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传第五十三

译列传第五十三 吴臣 吕防　陆逊 谨慎考察：吕防传缺失。陆逊，字伯言，是吴郡吴县人。本名陆议，世代是江东大族。祖父陆纾【谨案：本志注文作‘祖纡’】任城门校尉。父亲陆骏任九江都尉。陆逊年少丧父，跟随从祖父、庐江太守陆康。在任期间，袁术与陆康有嫌隙，将要攻打陆康，陆康派陆逊和亲属返回吴地。陆逊比陆康的儿子陆绩大几岁，便替他主持门户事务。孙权任将军时，陆逊二十一岁，在幕府任职，历任东西曹令史，出任海昌屯田都尉，并兼管县中事务【原注：《陆氏祠堂像赞》说：海昌就是今天的盐官县】。县中连续多年严重干旱，陆逊打开仓库粮食赈济贫民，劝导督促农桑，百姓都赖此得以生存。当时吴郡、会稽、丹阳有许多逃亡藏匿的人，陆逊陈述有利的办法，请求准许招募他们。会稽山贼大帅潘临，长期为百姓之害，陆逊召集兵众讨伐平定，深入险要之地，所到之处都归服了他，部曲已有二千多人。鄱阳贼帅尤突作乱，陆逊又前往讨伐，被任命为定威校尉，军队驻扎在利浦。孙权把哥哥孙防的女儿嫁给陆逊，多次向他询问天下政务。陆逊建议说：“如今英雄像棋子一样各自据立，豺狼窥伺观望；要战胜敌人、平定乱事，没有众多兵力就不能成功。而山贼积有旧恶，依仗险阻藏在深山。腹心之地尚未平定，很难图谋远方。” 可以扩大编制，选取其中的精锐。”孙权采纳他的意见，让他担任帐下右部督。丹阳贼帅费栈接受曹操授予的印绶，煽动山越，准备作为内应。孙权派陆逊讨伐费栈，费栈的党羽很多，主力兵力却少。陆逊于是增设牙旗旌幢，分布鼓角，夜间悄悄进入山谷之间，击鼓呐喊向前推进，费栈部众立即溃散。陆逊于是编组吴郡、会稽、丹阳三郡的部众，强健者编为士兵，羸弱者补入户籍，得到数万精兵，长期作恶的人被荡平，所经过的地方都肃清了。陆逊返回驻扎芜湖。会稽太守淳于式上表说陆逊违法征取百姓，使当地忧愁骚扰。后来陆逊去见孙权，反而称赞淳于式是好官。孙权说：“淳于式告发你，而你却推荐他，为什么？”陆逊回答：“淳于式的本意是想养护百姓，所以才告发我。如果我反过来诋毁淳于式，使圣上的听闻受到扰乱，那是不可以长久的。”孙权说：“这确实是长者的行为，只是别人不能做到罢了。”吕防称病来到建业，陆逊前去探望他，说：“关羽与我们接境，情况怎么样？远方的事情处理完以后，不就可以不用忧虑了吗？”吕防说：“确实如你所说，但我的病很重。”陆逊说：“关羽自恃勇猛，欺凌他人，刚取得大功，心意骄纵、志气放纵，只顾向北进军，没有听说我生病，必然会更加没有防备。”〔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人〕 “如今出其不意，自然可以擒获制服他。您下去见至尊【谨案：《陈志》作‘若见至尊’，《通志》作‘下见’，与此相合】，应当好好谋划。”吕防说：“关羽一向勇猛，既然难以成为他的敌手；而且他已经占据荆州，恩信广泛施行，又刚刚建立功勋，胆气和势力更加旺盛，不容易图谋。”吕防到了都城，孙权问谁可以接替你。吕防回答：“陆逊的思虑深远，才能足以承担重任。观察他的谋划和考虑，最终可以委以大任，只是他还没有远播的名声，不是关羽所忌惮的，没有比这更合适的了。若任用他，应当让他在外表上自行隐藏锋芒，内心观察形势变化，然后才可以取胜。”孙权于是召见陆逊，任命他为偏将军、右部督，接替吕防。陆逊到了陆口，写信给关羽说：“先前承蒙您观察敌情、乘机行动，依照军法用兵，以小规模行动取得大胜，是多么崇高啊！