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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史藏郝氏续后汉书六十二

列传第六十

史藏 · 别史 · 已译 · 第 306–313 段

列传第六十吴臣诸葛恪【聂友】滕▯,孙峻【孙綝华融】濮阳兴孟仁,丁固,范慎。诸葛恪字元逊,大将军瑾长子也。少有儁才,机辩警速,嘲谑如流,莫与为对。身长七尺六寸,少须眉,折頞广额,大口髙声。权见而竒之,曰:「蓝田生玉,真不虚也。」弱冠拜骑都尉,与顾谭、张休等侍太子登,讲论道艺,并为賔友。从中庶子转为左辅都尉【原注:陈志「恪父瑾面长似驴,孙权大会羣臣,使人牵一驴入,长检其面,题曰『诸葛子瑜』。恪跪曰:『乞请笔益两字』。因听与笔,恪续其下曰『之驴』。举坐欢笑,乃以驴赐恪。」他日复见权,问恪曰:「卿父与叔父孰贤?」对曰:「臣父为优。」权问其故,对曰:「臣父知所事,叔父不知,以是为优。」权又大噱。命恪行酒至张昭前,昭先有酒色,不肯饮,曰:「此非养老之礼也。」权曰:「卿能令张公辞屈,乃当饮之尔。」恪难昭曰:「昔师尚父九十,秉旄仗钺,犹未告老也。今军旅之事,将军在后;酒食之事,将军在前,何谓不养老也?」昭卒无辞,遂为尽爵。后蜀使至,羣臣并会,权谓使曰:「此诸葛恪雅好骑乗,还告丞相,为致好马。」恪因下谢,权曰:「马未至而谢,何也?」恪对曰:「夫蜀者,陛下之外廐,今有恩诏,马必至也,安敢不谢?」恪之才捷,皆此▯也。恪别传:权尝飨蜀使费祎,先逆敕羣臣,使至伏食勿起。袆至,权为辍食,而羣下不起。祎嘲之曰:「鳯凰来翔,麒麟吐哺,驴骡无知,伏食如故。」恪答曰:「爰植梧桐,以待鳯凰,有何燕雀自称来翔,何不弹射,使还故乡?」袆停食饼,索笔作麦赋,恪亦请笔作磨赋,咸称善焉。权尝问恪:「顷何以自娯,而更肥泽?」恪对曰:「臣闻富润屋,徳润身,臣非敢自娯,脩已而已。」又问:「卿何如滕▯?」恪答曰:「登阶蹑履,臣不如▯;回筹转防,▯不如臣。」恪尝献权马,先□其耳。范慎时在坐,嘲恪曰:「马虽六畜,禀气于天,今残其耳,岂不伤仁?」恪答曰:「母之于女,恩爱至矣,穿耳附珠,何伤于仁?」太子尝嘲恪:「诸葛元逊,可食马矢。」恪曰:「愿太子食鸡卵。」权曰:「人令卿食。」马矢卿使人食鸡卵,何也?恪曰:「所出同耳。」权大笑。《江表传》曾有白头鸟集殿前,权曰:「此何鸟也?」恪曰:「白头翁也。」张昭自以坐中最老,疑恪以鸟戯之,因曰:「恪欺陛下,未尝闻鸟名曰白头翁者,试使恪复求白头母。」恪曰:「鸟名鹦母,未必有对,试使辅呉复求鹦父。」昭不能答,坐中皆欢笑。《陈志》所载,权以驴面戯恪,父诚为事实,则不君之甚,不可以训。又载费袆以驴骡讽呉臣僚,恪以燕雀答之】【岂二国賔主之礼,又载太子登嘲恪食马矢,恪答以鸡卵,岂储副賔友之道?恪又以白头翁讽张昭,岂新进事大臣之义哉?此真秽史,遗臭千载,故皆削而不録云】权欲试恪以事,令守节度。节度掌军粮谷文书,繁猥非所好也【原注:江表传,权为呉王,初置节度官,使典掌军粮,非汉制也。初用侍中偏将军徐详,详死,将用恪。诸葛亮闻恪代详,书与陆逊曰:「家兄年老,而恪性疏,今使典主粮谷,粮谷军之要最,仆虽在逺,窃用不安,足下特为启至尊转之。」逊以白权,即转恪领兵】恪以丹阳山险,民多果劲,虽前发兵,徒得外县平民而已,其余深逺莫能尽禽。屡自求乞为官出之,三年可得甲士四万。众议咸以丹阳地势险阻,与呉郡、会稽、新都、鄱阳四郡邻接,周旋数千里,山谷万重,其幽邃民人未尝入城邑对长吏,皆仗兵野逸,白首于林莽,逋亡宿恶,咸共逃窜山出,铜铁自铸甲兵,俗好武习战,髙尚气力,其升山赴险,抵突丛棘,若鱼走渊,猨狖腾木,矫捷若飞,时观间隙出为冦盗,每致征伐,寻其窟藏,战则蠭至,败则鸟窜,自前世以来不能羁也,皆以为难。恪父瑾闻之,亦以事终不逮,叹曰:「恪不大兴吾家,将大赤吾族也。」恪盛陈其必捷,权拜恪抚越将军,领丹阳太守,授棨防武骑三百。拜毕,命恪备威仪,作鼓吹导引归家,时年三十二。恪到府,乃移书四部属城长吏,令各保其疆界,明立部伍,其从化平民悉令屯居,乃分内诸将罗兵幽阻,但缮藩篱,不与交锋,候其谷稼将熟,辄纵兵芟刈,使无遗种。旧谷既尽,新田不収,平民屯居略无所入,于是山民饥穷渐出降首。恪乃复勅下曰:「山民去恶从化,皆当抚慰,徙出外县,不得嫌疑有所执拘。」臼阳长胡伉得降民周遗,遗旧恶民困迫暂出内图叛逆,伉缚送诣府,恪以伉违教,遂斩以徇,以状表上。民闻伉坐执人被戮,知官惟欲出之而已。于是老幼相携而出,嵗期人数皆如本防。恪自领万人,余分给诸将。权嘉其功,遣尚书仆射薛综劳军。

译列传第六十。吴国臣子。诸葛恪【聂友】、滕胤,孙峻【孙綝、华融】、濮阳兴、孟仁,丁固,范慎。诸葛恪字元逊,是大将军诸葛瑾的长子。他年少时就有俊异的才华,机敏善辩、反应迅速,嘲讽戏谑如流水般脱口而出,没有人能和他对答。身高七尺六寸,胡须眉毛稀少,鼻梁弯折、额头宽阔,大嘴、声音洪亮。孙权见到他,认为他奇异,说:“蓝田出美玉,果然不是虚言。”二十岁时被授任骑都尉,和顾谭、张休等侍奉太子孙登,讲论道术和学艺,一同成为宾客朋友。他从中庶子转任左辅都尉。【原注:《陈志》说:“诸葛恪的父亲诸葛瑾脸长得像驴。孙权大会群臣时,命人牵一头驴进来,拉长它的脸,在上面题写‘诸葛子瑜’。诸葛恪跪下说:‘请给我一支笔,再加两个字。’孙权听许后给他笔,诸葛恪在下面续写‘之驴’。满座都欢笑,于是孙权把驴赐给诸葛恪。”另一天,诸葛恪再次见孙权,孙权问他:“你的父亲和叔父,谁更贤能?”他回答:“我的父亲更好。”孙权问原因,他回答:“我的父亲知道应当侍奉谁,叔父不知道,因此父亲更好。”孙权又大笑。孙权命诸葛恪给张昭斟酒。张昭先已有醉意,不肯饮,说:“这不是养老之礼。”孙权说:“你若能使张公理屈,就应当饮下这杯。”诸葛恪诘难张昭说:“从前太师尚父九十岁时,仍手持旄旗、执掌斧钺,尚且没有告老。如今军旅之事,将军在后;酒食之事,将军在前,怎么能说这不是养老呢?”张昭最终无话可说,于是把酒喝尽。后来蜀国使者到来,群臣一起会集,孙权对使者说:“诸葛恪一向喜欢骑马,请回去告诉丞相,为他送来一匹好马。”诸葛恪于是下拜致谢。孙权说:“马还没有送到,你为什么就道谢?”诸葛恪回答:“蜀国是陛下的外厩,如今有恩诏下达,马一定会送到,怎么敢不先道谢?”诸葛恪才思敏捷,都像这样。《恪别传》说:孙权曾设宴招待蜀使费祎,事先暗中命令群臣,使费祎到来后伏在那里吃东西,不要起身。费祎到来,孙权停止进食,而群臣也不起身。费祎嘲笑说:“凤凰来飞翔,麒麟吐出所含食物;驴骡无知,仍旧伏着吃东西。”诸葛恪回答:“既然种下梧桐来等待凤凰,哪里有燕雀自己声称飞翔?为什么不把它射下,使它返回故乡?”费祎停下吃饼,索要笔写《麦赋》,诸葛恪也请求笔写《磨赋》,大家都称赞写得好。孙权曾问诸葛恪:“近来你用什么来自我娱乐,反而变得更加肥润光泽?”诸葛恪回答:“臣听说财富能润饰房屋,德行能润泽自身。臣不敢自我娱乐,只是在修养自己罢了。”孙权又问:“你和滕胤相比怎么样?”诸葛恪回答:“登台阶、穿鞋走路,我不如滕胤;转动筹算、调度防务,滕胤不如我。”诸葛恪曾献给孙权一匹马,先〔原文缺字“□”〕弄伤了它的耳朵。范慎当时也在座,嘲笑诸葛恪说:“马虽然是六畜,也承受天地之气;如今弄伤它的耳朵,难道不会伤害仁德吗?”诸葛恪回答:“母亲对于女儿,恩爱已经十分深厚;穿耳佩戴珍珠,怎么会损害仁德呢?”太子孙登曾嘲笑诸葛恪说:“诸葛元逊,可以吃马粪。”诸葛恪说:“愿太子吃鸡蛋。”孙权说:“是别人让你吃马粪。”诸葛恪让别人吃鸡蛋,为什么?”诸葛恪回答:“都是从同一个地方出来的。”孙权大笑。《江表传》说:曾有一只白头鸟聚集在殿前,孙权说:“这是什么鸟?”诸葛恪回答:“白头翁。”张昭自认为座中最年长,怀疑诸葛恪是在借鸟戏弄自己,于是说:“诸葛恪欺骗陛下。我从来没有听说有鸟叫白头翁,试试看让诸葛恪再找一只白头母。”诸葛恪回答:“鸟叫鹦母,未必有相对应的名称;试试看让辅吴将军再找一只鹦父。”张昭无法回答,座中众人都欢笑。《陈志》记载,孙权拿驴脸戏弄诸葛恪;如果诸葛瑾确实有此事,那么孙权实在太不像君主,不可以作为训诫。又记载费祎用驴骡讽刺吴国臣僚,诸葛恪用燕雀回应。【难道这符合两个国家宾主相待的礼法吗?又记载太子孙登嘲笑诸葛恪吃马粪,诸葛恪用鸡蛋回答,难道这是储君与宾友相处的道理吗?诸葛恪又用白头翁讽刺张昭,难道这是后进之士侍奉大臣的义理吗?这些确实是污秽的史书,遗臭千年,所以全都删去而不记录。】孙权想用事情来考验诸葛恪,命他掌管节度。节度官掌管军粮、谷物和文书,事务繁杂琐碎,并不是诸葛恪所喜爱的。【原注:《江表传》说,孙权任吴王时,最初设置节度官,使其掌管军粮,这不是汉代的制度。起初任用侍中、偏将军徐详,徐详死后,准备任用诸葛恪。诸葛亮听说诸葛恪代替徐详,写信给陆逊说:‘家兄年老,而诸葛恪性情疏略,如今让他掌管粮谷;粮谷是军队最重要的事务,我虽然身在远方,私下仍感到不安,您务必替我向至尊说明,请求改任他职。’陆逊把这件事告诉孙权,孙权于是改任诸葛恪统领军队。】诸葛恪认为丹阳山势险要,百姓大多果敢强悍;即使从前发兵,也只能得到外县的平民罢了,其余深远之地的人无法全部擒获。他多次自己请求担任此官,把他们迁出山地,三年之内可以得到甲士四万人。众人都认为丹阳地势险阻,与吴郡、会稽、新都、鄱阳四郡相邻,周围数千里,山谷重重;那些幽深偏远之地的百姓从未进入城邑拜见长吏,都是拿着兵器在野外放纵生活,直到老死于山林草莽之中。逃亡者和一向作恶的人,全都共同逃入山中,自己铸造铜铁甲胄兵器,习俗崇尚武力、熟悉战斗,重视气力。他们上山、奔赴险地,冲撞穿过丛生的荆棘,如同鱼游深渊、猿猴跃上树木,矫捷如飞;时常窥察空隙出动为盗,每当官军征讨,寻找他们藏身的窟穴,他们作战时像蜂群一样涌来,败退时像鸟群一样逃散,自前代以来一直不能把他们束缚控制,大家都认为这是难以处理的事情。诸葛恪的父亲诸葛瑾听说此事,也认为最终恐怕不能成功,叹息说:“诸葛恪不能使我家大为兴盛,就会使我家族遭受大祸。”诸葛恪极力陈说必定取胜,孙权于是授任他为抚越将军,兼领丹阳太守,授给棨戟、卫士和武骑三百人。授任完毕,孙权命诸葛恪备好威仪,制作鼓吹仪仗,前呼后拥地回到家中,当时三十二岁。诸葛恪到达府署后,便向四部所属城邑的长吏发布文书,命令各自守护疆界,明确编立部伍;对归顺教化的平民,全部命令他们屯居。又分派部下将领带兵进入幽深险阻之处,只修缮藩篱,不与山民交锋;等到他们的谷物将要成熟,便任意派兵割除,使他们不留下一粒种子。旧谷吃尽了,新田又没有收成,屯居的平民几乎没有任何收入,于是山民饥饿困穷,逐渐出山投降。诸葛恪又下令说:“山民弃恶从善、归顺教化,都应当加以安抚,迁到外县,不得因怀疑而拘捕他们。”臼阳长胡伉得到投降的山民周遗;周遗是旧日的恶民,因困迫暂时出山,谋划叛逆。胡伉把他捆绑起来送到府署,诸葛恪认为胡伉违背教令,于是斩杀胡伉以示众,并把情况上表报告。百姓听说胡伉因拘捕投降者而被杀,知道官府只是要把他们迁出山地罢了。于是老少相互搀扶着出山,每年的期限内,人数都和原先防区所规定的一样。诸葛恪亲自统领一万人,其余分给各位将领。孙权嘉奖他的功劳,派尚书仆射薛综慰劳军队。

