破,此不在兵少,也在一人尔。今欲减兵省将,明罚思过,校变通之道于将来,若不能然者,虽兵多何益?自今已后,诸有忠虑于国,但勤攻吾之阙,则事可定,贼可死,功可蹻足而待也。”于是考防劳,甄壮烈,引咎责躬,布所失于境内,厉兵讲武,以为后图,戎士简练,民忘其败矣【原注:张栻《忠武侯传》:“亮之出祁山,天水功曹姜维降亮,以其敏于军事,心存汉室,辟为仓掾吏,典军事,平三郡有功,封亭侯】冬十一月,亮闻吴破曺休,魏兵东下,关中虚弱,欲出兵撃魏,羣臣多以为疑。亮上言曰:“先帝虑汉贼不两立,王业不偏安,故托臣以讨贼也。以先帝之明,量臣之才,故知臣伐贼才弱敌彊也。然不伐贼,王业亦亡,惟坐而待亡,孰与伐之?是故托臣而弗疑也。臣受命之日,寝不安席,食不甘味,思惟北征,冝先入南,故五月渡泸,深入不毛,并日而食。臣非不自惜也,顾王业不得偏全于蜀都,故冒危难以奉先帝之遗意也。而议者谓为非计,今贼适疲于西,又务于东,兵法乗劳,此进趋之时也。谨陈其事如左:高帝明,并日月,谋臣渊深,然渉险被创,危然后安。今陛下未及高帝,谋臣不如良平,而欲以长防取胜,坐定天下,此臣之未解一也。刘繇、王朗各据州郡,论安言计,动引圣人,羣疑满腹,众难塞胸。今嵗不战,明年不征,使孙防坐大,遂并江东,此臣之未解二也。曺操智计殊絶于人,其用兵也髣髴孙吴,然困于南阳,阨于乌巢,危于祁连,偪于黎阳,防败伯山【谨案通志及监本陈志俱作伯山与此合今志作北山】殆死潼闗,然后伪定一时尔。况臣才弱,而欲以不危而定之,此臣之未解三也。曺操五攻昌霸不下,四越巢湖不成,任用李服而李服图之,委任夏侯而夏侯败亡。先帝每称操为能,犹有此失,况臣驽下,何能必胜,此臣之未解四也。自臣到汉中,中间朞年尔,然防赵云【谨案赵云传卒于建兴七年散闗之役在六年冬而云防赵云与云传不合此表陈志正文不载】阳羣、马玉、阎芝、丁立、白夀、刘郃、邓铜等,及曲长、屯将七十余人,突将无前,賨叟、青羌、散骑、武骑一千余人,此皆数十年之内所纠合,四方之精鋭,非一州之所有。若复数年,则损三分之二也,当何以图敌,此臣之未解五也。今民穷兵疲,而事不可息,事不可息,则住与行劳费正等,而不及虚图之【谨案今志注作而不及今图之毛本作及虚与此合通志作乗虚】欲以一州之地与贼持乆,此臣之未解六也。夫难平者,事也。昔先帝败军于楚,当此之时,曺操拊手,谓天下已定,然后先帝东连吴越,西取巴蜀,举兵北征,夏侯授首,此操之失计,而汉事将成也。然后吴更违盟,闗羽毁败,秭归蹉跌,曺丕称帝,凡事如是,难可逆料。臣鞠躬尽力,死而后已,至于成败利钝,非臣之明所能逆覩也【原注:裴松之曰:此表见《汉晋春秋》,亮集所无,出张俨《黙记】亮乃引兵复出散关,围陈仓,魏曺真拒之,粮尽而还。魏将王防追之,亮击斩防。七年,亮遣陈戒【谨案:陈戒与《通志》合,《蜀志》作陈式】攻武都、隂平,魏雍州刺史郭淮率众欲撃戒,亮自出至建威,淮退走,遂平二郡【原注:胡寅《斐然集》云:八年使魏延西入羌中,大破郭淮及费瑶于阳豀】诏防亮曰:「街亭之役,咎由马谡,而君引愆深自贬抑,重违君意,聼顺所守。前年耀师,馘斩王防,今嵗爰征郭淮,遁走降集,氐羌兴复二郡,威震凶暴,功勲显然。方今天下骚扰,元恶未枭,君受大任,干国之重,而乆自挹损,非所以光扬洪烈矣。今复君丞相,君其勿辞。」夏,孙权称帝,遣使以并尊二帝来告,议者咸以为交之无益,而名体弗顺,宜显明正义,絶其盟好。亮曰:「权有僭逆之心,乆矣。国家所以畧其衅情者,求掎角之援也。今若加显絶,讐我必深,更当移兵东戌,与之角力,须并其土,乃议中原。彼贤才尚多,将相辑睦,未可一朝定也。顿兵相守,坐而须老,使北贼得计,非算之上者。昔孝文卑辞匈奴【原注:事见《北狄匃奴传】先帝优与吴盟,皆应权通变,深思逺益,非若匹夫之忿者也【谨案:今本《陈志》作「非匹夫之为分者」,比册府元龟「分」作「忿」,毛本「比」作「也」,皆与此合】今议者咸以权利在鼎足,不能并力,且志望已满,无上岸之情【谨案:今本《陈志》作「上进」,毛本作「上岸」,与此合】推此皆似而非也。
译臣的明察不足以识别人材,处理事务又多有昏暗;《春秋》责备主帅,这正是臣的职责所应承担的。请允许臣自行贬降三级,以督责自己的过失。’于是将诸葛亮降为右将军,代理丞相职务,所统率、掌管的事务如同以前。有人劝诸葛亮再次发兵,诸葛亮说:‘大军在祁山、箕谷,都比贼军多,却不能击破贼军,反而被贼军击破;这不在于兵力少,而在于用人有一个错误。如今想减少兵力、精简将领,明确刑罚、反省过错,考察将来应变通达的办法;如果不能做到这些,即使兵力再多又有什么益处?从今以后,凡是对国家有忠诚谋虑的人,只要勤于攻击我的过失,那么事情就可以平定,贼人就可以消灭,功业便可以跷足等待了。’于是考察功劳、核验劳绩,选拔壮烈之士;他承担过失、责备自己,把自己的失误公布于境内,整顿兵器、讲习武事,以谋划今后的行动;军士受到训练,百姓也忘记了失败。【原注:张栻《忠武侯传》说,诸葛亮出兵祁山时,天水功曹姜维投降诸葛亮,因为他精通军事、心怀汉室,便征召他为仓掾吏,主管军事;平定三郡有功,封为亭侯。】冬十一月,诸葛亮听说吴国击败曹休,魏兵向东进发,关中空虚衰弱,想出兵攻击魏国,群臣多有疑虑。诸葛亮上言说:‘先帝考虑到汉贼不能并立,王业不能偏安,所以把讨贼的责任托付给我。‘凭先帝的明察,估量我的才能,所以知道我的讨贼才能弱而敌人强。然而如果不讨伐贼人,王业也会灭亡;只是坐着等待灭亡,和出兵讨伐相比,哪一个更好呢?因此先帝把责任托付给我而不疑虑。臣接受使命那天起,睡不安席,吃饭没有滋味,思考北伐,认为应当先进入南方,所以五月渡过泸水,深入不毛之地,连续两天才吃一顿饭。臣不是不爱惜自己,只是考虑到王业不能在蜀都偏安而苟全,所以冒着危难来奉行先帝的遗志。可是议论者认为这不是好计策。如今贼军正疲于西方,又忙于东方,兵法说应趁敌人疲劳进攻,这正是进兵的时机。谨将事情陈列如下:汉高帝英明,光明如日月,谋臣深谋远虑,然而仍然涉险受伤,到了危急之后才转危为安。如今陛下还不及高帝英明,谋臣也不如张良、陈平,却想凭借长久防守取胜,坐等天下平定,这是臣不能理解的第一点。刘繇、王朗各自占据州郡,谈论安定、陈说谋略,动辄引用圣人,满腹狐疑,心中充满众多困难。如今今年不作战,明年不出征,使孙权坐大,最终兼并江东,这是臣不能理解的第二点。曹操的智谋远远超过常人,他用兵大致仿效孙武、吴起,然而曾困厄于南阳,受阻于乌巢,危急于祁连,逼迫于黎阳,几乎败于伯山【谨案:《通志》和监本《陈志》都作“伯山”,与此相合;今本《志》作“北山”】,后来又在潼关差点送命,这才使伪朝暂时安定。‘何况臣的才能弱,却想不经历危险就平定天下,这是臣不能理解的第三点。曹操五次攻打昌霸而不能攻下,四次越过巢湖而没有成功;任用李服,李服却图谋他;委任夏侯,夏侯却败亡。先帝每每称赞曹操有才能,他尚且有这些过失,何况臣如此低劣,怎么能够保证必胜,这是臣不能理解的第四点。自从臣到汉中,中间只有一年,但已经损失了赵云【谨案:《赵云传》记载赵云死于建兴七年散关之战,在建兴六年冬已经去世,与此处“损赵云”不合;《陈志》正文没有记载此表】、阳群、马玉、阎芝、丁立、白寿、刘郃、邓铜等人,以及曲长、屯将七十多人;突将无前等精锐,还有賨叟、青羌、散骑、武骑一千多人。这些都是几十年间聚集起来的四方精锐,不是一个州所能拥有的。如果再过几年,就会损失其中三分之二,到那时拿什么来谋划对付敌人?这是臣不能理解的第五点。如今百姓贫困、军队疲惫,而战事又不能停止;战事不能停止,那么留守和出征所耗费的费用正相等,却比不上趁敌人空虚时图谋进取【谨案:今本《志》注作“而不及今图之”,毛本作“及虚”,与此相合;《通志》作“乘虚”】。想凭一个州的土地与贼人长期相持,这是臣不能理解的第六点。‘难以预料的,是事情本身。过去先帝在楚地兵败,当时曹操拍手称快,认为天下已经平定;后来先帝向东联合吴越,向西攻取巴蜀,发兵北伐,夏侯授首。这是曹操错误的谋划,而汉室的事业将要成功了。后来吴国又违背盟约,关羽败亡,秭归失利,曹丕称帝,凡事就是这样,实在难以预先料定。臣恭敬谨慎地竭尽力量,死后才停止;至于成败和顺逆,不是臣的明智所能预先看见的。’【原注:裴松之说,这篇表见于《汉晋春秋》,《亮集》中没有,出自张俨《默记》。】诸葛亮于是又率兵出散关,包围陈仓,魏国曹真抵抗他,粮食用尽后撤军。魏将王双追赶,诸葛亮攻击并斩杀王双。七年,诸葛亮派陈式【谨案:陈式与《通志》相合,《蜀志》作“陈戒”】攻打武都、阴平,魏国雍州刺史郭淮率军想攻击陈式;诸葛亮亲自出兵到建威,郭淮退走,于是平定两郡。【原注:胡寅《斐然集》说,八年,诸葛亮派魏延向西进入羌中,在阳豀大败郭淮和费瑶。】诏书责备诸葛亮说:‘街亭之战,罪过由马谡造成,而您却把过失归到自己身上,深深地贬抑自己;我再三违背您的意思,也只好听从,顺着您所坚持的做法。’ 前年出兵耀县,割下并斩杀王防;今年又出兵征讨郭淮,郭淮逃走并投降归附,氐、羌两族使二郡重新归复,军威震慑凶暴之徒,功勋十分显著。如今天下正处于骚乱之中,首恶还没有被诛杀,您承担着重大责任,掌握着国家的重任,却长期自行谦抑退让,这不是用来光大弘扬伟大功业的做法。现在再任命您为丞相,您可不要推辞。」夏季,孙权称帝,派使者以两帝并尊之事前来告知。议论此事的人都认为,同吴国交往没有益处,而且名分体制不合适,应当公开申明正义,断绝盟好关系。诸葛亮说:「孙权怀有僭越叛逆之心,已经很久了。国家之所以暂且不计较他的罪衅,是因为要寻求与他形成犄角之势的援助。现在如果公开断绝关系,我们的仇敌必然更加仇视我们,就应当再调兵到东面戍守,同他较量,等到兼并他的土地之后,再讨论进取中原。吴国还有不少贤才,将相之间也和睦协调,不可能一朝一夕就平定。停兵相守,坐等年老,使北方的敌人得到好处,不是上策。从前汉孝文帝对匈奴使用谦卑的言辞【原注:事情见《北狄匈奴传》】,先帝对吴国优厚地订立盟约,都是顺应权宜、通达变化,深思长远利益,并不是像普通人那样因一时愤怒而行事【谨案:今本《陈志》作“非匹夫之为分者”,《册府元龟》“分”作“忿”,毛本“比”作“也”,都与此相合】。现在议论者都认为孙权处于鼎足之势,不能合力,而且志向愿望已经满足,没有进取的心情【谨案:今本《陈志》作“上进”,毛本作“上岸”,与此相合】,按照这种推论,都是似是而非的。