敌国遭受败绩，对盟友有利；听到庆贺之事，我拍节相和，想来您很快就会席卷而进，共同扶助王纲。近来因我才智浅薄，承受任命来到西方，仰慕您的光辉，想要听取您的良策。又听说：‘于禁等被俘获，远近之人都欣喜赞叹，认为将军的功勋足以流传后世。即使从前晋文公城濮之战的军功、淮阴侯攻取赵国的谋略，也没有什么能超过这一次的。此前听说徐晃等人的步骑兵驻扎，窥伺您的旌旗仪仗；曹操是狡猾的贼虏，愤怒之下不考虑后果，恐怕会暗中增加兵力，以满足他的心愿。虽然可以说敌军已经疲惫，但仍然有勇猛强悍之兵；况且战胜之后，往往容易轻视敌人。古人依据兵法，军队越是获胜，越要提高警惕。希望将军多方谋划，以保全独自取胜的成果。’我只是一个迟钝的书生，实在愧不能胜任此职；但欣喜于邻近您的威势和德行，乐意倾心竭力，即使尚未相合，仍然可以放在心上。倘若您明察并予以照察，也许能够理解我的心意。”关羽读到陆逊的信，看到他谦下自托的意思，心中十分安心，不再有什么嫌疑。陆逊详细上报形势，陈述可以擒获关羽的关键，孙权于是暗中发兵向上游进军，派陆逊和吕防担任前部。军队到达后立即攻克公安、南郡，陆逊径直进军，兼任宜都太守，任抚边将军，封华亭侯。刘备任命的宜都太守樊友弃郡逃走，各城长吏以及蛮夷君长全都投降。陆逊请求金、银、铜印，以便临时授予最初归附的人。这一年是建安二十四年十一月。陆逊派将军李异、谢旌等率三千人，攻打汉将詹晏、陈凤；李异率水军，谢旌率步兵，截断险要之处，随即击破詹晏等，生擒陈凤。又攻打房陵太守邓辅、南乡太守郭睦，大败他们。秭归大族文布【谨案：今本《志》作‘艾布’，毛本作‘文布’，与此相合，《通志》也作文】、邓凯等联合数千夷兵，从首尾向西方进军。陆逊又编组军队，派谢旌讨伐并击破文布、邓凯，文布、邓凯逃走。汉朝任命文布为将领，陆逊派人诱导他，文布率众回来投降。前后斩杀、俘获和招纳的人员，总共以数万计。孙权任命陆逊为右防军、镇西将军，进封娄侯【原注：《吴书》说：孙权赞赏陆逊的功劳和德行，想特别显赫地任用他；即使已经是上将军、列侯，仍想让他经过本州的举荐，于是派扬州牧吕范征召他担任别驾从事，并举荐为茂才】。当时荆州士人刚刚回来任职，有些还没有得到合适的位置，陆逊上疏说：“从前汉高祖受命，招揽延请英才异士；光武中兴，群贤全部到来。只要能够使道德教化兴盛昌隆，就不必论远近。如今荆州刚刚平定，人才还没有得到任用，我愚昧而诚恳地请求普遍施加覆盖万物、拔擢人才的恩德，让他们都能自行进用，然后天下四海的士人都会伸长脖子，思望归附伟大的教化。”孙权恭敬地采纳了他的意见。黄武元年，昭烈率军讨伐孙权，孙权任命陆逊为大都督，授假节，督率朱然、潘璋、宋谦、韩当、徐盛、鲜于丹、孙桓等五万人抵御昭烈。昭烈从巫峡、建平连续包围到夷陵边界，建立几十座营寨，用金帛、锦绣和爵位赏赐诱使各夷族行动，任命将军冯习为大督，张南为前部，辅匡、赵融、廖淳、傅彤等分别担任别督。

译先派吴班率数千人在平地上建立营寨，想用此挑战，诸将都想攻打他。陆逊说：“这里一定有欺诈，暂且观察吧【原注：《吴书》说：诸将都想迎击刘备，陆逊认为不可以，说：‘刘备全军向东进发，锐气正盛，又凭借高地、据守险要，很难突然攻破。即使攻下，也很难全部消灭。若有所不利，对我军大势的损害非同小可。如今只应暂且鼓励将士，多方施展谋略，观察他的变化。若这里是平原旷野，只怕会有颠沛奔驰的忧患。如今沿山行军，形势不能展开，自然会在山石之间疲惫，再慢慢制服他的弊端。’