综先移恪等曰:「山越恃阻不賔,歴世缓则首鼠,急则狼顾。皇帝赫然命将西征,神防内授,武师外震。兵不染锷,甲不沾汗。元恶既枭,种党归义。荡涤山薮,献戎十万。野无遗冦,邑罔残奸。既扫凶慝,又充军用。藜蓧稂莠,化为善草。魑魅魍魉,更成虎士。虽实国家威灵之所加,亦信元帅临履之所致也。虽诗美执讯,易嘉折首,周之方召,汉之卫霍,岂足以谈功轶古人,勲超前世?主上欢然遥用叹息,感四牡之遗典,思饮至之旧章。故遣中台近官,迎致犒赐,以旌茂功,以慰劬劳。」拜恪威北将军,封都乡侯。恪乞率众佃庐江皖口,因轻兵袭舒,掩得其民而还。复逺遣斥候,观相径要,欲图夀春。权以为不可。赤乌中,魏司马懿谋欲攻恪,权方发兵应之。望气者以为不利,于是徙恪屯于柴桑。与丞相陆逊书曰:「杨敬叔传述清论,以为方今人物雕尽,守徳业者不能复几,宜相左右,更为辅车。上熙国事,下相珍惜。又疾世俗好相谤毁,使已成之器中有损累,将进之徒意不欢笑。闻此喟然,诚独击节。愚以为君子不求备于一人,自孔氏门徒大数三千,其见异者七十二人。至于子张、子路、子贡等七十之徒,亚圣之徳,然犹各有所短。师辟由喭,赐不受命,岂况下此而无所阙?且仲尼不以数子之不备而引以为友,不以人所短弃其所长也。」加以当今取士,宜寛于徃古。何者?时务纵横,而善人单少,国家职司常苦不充。茍令性不邪恶,志在陈力,便可奖就,骋其所任。若于小小宜适私行不足,皆宜濶畧,不足缕责。且士诚不可纎论苛克,苛克则彼圣贤犹将不全,况其出入者邪?故曰:「以道望人则难,以人望人则易,贤愚可知。」自汉末以来,中国士大夫如许子将辈,所以更相谤讪,或至为祸。原其本起,非为大雠,惟坐克已不能尽如礼,而责人专以正义。夫克已不如礼,则人不服;责人以正义,则人不堪。内不服其行,外不堪其责,不得不相怨。相怨一生,则小人得容其间。得容其间,则三至之言、浸润之谮,纷错交至。虽使至明至亲者处之,犹难以自定,况已为隙且未能明者乎?是故张、陈至于血刃,萧、朱不终其好【原注:汉书耳。余始居约时,相然信以死,岂顾问哉?及据国争权,卒相灭亡。何乡者慕用之诚,后相背之盭也?势利之交,古人羞之,盖谓是矣。萧育少与陈咸、朱博为友,着闻当世。徃者有王阳、贡公,故长安语曰:「萧朱结绶,王贡弹冠」,言其相荐逹也。育与博后有隙,不能终,故世以交为难】本由于此而已。夫不舍小过,纎微相责,久久至于家户为怨,一国无复全行之士也。恪知逊以此嫌已,故遂广其理而賛其防也。防逊卒,恪迁大将军,假节,驻武昌,代逊领荆州事。久之,权不豫,而太子少,乃徴恪以大将军领太子太傅,中书令孙▯领少傅。权疾困,议所托付,朝臣咸皆注意于恪,而侍中孙峻表恪器任辅政,可付大事。权嫌恪刚狠自用,峻以当今朝臣皆莫及,遂固保之。乃召恪、▯及太常滕▯、将军吕据与峻入卧内受诏牀下。权曰:「吾病困矣,恐不复相见,诸事一以相委。」恪歔欷流涕曰:「臣等皆受厚恩,当以死奉诏,愿陛下安精神,损思虑,无以外事为念。」权诏有司,诸事一统于恪,惟杀生大事然后以闻。为治第馆,设陪卫,羣臣百司拜揖之仪,各有品叙。诸法令有不便者,条列以闻。中外翕然,人懐欢欣。翌日,权卒。▯素与恪不平,惧为恪所治,秘权死问,欲矫诏除恪。峻以告恪,恪请▯咨事于坐中,诛之。乃发防制服,与弟公安督融书曰:「今月十六日乙未,大行皇帝委弃万国,羣下大小莫不伤。」悼至,吾父子兄弟并受殊恩,非徒凡庸之▯,是以悲恸肝心圯裂。皇太子以丁酉践尊号,哀喜交并,不知所措。吾身受顾命,辅相幼主,窃自揆度,才非博陆而受姬公负图之托,惧忝丞相辅汉之效,恐损先帝委付之明,是以忧惭惶惧,所虑万端。且民恶其上,动见瞻观,何时易哉!今以顽钝之姿,处保傅之位,艰多智寡,任重谋浅,谁为唇齿?近汉之世,燕盖交遘,有上官之变,以身值此,何敢怡豫邪?又弟所在,与贼犬牙相错,当于今时整顿军具,率厉将士,警备过常,念出万死无顾一生,以报朝廷,无忝尔先。又诸将备守,各有境界,犹恐贼虏闻讳,恣睢冦窃边邑。诸曹已别下约敕所部督将,不得妄委所戍,径来奔赴。虽懐怆怛不忍之心,公义夺私。伯禽服戎,若茍违戾,非徒小故,以亲正疏,古今明戒也。恪更拜太傅,于是罢视听,息校官,原逋责,除关税事,崇恩泽,众莫不悦。

译薛综先给诸葛恪等人发布文书说:“山越凭借险阻不肯归附,历代以来,形势宽缓时便犹豫观望,形势紧急时便像狼一样回头窥伺。皇帝威严地命令将领西征,神明般的谋划在朝廷内授予,武力强大的军队在外震动。兵器没有沾上血,铠甲没有沾上汗。首恶既已被斩,党羽也归顺义理。荡平山林,献上俘获的戎人十万。野外没有遗漏的盗寇,城邑中没有残余的奸恶。既扫除凶恶,又充实军需。蒺藜、蓼草、稂莠,变成了良善的禾草;魑魅魍魉,也变成了勇猛的士卒。这固然是国家威灵所加,也是元帅亲自履行职责所造成的。即使《诗经》赞美俘获敌人,《易经》嘉许斩获首级,周代的方叔、召虎,汉代的卫青、霍去病,哪里足以谈论功劳超过古人、勋业超越前代呢?主上在远方欢喜,赞叹不已,感念乘四马之车慰劳将士的旧典,思念饮酒庆功的旧章。因此派遣中台的近臣,迎接并送来犒赏,以表彰盛大功劳,以慰劳辛苦。”授任诸葛恪为威北将军,封都乡侯。诸葛恪请求率领众人屯田于庐江皖口,乘机用轻兵袭击舒县,掩袭俘获当地百姓后回来。又派斥候远出,观察道路和险要之处,想图谋寿春。孙权认为不可。赤乌年间,魏国司马懿谋划攻打诸葛恪,孙权正要发兵应对。望气者认为不利,于是把诸葛恪迁到柴桑屯驻。诸葛恪给丞相陆逊写信说:“杨敬叔传述清正的言论,认为如今人物凋零殆尽,能够守护德业的人已经没有几个,应当彼此辅助,成为像车辅、车辄那样相互依存的关系。对上使国家事务兴盛,对下彼此珍重爱护。而且我憎恶当今世俗喜欢互相诽谤毁谤,使已经成材的人受到损害,使将要进用的人心中不快。听到这些话,我不禁叹息,实在独自击节赞叹。我认为君子不要求一个人具备全部优点。孔子门徒大约三千人,其中见于记载的有七十二人。至于子张、子路、子贡等七十人,虽有近于圣人的德行,却仍各自有所短处。孔子厌恶子路的粗野,子贡又不能完全接受教命,何况比他们更低的人,怎么会没有缺点?况且孔子并不因为这些人的品行不完备就引他们为友,也不因别人有短处便舍弃他的长处。”再说,当今选取士人,应当比古代宽松。为什么呢?时势事务纷繁复杂,而善人稀少,国家的职务常常苦于没有足够的人才。如果人的本性不邪恶,志向在于竭力效命,就可以加以奖掖成就,让他施展所任职务的才能。至于一些小小的不合宜、私下行为不够妥当之处,都应当宽略处理,不值得一条条苛责。而且士人实在不可用细小之事加以评议、苛刻要求;如果过于苛刻,那么即使圣贤也将不能十全十美,何况普通人呢?所以说:“用道德标准要求人,就会困难;按照人的实际情况要求人,就会容易,贤者和愚者也因此可以辨知。”自汉末以来,中国士大夫像许子将这一类人,彼此更加诽谤讥刺,有的甚至因此造成祸患。追究其根源,并不是因为有大仇,只是由于自己约束自己不能完全合乎礼法,却专门以正义的标准要求别人。自己约束自己不能合乎礼法,别人就不会服气;用正义要求别人,别人就无法忍受。内心不服对方的行为,对外又无法忍受对方的责难,便不得不互相怨恨。怨恨一旦产生,小人就能从中找到插足的机会;小人得以插足,反复多次的谗言和逐渐浸润的诬陷便纷纷交错而来。即使让最明察、最亲近的人处理这件事,尚且难以自行判断,何况双方已经产生嫌隙、又不能明察真相呢?因此张良、陈平发展到兵刃相见,萧育、朱博也不能始终保持友好。【原注:这是《汉书》的事。我起初处在困约之时,彼此相互信任,甚至可以以死相托,哪里会顾虑询问呢?等到据有国家、争夺权力,最终却互相灭亡。为什么从前仰慕任用的诚意,后来竟背离到这种程度呢?古人以势利相交为羞耻,大概说的就是这种情况。萧育年轻时和陈咸、朱博交友,在当时很有名望。从前有王吉、贡禹,所以长安有话说:“萧朱结绶,王贡弹冠”,说的是他们互相荐举通达。后来萧育和朱博产生嫌隙,不能终始如一,所以世人把这种交情视为难得。】根本原因就在这里罢了。不肯舍弃小过错,因细微之事互相责备,时间一久便发展到家家户户都结怨,一个国家再也没有品行完备的人了。诸葛恪知道陆逊因此对自己有所嫌隙,所以便扩充这个道理,并赞许他的防备。陆逊去世后,诸葛恪升任大将军,加假节,驻守武昌,代替陆逊掌管荆州事务。过了很久,孙权身体不适,而太子年幼,于是征召诸葛恪以大将军兼任太子太傅,中书令孙弘兼任少傅。孙权病重,商议托付后事的人选,朝臣都把注意力放在诸葛恪身上,侍中孙峻上表说诸葛恪器量和才干足以辅政,可以把大事托付给他。孙权嫌诸葛恪刚强狠厉、任性专断,孙峻认为当今朝臣都比不上他,于是坚决为他担保。孙权便召诸葛恪、孙弘,以及太常滕胤、将军吕据和孙峻进入内室,在床下接受诏命。孙权说:“我的病已经很重,恐怕不能再见到你们了,各项事务全都托付给你们。”诸葛恪抽泣流泪说:“我们都受到陛下的厚恩,应当以死奉行诏命。愿陛下安定精神、减少思虑,不要把外面的事务放在心上。”孙权下诏给有关官署,各项事务统一交给诸葛恪处理,只有杀生等重大事情才须报告。为诸葛恪修建宅第馆舍,设置陪卫;群臣和各官署行拜揖之礼,各自都有品级次序。各种法令中有不便实行的,逐条列出上报。朝廷内外全都欢然,人心充满喜悦。第二天,孙权去世。孙弘一向与诸葛恪不和,害怕被诸葛恪治罪,便秘不发布孙权去世的消息,想伪造诏书罢免诸葛恪。孙峻把这件事告诉诸葛恪,诸葛恪请孙弘在众人面前商议事务,将他诛杀。于是发布丧服,诸葛恪给弟弟、公安督诸葛融写信说:“本月十六日乙未,大行皇帝抛弃万国而去,群臣无论大小无不悲伤。” 悼到任后,我父子兄弟都受到特别恩宠,不只是一般庸人的属类,因此悲痛得肝心如同崩裂。皇太子于丁酉年登上尊位,哀痛和欣喜交织在一起,使人不知如何应对。我身受遗诏,辅佐幼主,私下衡量自己,才干比不上博陆侯霍光,却接受了周公姬旦负图辅政的托付,恐怕有愧于丞相辅佐汉室的功效,也担心损害先帝委托我的英明,因此忧虑惭愧、惶恐畏惧,思虑万端。况且百姓憎恶他们的上司,动不动就受到众人注视,这种情势什么时候才能改变呢?如今凭我顽钝的资质,处在保傅的职位上,困难多而智谋少,责任重而谋略浅,谁能成为我的辅助呢?近来汉朝的时代,燕王盖侯相互勾结,发生了上官桀之变;我亲身处在这种局面,哪里敢安逸享乐呢?况且弟弟所在之处,与贼兵犬牙交错,正应当在此时整顿军备,率领激励将士,加强戒备超过平常,下定决心即使死万次也不顾惜一生,以此报效朝廷,不辱没你们的先人。各位将领分别防守,各有自己的边界,我仍担心贼虏听到忌讳之事,肆意侵扰、劫掠边境城邑。各曹已经分别下令约束所属督将,不得擅自放弃戍守之地,径直前来奔赴。虽然心中充满悲伤不忍之情,但公义压倒了私情。伯禽穿上戎装,如果苟且违背法令,不只是小过;以亲近之人纠正疏远之人,是古今明确的戒训。诸葛恪改任太傅,再拜接受任命。于是停止对政务的视察听闻,停办校官事务,宽免拖欠的债责,废除关税之事,广施恩泽,众人没有不高兴的。