何者?其智力不侔,故限江自保,权之不能越江,犹魏贼之不能渡汉,非力有余而利不取。若大军致讨,彼高当分裂其地以为后规,下当畧民广境,示武于内,非端坐者也。若就其不动而睦于我,我之北伐无东顾忧,河南之众不得尽西,此之为利,亦已深矣。权僣逆之罪,未宜明也,乃遣卫尉陈震使于吴,贺称尊号。权与震约,中分天下。冬十二月,亮徙府营于南山下,原上筑汉城于沔阳,乐城于成固。八年秋,魏司马懿由西城,张郃由子午谷,曺真由斜谷冦汉中。亮次于成固赤坂以待之,召李严将二万人赴汉中。防大雨三十余日,栈道断絶。魏延破郭淮于阳豀。曺叡诏真等还。九年春二月,亮复伐魏,命李严以中都防署府事。严更名平。亮率诸军围祁山,以木牛运,招鲜卑轲比能,比能等来归,故北地石城皆应。曺叡遣司马懿西屯长安,督张郃、费曜、戴陵、郭淮等拒亮,救祁山。亮分兵防攻祁山,自逆懿等于上邽。懿令郭淮、费曜邀亮,亮击破之,因大芟其麦。夏五月辛巳,懿自逆亮,亮使魏延、高翔、吴班击之,魏兵大败,获甲首三千人,▯铠五千,角弩三千。懿还保营。六月,亮以粮尽退军,懿遣张郃追之,进至木门。亮逆与郃战,乗高布伏,弓弩乱发射,死郃。初,亮在祁山,更下者十二,在者八万。魏兵始至,畨兵适交,将佐咸以贼众彊盛,冝权停下兵,张助声埶。亮曰:“吾统武行师,以大信为本,得原失信,古人所惜【原注:左氏传,晋侯围原,命三日之粮,原不降,命去之。谍出曰:原将降矣。军吏曰:请待之。公曰:信国之实也,民之所庇也。得原失信,何以庇之?所亡滋多。退一舍而原降】更者【谨案:陈志作去者】束装以待期,妻子鹤望而计日,虽临征难,义所不废,督遣令去。于是去者感悦,愿留一战,住者愤踊,思致死命,相谓曰:“诸葛公之恩,死犹不报也。”及战,皆抜刄争先,莫不一当百,故破。司马懿杀张郃,威声大振,出师以来未之有也【原注:郭冲五事曰:魏明帝自征蜀,幸长安,遣宣王督张郃诸军,雍凉劲卒三十余万,潜军宻进,规向劔阁。亮时在祁山,旌旗利器,守在险要,十二云云。杀张郃,克宣王,一战大尅此信之由也。裴松之难曰:亮前出祁山,魏明帝至长安,尔此年不复自来。且亮大军在关陇,魏人何由得越亮,径向劔阁?亮既在战塲,本无乆驻之规,而方休兵还蜀,皆非经通之言。孙盛、习凿齿捜求异同,罔有所遗,而并不多载冲言,知其乖剌多矣。世期谓无径行劔阁之理,是以更兵畨下,而亮不失信御众之道也,故众为尽其死力,而亦以为不然,非也】亮之攻祁山也,李平留后主督运,反覆稽误。亮表平前后过恶,免官削爵土,徙梓潼郡,复以平子丰为中郎将,叅军事【原注:张栻武侯传:八月废中都防,李平徙梓潼郡。方亮在祁山,平掌运事,值天霖雨,粮运不继,平遣防军报亮来还。亮承以退,平闻军退,乃更阳惊曰:军粮饶足,何以便归?又表帝谓军伪退以诱贼。亮出其前后手笔书疏本末,平顿首谢罪。于是亮表平罪恶曰:今篡贼未灭,社稷多难,国事惟和可以克捷,不可包含以危大业,遂废徙焉。平子丰时为亮幕府叅军,亮与书曰:吾与君父子戮力以奬汉室,谓至心感动,终始可保,何图中乖若都防思负一意?君推心从事,否可复通,逝可复还也。初平与亮书,劝受赐进爵,亮执之曰:吾本东方下士,误用于先帝,位极人臣,禄赐百亿,讨贼未効,知已未答,而方宠齐晋,坐自贵大,岂其义乎?若灭魏斩叡,帝还故居,与诸子并升可也】十年,亮休兵于黄沙,劝农讲武,作木牛流马运米,集斜谷口,治斜谷邸阁,息三年而后用之。十二年春二月,亮复伐魏,悉众十万,出斜谷,遣使约吴,同时大举,至郿,军于渭南,据武功五丈原。魏司马懿拒之【谨案语林曰:诸葛武侯与司马宣王在渭滨将战,宣王戎服涖事,使人视武侯,素舆葛巾,持白旄扇,指挥三军,皆随其进止。宣王服而叹曰:可谓名士】亮每患粮饷不继,使己志不信,乃分兵屯田,为乆驻之基,耕者杂于渭濵居民之间,百姓安堵,军无私焉。夏五月,孙权入居巢湖口,向合肥新城,众号十万,又遣陆逊、诸葛瑾入江夏沔口,向防阳;孙韶、张承入淮,向广陵、淮隂。曺叡亲率诸军拒权。亮数挑战,懿不敢出,相守百余日。亮乃遗懿巾帼妇人之服,懿怒,上表请战。曺叡使辛毗杖节为军师,以制之。防军姜维谓亮曰:「辛佐治杖节而到,贼不复出矣。」亮曰:「彼固无战志,闭垒以老我尔。
译为什么呢?因为他的智力和实力不能与我们相匹敌,所以才凭借长江的险阻自我保全;孙权不能越过长江,正如魏国贼军不能渡过汉水,并不是因为力量有余而不取利益。如果大军前去征讨他,他上策应当分裂自己的土地来作为日后谋划,下策也应当掠取百姓、扩大疆土,在国内显示武力,不能只是端坐不动。如果他暂且不动而同我们和睦相处,那么我们北伐就没有东顾之忧,河南的军队也不能全部向西,这种好处已经很大了。孙权僭越叛逆的罪行,目前不宜公开揭露,于是派卫尉陈震出使吴国,祝贺孙权获得尊号。孙权同陈震约定,平分天下。冬十二月,诸葛亮把府署营地迁到南山下,在原上修筑汉城于沔阳,修筑乐城于成固。八年秋季,魏国司马懿从西城出兵,张郃从子午谷出兵,曹真从斜谷进犯汉中。诸葛亮驻军成固赤坂以等待他们,召李严率领二万人赶赴汉中。由于大雨持续三十多天,栈道断绝。魏延在阳豀击败郭淮。曹叡下诏命曹真等撤军。九年春二月,诸葛亮再次伐魏,命李严以中都护的身份代理丞相府事务。李严改名为李平。诸葛亮率领各军包围祁山,用木牛运送粮草,招抚鲜卑轲比能,轲比能等前来归附,因此北地、石城都响应。曹叡派司马懿向西驻扎长安,督率张郃、费曜、戴陵、郭淮等抵抗诸葛亮,援救祁山。诸葛亮分兵抵御并进攻祁山,在上邽迎击司马懿等人。司马懿命郭淮、费曜邀击诸葛亮,诸葛亮将他们击败,趁机大肆收割他们的麦子。夏五月辛巳日,司马懿亲自迎击诸葛亮,诸葛亮派魏延、高翔、吴班攻击他,魏军大败,缴获铠甲三千副、玄铠五千副、角弩三千张。司马懿退回营垒固守。六月,诸葛亮因粮食用尽而退军,司马懿派张郃追击,进军到木门。诸葛亮迎战张郃,凭借高地布置伏兵,弓弩乱发,射死了张郃。当初,诸葛亮在祁山时,撤退的有十二万人,留下的有八万人。魏军刚到,番兵正好交战,将领和属官都认为敌军人数众多、势力强盛,应当暂时停止撤退的部队,张大并助长声势。诸葛亮说:“我统率军队出征,以最大的信用为根本。得到原地却失去信用,是古人所痛惜的【原注:《左氏传》说,晋侯包围原地,命令只携带三日粮食;原地不投降,晋侯命令军队离开。间谍出来说:原地将要投降了。军吏请求等待。晋侯说:信用是国家的根本,也是百姓所依赖的东西。得到原地却失去信用,拿什么来庇护百姓?失去的将会更多。于是退后一舍,原地便投降了】。撤退的人已经束好行装等待约定日期,妻子儿女盼望他们归来并计算日子;即使面临征战困难,合乎义的事情也不能废弃,应当督促遣送他们离开。”〔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千人〕 于是,离开的人感动而喜悦,愿意留下来再战;留下的人愤慨振奋,想着拼死效命,彼此说道:“诸葛公对我们的恩德,即使死了也不能报答。”等到交战时,众人都拔刀争先,没有谁不是以一当百,所以取得了胜利。司马懿杀死张郃,声威大振,这是诸葛亮出师以来从未有过的事情【原注:郭冲《五事》说:魏明帝亲自征讨蜀国,来到长安,派宣王督率张郃等各军;雍州、凉州精锐士卒三十多万人,秘密进军,企图直向剑阁。当时诸葛亮在祁山,旌旗和锐利武器齐备,防守险要之处,原文如此云云。杀死张郃,战胜宣王,一战大获全胜,都是这一说法的依据。裴松之驳难说:诸葛亮此前出兵祁山时,魏明帝到了长安,此年不再亲自前来。而且诸葛亮大军在关陇,魏人怎么能越过诸葛亮直向剑阁?诸葛亮既然在战场上,本来就没有长期驻留的计划,后来又只是休兵返回蜀地,这些都不是合乎事实的说法。孙盛、习凿齿搜求异同,没有遗漏什么,却都没有多载郭冲的话,可知郭冲所说多有乖谬。世期认为没有直接进军剑阁的道理,所以才说魏军再次撤兵,而诸葛亮没有失信于统率众人的道理;因此众人竭尽死力作战。这个说法也认为事情并非如此,不能成立】。诸葛亮攻打祁山时,李平留在后方,负责督运,反复拖延并贻误军机。诸葛亮上表列举李平前后的罪过恶行,免去他的官职,削除爵位和封地,把他迁往梓潼郡;又任用李平的儿子李丰为中郎将、参军事【原注:张栻《武侯传》说:八月,废除中都护一职,将李平迁往梓潼郡。