诸将不理解，认为陆逊害怕刘备，各自心怀愤恨】。昭烈知道陆逊的计策不可行，于是带领八千伏兵从谷中出击。陆逊说：“我之所以不听诸位攻打吴班，是推测其中一定有奇巧的缘故。”陆逊上疏说：“夷陵是要害之地，是国家的关隘限制；它虽然容易取得，也同样容易失去。失去它不只是损失一个郡的土地，荆州也会令人忧虑。如今争夺此地，应当使它必定成功。刘备违背天常，不守自己的巢穴，反而敢于亲自送上门来。我虽然没有才能，凭借奉行皇上的威灵，顺天讨伐逆贼，破坏刘备就在眼前。考察刘备前后行军，多有失败，少有成功，从这个道理推断，不值得忧虑。” “我起初担心他水陆并进，如今他反而舍弃船只改走陆路，处处修筑营寨；观察他的部署，必定没有其他变化。希望至尊高枕无忧，不要把这件事放在心上。”诸将都说：“攻打刘备应当在最初，如今却让他进入五六百里，彼此相持达七八个月，各处要害都已坚守，攻打他一定没有好处。”陆逊说：“刘备是狡猾的贼虏，经历的事情很多；他的军队刚刚集结，思虑精专，还不能进攻。如今驻扎已久，得不到我的破绽，士兵疲惫、意志沮丧，再也想不出计策了。现在正可以从两面夹击他。”这一天，陆逊先攻打一座营寨，没有取胜，诸将都说：“只是白白杀伤士兵罢了。”陆逊说：“我已经知道攻破它的方法。”于是命令每人拿一束茅草，用火攻烧营寨，随后率领各军同时进攻，斩下张南、冯习以及胡王沙摩柯等人的首级，攻破四十多座营寨。汉将杜路、刘宁等被逼到走投无路，请求投降。昭烈登上马鞍山，列兵自卫，陆逊督促各军从四面逼近，刘备军队土崩瓦解，死者数以万计。昭烈于是连夜逃走，驿站人员亲自挑着烧毁的铙和断裂的铠甲断后，只能逃入白帝城。他的舟船、器械以及水军、步军的军用物资一时之间几乎全部丧失，尸骸漂流，堵塞江面顺流而下。昭烈非常惭愧愤恨，说：“我竟然被陆逊折辱，难道不是天意吗？”起初，孙桓另行在夷道攻打汉军前锋，被汉军包围，向陆逊请求救援。陆逊说：“还不可以。”诸将说：“孙安东是皇族，公族被围困，已经处境危急，怎么能不救？”陆逊说：“安东已经得到士卒，城池坚固，粮食充足，没有什么可忧虑的。等我的谋略施展开来，即使不去救安东，安东自己也会解围。”等到谋略大规模施展【谨案：今本《志》作‘才略’，宋本作‘方略’，与此相合，《通志》也作‘方略’】，昭烈果然败逃溃散。孙桓后来见到陆逊说：“以前我确实怨恨你不来救援，直到今天才知道你的调度自有办法。”抵御汉军时，诸将有的是孙防时期的旧将，有的是皇室贵戚，各自自负，不肯相互听从。陆逊按剑说：“刘备天下闻名，是曹操所忌惮的人，如今就在我国境内，这是强大的对手。诸位承受国家恩典，应当彼此和睦，共同消灭这个贼虏，向上报答所受恩遇；如果彼此不肯顺从，就不是应有的道理。我虽然是书生，承受主上的命令；国家之所以屈尊让诸位听从我的调度，是因为我有一点可以称道的才能，能够忍辱负重。各自承担自己的职责，难道还可以推辞吗？军令一向如此，不可触犯。” 等到击破汉军，许多计策都出自陆逊，诸将才服从他。孙权听说后说：“你为什么起初不向我说明诸将违背节度的事情呢？”陆逊回答：“我承受的恩遇深重，所承担的责任超过我的才能。而且这些将领有的可任作心腹，有的可以充当爪牙，有的是功臣，都是国家应当与之共同成就大事的人。我虽然愚钝怯弱，却私下仰慕蔺相如、寇恂彼此谦让的道义，以此成就国家大事。”孙权大笑，称赞他做得好，加授陆逊为辅国将军，兼任荆州牧，随即改封江陵侯。昭烈驻守白帝后，徐盛、潘璋、宋谦等人争相上表说刘备一定可以擒获，请求再次进攻。