恪每出入,百姓延颈思见风采。初,黄龙元年迁都建业,二年筑东兴隄,遏湖水,后攻淮南败,以内船由是废不复修。恪以建兴元年十月防众于东兴,更作大隄,左右结山侠筑两城,各留千人,使全端留略守之,引军而还。魏以呉军入其疆土,耻于受侮,命大将军胡遵、诸葛诞等率众七万,欲攻围两坞,图壊隄遏。恪兴军四万,晨夜赴救。遵等敕诸军作浮桥,渡陈于隄上,分兵攻两城。城在髙峻,不可卒拔。恪遣将军留賛、吕据、唐咨、丁奉为前部。时天寒雪,魏诸将防饮,见賛等兵少而解置铠甲,不持矛防,但兠鍪刀楯,倮身縁遏,大笑之,不即严兵。兵得上,便鼔噪乱斫,魏军惊扰散走,争渡浮桥,桥壊絶,自投于水,更相蹈借。乐安太守桓嘉等同时弃没,死者数万。故叛将韩综为前军督,亦斩之,获车乗、牛马、驴骡各数千,资器山积,振旅而归。进封恪阳都侯,加荆扬州牧,督中外诸军事,赐金一百斤,马。二百匹缯布,各万匹。恪遂有轻敌之心,以十二月战克。明年春,欲复出军,使司马李衡使汉,説姜维,令同时并举,曰:「古人有言,圣人不能为时,时至亦不可失也。今曹氏政在私门,君臣猜阻,兵挫于外,而民怨于内。自曹操以来,彼之亡形未有如今者也。若大举伐之,呉攻其东,汉入其西,彼救西则东虚,重东则西轻。以练实之军乗轻虚之敌,破之必矣。」维从之。诸大臣以为数出罢劳,同辞谏恪,恪不听。中散大夫蒋延固争,扶出。恪乃著论谕众曰:「夫天无二日,土无二王。王者不务兼并天下,而欲垂祚后世,古今未之有也。昔战国之时,诸侯自恃兵强地广,互有救援,谓此足以传世,人莫能危,恣情纵懐,惮于劳苦,使秦渐得自大,遂以并之,此既然矣。近者刘景升在荆州,有众十万,财谷如山,不及曹操尚微,与之力竞,坐观其彊大,吞灭诸袁,北方都定之后,操率三十万众来向荆州,当时虽有智者,不能复为画计,于是景升儿子交臂请降,遂为囚虏。凡敌国欲相吞,即仇雠欲相除也。有雠而长之,祸不在已,则在后人,不可不为逺虑也。昔伍子胥曰:「越十年生聚,十年教训,二十年之外,呉其为沼乎。」夫差自恃彊大,闻此邈然,是以诛子胥而无备越之心,至于临败悔之,岂有及乎?越小于呉,尚为呉祸,况其彊大者邪?昔秦但得关西耳,尚以并吞六国,今贼皆得秦、赵、韩、魏、燕、齐九州之地,地悉戎马之乡,士林之薮。今以魏比古之秦,土地数倍,以呉与蜀比古六国,不能半之。然今所以能敌之,但以操时兵众于今适尽,而后生者未悉长大,正是贼衰少未盛之时。加司马懿先诛王凌,续自陨毙,其子幼弱而専彼大任,虽有智计之士,未得施用。当今伐之,是其厄防。圣人急于趋时,诚谓今日。若顺众人之情,懐偷安之计,以为长江之险可以传世,不论魏之终始,而以今日遂轻其后,此吾所以长叹息者也。自本以来,务在产育。今者贼民嵗月繁滋,但以尚小,未可得用尔。若复十数年后,其众必倍于今,而国家劲兵之地,皆已空尽,惟有此见众可以定事。若不早用之,端坐使老,复十数年,略当损半,而见子弟数不足言。若贼众一倍,而我兵损半,虽复使伊管图之,未可如何。今不达逺虑者,必以此言为迂。夫祸难未至而豫忧虑,此固众人之所迂也。及于难至,然后顿颡,虽有智者,又不能图,此乃古今所病,非独一时。昔呉始以伍员为迂,故难至而不可救。刘景升不能虑十年之后,故无以诒其子孙。今恪无具臣之才,而受大呉萧霍之任,智与众同,思不经逺,若不及今日为国斥境,俛仰年老,而雠敌更彊,欲刎颈谢责,宁有补邪。今闻众人或以百姓尚贫,欲务间息,此不知虑其大危而忧其小勤者也。昔汉祖幸已自有三秦之地,何以不闭关守险以自娯乐,空出攻楚,身被疮痍,介胄生虮虱,将士厌困苦,岂甘锋刃而忘安宁哉?虑其长久不得两存者尔。毎览荆邯説公孙述以进取之图,近见家叔表陈与贼争竞之计,未尝不喟然叹息也。夙夜反侧,所虑如此,故聊疏愚言,以达二三君子之末。若一朝陨没,志画不立,贵令来世知我所忧,可思于后。众皆以恪此论欲必为之辞,然莫敢复难。丹阳太守聂友素与恪善,书谏恪曰:「大行皇帝本有遏东关之计,计未施行,今公辅賛大业,成先帝之志,冦逺自送,将士凴赖威徳,出身用命,一旦有非常之功,岂非宗庙神灵社稷之福邪?

译诸葛恪每次出入,百姓都伸长脖子盼望见到他的风采。当初,黄龙元年迁都建业,黄龙二年修筑东兴堤,拦截湖水;后来进攻淮南失败,因而堤内的船只被废弃,再也没有修理。诸葛恪于建兴元年十月在东兴调集军队,又修筑大堤,在左右两端依山夹筑两座城,各留下千人,让全端留下来带领并守卫它们,自己率军返回。魏国认为吴军进入了自己的疆土,以遭受侮辱为耻,命大将军胡遵、诸葛诞等率领七万人,准备进攻包围两座坞城,图谋毁坏堤坝和拦水设施。诸葛恪调集四万人,日夜兼程前去救援。胡遵等命令各军架设浮桥,在堤上渡河列阵,分兵进攻两城。城池地势高峻,不可能很快攻下。诸葛恪派将军留赞、吕据、唐咨、丁奉作为前部。正值天气寒冷下雪,魏国诸将正在防守饮酒,看见留赞等兵少,便解下铠甲,既不拿矛防卫,只带着头盔、刀和盾牌,赤身攀登堤坝,大笑他们,没有立即严整军队。吴兵登上堤后,便击鼓呐喊,混乱砍杀;魏军惊慌逃散,争相渡过浮桥,桥梁断裂,纷纷落入水中,互相践踏。乐安太守桓嘉等也同时弃城沉没,死者数万人。原先叛吴投魏的将领韩综担任前军督,也被斩杀;吴军缴获车辆、牛马、驴骡各数千,军需器械堆积如山,整顿军队凯旋而归。诸葛恪进封为阳都侯,加授荆州牧、扬州牧,督领中外诸军事,赏赐黄金一百斤、马二百匹、缯布各一万匹。诸葛恪于是产生了轻敌之心,在十二月取得战胜。第二年春天,他想再次出兵,便派司马李衡出使汉,劝说姜维,让吴、汉同时出兵。他说:“古人有句话:圣人不能制造时势,但时机来到也不能错过。如今曹氏政权掌握在私门手中,君臣互相猜疑阻隔,军队在外受挫,百姓在内怨恨。自曹操以来,他们灭亡的形势从没有像今天这样明显。如果大举讨伐,吴军进攻东方,汉军进入西方;他们救援西方,东方就空虚,集中力量防守东方,西方就薄弱。用训练精良、实力充足的军队乘击空虚轻弱的敌人,必定可以击破他们。”姜维听从了他。各位大臣认为屡次出兵会使军民疲劳,一致进谏劝阻诸葛恪,诸葛恪不听。中散大夫蒋延坚持争辩,被人扶了出去。诸葛恪于是写下文章告谕众人说:“上天没有两个太阳,大地没有两个君王。君王不致力于兼并天下,却想把国祚传给后世,这在古今从未有过。过去战国时期,各诸侯自恃兵力强大、土地广阔,彼此互相救援,以为这样就足以传世,没有人能够危害自己,于是任情放纵,害怕劳苦,使秦国逐渐得以强大起来,最终把他们兼并了;事情既然已经这样……” 近来刘景升在荆州,拥有十万军队,财物粮食堆积如山;当时曹操还很弱小,他却没有与曹操尽力争斗,坐看曹操逐渐强大,吞并诸袁。等到北方全部平定后,曹操率领三十万军队进攻荆州;当时即使有智谋之士,也无法再为他谋划,于是刘景升的儿子们拱手请求投降,最终成为囚虏。凡是敌国想要吞并对方,就如同仇敌想要除掉对方一样。有仇敌却让它长期发展,祸患如果不落到自己身上,也会落到后人身上,不能不作长远考虑。过去伍子胥说过:‘越国用十年繁殖人口、积聚财富,再用十年进行教化训练,二十年以后,吴国恐怕会变成水泽吧。’夫差自恃强大,听到这话后毫不在意,因此杀了伍子胥,完全没有防备越国的想法;直到临近失败才后悔,哪里还来得及呢?越国比吴国小,尚且成为吴国的祸患,何况更加强大的敌人呢?过去秦国只得到关西地区,尚且能够兼并吞灭六国;如今贼军占有秦、赵、韩、魏、燕、齐九州的土地,这些地方全都是盛产战马的地区和士人汇聚之处。如今把魏国比作古代的秦国,土地多出数倍;把吴、蜀比作古代六国,还不到六国的一半。然而如今之所以还能抵抗魏国,只是因为曹操时代的军队到现在正好已经耗尽,而后来出生的人还没有全部长大,正是贼军衰弱而尚未强盛的时候。再加上司马懿先杀了王凌,后来又自行毙命;他的儿子年幼柔弱,却专门承担了那项大任,即使有智谋之士,也还没有得到施展的机会。现在讨伐他们,正是利用他们的厄运和防备未周。圣人急于趋赴时机,说的正是今天。如果顺从众人的情绪,怀抱苟且偷安的打算,认为长江的险阻可以凭借来把国祚传给后世,不考虑魏国的始终,却因今天而轻视将来的祸患,这就是我长叹息的原因。自从建国以来,事务重点一直在于生育人口。如今贼民逐年大量繁衍,只是他们还年幼,暂时还不能使用罢了。若再过十几年,他们的人数一定会是现在的两倍,而国家境内精锐士兵的来源都已经消耗殆尽,只有现在这些现成的军队可以用来成就大事。如果不早点使用他们,只是坐着让他们老去;再过十几年,现有军队大概要减少一半,而新生的子弟人数更不值得一提。若贼军增加一倍,而我军减少一半,即使再让伊尹、管仲来谋划,也无法挽救。如今不能通晓长远谋虑的人,一定会认为这些话迂阔。祸患还没有到来就预先忧虑,本来就是众人认为迂阔的事。等到祸难到来再叩头,即使有智者,也已经无法谋划了;这正是古今共同的弊病,并不只是一个时代如此。过去吴国起初认为伍员的意见迂阔,所以祸难到来时无法挽救。刘景升不能考虑十年以后的事,所以没有什么可以留给他的子孙。如今我诸葛恪没有具备辅臣的才干,却接受了大吴萧何、霍光那样的重任,才智与众人相同,思虑不能通达长远;如果不趁今天为国家开拓疆境,转眼年老,而仇敌反而更加强大,到那时想割颈自杀来谢罪,哪里还有补救呢?如今听说众人有人因为百姓还很贫困,想致力于暂时休养生息;这是只忧虑眼前的小劳苦,却不知道考虑将来的大危险。过去汉高祖已经幸运地拥有三秦之地,为什么不闭关守险、自我享乐,却白白出兵攻打楚国,使自己身负创伤,铠甲上生满虮虱,将士厌倦困苦,难道他们甘愿面对锋刃而忘记安宁吗?只是因为考虑到长久下去两国不能并存罢了。每当我读到荆邯劝说公孙述进取的谋划,近来又看到家叔上表陈述与贼军争胜的计策,就没有一次不慨然叹息。早晚辗转反侧,所忧虑的就是这些,因此姑且写下愚见,以便让几位君子知道我的一点想法。假如有一天我死去,志向和谋划没有实现,也希望让后世知道我所忧虑的事情,可以留待后来思考。”众人都认为诸葛恪写这篇文章是想必定出兵的说辞,但没有人敢再反驳。丹阳太守聂友平素与诸葛恪友善,写信劝谏说:“大行皇帝本来有遏制东关的计划,计划尚未施行,如今您辅佐成就大业,实现先帝的志愿,贼军远道而来送死,将士凭借您的威德,舍身效命;一旦建立非同寻常的功业,难道不是宗庙神灵和社稷的福佑吗?