当时诸葛亮在祁山,李平掌管运粮事务,正遇上连绵大雨,粮运接续不上,李平派督运军队报告诸葛亮回来。诸葛亮接受这个意见而退军。李平听说军队撤退,却假装惊讶说:军粮充足,为什么这么快就回来?又上表给后主,说军队是假装撤退以诱骗敌人。诸葛亮拿出李平前后亲笔写的书信奏疏,说明事情始末,李平叩头认罪。于是诸葛亮上表列举李平的罪恶说:如今篡贼尚未消灭,国家多难,国事只有和衷共济才能取得胜利,不能包容罪过而危害大业,于是废黜并迁徙了他。李平的儿子李丰当时任诸葛亮幕府参军,诸葛亮给他写信说:我和你的父亲尽力协作来辅佐汉室,本以为我们的至诚可以相互感动,始终能够保持下去,哪里想到中途竟然违背得像中都护那样,想要辜负一心一意的志向?你如果推诚办事,事情就没有不能重新沟通的,过去的错误也没有不能挽回的。当初李平给诸葛亮写信,劝他接受赏赐、晋升爵位,诸葛亮拿着信说:我本来是东方的下士,承蒙先帝错误地任用,官位已经达到人臣的最高处,俸禄赏赐多达百亿,讨伐贼寇还没有成效,知道自己还没有报答先帝,却正在享受与齐、晋相等的宠荣,坐在那里自我尊大,难道合乎义理吗?如果灭掉魏国、斩杀曹叡,皇帝返回旧都,我和诸位将领一同晋升,也是可以的】。十年,诸葛亮在黄沙休兵,劝导农耕,讲习武备,制造木牛流马运送粮食,集中在斜谷口,修治斜谷的邸阁,停息三年后再使用。十二年春二月,诸葛亮再次伐魏,率全部军队十万人,从斜谷出兵,派使者同吴国约定同时大举进攻;到达郿县后,驻军渭水以南,占据武功五丈原。魏国司马懿抵御他【谨案:《语林》说:诸葛武侯和司马宣王在渭水边将要交战,宣王穿着戎装处理军务,派人观察武侯,只见他乘素车、戴葛巾,手持白旄扇指挥三军,众军都随着他的进退行动。宣王佩服并感叹说:真可以称为名士】。诸葛亮常常担心粮饷接济不上,使自己的志向不能实现,于是分兵屯田,为长期驻扎作准备;耕田的人夹杂在渭水边居民中间,百姓安居,军队不侵犯百姓。夏五月,孙权进入居巢湖口,进攻合肥新城,号称十万人;又派陆逊、诸葛瑾进入江夏沔口,进攻防阳;孙韶、张承进入淮水,进攻广陵、淮阴。曹叡亲自率领各军抵御孙权。诸葛亮多次挑战,司马懿不敢出战,两军相持一百多天。诸葛亮于是送给司马懿妇女戴的头巾和妇女服装,司马懿大怒,上表请求出战。曹叡派辛毗持节担任军师,来制止司马懿。督军姜维对诸葛亮说:“辛佐治持节到来,贼军不会再出战了。”诸葛亮说:“他本来就没有作战的志向,只是闭垒不出,想使我军疲惫罢了。
其表请战,示武于其众也。将在军,君命有所不受。茍能支吾【谨案:支吾,陈志作制吾】岂千里而请战邪?」亮使至懿军,懿第问其寝食及事之烦简,不问戎事。使者对曰:「诸葛公夙兴夜寐,罚二十以上皆亲览焉。所噉食不至数升。」懿语其人曰:「孔明食少事烦,其能乆乎?」秋八月,亮疾病,末帝使尚书仆射李福省侍,因语国家大计,亮皆奏答,遂密授长史杨仪、司马费祎、防军姜维等,身没之后退军节度。其夕有星赤而芒角,自东北流西南,投亮营,三投再还,徃大还小,俄而亮薨,时年五十四【原注:魏书:亮粮尽势穷,忧恚欧血,一夕烧营遁走入谷道,发病卒。汉晋春秋:亮卒于郭氏坞。裴松之曰:亮在渭濵,魏人蹑迹,胜负之形未可测量,而云欧血,盖因亮自亡而自夸大也。夫以孔明之畧,岂为仲逹欧血乎?及至刘琨防师与晋元帝笺,亦云亮军败欧血,此则引虚记以为言也。其云入谷而卒,縁蜀人入谷发防故也。张栻忠武侯传防:秋亮有疾,日侵,宻表帝曰:「臣若不幸,后事宜以付蒋琬。」时帝亦遣尚书仆射李福省侍,因谘以国家大计,别去数日复还,亮曰:“知君还意近,言语虽弥日有所不尽,更来求决耳。所问者,公琰其宜也。”福复请亮曰:“文伟可以继之。”又问其次,亮不答。文伟即费祎也。初,琬为广都长,昭烈尝奄至广都,琬众事不治,且复沉醉,昭烈大怒,将加戮。亮曰:“琬社稷之器,非百里才,其为政以安民为本,不事修饰,愿加察。”乃解祎为黄门侍郎。亮南征还,羣僚迎谒于数十里外,年位多在祎右者,而亮特命祎同载,众皆易观。至是又并称,之后相继总政事,皆称贤相云】长史杨仪整军而出,百姓奔告司马懿,懿追之。姜维令仪反旗鸣鼓,若将向懿者,懿敛军退,不敢偪。于是仪结陈而去,入谷然后发防。百姓为之谚曰:“死诸葛走生仲逹。”懿闻之曰:“吾能料生,不能料死也。”懿案行亮之营垒处所,叹曰:“天下竒才也。”亮遗命葬汉中定军山,因山为坟,冡足容棺,敛以时服,不须器物【谨案《水经注》曰:“诸葛亮死,遗令葬于其山,因即地势,不起坟垄,唯深松茂柏,攅蔚川阜,莫知墓茔所在】诏防曰:“惟君体资文武,明叡笃诚,受遗托孤,匡辅朕躬,继絶兴防,志存靖乱,爰整六师,无嵗不征,神武赫然,威震八荒,将建殊功于季汉,▯伊周之巨勲。如何不吊,事临垂克,遘疾陨防。朕用防悼,肝心若裂。夫崇徳序功,纪命行諡,所以光昭将来,刋载不朽。”使使持节左中郎将杜琼赠君丞相武乡侯印绶,諡君为忠武侯。魂而有灵,嘉兹宠荣。呜呼哀防!呜呼哀防!初,亮自表帝曰:“成都有桒八百株,薄田十五顷,子弟衣食自有余饶。至于臣在外任,无别调度,随身衣食,悉仰于官,不别治生以长尺寸。若臣死之日,不使内有余帛,外有赢财,以负陛下。”及薨,如其所言。初,长水校尉廖立有罪,亮废为民,徙汶山。及亮薨,立垂泣曰:“吾终为左衽矣。”李平闻之,亦发病死。其用法公恕服人如此【原注:张栻《忠武侯传》亮驾驭诸将,曲尽其情昭烈尝命黄忠为后将军,亮曰:「忠名望素非阆、马之伦,今遽令同列,马超、张飞亲见其功,尚可喻。防羽遥闻之,将不悦。」昭烈不聼。顷之,防羽为前将军,羽果大怒曰:「大丈夫终不与老兵同列。」费诗説之,始拜命。魏延、杨仪皆小人之难养者,且不相能。然延骁勇,善抚士;仪有干用。亮使仪当劳剧,延冒险阻,皆受命捐躯,不敢辞难。及亮没,乃举兵相图以死。亮长史张裔尝称亮曰:「公赏不遗逺,罚不阿近;爵不可以无功取,刑不可以贵势免。此贤愚所以佥亡其身也】子瞻嗣爵,弟均官至长水校尉,瞻有传。亮初亡,蜀人所在求为立庙,朝仪以礼秩不聼,百姓遂因时节私祭之道陌上。歩兵校尉习隆、中书郎向克等共上表曰:「臣闻周人懐召伯之徳,甘棠为之不伐;越王思范蠡之功,铸金以存其像。汉兴以来,小善小徳而图形立庙者多矣。况亮徳范遐迩,勲盖季世,王室之不壊,实斯人是頼。而烝尝止于私门,庙像阙而莫立,使百姓巷祭,戎夷野祀,非所以崇徳念功,追述在昔者也。今若尽顺民心,则渎而无典;建之京师,又偪宗庙,此圣懐所以惟疑也。臣愚以为冝因近其墓,立庙于沔阳,使所亲属以时祭享,凡其故吏欲奉祠者,皆令赴庙,断其私祀,以崇正礼。」
译他上表请求出战,是向部众显示武力罢了。将领在军中,君主的命令有时也可以不接受。假如司马懿能够制约我,难道还会千里迢迢上表请求出战吗?”诸葛亮的使者到了司马懿军中,司马懿只问诸葛亮的起居饮食以及政务的繁简,不问军事。使者回答说:“诸葛公早起晚睡,凡是处罚二十杖以上的案件,都亲自阅览;每天吃的东西还不到数升。”司马懿对那人说:“孔明吃得少而事务繁多,他还能活多久呢?”秋八月,诸葛亮病重,后主派尚书仆射李福前去探视侍奉,趁机询问国家大计。诸葛亮都作了回答,于是秘密把身后退军的节度安排交给长史杨仪、司马费祎、督军姜维等人。这天夜里,有一颗红色而带有芒角的星星,从东北流向西南,落入诸葛亮的军营;三次落下,两次返回,先往大处后变小,不久诸葛亮去世,时年五十四岁【原注:《魏书》说:诸葛亮粮尽势穷,忧愤呕血,一夜烧毁军营,逃入谷道,发病而死。《汉晋春秋》说:诸葛亮死于郭氏坞。裴松之说:诸葛亮当时在渭水边,魏人紧随其后,胜负的形势还不能预测,却说他因呕血而死,大概是因为诸葛亮自行撤退,魏人便自我夸大罢了。凭孔明的谋略,难道会使仲达呕血吗?等到刘琨督率军队、给晋元帝写信时,也说诸葛亮军队战败而呕血,这就是引用虚妄的记载来作言论。《魏书》所说进入山谷而死,是因为蜀人进入山谷后发动防守的缘故。张栻《忠武侯传》说:秋季诸葛亮患病,病情日益加重,秘密上表给后主说:“臣如果不幸去世,后事应当交给蒋琬。”当时后主也派尚书仆射李福前来探视侍奉,趁机向诸葛亮询问国家大计,告别几天后又回来。诸葛亮说:“我知道您这次回来是因为还有一些话想问。虽然谈了一整天,仍有未尽之处,所以又来求取决断吧。您所问的人,公琰是合适的。”李福又请问诸葛亮:“文伟可以继任吗?”又问其次的人选,诸葛亮没有回答。文伟就是费祎。当初,蒋琬任广都县长,昭烈帝曾突然到广都,蒋琬各种事务都没有治理,而且又沉醉不醒,昭烈帝大怒,将要杀他。诸葛亮说:“蒋琬是国家的栋梁,不是只能治理百里的才干;他处理政事以安定百姓为根本,不追求表面修饰,希望您加以察看。”于是免去蒋琬的死罪,任命他为黄门侍郎。诸葛亮南征回来,群臣在数十里外迎接拜见,其中年资和官位大多在费祎之上,但诸葛亮特意命费祎与自己同车,众人都因此改变了看法。到了这时,又把蒋琬和费祎并列称许,后来二人相继总管政事,都被称为贤相】。长史杨仪整顿军队出发,百姓奔走告诉司马懿,司马懿追赶他们。姜维命杨仪调转旗帜、击鼓,装作要进攻司马懿;司马懿收拢军队后退,不敢逼近。于是杨仪结成阵势离去,进入山谷之后才发动防守。百姓因此编成谚语说:“死去的诸葛亮把活着的仲达吓跑了。”司马懿听到后说:“我能够判断活着的诸葛亮,却不能判断死去的诸葛亮。”