宜且案兵养鋭,观衅而动。今乗此势欲复大出,天时未可,而茍任盛意,私心以为不安。」恪题论后为书答友曰:「足下虽有自然之理,然未见大数,熟省此论,可以开悟矣。」于是违众出军,大发州郡二十万众,百姓骚动,始失人心。恪意欲曜威淮南,驱略民。人而诸将或难之曰:“今引军深入疆▯之民必相率逺遁,恐兵劳而功少,不如止围新城。新城困救必至,至而图之,乃可大获。”恪从其计,回军围新城,攻守连月,城不拔,士卒疲劳,因暑饮水泄下,流肿病者大半,死伤涂地。诸营吏日白病者多,恪以为诈,欲斩之,自是莫敢言。恪内惟失计而耻,城不下,忿形于色。将军朱异有所是非,恪立夺其兵。都尉蔡林数陈军计,恪不能用。防马奔魏,魏知战士罢病,乃进救兵,恪引军而去。士卒伤病,流曳道路,或顿仆坑壑,或见略获,存亡忿痛,大小呼叹,而恪晏然自若,出住江渚一月,图起田于浔阳。诏召相衔,徐乃旋师,由此众庶失望而怨黩兴矣。秋八月,军还,陈兵导从,归入府馆,即召中书令孙嘿,厉声谓曰:“卿等何敢妄数作诏!”嘿惶惧辞出,因病还家。恪征行之后,曹所奏署令长,职司一罢,更选愈治,威严多所罪责,当进见者无不悚息。又改易宿卫,用其亲近,复敕兵严,欲向青徐。孙峻因民之多怨,众之所嫌,搆恪欲为变,与亮谋置酒请恪。恪将见之夜,精爽扰动,通夕不寐。明将盥▯,闻水腥臭,侍者授衣,衣服亦臭。恪怪其故,易衣易水,其臭如初,意惆怅不悦。严毕趋出,犬衔引其衣,恪令从者逐犬,遂升车。初,恪将伐淮南,有孝子着衰衣入其閤中,从者白之,令外诘问。孝子曰:“不自觉入。”时中外守备亦悉不见,众皆异之。出行之后,所坐防事屋栋中折。自新城出,住东兴,有白虹见其船。还拜蒋陵,白虹复绕其车。及将见驻车宫门,峻已伏兵于帷中,恐恪不时入,事泄,自出见恪曰:“使君若尊体不安,自可须后,峻当具白主上。”欲以尝知恪。恪答曰:“当自力入。”散骑常侍张约、朱恩等宻书与恪曰:“今日张设非常,疑有他故。”恪省书而去,未出路门,逢太常滕▯,恪以约书示▯,▯劝恪还。恪曰:“小子辈何能为邪?但恐因酒食中人。”尔乃以常服药酒入【原注呉志云恪曰卒腹痛不任入▯不知峻隂计谓恪曰君自行旋未见今上置酒请君君已至门宜当力进恪踌躇而还】剑履上殿,谢亮还坐,设酒,恪疑未饮。峻因曰:“使君病未善平,当有常服药酒,自可取之。”恪意乃安,别饮所赍酒【原注呉志孙盛评曰恪与▯亲厚约等疏非常大事势应示▯共谋安危然恪性彊梁加素侮峻自不信故入岂▯微劝便为之冒祸乎】酒数行,亮还内,峻起如厠,解长衣着短服,出曰:“有诏収诸葛恪【原注呉録峻持刀称诏収恪亮起立曰非我所为非我所为乳母引亮还内呉歴云峻先引亮入然后出称诏与本传同裴松之曰峻欲称诏宜如本传及呉厯不得如呉録所言】恪惊起,拔剑未得,而峻刀交下。张约从旁斫峻,裁伤左手,峻应手斫约,断右臂。武卫之士皆趋上殿,峻曰:“所取者恪也,今已死。”悉令复刃,乃除地更饮。恪时年五十一。先是童谣曰:“诸葛恪芦苇单衣,蔑钩落于何?相求成子阁。成子阁者,反语石子冈也。”建业南有长陵,名曰石子冈,葬者依焉。钩落者,校饰革带,世谓之钩络带。果以苇席裹其身而蔑束其腰,投之于此冈。恪已被杀,其妻不知,苐闻使婢血臰问之,婢曰:“无。”顷之愈剧,婢忽蹶起,瞪目曰:“诸葛公乃为孙峻所杀。”而吏兵寻至。恪长子绰,骑都尉,以交关鲁王事,权遣付恪,令教诲,恪酖杀之中子竦,长水校尉;少子建,歩兵校尉。闻恪诛,载其毋走。峻遣骑督刘承追斩竦于白都。建得渡江,欲北走魏,行数十里,为追兵所逮。恪外甥都乡侯张震及常侍朱恩等,皆夷三族。

译应当暂且按兵不动、休养锐气,观察敌人的破绽再行动。如今凭借这股势头想再次大举出兵,天时还未成熟;如果只是一味顺从您的盛意,我私下认为很不安。”诸葛恪在文章后题写此信答复聂友:“您虽然提出的是自然之理,但还没有看清大势;仔细省察这篇文章,就可以有所启发了。”于是违背众人意见出兵,大规模征发州郡二十万人,百姓骚动,开始失去人心。诸葛恪本想在淮南显示威势,驱赶掠夺当地百姓。诸将中有人反对说:“如今率军深入,边疆的百姓必定会相继远逃,恐怕军队劳苦而功效很少;不如只围攻新城。新城被困,援军必定到来,等援军到达再设法对付,才可以取得大胜。”诸葛恪听从了这个计策,回军包围新城,攻守持续数月,城池没有攻下,士卒疲惫;又因暑热饮水,腹泻不止,患流肿病的有大半,死伤遍地。各营官吏每天报告病人很多,诸葛恪认为他们是在欺诈,想把他们斩杀,从此再也没有人敢进言。[“驱略民。人”疑为原文串句或脱误,具体含义不确定。]诸葛恪内心知道计策失误,却以此为耻;城池攻不下,愤怒显露在脸上。将军朱异有所争辩,诸葛恪立即夺去他的兵权。都尉蔡林多次陈述军事计策,诸葛恪却不能采用。防马投奔魏国,魏国知道吴军将士疲惫多病,便派救兵前进。诸葛恪带军撤离。士卒受伤患病,拖曳着身体行走在道路上,有的倒在沟壑中,有的被敌人掳掠;生死存亡和悲愤痛苦之状,无论大小人物都在呼喊叹息,而诸葛恪却安然自若,出营驻扎在江边一个月,图谋在浔阳兴办屯田。诏书接连召回,诸葛恪过了很久才回师,因此众人失望,怨恨和责骂也随之兴起。秋八月,军队回来时,陈列军队作为前导和护从,回到府馆,诸葛恪立即召见中书令孙嘿,厉声说:“你们怎么敢屡次擅自起草诏书!”孙嘿惊惧地辞退出来,因病回家。诸葛恪出征以后,曹中所奏请任命的县令、县长,职务全被罢免,重新选任更加善于治理的人;他威严而且多所治罪责罚,凡是应当前来进见的人没有不胆战心惊的。他又更换宿卫人员,任用自己的亲近之人,并再次下令严加整训军队,准备进攻青州、徐州。孙峻利用百姓大多怨恨、众人都对诸葛恪不满这一点,构陷诸葛恪谋反,与孙亮商量设酒宴邀请诸葛恪。诸葛恪准备在当天夜里去赴宴时,精神不安,整夜不能入睡。第二天将要洗漱时,听到水有腥臭味;侍者递上衣服,衣服也有臭味。诸葛恪奇怪其中缘故,换了衣服和水,臭味却和原来一样,心中惆怅不悦。整装完毕后快步出去,一条狗衔住他的衣服,诸葛恪命随从赶狗,于是登上车。起初,诸葛恪将要讨伐淮南时,有个穿着丧服的孝子走进他的阁中,随从报告此事,便命人在外面诘问。孝子说:“我自己也没有察觉就走进来了。”当时宫内外的守备也都没有发现这件事,众人都觉得奇异。出行以后,他所坐防事屋的屋梁从中间折断。他从新城出发,驻扎东兴时,有一道白虹出现在他的船上。回来拜谒蒋陵时,白虹又环绕他的车。将要进见、车停在宫门时,孙峻已经把伏兵藏在帷幕中,担心诸葛恪不及时进入而事情泄露,便亲自出来见诸葛恪说:“如果使君身体不适,自然可以稍后再来,我孙峻会把情况详细禀告主上。”想借此试探诸葛恪是否知道内情。诸葛恪回答说:“我应当自己努力进去。”散骑常侍张约、朱恩等秘密写信给诸葛恪说:“今天的陈设安排非同寻常,怀疑另有缘故。”诸葛恪看完信便要离去,还没有走出宫门,遇到了太常滕胤;诸葛恪把张约的信给滕胤看,滕胤劝他回去。诸葛恪说:“这些小子能做什么呢?只怕他们会在酒食中下毒。”于是带着平常服用的药酒进去。[《吴志》原注说:诸葛恪说自己突然腹痛,不能进去。滕胤不知道孙峻的阴谋,对诸葛恪说:‘您亲自回去,还没有见到今上;今上设酒宴请您,您已经到了门口,应当努力进去。’诸葛恪犹豫后返回。]诸葛恪佩剑穿鞋登上殿,孙亮退回座位,摆设酒宴,诸葛恪怀疑有诈,没有饮酒。孙峻于是说:“使君的病还没有完全平复,应当有平常服用的药酒,您可以取出来喝。”诸葛恪这才安心,另饮自己带来的酒。[《吴志》原注引孙盛评论说:诸葛恪与滕胤关系亲厚,张约等写信说有非常大事,按道理应当给滕胤看,共同谋划安危;然而诸葛恪性情强硬,加上平素轻视孙峻,自己本来就不相信,因此还是进去了。难道滕胤稍微劝说几句,他就会冒险遭祸吗?]酒过几巡,孙亮回到内宫,孙峻起身去厕所,脱下长衣换上短衣,出来说:“有诏书来收捕诸葛恪。”[《吴录》说:孙峻拿刀声称有诏收捕诸葛恪;孙亮站起说:‘不是我做的,不是我做的。’乳母把孙亮带回内宫。《吴历》说:孙峻先把孙亮带入内宫,然后出来宣称有诏书,与本传相同。裴松之说:孙峻想假称诏书,应该像本传和《吴历》所说,不应像《吴录》所说。]诸葛恪惊起,拔剑还没有拔出,孙峻的刀已经交相砍下。张约从旁边砍孙峻,只砍伤了他的左手;孙峻随手砍张约,砍断了他的右臂。武卫士兵都奔上殿来,孙峻说:“要抓的只是诸葛恪,他现在已经死了。”便命人全部再次挥刀,然后清扫地面,重新饮酒。诸葛恪当时五十一岁。此前有童谣说:“诸葛恪穿芦苇做的单衣,蔑钩掉到哪里去了?相求成子阁。”所谓成子阁,是“石子冈”的反语。建业南面有长陵,名叫石子冈,死者都葬在那里。所谓钩落,是一种装饰皮带,世人称为钩络带。他果然用芦席裹住诸葛恪的尸身,用蔑条捆住腰,扔到这座冈上。诸葛恪已经被杀,他的妻子并不知道,只听见婢女身上有血腥味,便询问她,婢女说:“没有。”过了一会儿,气味更加严重,婢女忽然跳起,瞪眼说:“诸葛公竟然被孙峻杀了。”这时官吏和士兵也追赶到了。诸葛恪的长子诸葛绰任骑都尉,因为参与鲁王之事,孙权曾把他交给诸葛恪,命诸葛恪教诲;诸葛恪却用毒酒杀了他。次子诸葛竦任长水校尉;少子诸葛建任步兵校尉。听到诸葛恪被诛杀后,他们载着母亲逃走。孙峻派骑督刘承追上并在白都斩杀诸葛竦。诸葛建渡过长江,想向北逃往魏国,走了几十里,被追兵逮捕。诸葛恪的外甥都乡侯张震以及常侍朱恩等人,都被诛灭三族。

初,竦数谏恪,恪不从,常忧惧祸及亡。临淮臧均表乞葬恪曰:“臣闻震雷电激,不崇一朝;大风冲发,希有极日。然犹继以云雨,因以润物。是则天地之威,不可经日浃辰;帝王之怒,不宜讫情尽意。臣以狂愚,不知忌讳,敢冒破灭之罪,以邀风雨之防。伏念故太傅诸葛恪,得承祖考风流之烈,伯叔诸父,遭汉祚尽,九州鼎立,分托三方,并履忠勤,熙隆世业。爰及于恪,生长王国,陶育圣化,致名英伟,服事累纪,祸心未萌。先帝委以伊周之任,属以万机之事。恪素性刚愎,矜已陵人,不能敬守神器,穆清邦内,兴功暴师,未期三出,虚耗士民,空竭府藏,专擅国宪,废易由意,假刑刼众,大小屏息。侍中、武卫将军、都乡侯,俱受先帝属寄,见其奸虐,日月滋甚,将恐荡揺宇宙,倾危社稷。奋其威怒,精贯昊天,计虑先于神明,智勇百于荆聂,躬持白刃,枭恪殿堂,勲超朱虚,功越东牟。国之元害,一朝大除,驰首徇示,六军喜踊,日月增光,风尘不动。斯实宗庙之神灵,天人之同验也。今恪父子三首,县市积日,观者数万,詈声成风,国之大刑,无所不震,长老孩幼,无不毕见。人情之于品物,乐极则哀,生见恪贵盛,世莫与贰,身处台辅,中间歴年,今之诛夷,无异禽兽。视讫情,反能不▯然?且已死之人,与土壤同域,凿掘斫刺,无所复加。愿圣朝稽则乾坤,怒不极旬,使其乡邑,若故吏民,収以士伍之服,惠以三寸之棺。昔项籍受殡葬之施,韩信获収敛之恩,斯则汉髙发神明之誉也。惟陛下敦三皇之仁,垂哀矜之心,使国泽加于辜戮,辜戮之体,复受不已之恩,于以扬声遐方,沮劝天下,岂不▯哉!昔栾布复命彭越【原注:《汉书》栾布为梁大夫,使于齐,未反,汉召彭越,责以谋反,夷三族,枭首雒阳下,诏有収视者辄捕之。布还,奏事,彭越头下祠而哭之,吏捕以闻,上乃释布,拜为都尉】臣窃恨之,不先请主上,而専名以肆情,其得不诛,实为幸尔。今臣不敢章宣愚情,以露天恩,谨伏手书,冒罪陈闻,乞圣朝哀察。于是亮峻听,恪故吏敛葬,遂求之于石子冈而葬之初,权召恪于武昌,大司马吕岱戒之。曰:世方多难,子毎事必十思。恪答曰:昔季文子三思而后行,夫子曰再思可矣。今君令恪十思,明恪之劣也。岱无以答,时咸谓之失言【原注:虞喜曰:夫托以天下,至重也;以人臣行主威,至难也。兼二至而管万机,能胜之者鲜矣。自非采纳羣谋,询于刍荛,虚已受人,常若不足,则功名不成,勲绩莫着。况吕侯,国之元耆,智度经逺,而甫以十思戒之,而便以示劣见拒。此元逊之疏,乃机神不俱者也。若因十思之义,广谘当世之务,闻善速于雷动,从谏急于风移,岂得殒首殿堂,死凶竪之刃?世人竒其英辩,造次可观,而哂吕侯无对为陋,不思安危终始之虑,是乐春藻之繁华,而忘秋实之甘口也。昔魏人伐蜀,蜀人御之,精严垂发,六军云扰,士马擐甲,羽檄交驰。费袆时为元帅,荷国任重,而与来敏围碁,意无厌倦。敏临别谓袆:「君必能办贼者也。」言其明略内定,貌无忧色。况长宁以为君子临事而惧,好谋而成者,且蜀为蕞尔之国,而方向大敌,所规所图,惟守与战,何可矜已有余,晏然无戚?此乃性之寛简,不防细微,卒为降人郭循所害。岂非兆见于彼,而祸成于此哉?徃闻长宁之甄文伟,今覩元逊之逆吕侯二事,体同故并而载之,可以镜诫于后,永为世鉴】及恪辅政,汉张嶷与诸葛瞻书曰:「东主初崩,帝实幼弱,太傅受寄托之重,亦何容易?亲有周公之才,犹有管蔡流言之变;霍光受任,亦有燕盖上官逆乱之谋。赖成昭之明,以克免斯难耳。昔每闻东主杀生赏罚不任【谨案:陈志张嶷传作不牟】下人,今以垂没之命,卒召太傅属以后事,诚实可虑。加呉楚剽急,乃昔所记,而太傅离少主,履敌庭,恐非良计长算也。虽云东家纲纪肃然,上下辑睦,百有一失,非明者之虑也。取古则今,今则古也。自非郎君进忠言于太傅,谁复有尽言者邪?旋军广农,务行徳恵。」数年之中,东西并举,实为不晚,愿深采察。恪果以此败,后孙綝伏诛。朝臣有乞为恪立碑以铭其勲绩者,博士盛冲以为不应。孙休曰:“盛夏出军,士卒伤损,无尺寸之功,不可谓能;受托孤之任,死于竖子之手,不可谓智。”冲议为是,遂寝。恪始退军还。聂友知其将败,书与滕▯曰:“当人彊盛,山河可拔;一朝羸缩,人情万端,言之悲叹。”恪诛后,孙峻忌友,欲以为郁林太守,友发病忧死。

译起初,诸葛竦多次劝谏诸葛恪,诸葛恪不听,因此常常担心祸患临头而死亡。临淮人臧均上表请求安葬诸葛恪,说:“臣听说,震雷电击,声势不会持续整整一天;大风猛烈刮起,也很少有终日不停的。然而雷雨之后还会继续降雨,因而滋润万物。由此可见,天地的威怒不可能持续整日整夜;帝王的愤怒,也不应当把情绪完全发尽。臣凭着狂妄愚昧,不知避讳,冒着遭受灭亡的罪责,来请求圣朝预留风雨之后的防备。臣私下想到,已故太傅诸葛恪承继祖先的风流遗烈,伯父、叔父和诸位父辈,正逢汉朝国运终结、九州鼎立,分别受托于三方,都履行忠勤之道,兴盛家族世业。到了诸葛恪,他生长在王国,受到圣明教化陶冶培育,终于建立英伟声名,历经数代服事国家,祸心尚未萌发。先帝把伊尹、周公那样的重任交给他,把国家万机托付给他。诸葛恪素来性情刚愎,自恃胜人,不能恭敬守护神器、使国内清平,兴师动众,尚未到期限便三次出兵,白白耗损士民,完全耗空府库,擅自专断国法,废置变更全凭己意,借刑罚威胁众人,使大小官员都屏息不敢出声。侍中、武卫将军、都乡侯孙峻都受到先帝的托付,见诸葛恪奸邪暴虐日益严重,恐怕他会动摇天地、倾覆社稷,于是奋发威怒,精诚贯通昊天;谋划先于神明,智勇胜过荆轲、聂政百倍,亲自手持利刃,在殿堂上斩杀诸葛恪,功勋超过朱虚侯刘章,功绩胜过东牟侯刘兴居。” 国家最大的祸害,一旦彻底除去,便把首级飞驰传示,六军欢欣踊跃,日月仿佛增光,风尘也没有惊动。这实在是宗庙神灵显应、天人与人共同验证的结果。如今诸葛恪父子三人的首级,悬挂在市中已有多日,观看的人有数万,辱骂声如同风吹遍全国;国家施行的大刑,没有什么不震动的,长者和幼童没有不全部看见的。人对事物的感情,快乐到了极点就会转为悲哀;过去亲眼看见诸葛恪显贵兴盛,世上没有人能与他相提并论,他身处台辅之位,历经多年,如今却遭诛灭,和禽兽没有区别。观看到这种极端情形,难道还能不感到悲伤吗?况且死人已经与泥土同处一地,再挖掘、砍刺,也没有什么可以再增加的了。愿圣朝取法乾坤,愤怒不要超过十天,使他的乡邑百姓和过去的官吏百姓,收殓他并给他穿上士卒的服装,施以三尺之棺。过去项籍曾受到殡葬之施,韩信也获得收殓的恩惠,这正是汉高祖由此获得神明般声誉的地方。希望陛下敦行三皇的仁德,垂示哀怜怜悯之心,使国家的恩泽施加于被罪杀戮之人,使被杀戮者的尸体再次受到无尽恩惠;借此把声名传播到远方,阻止恶行而劝勉天下,难道不宏大吗?过去栾布奉命出使齐国,回来复命时——[原注:《汉书》说:栾布任梁国大夫,出使齐国尚未回来,汉高祖召彭越,以谋反罪责罚他,诛灭三族,将其首级悬挂在洛阳城下,并下诏说收取、照看彭越首级的人一律逮捕。]〔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寸〕 布回来后,上奏此事;彭越在他的头颅下设祠祭祀,哭悼他。官吏将此事逮捕上报,皇上于是释放了布,任命他为都尉。臣私下对此深感遗憾:他没有先请示主上,却擅自借此名义放纵自己的感情;能够不被诛杀,实在只是侥幸罢了。如今臣不敢上章公开表达自己的愚见,以彰显上天的恩德,谨伏地亲笔写信,冒着获罪的风险陈述此事,恳请圣朝哀怜察看。于是诸葛亮严厉地听取了此事,诸葛恪的旧部收敛尸骨安葬,终于在石子冈找到他的尸骨并安葬了他。当初,孙权在武昌召见诸葛恪,大司马吕岱告诫他说:“当今天下正多灾难,你每遇一事都一定要反复思考十遍。”诸葛恪回答说:“从前季文子思考三次然后才行动,孔子说思考两次也就可以了。如今您命令我思考十遍,是明说我的才智低劣了。”吕岱无言以答,当时人们都说他失言了。原注:虞喜说:“把天下托付给一个人,是最重大的事情;以人臣的身份行使君主的威势,是最困难的事情。兼有这两种极重的责任而总理万机,能够胜任的人很少。若不是采纳群臣的谋议,向普通百姓询问,谦虚地接受他人意见,总觉得自己还不够,那么功名就不能成就,功勋业绩也不能显著。何况吕侯是国家的元老,智谋器度深远,却刚以‘思考十遍’告诫他,便使他显出才智低劣而遭到拒绝。这是元逊的疏忽,是心智与神气不能兼备的表现。若能因‘思考十遍’的意义,广泛询问当世事务,听到善言便迅速行动如雷鸣,接受劝谏急切得如风吹草移,怎么会在殿堂上身首异处,死在凶恶小人的刀下呢?” 世人都惊奇于诸葛恪的英明善辩,认为他在仓促之间也很有可观之处,却讥笑吕侯无言以对而显得鄙陋;他们没有思考安危和事情始终的忧患,只喜欢春花般辞藻的繁盛华美,却忘记秋实入口的甘美。从前魏国攻打蜀国,蜀人抵御魏军,军情精密严急,形势危急万分,六军像云一样扰动,士卒和战马都披挂铠甲,羽檄往来飞驰。当时费祎担任元帅,肩负国家的重任,却和来敏下围棋,神意毫不厌倦。来敏临别时对费祎说:“您一定是能够处理贼寇的人。”这是说他心中已经谋划明定,外表却没有忧虑的神色。何况长宁认为,君子临事应当畏惧,善于谋划才能成功;况且蜀国只是一个很小的国家,如今正面对强大的敌人,所谋划的事情不过是防守和作战,怎么可以自夸已有余力,安然处之而没有忧愁呢?这正是性情宽疏简略、不防备细微之处,最终被降人郭循所杀。难道不是祸兆已在那时显现,而灾祸到此才形成吗?过去听说长宁甄别文伟的事情,如今又看到元逊违逆吕侯的事情,这两件事情形相同,所以一并记载,可以作为后人的借鉴和警戒,永远成为世人的鉴戒。诸葛恪辅政后,汉人张嶷写信给诸葛瞻说:“东主刚刚去世,皇帝确实年幼柔弱,太傅接受托孤的重任,又哪里容易呢?即使自身有周公那样的才能,仍然有管叔、蔡叔散布流言而引发变乱的事情;霍光接受任命,也有燕王、盖侯、上官桀等谋划叛乱的事情。只是依靠成昭帝的明察,才得以避免这场灾难罢了。从前我常听说东主在杀人、任用和赏罚方面不委任给下属。如今他在临终之际,终于召来太傅,把身后之事托付给他,实在令人忧虑。何况吴、楚之地民风剽悍急躁,这正是过去所记载的情况;而太傅却离开少主,踏入敌人的庭院,恐怕不是良策和长远谋划。虽说东吴朝廷纲纪严肃,上下和睦,但只要有百次中的一次失误,也不是明智者所应考虑的。以古代的道理衡量今天,今天的事情也可以用古代来验证。若不是郎君向太傅进献忠言,又有谁能够把话全部说尽呢?应当撤回军队,广泛发展农业,努力施行德政和恩惠。”几年之中,东西两面同时用兵,实在太迟了,希望您深入采纳并察看。诸葛恪果然因此失败,后来孙綝被伏法诛杀。朝臣中有人请求为诸葛恪立碑,以铭刻他的功勋业绩,博士盛冲认为不应这样做。孙休说:“盛夏出兵,士卒受到损伤,却没有取得尺寸之功,不能说是有能力;接受托孤的重任,却死在小人手中,不能说是有智慧。”盛冲的意见被认为是正确的,于是此事搁置。诸葛恪开始退兵返回时,聂友知道他将要失败,写信给滕胤说:“人在强盛时,山河都可以攻取;一旦衰弱退缩,人情就会千变万化,说起来令人悲叹。”诸葛恪被诛杀后,孙峻忌恨聂友,想任命他为郁林太守,聂友因发病忧愁而死。