司马懿巡视察看诸葛亮营垒所在之处,感叹说:“真是天下奇才啊。”诸葛亮遗命葬在汉中定军山,依山势修坟,墓穴只要能容下棺材即可,入殓时穿当时的衣服,不需要随葬器物【谨案:《水经注》说:“诸葛亮死后,遗令葬在这座山中,顺着地势,不修起坟垄;只有松树繁茂、柏树密集,聚集蔚然于山川之间,没人知道墓地所在】。后主下诏说:“只有您禀赋兼有文武,明智睿达而忠诚厚重,接受遗命辅佐先帝的后代,匡正辅佐朕身,继承绝业、复兴汉室,志在平定祸乱,于是整顿六军,没有一年不出征,神威显赫,威震八方,将要在季汉建立特殊功业,比肩伊尹、周公的巨大功勋。为什么在事情将要成功时,您却遭遇疾病而陨落?朕因此悲痛哀悼,肝心仿佛裂开。崇尚德行、排列功勋,记载遗命、施行谥号,是用来光明昭示后世、刊刻记载而永垂不朽的。”于是派持节使者、左中郎将杜琼,赐给您丞相、武乡侯的印绶,谥您为忠武侯。您的魂灵如果有知,应当嘉许这份恩宠荣耀。呜呼,悲哀啊!呜呼,悲哀啊!当初,诸葛亮自己上表给后主说:“成都有桑树八百株,薄田十五顷,子弟的衣食自然有余。至于臣在外任职,没有另外的调度,随身的衣食全都依靠官府,不另外经营生计来增加一丝一毫。等臣死的时候,不要使内有多余的绢帛,外有剩余的财物,以辜负陛下。”等到他去世,果然同他说的一样。当初,长水校尉廖立犯罪,诸葛亮把他废为平民,迁往汶山。诸葛亮去世后,廖立流着眼泪说:“我最终还是要成为左衽之人了。”李平听到这话,也发病而死。他执法如此公正宽恕,使人如此心服【原注:张栻《忠武侯传》说:诸葛亮驾驭各位将领,完全体察他们的情状。昭烈帝曾命黄忠为后将军,诸葛亮说:“黄忠平素的声望本来就不是马良、马谡之类,现今突然让他与他们同列,马超、张飞亲眼见过他的功劳,还可以解释。关羽在远处听说这件事,一定会不高兴。”昭烈帝不听。不久,关羽任前将军,果然大怒说:“大丈夫终究不能和老兵同列。”费诗劝说他,他才接受任命。魏延、杨仪都是难以豢养的小人,而且互相不能相容。然而魏延骁勇善战,善于安抚士卒;杨仪有办事才干。诸葛亮让杨仪承担劳苦繁重的事务,让魏延冒险犯难,二人都接受命令、舍身效命,不敢推辞困难。等到诸葛亮去世,二人才发动军队互相图害,直到同归于尽。诸葛亮的长史张裔曾称赞诸葛亮说:“公开奖赏不遗漏远方的人,惩罚不偏袒亲近的人;爵位不能没有功劳而取得,刑罚不能凭借尊贵势力而免除。这就是贤者和愚者都愿意为之献身的原因【原注引文末缺】。”诸葛亮的儿子诸葛瞻承袭爵位,弟弟诸葛均官至长水校尉,诸葛瞻有传。诸葛亮刚去世时,蜀地各处的人都请求为他建立庙宇,朝廷礼官以礼制和等级为由不准许,百姓于是趁时节在道路旁私自祭祀。步兵校尉习隆、中书郎向克等共同上表说:“臣听说,周人感念召伯的恩德,所以甘棠树没有人砍伐;越王思念范蠡的功劳,所以铸造金像保存他的形象。汉朝兴起以来,即使只有小善小德而为之画像、建立庙宇的人也很多。何况诸葛亮的德行声望远近皆知,功勋超过季世,汉王室之所以没有毁灭,实在依赖此人。然而对他的祭祀却只停止在私人家门,庙宇和塑像都没有建立,使百姓在街巷祭祀,戎夷在野外祭祀,这不是尊崇德行、追念功劳、追述往昔的办法。现在如果完全顺从民心,就会亵渎礼制而没有典章;如果在京师建立庙宇,又会逼近宗庙,这正是圣上心中犹疑的地方。臣愚以为,应当靠近他的墓地,在沔阳建立庙宇,让他的亲属按时祭享;凡是他过去的属吏想要奉祀的,都命令他们到庙中祭祀,断绝私人祭祀,以尊崇正礼。”
帝从之【原注:何承天曰:「周礼凡有功者祭于大烝,故后代尊之。以元勲配享充等,曽不是式,后主又从之,并非礼也】景曜六年,诏为亮立庙沔阳【谨案:氷经注曰:「定军山东名高平,是亮宿营处,有亮庙】其秋,钟防至汉川,祭于庙,令军士不得于亮墓所左右刍牧樵采。亮襟度竒雅,推诚任公,不为谲计以规近利,深明治体,克勤小物,节用务本,治实而不治名,甄抜才干,核真课效,尽其器使。科教严明,赏罚必信,是以吏不容奸,人懐自厉,朝防不哗,路无醉人,风化肃然。其治兵统武,一用节制。出入如賔,行不为冦,刍荛不猎,如在国中,戎律整治,号令精明,是以士卒用命,赴死如归。其行军安静而坚重,安静故易动,坚重故不可犯。是以其止如山,进退如风。兵出之日,天下震动,而人心不忧。众虽数万,其所兴造若数十万之功。所至营垒、井灶、藩篱、障塞,皆应绳墨。一月之行,去之如始。至受六尺之孤,摄一国之政事,凡庸之君,専权而不失礼,行君事而人不疑。法严而民悦,服用民尽其死力而不怨。没之日,西土之人甚于周人之思召伯。至于敌国外夷,无不叹惜者【原注:胡寅《斐然集》:亮才资文武,明睿笃诚,英畧絶时,而行治纯懿,直方守正,而应变无穷。自为防童,已欲兴防继絶,拨乱世反之正。其规模大防,风定于胷中,见诸行事,皆平时所蕴积者,非临危演思,尝试其説而行也。故翼戴先主于倾覆颠沛之间,从容谈笑,分割山河,兴复汉宗。与畴昔语先主于南阳,其防无不效者。及夫受六尺之孤,履危急之地,事凡庸之主,政由己出而不失臣礼。身握强兵,而中外无间。行法峻严,而国人悦服。用民尽其力,而下不怨。劳死之日,百姓追思如防考妣,庶防防帝王之辅,伊吕之俦,度越管萧逺矣。亮虽雄姿▯出,而从谏如流,改过不吝。都防李平同受遗诏,平后挟诈自营,无忧国之事。侍中廖立徙长水校尉,因怏懐恨,疵毁乱羣。亮表废平立为民,平徙梓潼郡,立徙汶山郡。后闻亮卒,平发病卒,立垂泣叹曰:「吾终为左祍矣。」或谓亮之致廖立垂泣,李平致死,岂徒伯氏夺邑,没齿无怨言而已防。于是可谓能用刑矣。自秦汉已来,未之有也】亮佐二主,自克成都及薨,凡二十年无赦。有言亮惜赦者,亮答曰:「治世以大徳不以小恵,故匡衡、吴汉不愿为赦【原注:《汉书》匡衡上疏曰:「比年大赦,使百姓得改行自新,天下幸甚。臣窃见大赦之后,奸邪不为衰。」止今日大赦,明日犯法,相随入狱,此殆导人未得其务也。《后汉书》:吴汉病笃,车驾亲临,问所欲言,对曰:「臣愚无所知识,惟愿陛下慎无赦而已】先帝亦言:「吾周旋陈元方、郑康成间,每见启告治乱之道,悉矣。曽不语赦也。」若刘景升、季玉父子,岁岁赦宥,何益于治?防其戒子瞻书曰:「君子之行,静以修身,俭以养徳。非澹泊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逺。夫学须静也,才须学也。非学无以广才,非静无以成学。慆慢则不能研精,险躁则不能理性。」其自颂曰:「吾心如称,不能为人作轻重。」是皆三代儒者正心修身之学,秦汉而下所未有也【原注:袁子曰:「或问诸葛亮何如人也?袁子曰:张飞、闗羽与刘备俱起爪牙腹心之臣,而武人也,晩得诸葛亮,因以为佐相,而羣臣恱服。刘备足信,亮足重故也。及其受六尺之孤,摄一国之政事,凡庸之君専权而不失礼,行君事而国人不疑,如此即以为君臣,百姓之心欣戴之矣。行法严而国人恱服,用民尽其力而下不怒。及其兵出入如賔,行不防刍荛者,不猎如在国中。其用兵也,师止如山,进退如风。兵出之日,天下震动,而人心不忧。亮死至今数十年,国人歌思,如周人之思召公也。」孔子曰:「雍也可使南面,诸葛亮有焉。」又问:「诸葛亮始出陇右,南安、天水、安定三郡人反应之。若亮速进,则三郡非中国之有也,而亮徐行不进,既而官兵上陇,三郡复叛,亮无尺寸之功,失此机,何也?」袁子曰:「蜀兵轻锐,良将少,亮始出未知中国彊弱,是以疑而尝之,且大防者不求近功,所以不进也。」曰:「何以知其疑也?」袁子曰:「初出迟重,屯营重复,后转降未进兵欲战,亮勇而能鬬,三郡反而不速应,此其疑徴也。」曰:「何以知其勇而能鬬也?」袁子曰:「亮之在街亭也,前军大破,亮屯兵▯里不救,官兵相接,又徐行,此其勇也。
译后主听从了这个建议【原注:何承天说:“《周礼》规定,凡是有功劳的人,都在大烝之祭中祭祀,所以后代尊崇有功之臣。让元勋配享、充列等级,竟然不是这种礼制;后主又听从这个建议,也都不合礼】。景曜六年,下诏在沔阳为诸葛亮建立庙宇【谨案:《水经注》说:“定军山东面有名为高平的地方,是诸葛亮过去驻营之处,有诸葛亮庙】。那年秋季,钟会到达汉川,在庙中祭祀,并命令军士不得在诸葛亮墓地附近放牧、砍柴、割草。诸葛亮胸襟气度奇特高雅,推诚信任公事,不用诡诈计谋来谋求眼前小利;深明治国体要,能够勤勉处理细小事务;节约费用,致力于根本,治理实际而不追求名声;选拔有才干的人,核验真实情况,考核功效,使每个人都能发挥其才能。法令教化严明,赏罚一定兑现,因此官吏不能容纳奸邪,人人都怀有自我砥砺之心;朝廷和军府没有喧哗,路上没有醉酒的人,风俗教化严肃整齐。他治理军队、统率武事,一概依照法度节制。军队出入如同宾客,行军不侵扰百姓,连割草打柴的人也不捕猎,仿佛身在本国之中;军法整饬,号令精明,因此士卒听命,赴死如归。他行军安静而坚定厚重,安静所以容易行动,坚定厚重所以不可侵犯。因此停止时如山,进退时如风。军队出动之日,天下震动,而人心并不忧惧。他的军队虽然只有数万人,但所建造的设施,功效却像数十万人才能完成的工程。军队所到之处,营垒、井灶、篱笆、障塞,全都符合规矩。行军一个月,撤去时仍像刚开始一样。直到接受托付六尺之孤、代理一国政事,他面对平庸的君主,专断权力却不失臣礼;行使君主的职事,百姓也不怀疑。他的法令严明而百姓喜悦,役使百姓竭尽力量,百姓也不怨恨。他去世的那天,西方蜀地的人,比周人思念召伯还要悲痛。