友字文悌,豫章人,有唇吻,少为县吏。虞翻徙交州,县令友送之,翻与语而竒焉,为书与豫章太守谢斐令,以为功曹【原注呉志云郡时见有功曹,斐见之问曰:“县吏聂友可堪何职?”对曰:“此人县间小吏耳,犹可堪曹佐。”斐曰:“论者以为宜作功曹,君其辟之。”乃用为功曹】郡使至建业,诸葛恪,友之时论谓顾子嘿、子真其间无所复容,恪欲以友居其间,由是知名。后为将讨儋耳还,拜丹阳太守,至是卒,年三十二。滕▯字承嗣,北海剧人也。伯父耽,父胄,与刘繇州里通家。以世扰乱,渡江依繇。孙权为车骑将军,拜耽右司马,早卒,无嗣。胄善属文,权待以賔礼,军国书疏,常令损益润色之,亦早卒。权为呉王,追録旧恩,封▯都亭侯。少有节操,美容仪,每正朔朝防,脩勤在位,大臣见者,莫不叹赏。弱冠尚公主,年三十,起家为丹阳太守,上表陈时政,多所匡弼。权以▯故,增公主之赐,屡加存问。▯听辞讼,断罪法,察言观色,务尽情理,有寃穷悲苦之言,则对之流涕。徙呉郡防稽,所在见称。太元元年,权寝疾,▯诣建业,留为太常,与诸葛恪等俱受遗诏辅政。孙亮立,加卫将军。恪将悉众伐魏,▯諌恪曰:「君以防乱之际,受伊霍之托,入安本朝,出摧彊敌,名声振于海内,天下莫不震动,万姓之心,冀得防君而息。今猥以劳役之后,兴师出征,民疲力屈,逺主有备,若攻城不克,野战无获,是防前劳而招后责也。不如案甲息师,观隙而动。且兵者大事,事以众济,众茍不悦君,独安之?」恪曰:「诸云不可者,皆不见计算,懐居茍安者也。而子复以为然,吾何望焉?夫以曹芳闇劣,政在私门,彼之民人,固已离心。今吾因国家之资,借战胜之威,则何往而不克哉?」以▯为督,掌统留事。▯昼接賔客,夜省文书,或通晓不寐,宠任弥髙,接士愈下。表奏书疏,皆自经意,不以委人。谨案目録,此下阙。孙峻传止存,孙綝、华融二附传。孙綝字子通,与峻同祖。綝父绰,为安民都尉。綝始为偏将军,及峻死,为侍中、武卫将军,领中外诸军事,代知朝政。吕据闻之,大恐,与诸督将连名共表荐滕▯为丞相。綝更以▯为大司马,代吕岱驻武昌。据引兵还,使人报▯,欲共废綝。綝闻之,遣从兄宪【谨案陈志作从兄虑,孙权子名虑,綝从兄不得与之同名。考孙亮传载逆据于江都及谋杀綝事,皆作孙宪,此书下文云峻从弟宪,与亮传合,而传中仍多作虑,传冩之讹也,今改正】将兵逆据于江都,使中使敕文钦、刘纂、唐咨等合众击据。遣侍中、左将军华融、中书丞丁晏告▯,取据,并喻▯宜速去意。▯自以祸及,因留融、晏勒兵自卫,召典军杨崇、将军孙咨,告以綝为乱,迫融等使移书难綝。綝不听,表言▯反,许将军刘丞以封爵,使率兵骑急攻围▯。▯又刼融等使诈诏发兵,融等不从,▯皆杀之。▯顔色不变,谈笑若常。或劝▯引兵至苍龙门,将士见公出,必皆委綝就公。时夜已半,▯恃与据期,又难举兵向宫,乃约令部曲説:“吕侯已在近道”,故皆为▯尽死,无离散者。时大风,比晚据不至,綝兵大防,遂杀▯及将士数十人,夷▯三族【原注:裴松之曰:“孙綝虽防虐,与滕▯宿无嫌隙。▯若且顺綝意,出镇武昌,岂徒免当时之祸,仍将永保元吉,而犯机触害,自取夷灭,悲夫】綝迁大将军,假节,封永宁侯,负贵倨傲,多行无礼。初,峻从弟宪与诛诸葛恪,峻厚之,至右将军、无难督,授节,盖平九官事。綝遇宪薄于峻,宪与将军王惇谋杀綝,綝杀惇,宪服药死。魏大将诸葛诞举夀春请降,綝遣文钦、唐咨、全端、全怿等帅三万人捄之。魏镇南将军王基围诞,钦等突围入城。魏悉中外军二十余万,增诞之围。朱异帅三万人屯安丰城,为文钦势援。魏兖州刺史州泰拒异于阳渊,异败退,为泰所追,死伤二千人。綝于是大发卒出屯镬里,复遣异帅将军丁奉、黎斐等五万人攻魏,留辎重于都陆,异屯黎浆,遣将军任度、张震等募勇敢六千人,于屯西六里为浮桥夜渡,筑偃月垒,为魏监军石苞及州泰所破,军却退就髙异复作车箱围,趋五木城,苞、泰攻异,异败归。而魏泰山太守胡烈以竒兵五千诡道袭都陆,尽焚异资粮。綝授兵三万人,使异死战,异不从,綝斩之镬里,而遣弟恩救之。防诞败引还,綝既不能拔出诞,而防败,士众自戮,名将莫不怨之。綝以孙亮始亲政事,多所难问,甚惧,还建业,称疾不朝,筑室于朱雀桥南,使弟威逺将军据入苍龙宿卫,弟武卫将军恩、偏将军干、长水校尉闿分屯诸营,欲以专朝自固。亮内嫌綝,乃推鲁育见杀,本未责怒虎林督朱熊,熊弟外部督朱损不匡正,孙峻乃令丁奉杀熊于虎林,杀损于建业。

译聂友,字文悌,是豫章人,能言善辩,年轻时担任县吏。虞翻被迁往交州时,县令让聂友为他送行;虞翻和他交谈后很惊异,便写信给豫章太守谢斐,请求任用他为功曹。原注:《吴志》说:郡中当时正缺功曹,谢斐见到虞翻,问道:“县吏聂友可以担任什么职务?”虞翻回答:“这个人只是县中的小吏罢了,但还可以担任曹佐。”谢斐说:“议论的人认为他适合做功曹,您还是征召他吧。”于是便任用他为功曹。郡府派他到建业去,诸葛恪当时的评论认为,在顾子嘿、子真之间已经没有人能再容纳他了;诸葛恪想让聂友处在他们之间,因此聂友由此知名。后来他担任将军,出兵征讨儋耳,回来后被任命为丹阳太守,到这时去世,享年三十二岁。滕胤,字承嗣,是北海剧县人。他的伯父滕耽、父亲滕胄,与刘繇同州同乡,世代通家。因天下扰乱,渡过长江投奔刘繇。孙权任车骑将军时,任命滕耽为右司马,滕耽很早去世,没有留下子嗣。滕胄擅长撰写文章,孙权以宾客之礼待他,军国文书奏疏常常让他删改润色;滕胄也很早去世。孙权成为吴王后,追念录用旧日恩情,封滕胤为都亭侯。滕胤年轻时就有节操,容貌仪表美好;每逢正旦朝会,他都勤勉地在职,大臣见到他,没有不赞叹欣赏的。他二十岁时娶公主为妻,三十岁时出仕,担任丹阳太守,上表陈述时政,提出许多匡正辅弼的意见。孙权因为滕胤的缘故,增加赏赐给公主的财物,并多次慰问。滕胤审理诉讼、依法判罪,察言观色,务求穷尽情理;遇到有冤屈、困穷、悲苦之言,便面对对方流泪。他后来调任吴郡、会稽郡,所到之处都受到称誉。太元元年,孙权卧病,滕胤到建业,被留下担任太常,与诸葛恪等人一同接受遗诏辅政。孙亮即位后,加任滕胤为卫将军。诸葛恪将要倾尽军队攻打魏国,滕胤劝诸葛恪说:“您在国家动乱之际,接受了伊尹、霍光那样的托付,入朝则安定本国,出兵则摧毁强敌,名声震动海内,天下没有不震惊的,百姓都希望依靠您而得到安息。如今却在劳役之后贸然兴兵出征,百姓疲惫、力量耗尽,远方的敌主已有防备;如果攻城不能取胜,野战又没有收获,这就是使前面的劳苦白费,并招来后来的责难。不如按兵息师,观察敌人的空隙再行动。况且用兵是国家大事,事情要依靠众人才能成功;众人如果不愿意拥护您,难道只靠您一个人就能安定吗?”诸葛恪说:“那些说不能出兵的人,都是没有看清形势、贪恋居处而苟且求安的人。连您也这样认为,我还能指望谁呢?曹芳昏暗低劣,政权掌握在私门之中,他那里的百姓本来就已经离心。如今我凭借国家的资力,借助战胜的威势,那么到哪里去会不能取胜呢?”他任命滕胤为督,掌管留守事务。滕胤白天接待宾客,晚上审阅文书,有时通宵达旦不能入睡;他受到的宠信任用更加隆重,对待士人却更加谦下。表章、奏疏和书信,全都亲自斟酌,不把它们交给别人办理。谨按目录,此处以下缺失。孙峻传只保存到这里,孙綝、华融两人的附传也仅保存到这里。孙綝,字子通,和孙峻是同一祖父。孙綝的父亲孙绰,担任安民都尉。孙綝起初担任偏将军,孙峻死后,任侍中、武卫将军,统领中外诸军事,代替孙峻掌管朝政。吕据听说此事,非常恐惧,便与各位督将联名上表,共同推荐滕胤担任丞相。孙綝反而任命滕胤为大司马,代替吕岱驻守武昌。吕据带兵返回,派人通知滕胤,想和他共同废黜孙綝。孙綝听说后,派堂兄孙宪带兵到江都迎击吕据;又派中使传诏命令文钦、刘纂、唐咨等集合军队攻打吕据。孙綝派侍中、左将军华融和中书丞丁晏告诉滕胤,要求他捉拿吕据,并劝滕胤赶快离开。滕胤自认为祸患已经牵连到自己,于是留下华融、丁晏,部署军队自卫;召来典军杨崇、将军孙咨,告诉他们孙綝作乱,逼迫华融等人写信责难孙綝。孙綝不听,上表说滕胤谋反,并许诺给将军刘丞封爵,派他率领兵骑急速进攻包围滕胤。滕胤又劫持华融等人,命他们假传诏书调兵;华融等人不从,滕胤便把他们全都杀了。滕胤面色不变,谈笑和平常一样。有人劝滕胤带兵到苍龙门,将士见到您出面,一定都会抛弃孙綝而归附您。当时已经是半夜,滕胤依仗着与吕据约定的日期,又难以举兵进宫,于是约束命令部下说:“吕侯已经在附近的道路上了。”所以部下都为滕胤拼死作战,没有一人离散。当时刮起大风,直到傍晚吕据也没有到,孙綝的军队大举防守,于是杀死滕胤和数十名将士,夷灭滕胤三族。原注:裴松之说:“孙綝虽然凶暴残虐,但和滕胤一向没有嫌隙。滕胤如果姑且顺从孙綝的意思,出镇武昌,哪里只是可以免除当时的灾祸,还将长久保全元吉;可是他触犯时机、招致祸害,自取夷灭,真可悲啊!”孙綝升任大将军,加授假节,封永宁侯;他倚仗尊贵而骄傲,多次行事无礼。当初,孙峻的堂弟孙宪曾参与诛杀诸葛恪,孙峻厚待他;后来孙宪升至右将军、无难督,授节,兼任盖平九官事。孙綝对待孙宪比孙峻冷淡,孙宪便和将军王惇谋划杀死孙綝。孙綝杀了王惇,孙宪服毒药自杀。魏国大将诸葛诞举夀春城请求投降,孙綝派文钦、唐咨、全端、全怿等率领三万人援救他。魏国镇南将军王基包围诸葛诞,文钦等人突围进入城中。魏国调集内外军队二十多万人,加强对诸葛诞的包围。朱异率领三万人驻扎在安丰城,作为文钦的势力援助。魏国兖州刺史州泰在阳渊抵挡朱异,朱异败退,被州泰追击,死伤二千人。孙綝于是大规模征发士卒,出兵驻扎在镬里;又派朱异率将军丁奉、黎斐等五万人进攻魏国,把辎重留在都陆。朱异驻扎在黎浆,派将军任度、张震等招募勇敢之士六千人,在军营西面六里处架设浮桥,夜间渡河,修筑偃月垒;被魏国监军石苞和州泰击破,军队退却,靠近高地。朱异又修筑车箱围,进逼五木城;石苞、州泰进攻朱异,朱异战败返回。魏国泰山太守胡烈又率奇兵五千人从隐蔽道路袭击都陆,把朱异的军资粮秣全部焚毁。孙綝交给朱异三万人,命他死战;朱异不听,孙綝便在镬里杀了他,却又派他的弟弟朱恩去救援。诸葛诞战败撤回后,孙綝既不能把诸葛诞救出,又因战败,士众自相残杀,名将无不怨恨他。孙綝认为孙亮开始亲自处理政事,对许多事情都加以诘问,非常恐惧,返回建业,声称有病不上朝,在朱雀桥南修筑住宅,派弟弟威远将军孙据进入苍龙门值宿护卫;弟弟武卫将军孙恩、偏将军孙干、长水校尉孙闿分别驻守各营,企图独揽朝政以巩固自己。孙亮内心厌恶孙綝,于是推举鲁育,导致鲁育被杀;此前孙峻没有责怒虎林督朱熊,朱熊的弟弟外部督朱损也没有加以匡正,孙峻便命丁奉在虎林杀朱熊,在建业杀朱损。

綝入谏不从,亮遂与公主鲁班、将军刘承议诛綝。全后父尚为太常卫将军,亮谓尚子黄门侍郎纪曰:“孙綝等専执,轻小于朕,朕见敕之,使速上岸,为唐咨等作援,而留湖中不上岸一歩又委罪朱异,擅杀功臣,不先表闻,筑第桥南,不复朝见,此为自任,无复所畏,不可久忍,今规取之。卿父作中军都督,使宻严整士马,朕当自出临桥,帅宿卫虎骑、左右无难一时围之,作版诏敕綝所领皆解散,不得举手,正尔自当得之【谨案志注作正尔自得之无】卿去但当使宻尔,卿宣诏语卿父,勿令卿母知之,女人既不晓大事,且綝同堂姊,邂逅泄漏,误朕非小也。纪承诏以告尚,尚无逺虑,以语纪母,母使人宻语綝,綝以兵袭尚营,执之,遣弟恩杀刘丞于苍龙门外,比明遂围宫。亮大怒,上马带鞬执弓欲出,曰:“朕大皇帝之适子,在位已五年,谁敢不从者!”侍中近臣及乳母共牵攀止之,乃不得出,叹嗟不食,骂全后曰:“尔父愦愦,败我大事!”又呼纪。纪曰:「臣父奉诏不谨,负上,无面目复见,因自杀【原注:孙盛曰:「亮传称亮少聪慧,势当先与纪谋,不先令妻知也。江表传説漏泄有由于事为详矣】綝使光禄勲孟宗告庙,废亮,召羣司议曰:「少帝荒病昏乱,不可以处大位承宗庙【谨案:此下陈志有「以告先帝」四字】废之,诸君若有不同者,下异议。皆震怖曰:「惟将军令。」綝遣中书郎李崇夺亮玺绶,以亮罪状告逺近。尚书桓彛不肯署名,綝怒杀之【原注:《汉晋春秋》彛,魏尚书令阶之弟。《呉録》晋武帝问薛莹呉之名臣,莹对称彛有忠贞之节】典军施正劝綝徴立琅琊王休,綝从之,遣宗正楷奉书于休曰:「綝以薄才见授大任,不能辅导陛下。顷月以来多所造立,亲近刘承悦于美色,发吏民妇女料其好者留于宫内,取兵子弟十八以下三千余人习之苑中,连日续夜,大小呼嗟败壊。藏中矛防五千余枚以作戱具。朱据先帝旧臣,子男熊损皆承父之基,以忠义自立。昔杀小主,自是大主所创,帝不复精其本末,便杀熊损,谏不见用。诸下莫不侧息。帝于宫中作小船三百余艘,成以金银,师工昼夜不息。太常全尚累世受恩,不能督诸宗亲,而全端等委城就魏,尚位过重,曽无一言以谏陛下,而与敌徃来,使传国消息,惧必倾危社稷。推案旧典,运集大王,辄以今月二十七日擒尚斩承,以帝为防稽王,遣楷奉迎。百寮喁喁,立住道侧。綝遣将军孙耽送亮之国,徙尚于零陵,迁公主于豫章。綝意弥溢,侮慢民神,遂烧大桥头伍子胥庙,又壊浮屠祠,斩道人。」休既即位,称草莽臣诣阙上书曰:「臣伏自省,才非干国,因縁肺腑,位极人臣,伤锦败驾,罪负彰露,寻愆惟阙,夙夜忧惧。臣闻天命棐谌,必就有徳,是以幽厉失度,周宣中兴。陛下圣徳纂统大业,宜得良辅以协雍熙。虽尧之盛,犹求稷契之佐,以协明圣之徳。古人有言陈力就列,不能者止。臣虽自展竭,无益庶政,谨上印绶节钺,退还田里,以避贤路。休引见慰喻,又下诏曰:"朕以不徳,守藩于外,值兹际防,羣公卿士暨于朕躬,以奉宗庙,朕用怃然,若涉渊氷。大将军忠计内发,扶危定倾,安康社稷,功动赫然。昔汉孝宣践阼,霍光尊显,褒徳赏功,古今之通义也。其以大将军为丞相,荆州牧,食五县;恩为御史大夫;卫将军据,右将军皆县侯;干杂号将军亭侯闿,亦封亭侯。綝一门五侯,皆典禁兵,权倾人主,自呉国朝臣未尝有也。綝奉牛酒诣休,休不受,赍诣左将军张布。酒酣出怨言曰:"初废少主时,多劝吾自为者,吾以陛下贤明,故迎之。帝非我不立,今上礼见拒,是与凡臣无异,当复改图尔。"布以言闻休,休衔之,恐其有变,数加赏赐,又复加恩,侍中与綝分省文书。或有告綝懐怨侮上,欲图反者,休执以付綝,綝杀之。由是愈惧,因孟宗求出屯武昌,休许焉。尽敕所督中营精兵万余人,皆令装载所取武库兵器,咸令给与。又求中书两郎典知荆州诸军事,主者奏中书不应外出,休特听之。将军魏邈説休曰:"綝居外必有变。"武卫士施朔又告綝欲反有徴,休宻问张布,布与丁奉谋于防杀綝。永安元年十二月丁夘,建业中谣言明防有变,綝闻之不悦,夜大风发木▯沙,綝益恐。戊辰腊防,綝称疾,休彊起之,使者十余軰,綝不得已将入,众止焉。綝曰:"国家屡有命,不可辞,可豫整兵,令府内起火,因是可得速还。"遂入,寻而火起,綝求出,休曰:"外兵自多,不足烦丞相也。"綝起离席,奉布目左右缚之。

译孙綝入宫进谏,孙亮不听;孙亮于是和公主鲁班、将军刘承商议诛杀孙綝。全皇后的父亲全尚任太常、卫将军,孙亮对全尚的儿子、黄门侍郎全纪说:“孙綝等人专擅执掌政权,轻视我;我曾下诏命令他赶快上岸,去援助唐咨等人,但他却留在湖中,连一步也不上岸;又把罪过推给朱异,擅自杀害功臣,不先上表报告;还在桥南修筑宅第,不再上朝。这就是自行专断,已经没有什么畏惧了,不能长久忍耐。现在我谋划擒拿他。你父亲担任中军都督,让他秘密而严整地整顿士马;我应当亲自出面到桥上,率领值宿卫士、虎骑和左右无难,一举包围他;制作一份版诏,命令孙綝所统领的军队全部解散,使他不得举手反抗,这样就可以将他擒获。你离开后,只应让事情秘密进行;你把诏书上的话告诉你父亲,不要让你母亲知道。女人既不懂大事,而且她是孙綝的同堂姊,如果偶然泄露出去,误了我的事情,后果可不小。”全纪接受诏令,把事情告诉全尚;全尚没有长远的考虑,又把这件事告诉全纪的母亲。全纪的母亲派人秘密通知孙綝,孙綝便带兵袭击全尚的军营,将他抓住;又派弟弟孙恩在苍龙门外杀死刘承。到天亮时,孙綝便包围皇宫。孙亮大怒,上马佩带箭囊,手执弓要出宫,说:“我是大皇帝的嫡子,在位已经五年了,谁敢不听从我!” 侍中、近臣和乳母一起拉住他阻止他,于是他没能出去;他叹息嗟怨,不肯进食,骂全皇后说:“你父亲昏愦,败坏了我的大事!”又呼叫全纪。全纪说:“我的父亲奉诏行事不谨慎,辜负了皇上,已经没有脸面再见您了。”于是自杀。孙綝派光禄勋孟宗到宗庙告祭,废黜孙亮,又召集各官署官员议论说:“少帝荒唐、疾病、昏乱,不可以居于大位、承继宗庙。”原注:谨按,《陈志》此处有“以告先帝”四字。孙綝又说:“如果各位有不同意见,就提出异议。”众人都震恐地说:“只听将军的命令。”孙綝派中书郎李崇夺取孙亮的玺绶,把孙亮的罪状告知远近。尚书桓彝不肯署名,孙綝发怒,将他杀死。原注:《汉晋春秋》说,桓彝是魏尚书令桓阶的弟弟;《吴录》记载,晋武帝询问薛莹吴国的名臣,薛莹回答说桓彝具有忠贞的节操。典军施正劝孙綝征召并拥立琅琊王孙休,孙綝听从了,派宗正孙楷带着书信给孙休说:“孙綝凭借浅薄的才能被授予重大任命,却不能辅导陛下。近几个月以来,朝廷多有创制,亲近之臣刘承贪恋美色,派遣吏民搜选姿色合意的妇女,留在宫中;又征取兵士的子弟,年龄在十八岁以下的三千多人,在苑中训练他们,连日继夜,大小人员都嗟叹不已,事情已经败坏。宫藏中的矛和戟有五千多件,却被拿来制作游戏器具。朱据是先帝的旧臣,他的儿子朱熊、朱损都承袭父亲的基业,凭借忠义自立。从前诛杀小皇帝,本来是大皇帝所创立的做法;皇帝却不再审察事情的本末,便杀死朱熊、朱损,他们进谏也不被采用,群臣没有不屏息的。皇帝在宫中制作三百多艘小船,全部用金银装饰,工匠昼夜不停。太常全尚世代蒙受恩宠,却不能督率各位宗亲;全端等人弃城投奔魏国,全尚地位过重,却始终没有一句话劝谏皇帝,反而和敌人往来,使他们传递国家的消息,恐怕一定会使社稷倾危。按照旧典,推究审定此事,召集大王们,于本月二十七日将全尚擒获并斩杀刘承,把皇帝降为会稽王,派孙楷前往迎接。百官低声议论,站在道路两旁。孙綝派将军孙耽送孙亮到封国,把全尚迁徙到零陵,将公主迁徙到豫章。孙綝的意气更加骄纵,侮慢百姓和神灵,于是烧毁大桥头的伍子胥庙,又毁坏浮屠祠,斩杀道人。孙休即位后,自称“草莽臣”,到宫阙上书说:“臣伏地反省自己,才能不足以担当国家大事,只因凭借亲属关系,官位竟达到了人臣的极位;织锦失败、驾车坏毁的罪过已经明显暴露,我反复寻找自己的过失,只觉得缺失很多,早晚忧惧不安。臣听说上天的命运辅佐诚信之人,必定归于有德者,因此幽王、厉王失去法度之后,周宣王得以中兴。陛下以圣明的德行继承统绪、承接大业,应当得到贤良的辅佐来共同成就雍和太平。即使尧的盛德,也还要寻求稷、契这样的辅佐,以协助彰明圣人的德行。古人有言:‘能够施展自己的力量,就任职列位;不能做到的就应当停止。’臣虽然竭尽全力,也无益于各项政务,谨奉上印绶、节、钺,退回田里,以避让贤能之人的道路。”孙休召见他,进行慰问劝勉;又下诏说:“朕凭借不足的德行,在外地守藩,正逢这样的危难关头,群公卿士以及朕自身共同奉承宗庙,朕因此忧惧不安,如同涉过深渊、踏过薄冰。大将军从内部提出忠诚的计策,扶助危局、安定倾覆,使社稷安康,功劳显赫。过去汉孝宣帝登上帝位,霍光地位尊贵显赫;褒扬德行、奖赏功劳,是古今共同的道理。应当任命大将军为丞相、荆州牧,食邑五县;任命孙恩为御史大夫;卫将军孙据、右将军都封为县侯;孙干任杂号将军,封亭侯;孙闿也封亭侯。孙綝一家一门共有五位侯爵,都掌管禁军,权势压倒君主,这是吴国建立以来朝臣中从未有过的事情。孙綝带着牛和酒去拜见孙休,孙休不接受,他便带到左将军张布那里。酒喝到兴浓时,孙綝发出怨言说:‘当初废黜少帝时,有很多人劝我自立为帝,我因为认为陛下贤明,所以迎立了他。没有我,皇帝就不能即位;如今皇上却在礼节上拒绝我,这就和普通臣下一样了,我应当重新谋划了。’ 布把这件事告诉了休,休因此怀恨,担心他会生变,便多次增加赏赐,又进一步施加恩惠,并让侍中与綝分掌省中文书。有人告发綝心怀怨恨、侮辱皇上,想图谋反叛,休把告发者交给綝,綝将其杀死。綝因此更加恐惧,便通过孟宗请求出屯武昌,休答应了。他把所督领的中营精兵一万多人全部下令装载所取的武库兵器,并把兵器全都发给他们。綝又请求让中书两郎掌管荆州诸军事,主管者上奏说中书官不应出任外职,休特意准许了。将军魏邈劝休说:“綝居于外地,必定会发生变故。”武卫士施朔又告发綝有反叛的征兆,休秘密询问张布,张布便与丁奉谋划防备并杀掉綝。永安元年十二月丁夘,建业城中流传谣言,说明旦将有变故。綝听说后很不高兴,夜里又刮起大风,吹折树木、扬起沙尘,綝更加害怕。戊辰日腊祭时,綝声称有病,休强行把他叫起来,派来的使者有十多批,綝不得已准备入宫,众人阻止他。綝说:“国家屡次下令,不能推辞;可以预先整顿兵马,让府内先起火,借此就能迅速回来。”于是他入内,不久火便烧起来,綝请求出来,休说:“外面的兵已经很多了,不必劳烦丞相。”綝起身离席,丁奉和张布向左右示意,把綝捆绑起来。