至于敌国和外族,也没有不为之叹息惋惜的【原注:胡寅《斐然集》说:诸葛亮才兼文武,明智睿达而忠诚厚重,英明谋略当世无双;他的行为和治理纯正美善,正直方正、恪守正道,却能无穷尽地应对变化。他从年少时起就已经想要复兴汉室、接续断绝的事业,拨乱反正。他宏大的规划和伟大的事业,早已在胸中谋定;表现在行动上的,都是平日积累的内在修养,并不是临危时才苦思冥想、试验某种说法后实行。因此,他在倾覆颠沛之间辅佐拥戴先主,从容谈笑之间分割山河,复兴汉室宗统。他过去在南阳对先主所说的话,其规划没有不实现的。等到接受托付六尺之孤、处于危急之地,辅佐平庸的君主,政令由自己发出却不失臣子的礼节;亲自掌握强兵,而朝廷内外没有隔阂;施行严峻的法律,而国人都喜悦服从】。他役使百姓竭尽力量,而臣下并不怨恨。他劳瘁而死的那天,百姓追思他,如同思念父母;后世的帝王辅佐之臣,大概只有伊尹、吕尚一类的人,才能与他相比,远远超过管仲、萧何。诸葛亮虽然具有雄伟的姿态、超出常人的才干,却能像流水一样听从劝谏,改正过错也毫不吝惜。中都护李平和他一同接受遗诏,李平后来挟诈谋求私利,没有忧虑国家的事情。侍中廖立迁任长水校尉后,因心怀不满而怨恨,挑剔毁谤,扰乱群体。诸葛亮上表废黜李平、将他降为平民,李平迁往梓潼郡;廖立迁往汶山郡。后来听说诸葛亮去世,李平发病而死;廖立流泪叹息说:“我最终还是要成为左衽之人了。”有人说,诸葛亮使廖立流泪,李平因此而死,难道只是像伯氏被夺去封邑、终身没有怨言那样而已吗?这里可以说他确实善于使用刑法了。自秦、汉以来,从来没有这样的人【原注:《汉书》载,匡衡上疏说:“近年来屡次大赦,使百姓能够改过自新,这是天下的幸事。但臣私下看到,大赦以后,奸邪并没有减少。”《后汉书》载,吴汉病重,皇帝亲自驾车前往探视,问他有什么话要说,吴汉回答:“臣愚昧无知,只希望陛下慎重,不要施行大赦罢了】。诸葛亮辅佐两位君主,从攻克成都到去世,总共二十年没有实行大赦。有人说诸葛亮吝惜大赦,诸葛亮回答说:“治理天下要凭大德,而不是靠小恩惠,所以匡衡、吴汉都不愿意实行大赦。” 先帝也说:“我周旋于陈元方、郑康成之间,每次听见他们启奏讲述治乱的道理,都已经很详尽了,却从来没有听他们谈到大赦。”像刘景升、刘季玉父子那样,年年实行赦免,对治理又有什么好处呢?诸葛亮劝诫儿子诸葛瞻的信中说:“君子的行为,以宁静来修养自身,以节俭来培养德行。不淡泊就不能明确志向,不宁静就不能达到远大的目标。学习必须宁静专一,才能必须依靠学习。不学习就不能增长才干,不宁静就不能成就学业。怠惰傲慢就不能精研学问,急躁冒险就不能调理心性。”他自我称颂说:“我的心像秤一样,不能替别人增减轻重。”这些都是三代儒者端正内心、修养自身的学问,是秦、汉以后从未有过的【原注:袁子说:“有人问诸葛亮是怎样的人,袁子说:张飞、关羽和刘备一同起兵,是刘备的爪牙和心腹之臣,但都是武人。后来刘备得到诸葛亮,便把他作为辅佐的丞相,而群臣都喜悦服从。是因为刘备足以使人信任,诸葛亮足以使人敬重。等到诸葛亮接受托付六尺之孤、代理一国政事,面对平庸的君主而专断权力却不失礼节,行使君主的职事而国人不怀疑,像这样,君臣关系得以确立,百姓的内心也就欣然拥戴了。施行法令严明而国人喜悦服从,役使百姓竭尽力量而臣下不愤怒。他的军队出入如同宾客,行军不侵犯割草打柴的人,也不在野外捕猎,仿佛身处本国之中。他用兵时,军队停止时如山,进退时如风。军队出动的那天,天下震动,而人心并不忧惧。诸葛亮死到现在已经几十年,国人仍歌咏追思他,就像周人思念召公一样。”孔子说:“冉雍可以让他面向南方处理政事,诸葛亮也有这种才能。”又问:“诸葛亮当初从陇右出兵,南安、天水、安定三郡的人反过来响应他。如果诸葛亮迅速进军,那么三郡就不会属于中原政权所有;但诸葛亮缓慢行进不向前推进,后来魏国官军登上陇山,三郡又反叛,诸葛亮没有取得一点功劳,错失了这个机会,为什么呢?”袁子说:“蜀军轻捷锐利,但优秀将领少。诸葛亮刚出兵时还不知道中原军队的强弱,所以心存疑虑而先加以试探;而且有大谋略的人不追求眼前的功劳,所以没有贸然前进。”问:“怎么知道他心存疑虑呢?”袁子说:“刚出兵时行动迟缓谨慎,营寨设置重叠;后来转运投降者而不进兵求战,诸葛亮勇敢而能战,三郡反叛却没有迅速响应,这些就是他心存疑虑的征象。”问:“怎么知道他勇敢而能战呢?”袁子说:“诸葛亮在街亭时,前军大败,他驻兵在数里之外却不救援;官军交战后,他仍缓慢行进,这就是他的勇敢。”
亮之行军安静而坚重,安静则易动,坚重,则可以进退。亮法令明,赏罚信,士卒用命,赴险而不顾,此所以能鬬也。曰:亮率数万之众,其所以兴造,若数十万之功,是其竒者也。所以营垒、井灶、圊溷、藩篱、障塞,皆应绳墨,一月之行,去之如始。至劳费而徒为饰好,何也?袁子曰:蜀人轻脱,亮故坚用之。曰:何以知其然也?袁子曰:亮治实而不治名,志大而所欲逺,非求近速者也。曰:亮好治官府、次舍、桥梁、道路,此非急务,何也?袁子曰:小国贤才少,故欲其尊严也。亮之治蜀,田畴辟,仓廪实,器械利,蓄积饶,朝防不哗,路无醉人。夫本立,故末治,有余力而后及小事,此所以劝其功也。曰:子之论诸葛亮,则有证也。以亮之才,而少其功,何也?袁子曰:亮治本者也,其于应变则非所长也,故不敢用其短。曰:然则吾子美之何也?袁子曰:此固贤者之逺矣,安可以以备体责也。夫能知所短而不用,此贤者之大也。知所短,则知所长矣。夫前识与言而不中,亮之所不用也,此吾之所谓可也。吴大鸿胪张俨作《黙记》,其《▯佐篇》论亮与司马宣王书曰:汉朝倾覆,天下崩壊,豪杰之士竞希神器。魏氏跨中土,刘氏据益州,并称兵海内,为世覇王。诸葛、司马二相,遭值际防,托身盟主,或収功于蜀汉,或册名于伊雒。丕、备既没,后嗣继统,各受保阿之任,辅翼防主,不负然诺之诚,亦一国之宗臣,覇王之贤佐也。厯前世以观近事,二相优劣,可得而详也。孔明起巴蜀之地,蹈一州之土,方之大国,其战士人民,盖有九分之一也。而以贡赘大吴,抗对北敌,至使耕战有伍,刑法整齐,提歩卒数万,长驱祁山,慨然有饮马河洛之志。仲逹据天下十倍之地,仗兼并之众,据牢城,拥精锐,无禽敌之意,务自保全而已。使彼孔明自来自去,若此人不亡,终其志意,连年运思,刻日兴谋,则凉雍不解甲,中国不释鞍,胜负之势,亦已决矣。昔子产治郑,诸侯不敢加兵。蜀相其近之矣。方之司马,不亦优乎?或曰:兵者凶器,战者危事也。有国者不务保安境内,绥靖百姓,而好开辟土地,征伐天下,未为得计也。诸葛丞相诚有匡佐之才,然处孤絶之地,战士不满五万,自可闭関守险,君臣无事,空劳师旅,无岁不征,未能进咫尺之地,开帝王之基,而使国内受其荒残,西土苦其役调。魏司马懿才用兵众,未易可轻量敌而进。兵家所慎,若丞相必有以筭之,则未见坦然之勲;若无筭以裁之,则非眀哲之谓。海内归向之意也,余窃疑焉,请闻其说。答曰:盖闻汤以七十里,文王以百里之地而有天下,皆用征伐而定之。揖逊而登王位者,惟舜禹而已。今蜀魏为敌战之国,势不俱王。自操备时,彊弱县殊,而备犹出兵阳平,禽夏侯渊,羽围防阳,将降曹仁,生获于禁,当时北邉大小忧惧。孟徳身出南阳,乐进、徐晃等为救围,不即解,故蒋子通言:彼时有徙许渡河之计,防国家袭取南郡,羽乃解军。▯徳与操智力多少,士众众寡,用兵行军之道,不可同年而语,犹能暂以取胜。是时又无大吴掎角之势也。今仲逹之才,减于孔明,当时之势,异于曩日。▯徳尚与抗衡,孔明何以不可出军而图敌邪?昔乐毅以弱燕之众,兼从五国之兵,长驱彊齐,下七十余城。今蜀汉之卒不少燕军,君臣之接信于乐毅,加以国家为唇齿之援,东西相应,首尾如蛇,形势重大,不比于五国之兵也。何惮于彼而不可哉?夫兵以竒胜,制敌以智,土地广狭,人马多少,未可偏恃也。余观彼治国之体,当时既肃整,遗教在后,及其辞意恳切,陈进取之图,忠谋謇謇,义形于主,虽古之管晏,何以加之乎】亮有巧思,损益连弩,木牛流马,推演兵法,作八阵图【原注:《魏氏春秋》:亮损益连弩,谓之元戎,以▯为矢,矢长八寸,一弩十矢俱发。亮集载作木牛流马。法曰:木牛者,方腹曲头,一脚四足。头入领中,舌着于腹,载多而行少,冝可大用,不可小使。特行者,▯十里;羣行者,二十里也。曲者为牛头,双者为牛脚,横者为牛领,转者为牛足,覆者为牛背,方者为牛腹,垂者为牛舌,曲者为牛肋,刻者为牛齿,立者为牛角,细者为牛鞅,摄者为牛鞭。防牛仰双辕,人行六尺,牛行四歩,载一岁粮,日行二十里,而人不大劳也。流马尺寸之▯,肋长三尺五寸,广三寸,厚二寸二分,左右同。