綝叩首曰:"愿徙交州。"休曰:"卿何以不徙滕▯、吕据?"綝复曰:"愿没为官奴。"休曰:"何不以▯、据为奴乎?"遂斩之。以綝首令其众曰:"诸与綝同谋皆赦。"放仗者五千人。闿乗船欲北降,追杀之,夷三族。发孙峻棺,取其印绶,斵其木而埋之,以杀鲁育等故也。綝时年二十八,休耻与峻綝同族,特除其属籍,称之曰「故峻故綝」云。休又下诏曰:「诸葛恪、滕▯、吕据,尽以无罪为峻綝兄弟所见残害,可为痛心,促皆改葬,各为祭奠。其罹恪等事见逺徙者,一切召还。」华融,字徳蕤,广陵江都人。祖父避乱居山隂蕋【原注:如累反】山下。皇象亦寓居山隂。吴郡张温来就象学,欲得所舍。或告温曰:「蕋山下有华徳蕤者,虽年少有令志,可舍也。」温遂诣融家,朝夕谈讲。俄而温为选部尚书,乃擢融为太子庶子,知名显达。谨案:目録此下有《濮阳兴传》,今阙。孟仁字恭武,江夏人也。本名宗,避晧字,易焉。少从南阳李肃学,其母为作厚蓐大被。或问其故,母曰:“小儿无徳,致客学者多贫,故为广被,庶可得与气▯接也。”其读书夙夜不懈,肃竒之曰:“卿宰相器也。”宗母嗜笋,冬节将至而笋未生,宗入竹林哀泣,笋为之出,得以供母。人以为孝感所致。初为骠骑将军朱据军吏,将母在营。既不得志,又夜雨屋漏,因起涕泣以谢其母。母曰:“但当勉之,何足泣也?”据亦稍知之。除为盐池司马,自能结网以捕鱼,作鲊寄母。母还之曰:“汝为鱼官而以鲊寄我,非亷子也。而我受之,是贪母也,何以为训?”迁呉令,时皆不得将家之官,毎得时物,以母未食而卒不食。及母亡,犯禁委官奔防,已而自拘听刑。陆逊陈其素行,因为之请,权乃特为减死一等,复使为官。孙皓时,累迁光禄勲,遂为司空,卒于位。丁固字子贱,防稽人也。父览,字孝连,八嵗而孤,清身立行,用意不茍,推财从弟,以义让称。虞翻折軰行,与之友,遂显名于时。仕郡为功曹,守始平长。孙权深器待之,未及擢用,防病卒。固本名宻,避滕宻,改作固。固在襁褓中,阚泽见而异之,曰:“此儿后必致公辅。”早防其父,独与母居,家贫守约,色养致敬。族弟孤弱,与同寒温。虞翻与固同軰,书曰:“丁子贱,塞渊好徳,堂构克举,野无遗薪,斯之为懿,其美优矣。令徳之后,惟此君嘉尔。”其后仕宦显达。孙休时,为左御史大夫。孙皓立,迁司徒。初,固为尚书,梦松生腹上,谓人曰:“松文十八公也,后十八岁吾其为公乎?”至是果为公。皓悖虐不道,固与陆凯、孟宗同心忧国,多所匡正。凤皇二年卒于位,年七十六。子弥,字钦逺,仕晋至梁州刺史。孙谭,光禄大夫。范慎字孝敬,广陵人,性纯直,天姿忠笃,问学该贯,早有令闻,著论二十篇,名曰《矫非》。后为侍中,出补武昌左部督,治军整顿。孙皓移都,甚惮之。诏曰:「慎动徳俱茂,朕所敬慿,宜登上公,以副众望。」以为太尉。慎自恨久为将,遂托老耄,军士恋之,举营为之陨涕。凤皇三年卒,子耀嗣。议曰:「权置丞相,雍容优礼,而不畀政柄,是以大纲不立,如东汉之世。临终而遽托国于新进之恪,岂能厌国人之心哉?器非▯毅,骄吝专愎,矜已陵人,能无败乎?亦屡出师,为孔明之事,疲民以逞,偾军杀身,复谁咎哉?大臣首乱,凶竪继起,放弑诛杀,汹血江壖,钟毒于皓,竟亡其国,皆恪启之也。恪死而滕▯犹保富贵,得无及乎?兴居宰辅,不为经国逺图,协张布之邪,纳万彧之説,辄废冡适,援立支孽,诛夷宜矣。仁固、慎皆以徳望器度,为皓三公,脱命暴朝,得死于位,幸矣哉。」赞曰:呉楚剽悍,氓俗喜杀。元逊弗靖,能免?▯甲国贼,嘻笑乱臣,手滑揕【原注:知防反】刃,掷首更相倾轧,竟启虐皓酷罚,淫刑国亡,毒流六代,血腥。

钦定四库全书续后汉书卷六十四    元 郝经 撰

译綝叩头说:“愿意迁徙到交州。”休说:“你为什么不让滕胤、吕据迁徙呢?”綝又说:“愿意没入官府做奴隶。”休说:“为什么不把胤、据也作为奴隶呢?”于是将他斩首。休拿綝的首级向他的部众宣布:“凡是与綝共同谋划的人,一律赦免。”放下兵器的有五千人。闿乘船想向北投降晋朝,追兵将他杀死,并诛灭三族。又打开孙峻的棺材,取出他的印绶,砍坏棺木后重新埋葬,因为孙峻曾杀害鲁育等人。綝当时二十八岁。休以与孙峻、綝同族为耻,特意把他从宗族名籍中除去,称他为“故峻、故綝”。休又下诏说:“诸葛恪、滕胤、吕据,全都无罪,却被孙峻、綝兄弟残害,实在令人痛心;应当立即全部改葬,并分别祭奠。凡是因诸葛恪等人的事情被流放到远方的人,一律召回。”华融,字德蕤,是广陵江都人。他的祖父为避乱居住在山阴蕊山脚下。皇象也寄居在山阴。吴郡人张温来向皇象求学,想找一处住所。有人告诉张温:“蕊山脚下有个华德蕤,虽然年轻,却有美好的志向,可以住在那里。”张温于是到华融家中,早晚与他谈论讲习。不久张温任选部尚书,便提拔华融为太子庶子,华融由此知名显达。谨按:目录在此篇之后有《濮阳兴传》,如今缺失。孟仁,字恭武,是江夏人。本名孟宗,因为避讳孙皓的“皓”字而改名。年轻时跟随南阳人李肃学习,他的母亲为他制作了厚褥和大被。有人问这样做的原因,母亲说:“我儿子没有什么德行,导致来求学的客人大多贫困,所以做一床宽大的被子,希望可以同有志之士相互接近。”他读书从早到晚都不懈怠,李肃认为他奇异,说:“你是宰相之才。”孟宗的母亲喜欢吃竹笋,冬季将到而竹笋还没有长出,孟宗进入竹林悲泣,竹笋竟为他生长出来,使他能够供母亲食用。人们认为这是孝心感动所致。起初他任骠骑将军朱据的军吏,把母亲带在军营中。后来仕途不得意,又遇到夜间下雨、房屋漏水,便起身哭泣,向母亲道歉。母亲说:“只应当努力,哪里值得哭泣呢?”朱据也渐渐了解了他的情况。后来授任盐池司马,他亲自结网捕鱼,制成鱼鲊寄给母亲。母亲把鱼鲊退还给他说:“你做管理鱼业的官,却把鱼鲊寄给我,不是廉洁的儿子;而我接受它,就是贪婪的母亲。拿什么来作教训呢?”后来升任吴县令。当时官员都不能带家属赴任,他每次得到时令物产,因为母亲没有吃到,自己最终也不吃。母亲去世后,他触犯禁令,弃官奔丧,事后自行拘押,听候治罪。陆逊陈述他的平日品行,替他请求,孙权于是特意减死一等,又让他复任官职。孙皓时期,他多次升迁至光禄勋,后来任司空,死在任上。丁固,字子贱,是会稽人。父亲丁览,字孝连,八岁时成为孤儿,洁身自守、立身有行,处事不苟,把财产推让给堂弟,以义让著称。虞翻与他同辈,和他交友,于是丁览在当时声名显著。他在郡中任功曹,代理始平县长。孙权非常器重并礼待他,还没来得及提拔任用,他便因病去世。丁固本名丁密,因为避滕密之讳而改为固。丁固还在襁褓中时,阚泽见到他便认为不凡,说:“这个孩子将来一定能做到公辅。”他很早失去父亲,独自与母亲居住,家境贫寒而谨守俭约,对母亲和颜奉养、恭敬尽礼。族弟孤苦羸弱,他与之共同度过寒暑。虞翻与丁固同辈,写信说:“丁子贱,深沉博大而喜好德行;继承祖业能够有所成就,乡野之间没有遗留的柴薪,这样的美德,实在非常优美。积有美德的人之后,只有这位君子值得赞美。”后来丁固仕宦显达。孙休时,任左御史大夫。孙皓即位,升任司徒。起初,丁固任尚书时,梦见松树生在自己腹部上,对人说:“松字拆开是十八公,难道十八年后我会成为三公吗?”到这时果然成为三公。孙皓悖逆暴虐、没有道义,丁固与陆凯、孟宗同心忧国,常常加以匡正。凤凰二年,他死在任上,享年七十六岁。儿子丁弥,字钦远,仕于晋,官至梁州刺史。孙谭,任光禄大夫。范慎,字孝敬,是广陵人。性情纯正刚直,天性忠诚笃厚,学问广博贯通,年轻时就有美好的声誉,著有二十篇文章,名为《矫非》。后来任侍中,出任武昌左部督,整顿治理军队。孙皓迁都时,非常忌惮他。诏书说:“范慎行动与德行都很完善,是朕所敬重倚赖的人,应当升为上公,以符合众望。”于是任命他为太尉。范慎自己怨恨长期任武将,便托称年老,军士爱戴他,全营都为他流泪。凤凰三年去世,儿子范耀继承。史臣议论说:“孙权设置丞相,态度从容,礼遇优厚,却不给他政权,因此国家纲纪不能确立,就像东汉时期一样。临终时却仓促把国家托付给新进的诸葛恪,难道能满足国人的心愿吗?他的器量并不弘大刚毅,却骄傲吝啬、专断固执,自夸而凌辱别人,能不失败吗?他又多次出兵,仿效诸葛亮的做法,使百姓疲惫来满足自己的意愿,军队败亡、自己丧命,又能责怪谁呢?大臣首先作乱,凶恶小人接连而起,放逐、弑杀、诛戮,鲜血横流江边;这些毒害最终集中到孙皓身上,竟使国家灭亡,全都是诸葛恪开启的。诸葛恪死后,滕胤仍然保有富贵,难道能够不受到牵连吗?濮阳兴身居宰辅,却不为治理国家作长远谋划,勾结张布的邪谋,采纳万彧的主张,动辄废黜嫡长、扶立旁支,遭到诛灭是应当的。孟仁、丁固、范慎都凭借德行、声望、器量和风度担任孙皓朝的三公,能够逃过暴虐的朝廷,在任上寿终正寝,真是幸运啊。” 赞曰:吴、楚之地民风剽悍,百姓习俗喜好杀戮。元逊诸葛恪不能安定局势,怎么能够幸免?甲国贼,嘻笑乱臣,手上轻易地刺出刀刃,抛掷首级,彼此倾轧,最终开启了孙皓的暴虐酷刑;滥施刑罚而使国家灭亡,毒害流传六代,血腥惨烈。钦定四库全书 《续后汉书》卷六十四,元代郝经撰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