译诸葛亮行军安静而坚定厚重,安静就容易行动,坚定厚重就能够进退。诸葛亮的法令明确,赏罚守信,士卒听从命令,赴险而不顾惜自身,这就是他能够作战的原因。问:“诸葛亮率领数万人的军队,所建造的设施却具有数十万人所能完成的功效,这就是他的奇特之处。营垒、井灶、厕所、篱笆、障塞,全都符合规矩;行军一个月,撤去时仍像刚开始一样。既然这样劳费人力财力而只是为了装饰美观,为什么呢?”袁子说:“蜀人轻率放纵,所以诸葛亮特意用坚固的制度约束和任用他们。”问:“怎么知道是这样呢?”袁子说:“诸葛亮治理实际而不治理名声,志向远大而所求长远,不是追求眼前迅速成功的人。”问:“诸葛亮喜欢修治官府、馆舍、桥梁、道路,这些不是紧急事务,为什么呢?”袁子说:“小国贤才少,所以希望使国家显得尊严整肃。诸葛亮治理蜀地,田地得到开垦,仓廪充实,器械精良,积蓄丰足,朝廷和军府没有喧哗,路上没有醉酒的人。根本树立了,所以枝末事务也得到治理;有了余力之后再顾及小事,这就是用来勉励他们建立功业的原因。”问:“您评论诸葛亮,确实有根据。凭诸葛亮的才干,为什么功业却不多呢?”袁子说:“诸葛亮长于治理根本,对于应变并不是他的长处,所以不敢使用他的短处。” 问:“既然这样,您为什么还要赞美他呢?”袁子说:“这本来就是贤者的远见,怎么可以用事事都完备的标准去责求他呢?能够知道自己的短处而不去使用它,这是贤者的伟大之处。知道自己的短处,也就知道自己的长处了。那些事先的见识和言论如果不合实际,正是诸葛亮不采用的东西;这就是我认为他可取的地方。”吴国大鸿胪张俨撰写《默记》,其中《述佐篇》评论诸葛亮和司马宣王说:汉朝倾覆,天下崩坏,豪杰之士争相觊觎神器。魏氏占据中原,刘氏占据益州,同时向天下用兵,成为当世的霸主。诸葛亮、司马懿两位丞相,遭逢时势际会,托身于盟主,有的在蜀汉建立功业,有的在黄河、洛水之间留下名声。曹丕、刘备去世后,后嗣继承帝位,各自承担辅保后嗣的责任,辅佐君主,不辜负当初承诺的诚意,也都是一国的宗臣、霸主的贤佐。考察前代而观察近事,二人的优劣,是可以详细说明的。诸葛亮从巴蜀之地起兵,踏足一个州的土地,与大国相比,他的战士和百姓大概只有九分之一,却以贡赘的力量向大吴求援,抗击北方敌人,以至于使耕田和作战各有编制,刑法整齐;率领数万步兵,长驱直入祁山,慨然怀有让战马饮水于黄河、洛水的志向。仲达占据天下十倍于蜀地的土地,凭借兼并而来的军队,占据坚固城池,拥有精锐兵力,却没有擒敌取胜的意图,只务求保全自身而已。假使诸葛亮能够这样来来去去,如果此人不死,始终完成他的志向,年年运筹思考,刻日谋划进兵,那么凉州、雍州就不会脱下铠甲,中原也不会解下马鞍,胜负的形势早已决定了。过去子产治理郑国,诸侯不敢加兵侵犯。蜀国丞相已经接近这种境界了。拿他同司马懿相比,不是明显更优吗?有人说:兵器是不祥之物,战争是危险的事情。有国家的人不致力于保卫安定国内疆域、安抚百姓,却喜欢开拓土地、征伐天下,不能算是好的谋略。诸葛丞相确实有匡正辅佐的才干,但处在孤立隔绝的地方,战士不到五万人,本来可以闭关守险,使君臣无事,却白白劳苦军队,没有一年不出征,始终不能前进一尺之地、开创帝王的基业,反而使国内遭受荒残,使西方蜀地苦于徭役征调。魏国的司马懿才干足以统率军队,不能轻易估量敌情后进兵。兵家所慎重的事情,如果丞相一定有计策加以筹划,那么还看不见坦然无疑的功勋;如果没有计策来裁断,就不能称为明智。至于天下归向蜀汉的意愿,我私下对此有所怀疑,请让我听听您的说法。回答说:听说商汤凭借方圆七十里的土地、周文王凭借方圆百里的土地取得天下,都是用征伐来平定天下的。靠谦让禅逊而登上王位的,只有舜、禹罢了。如今蜀、魏是敌对的交战国家,势力不可能同时成为王。自曹操和刘备时期起,双方强弱相差悬殊,但刘备仍从阳平出兵,擒获夏侯渊;关羽包围襄阳,几乎使曹仁投降,生擒于禁,当时北方边境大小势力都忧惧不安。孟德亲自从南阳出兵,乐进、徐晃等人前去救援被围的曹仁,却不能立即解除包围,所以蒋子通说:当时曹操有迁往许都、渡过黄河的计划,担心刘备袭取南郡,关羽才解围退军。刘玄德和曹操的智力多少、士众多寡以及用兵行军的方法,不能相提并论,但刘备尚且能够暂时取胜。那时又没有大吴形成犄角之势来援助他。如今仲达的才干低于孔明,当时的形势又不同于过去,刘玄德尚且能同曹操抗衡,孔明为什么不能出兵谋取敌人呢?过去乐毅凭借弱小燕国的军队,联合五国的军队,长驱进攻强大的齐国,攻下七十多座城池。如今蜀汉的士卒并不少于燕军,君臣之间的信任又不亚于燕王与乐毅的关系,再加上吴国作为国家的唇齿援助,东西相互响应,首尾如蛇,形势比五国联军更加重大,为什么要畏惧敌人而不能进攻呢?用兵要靠出奇制胜,制服敌人要靠智慧;土地的广狭、人员马匹的多少,都不能片面依赖。我观察诸葛亮治理国家的体制,当时已经严整肃穆,遗留下来的教化至今仍在;至于他辞意恳切,陈述进取天下的谋划,忠诚的谋略直言不讳,正义显现在君主面前,即使古代的管仲、晏婴,又有什么能够超过他呢?诸葛亮心思巧妙,改进连弩,制造木牛流马,推演兵法,创作八阵图【原注:《魏氏春秋》说:诸葛亮改进连弩,称为元戎,以铁为箭,箭长八寸,一张弩同时发射十支箭。《诸葛亮集》记载制造木牛流马。法式说:木牛腹部方正、头部弯曲,一只脚四条腿。头部嵌入领部,舌头连接在腹部,装载量大而行进缓慢,适合大规模使用,不适合少量使用。单独行走时每天十里,成群行走时每天二十里。弯曲的部分是牛头,成双的部分是牛脚,横向的部分是牛领,转动的部分是牛足,覆盖的部分是牛背,方正的部分是牛腹,下垂的部分是牛舌,弯曲的部分是牛肋,刻出的部分是牛齿,竖立的部分是牛角,细小的部分是牛鞅,牵引的部分是牛鞭。木牛仰起双辕,人行六尺,牛行四步,装载一年的粮食,每天行二十里,而人不太劳累。流马的尺寸,肋长三尺五寸,宽三寸,厚二寸二分,左右相同。
前轴孔分墨,去头四寸,径中二寸。前脚孔分墨二寸,去前轴孔四寸五分,广一寸。前杠孔去前脚孔分墨二寸七分,孔长二寸,广一寸。后轴孔去前杠分墨一尺五分,大小与前同。后脚孔分墨去后轴孔三寸五分,大小与前同。后杠孔去后脚孔分墨二寸七分。后载克去后杠孔分墨四寸五分。前杠长一尺八寸,广二寸,厚一寸五分。后杠与等。版方囊二枚,厚八分,长二尺七寸,髙一尺六寸五分,广一尺六寸,每枚受米二斛三斗。从上杠孔去助下七寸,前后同。上杠孔去下杠孔分墨一尺三寸,孔长一寸五分,广七分,八孔同。前后四脚,广二寸,厚一寸五分。形制如象靬,长四寸,径面四寸三分,孔径中三脚杠长二尺一寸,广一寸五分,厚一寸四分,同杠耳。《晋书》初,诸葛亮造八阵图于鱼复平沙之上,垒石为八行,行相去二丈。桓温见之,谓此常山蛇势也,文武莫能识之。《刘禹锡嘉话录》防州西市,俯临江岸,沙石下有诸葛亮八阵图,箕张翼舒,鹅形鹳势,聚石分布,宛然尚存。峡水大时,西蜀雪消之际,澒涌滉瀁,大木枯槎随波而下。及乎水落山平,万物皆失故态,诸葛亮小石之堆,行列依然如是。迨今六七百年。《东原录》谓孙绍先言:武侯夔州八阵图用八以石垒,汉州八阵图用六以沙垒,皆近千年不泯。用六在用八之后,以其兵少,未能足其数也。或谓八阵之势,天地风云,飞龙翔鸟,虎翼蛇蟠也。案八阵迹,《荆州图经》云在奉节县西南七里,又云在永安宫南一里渚下平迹上,有孔明八阵图,聚细石为之,各高五丈,皆棊布相当中间,相去九尺,正中开南北巷,悉广五尺,凡六十四聚。或为人散乱,及为夏水所没,及水退复依然如故。又有二十四聚作两层,其后毎层各十二聚。《成都图经》云,武侯之八阵凡三:在夔者六十有四,方阵法也;在牟弥者一百二十有八,当头阵法也;其在棊盘市者二百五十有六,下营法也。《兴元志》:兴元西县亦有八阵,则八阵凡四矣】又作八务、七戒、六恐、五惧,皆有条章,以训厉臣子。其言教书疏及所制作,晋平阳侯相陈寿裒为诸葛氏集上之,凡二十四篇:《开府作牧》第一,《权制》第二,《南征》第三,《北出》第四,《计算》第五,《训厉》第六,《综覈上》第七,《综覈下》第八,《杂言上》第九,《杂言下》第十,《贵和》第十一,《兵要》第十二,《传运》第十三,《与孙权书》第十四,《与诸葛瑾书》第十五,《与孟逹书》第十六,《废李平》第十七,《法检上》第十八,《法检下》第十九,《科令上》第二十,《科令下》第二十一,《军令上》第二十二,《军令中》第二十三,《军令下》第二十四。凡十万四千一百二十二字,后亡其书【原注:陈志进表曰:「臣夀等言,臣前在著作郎、侍中、领中书监、济北侯臣荀朂,中书令、关内侯臣和峤,奏使臣定故蜀丞相诸葛亮故事。亮毗佐危国,负阻不賔,然犹存录其言,耻善有遗。诚是大晋光明至徳,泽被无彊,自古已来未之有伦也。輙删除复重,随▯相从,凡为二十四篇,篇名如右。」亮少有逸羣之才,英覇之噐,身长八尺,容貌甚伟,时人异焉。遭汉末扰乱,叔父方避难荆州,躬耕于野,不求闻逹。时左将军刘备以亮有殊量,乃三顾亮于草庐之中,亮深谓备雄姿杰出,遂解帯写诚,厚相结纳。及魏武帝南征荆州,刘琮举州委质,而备失势,众寡无立锥之地。亮时年二十七,乃建竒防,身使孙权求援。吴防权,既宿服仰备,又覩亮竒雅,甚敬重之,即遣三万人以助备。备得用与武帝交战,大破其军,乘胜克防江南,悉平后备又西取益州,益州既定,以亮为军师将军。备称尊号,拜亮为丞相,録尚书事。及备殂没,嗣子防弱,事无巨细,亮皆专之。于是外连东吴,内平南越,立法施度,整理戎旅,工械技巧,物防其极,科教严明,赏罚必信,无恶不惩,无善不顕。至于吏不容奸,人懐自厉,道不拾遗,彊不侵弱,风化肃然也。当此之时,亮之素志,进欲龙骧虎视,包括四海;退欲跨陵邉疆,震荡宇内。又自以为无身之日,则未有能蹈涉中原,抗衡上国者,是以用兵不戢,屡耀其武。然亮才于治戎为长,竒谋为短,理民之干优于将畧,而所与对敌或值人杰,加众寡不伟,攻守异体,故虽连年动众,未有能克。昔萧何荐韩信,管仲举王子城父,皆忖己之长,未能兼有,故也。亮之器能政理,抑亦管萧亚匹也,而时之名将无城父、韩信,故使功业陵迟,大义不及邪?
译前轴孔距墨线,离头部四寸,孔中直径二寸。前脚孔距墨线二寸,离前轴孔四寸五分,宽一寸。前杠孔离前脚孔墨线二寸七分,孔长二寸,宽一寸。后轴孔离前杠墨线一尺零五分,大小与前轴孔相同。后脚孔墨线离后轴孔三寸五分,大小与前脚孔相同。后杠孔离后脚孔墨线二寸七分。后载克离后杠孔墨线四寸五分。前杠长一尺八寸,宽二寸,厚一寸五分;后杠与此相同。方形版囊两枚,厚八分,长二尺七寸,高一尺六寸五分,宽一尺六寸,每枚可装米二斛三斗。从上杠孔到辅助部件下方七寸,前后相同。上杠孔到下杠孔墨线一尺三寸,孔长一寸五分,宽七分,八个孔都相同。前后四只脚,宽二寸,厚一寸五分。形状制度如象靬,长四寸,直径面四寸三分;孔的中径三脚杠长二尺一寸,宽一寸五分,厚一寸四分,与杠耳相同。《晋书》说:起初,诸葛亮在鱼复平沙之上制造八阵图,堆垒石块成为八行,每行相距二丈。桓温看见后,认为这是常山蛇的阵势,文官武将没有人能够识别它。《刘禹锡嘉话录》说:夔州西市俯临江岸,沙石下面有诸葛亮的八阵图,像簸箕张开、鸟翼舒展,又有鹅的形状、鹳的气势;石块聚集分布,至今仍宛然存在。峡中水势大时,正值西蜀积雪消融,水流浩荡奔涌,大树和枯木随波而下。等到水落山平,万物全都失去原来的形态,诸葛亮用小石堆成的阵列却仍然排列如初。到现在已经六七百年了。《东原录》说孙绍先讲:武侯在夔州的八阵图用八行石块堆垒,汉州的八阵图用六行沙土堆垒,都接近千年而没有消失。采用六行在采用八行之后,是因为兵力少,不能凑足八阵的数目。有人说,八阵的形势就是天地、风云、飞龙、翔鸟、虎翼、蛇蟠等阵势。考察八阵图遗迹,《荆州图经》说它在奉节县西南七里;又说在永安宫南一里、江渚下面的平地遗迹上,有孔明八阵图,用细石聚集堆成,每堆都高五丈,彼此像棋盘一样排列相对,中间相距九尺,正中开有南北通道,全都宽五尺,共六十四堆。有时被人弄得散乱,有时被夏季洪水淹没,等到水退之后,又恢复得如同原来。另外还有二十四堆,分作两层;其后面每层各有十二堆。《成都图经》说:武侯的八阵图共有三处:在夔州的有六十四堆,是方阵法;在牟弥的有一百二十八堆,是当头阵法;在棋盘市的有二百五十六堆,是安营布阵法。《兴元志》说:兴元西县也有八阵图,这样八阵图总共有四处】。诸葛亮又制定八务、七戒、六恐、五惧,都有条文章法,用来训诫激励臣子。他的教令、书信、奏疏以及所创作的文章,由晋平阳侯相陈寿搜集编为《诸葛氏集》上奏,共二十四篇:《开府作牧》第一,《权制》第二,《南征》第三,《北出》第四,《计算》第五,《训厉》第六,《综覈上》第七,《综覈下》第八,《杂言上》第九,《杂言下》第十,《贵和》第十一,《兵要》第十二,《传运》第十三,《与孙权书》第十四,《与诸葛瑾书》第十五,《与孟达书》第十六,《废李平》第十七,《法检上》第十八,《法检下》第十九,《科令上》第二十,《科令下》第二十一,《军令上》第二十二,《军令中》第二十三,《军令下》第二十四。全书共十万四千一百二十二字,后来书籍亡佚了【原注:陈寿进表说:“臣陈寿等言:臣从前任著作郎、侍中、领中书监、济北侯荀勖,以及中书令、关内侯和峤上奏,奉命让我整理已故蜀丞相诸葛亮的遗事。诸葛亮辅佐危亡的国家,凭借险阻抗拒而不归顺,然而仍然保存记录他的言论,不忍让善行有所遗漏。这实在是大晋光明至德、恩泽覆盖无边的表现,自古以来没有能够与之相比的。我于是删去重复内容,按类别编排,共二十四篇,篇名如上。”诸葛亮年少时就有超群脱俗的才干和英明霸略的器度,身高八尺,容貌十分伟岸,当时的人都认为奇异。他遭逢汉末动乱,叔父诸葛玄到荆州避难,他亲自在野外耕作,不求闻名显达。当时左将军刘备认为诸葛亮有非凡的器量,于是三次到草庐拜访诸葛亮。诸葛亮深深认为刘备姿态雄伟、才杰出众,于是解开衣带推诚相待,同刘备厚意结交。等到魏武帝南征荆州,刘琮献出全州投降,刘备失去势力,众人和少数人都没有立锥之地。诸葛亮当时二十七岁,于是提出奇特谋略,亲自出使孙权请求援助。吴主孙权本来就敬服仰慕刘备,又看见诸葛亮奇特高雅,非常敬重他,立即派三万人帮助刘备。刘备得以凭借援军同魏武帝交战,大败魏军,乘胜攻克并平定江南;全部平定后,刘备又向西攻取益州。益州平定后,任命诸葛亮为军师将军。刘备称帝,任命诸葛亮为丞相,录尚书事。等到刘备去世,继承帝位的儿子刘禅年幼懦弱,事情无论大小,诸葛亮都专门掌管。于是对外联合东吴,对内平定南越,建立法律、施行制度,整顿军队,工艺器械和技术都达到极致;法令教化严明,赏罚一定兑现,没有恶行不惩罚,没有善行不显扬。以至于官吏不能容纳奸邪,人人怀有自我砥砺之心,道路上没有遗失物,强者不侵犯弱者,风俗教化严肃整齐。在这个时候,诸葛亮平素的志向,对外想要像龙腾虎视一般,包容四海;退一步则想要跨越和控制边疆,震动天下。他又认为自己死后,便没有人能够踏过中原、同上国抗衡,所以用兵不停,多次彰显武力。然而诸葛亮的才干长于治理军队,短于出奇谋略;治理百姓的才干优于领兵谋略,而他所遇到的敌手有时又是人中豪杰,加上兵力多少并不占优势,进攻和防守的形势又不同,所以即使连年动员军队,也始终没有能够取胜。过去萧何推荐韩信,管仲举荐王子城父,都是估量自己的长处,知道不能兼有各种才能,所以才这样。诸葛亮在政事治理方面的器能,大概也属于管仲、萧何这一等级;只是当时没有像王子城父、韩信那样的名将,所以使功业逐渐迟缓,大义不能完成,难道是这个原因吗?
盖天命有归,不可以智力争也。青龙二年春,亮帅众出武功,分兵屯田,为久驻之基。其秋病卒,黎庶追思,以为口实,至今梁益之民咨▯亮者,言犹在耳。虽甘棠之咏召公,郑人之歌子产,无以逺譬也。孟轲有云:“以逸道使民,虽劳不怨;以生道杀人,虽死不怨。”杀者信矣。论者或怪亮文采不艳,而过于丁宁周至。臣愚以为,咎繇大贤也,周公圣人也。考之尚书,咎繇之谟畧而雅,周公之诰烦而悉。何则?咎繇与舜禹共谭,周公与臣下矢誓故也。亮所与言尽众人凡士,故其文指不得及逺也。然其声教遗言,皆经事综物,公诚之心,形于文墨,足以知其人之意理,而有补扵当世。伏唯陛下迈踪古圣,荡然无忌,故虽敌国诽谤之言,咸肆其辞,而无所革讳。所以明大通之道也。谨録写上,诣著作臣夀。诚惶诚恐,顿首顿首,死罪死罪。泰始十年二月一日癸巳,平阳侯相臣陈夀上】议曰:舜五臣以还,暨商周之伊吕周召,皆以道佐主而平天下。及齐管氏首霸术,而周不复王。汉兴,子房为宗国击秦夷项,信复雠之义。董公言仁义,请讨贼防于汤武之际,乃皆假之不乆而遽归。一用隂谋谲计,杂而不纯。汉四百余年,而有诸葛亮,有伊尹之志,吕望之畧,周公之才,出处不茍,恢廓正大,笃于道义,慨然委质昭烈,兴复汉室。及受遗托,益加之共出师讨贼,忠顺勤劳,继之以死,亦圣之任也。天假之年,粪除凶孽,祀汉配天,制礼作乐,黜二京之杂覇,纯于王道,可与殷周比隆埶已定胜而夺去之,遽惜防。陈夀谓亮之为相国也,抚百姓,示仪轨,约官职,从权制,开诚心,布公道。尽忠益时者,虽雠必赏;犯法怠慢者,虽亲必罚;服罪输情者,虽重必释;游辞巧饰者,虽轻必戮。善无防而不赏,恶无纎而不贬,庻事精练,物理其本,循名责实,虚伪不齿。终于邦域之内,咸畏而爱之。刑政虽峻而无怨者,以其用心平而劝戒明也。夀见而知之,故得其实。其谓管萧之亚匹,应变将畧非其所长。孔明伊吕之俦,而自比管乐,谦抑之辞也。彼寿何人,敢为訾评若是?防宋朱熹有言:亮才高而时不与,志大而资不足,功烈未就而道徳有余,土地▯小而规模▯逺,三代而下孟轲以来,一人而已,可谓知亮矣。赞曰:命世异人,架天高栋,龙盘初九,泰山不动。曾孙有道,日角英采,载瞻中林,翻然而改。握干转坤,兴王开国,雷厉风蜚,诛雠讨贼,法立民信,政严人爱,推诚示公,复见三代。出师灵关,杂耕渭滨,定胜罔敌,大义益信。陨星告终,天不祚汉。呜呼竒才,千古兴叹【原注:蜀志曰:晋永兴中,镇南将军刘▯至隆中观亮故宅,立碣表闾,命太傅▯犍为李兴为文曰:「天子命我于沔之阳,听鼔鞞而永思,庶先哲之遗光。登隆山以逺望,轼诸葛之故乡。盖神物应机,大器无方,通人靡滞,大徳不常。故谷风发而驺虞啸,云雷升而潜鳞骧。挚解褐于三聘,尼得招而褰裳。管豹变于受命,贡感激以回庄。异徐生之摘宝,释卧龙于深藏。伟刘氏之倾盖,嘉吾子之周行。夫有知己之主,则有竭命之良。固所以三分我汉鼎,跨带我边方,抗衡我北面,驰骋我魏疆者也。」「英哉吾子,独含天灵。岂神之祗?岂人之精?何思之深?何徳之清?异世通梦,恨不同生。推子八阵,不在孙吴。木牛之竒,则非般模。神弩之巧,一何微妙。千井齐甃,又何秘要?昔在颠夭,有名无迹,孰若吾侪?良筹妙画,臧文既没,以言见称,又未若子言行并徴。夷吾反坫,乐毅不终,奚比于尔?明哲守冲,临终受寄,让过许由,负扆涖事,民言不流,刑中于郑,教美于鲁。蜀民知耻,河渭安堵,匪臯则伊,宁彼管晏,岂徒圣宣?慷慨屡叹。」「昔尔之▯卜,惟此宅仁,智所处,能无规廓?日居月诸,时殒其夕,谁能不没?贵有遗格。惟子之勲,移风来世,咏歌余典。懦夫将厉,遐哉邈矣,厥规卓矣。凡若吾子,难可防已。畴昔之乖,万里殊涂。今我来思,觌尔故垆。汉髙归魄于丰沛,太公五世而反周。想魍魉以髣髴,兾影响之有余。魂而有灵,岂其识诸?」「王隠《晋书》云:李兴,宓之子,一名安】
钦定四库全书续后汉书卷十六 元 郝经 ▯
译大概天命已有归属,不是凭智谋和力量可以争夺的。青龙二年春,诸葛亮率军出武功,分兵屯田,为长期驻扎打下基础。这年秋天,他病逝,百姓追念他,把这件事常挂在嘴边;直到今天,梁州、益州的百姓谈起诸葛亮,声音仍仿佛在耳边。即使是歌咏召公遗爱之德的《甘棠》,以及郑人歌颂子产的诗歌,也没有可以相比的。孟轲说过:“用使百姓安逸的办法役使他们,即使劳苦也不怨恨;用使百姓生存的办法杀人,即使死了也不怨恨。”这句话说杀人者,确实如此。评论者有人奇怪诸葛亮的文章辞采不华美,却过于恳切周详。我愚见认为,咎繇是大贤,周公是圣人。考察《尚书》,咎繇的谋议简略而雅正,周公的诰命烦琐而详尽。为什么呢?因为咎繇是和舜、禹共同谈论,周公是和臣下发誓盟约,所以如此。诸葛亮所交谈的都是普通人和凡庸士人,因此他的文章旨意不能达到深远境界。然而他的声教和遗言,都能综理事务、统摄万物,公正诚信之心显现在文字中,足以了解他的思想和道理,并且对当世有所补益。伏望陛下追踪古代圣人,坦荡无所顾忌,所以即使是敌国诽谤的话,也都任其直说,不加删改避讳。这正是为了阐明通达大道。谨将这些记录抄写呈上,交给著作郎臣陈寿。诚惶诚恐,叩头再拜,死罪死罪。泰始十年二月一日癸巳,平阳侯相臣陈寿上奏。议论说:从舜的五位贤臣以来,直到商、周的伊尹、吕望、周公、召公,都是用道义辅佐君主而平定天下。到了齐国管仲首先凭权术称霸,周王室便不再称王天下。汉朝兴起,子房为宗国出力,击破秦朝,消灭项羽,信守复仇的义理。董公谈仁义,请求讨伐贼臣,以汤、武之事为防范,于是他们都借仁义之名,不久便仓促退归;一旦使用阴谋诡计,便夹杂其中而不纯正。汉朝四百多年后,出现了诸葛亮。他有伊尹的志向、吕望的谋略、周公的才干,出仕退处都不苟且,胸襟恢宏正大,笃守道义,慨然向昭烈帝委身效忠,谋求兴复汉室。等到接受遗诏托付,更加与昭烈帝共同出师讨贼,忠顺勤劳,直到死去仍未改变,这也是圣贤所承担的责任。假如上天多给他一些年寿,使他铲除凶恶,祭祀汉室以配享上天,制定礼制、制作音乐,排除二京杂乱的霸道之政,专行王道,那么成就就可以和殷、周相比了。大势已经形成,胜局已经确定,却被夺走,实在令人痛惜。陈寿说,诸葛亮担任相国时,安抚百姓,昭示礼仪法度,约束官职,因时制宜,敞开心扉,布行公道。凡是竭尽忠诚、有益时政的人,即使是仇敌也一定奖赏;触犯法令、怠慢职守的人,即使是亲近之人也一定惩罚;服罪吐露实情的人,即使罪行重大也一定赦免;花言巧语、巧加掩饰的人,即使罪行轻微也一定处死。善行没有细小到不应奖赏,恶行没有细微到不应贬斥;各种事务都办理得精细熟练,处理事物把握根本,按照名分考察实际,不把虚伪之人放在眼里。最终在蜀国境内,人人都敬畏而爱戴他。刑法政令虽然严峻却没有人怨恨,是因为他用心公平,劝善惩恶的道理明白。陈寿亲眼见过这些,所以能够得到事实真相。有人说他只是管仲、萧何一类人物,应变和将略不是他的长处。孔明是伊尹、吕望一类的人,却把自己比作管仲、乐毅,这是谦逊自抑的话。那个陈寿是什么人,竟敢这样肆意评论?[原文“防宋朱熹”疑为“宋朱熹”,此处据意译]宋代朱熹说过:诸葛亮才高而时运不济,志向宏大而资质条件不足,功业尚未完成而道德有余,土地狭小而规划宏远;三代以下、自孟轲以来,只有他一人如此,可以说是真正了解诸葛亮了。赞说:应时而生的奇异人物,架起擎天高栋;龙盘初九,泰山不动。曾孙有道,额角显露英气;抬头望见中林,忽然翻然而改。掌握乾坤、转动局势,兴起王业、开创国家;雷霆般行动,风驰般进军,诛杀仇敌、讨伐贼寇;法令确立,百姓信服;政令严明,人人爱戴;推行诚信,显示公道,仿佛又见三代。出兵灵关,在渭水之滨杂行耕作;确定胜局而没有敌手,大义更加彰明。陨星预告终结,上天没有赐福给汉室。唉,这样的奇才,千古令人兴叹。[原注:蜀志说,晋永兴年间,镇南将军刘弘到隆中观看诸葛亮故宅,立碑表彰其闾里,命太傅、犍为人李兴作文说:“天子命我到沔水之阳,听着鼓鼙声而长久追思,希望先哲的遗光仍在。登上隆山远望,凭吊诸葛亮的故乡。大概神异之物能顺应时机,伟大器用没有固定形态;通达之人不会滞碍,大德之人不拘常态。所以谷风吹起,驺虞便长啸;云雷升腾,潜藏的鱼龙便腾跃。挚解下平民衣服,经过三次聘请才出仕;孔尼得到征召,便提衣而行。管仲奉命后发生豹变,子贡感激而回转庄严。徐生摘取宝物,尚且不同于把卧龙从深藏中释放出来。赞美刘氏礼贤下士,也嘉许您的周全德行。有能够知遇贤才的君主,才会有竭尽性命效忠的良臣。这正是您使汉室三分鼎足、控制边地、与北方抗衡、驰骋于魏国疆域的原因。英明啊,您独自蕴含上天的灵性。难道是神灵的精粹?难道是人的精华?为什么思虑如此深远?为什么德行如此清纯?异代之间如同共同入梦,只恨不能同时出生。推演您的八阵图,不在孙武、吴起之下;木牛的奇巧,便不是公输般和墨子的技巧所能相比;神弩的巧妙,多么精微玄妙;千口水井同时砌筑,又是多么神秘精要。从前颠夭有名声而无事迹,谁能比得上我们这些人?良策妙计,臧文仲已经死去,只能因言论而著称,也还不如您言行兼备、都有实证。夷吾回到坛坫,乐毅未能终其功业,哪里能同您相比?您明智而守谦冲,临终接受托付;谦让超过许由;面南凭几处理政事,百姓没有流言;刑罚如郑国般适中,教化如鲁国般美善。蜀地百姓懂得知耻,黄河、渭水一带安定无事;若不是皋陶,便是伊尹;哪里只是管仲、晏婴,难道仅仅是圣宣王吗?令人慷慨激昂,屡屡叹息。过去您隐居时选择占卜,只因这座宅舍仁厚,是智慧之人居处的地方,难道能没有规制和规模吗?日月运行,时光终将陨落于黄昏,谁能不死?可贵的是留下遗范。只有您的功勋,能够移风易俗影响后世,歌咏流传余下的典范。懦弱的人将因此受到激励,影响深远而久长,您的规范卓越非凡。像您这样的人,实在难以再有。从前彼此相隔,万里而道路不同;如今我来这里,得以看见您的故居。汉高祖的魂魄归于丰沛,姜太公历经五世而后又使周室复兴。我想象着您的魂魄仿佛仍在,希望您的声影余韵尚有遗存。魂魄若有灵,难道还能知道这些吗?”[原注:王隐《晋书》说:李兴是李宓的儿子,另名李安。钦定四库全书 《续后汉书》卷十六 元朝郝经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