孙权询问陆逊，陆逊与朱然、骆统认为：“曹丕大规模聚集军队，表面上声称帮助我国讨伐刘备，内心实际上怀有奸谋。”于是果断决定立即退军。不久，昭烈听说魏军果然出动，三方受到敌军攻击，便写信给陆逊说：“贼军如今已经到了江陵，我将再次向东进军，将军认为我能做到吗？”陆逊回答说：“只怕军队刚刚遭受大败，创伤还没有恢复；他刚刚请求恢复亲善，暂且应当自行补充力量，还没有空暇穷兵黩武。如果不加推算，想凭覆败残余的军队远道送来，那么将无处逃生。”昭烈不久在永安末年去世，后主即位；诸葛亮执掌政事，与孙权重新结盟，凡有合乎时宜的事情，孙权就让陆逊转告诸葛亮，并刻制孙权的印章放在陆逊处。孙权每次给后主和诸葛亮写信，常常先给陆逊过目；其中措辞轻重、是否可行有不妥之处，便让陆逊修改订定，再盖印封发。黄武五年，陆逊陈述有利于时政的建议，劝孙权施行德政、减缓刑罚，减轻赋税、停止徭役，采纳忠诚正直的意见，考察能够兴利的臣子，孙权赞赏并采纳了。黄武七年，孙权让鄱阳太守周鲂【谨案：今本《陈志》作‘孙鲂’，有误。考察周鲂任鄱阳太守、诱骗曹休一事，详见本传。《通志》作‘周鲂’，与此相合】欺骗魏国大司马曹休。曹休果然率众进入皖地，于是孙权召见陆逊，授予假黄钺，任命他为大都督，迎击曹休【原注：陆机为陆逊作铭说：魏大司马曹休侵犯我国北部边境，于是授予公黄钺，统率六军以及中军禁卫，并代理行使王事；主上亲执马鞭，百官屈膝。《吴录》说：授陆逊黄钺，吴主亲自执鞭迎见他】。曹休察觉后感到羞耻，知道受了欺骗和诱导，但自恃兵马精锐众多，于是交战。陆逊亲自居中，命朱桓、全琮分任左右翼，三路一同进军，果然冲击曹休的伏兵，于是驱逐曹军，追击败逃者，直至夹石，斩杀俘获一万多人，缴获牛、马、骡、驴和车辆一万辆，军用物资、器械几乎全部丧失。曹休返回后背上毒疮发作而死。各军凯旋经过武昌时，孙权命左右侍从用御用车盖遮蔽陆逊，使他出入殿门；凡是赏赐陆逊的东西，都用皇帝的珍贵御用品，当时没有人能与他相比，后来又派他返回西陵。〔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两〕

译黄龙元年，任命陆逊为上大将军、右都护。这一年，孙权向东巡行建业，留下太子、皇子以及尚书九官，征召陆逊辅佐太子，并掌管荆州和豫章三郡事务，总管军国大事。当时建昌侯孙虑在堂前制作斗鸭栏，颇费小巧心思，陆逊严肃地说：“君侯应当勤读经典来修养增益自己，做这个有什么用？”孙虑立即毁掉拆除了它。射声校尉孙松在公子中最亲近戏乐，军队不整齐，陆逊当面剃去他属吏的头发以示惩罚。南阳人谢景赞成刘廙关于先刑后礼的论述，陆逊斥责谢景说：“礼优于刑已经很久了，刘廙凭借琐细的辩说歪曲先圣的教导，都是不对的。你如今侍奉东宫，应当遵循仁义来彰显德音；像那样的言论，不必再讲。”陆逊虽然身在外地，心中却始终系念国家，上疏陈述时政说：“臣认为科条法令过于严峻，触犯下令的人很多。近年来将领和官吏遭受罪罚，虽然其中有些确实因不谨慎而应受责罚，但天下尚未统一，正应图谋进取，应该稍微施加宽恩赦免，以安定下层百姓的情绪。而且世间事务日益兴盛，应以良才为先；只要不是奸邪污秽、犯下身受难忍的罪过，请求重新显用他们，使他们施展力量、建立功效。这正是圣王忘记过失、记取功劳，以成就王业的做法。从前汉高祖舍弃陈平的过错，任用他的奇谋，最终建立功业，功名流传千载。” “严峻的法令和严酷的刑罚，不是帝王兴盛事业的做法；只有惩罚而没有宽恕，也不是怀柔远方的宏大谋略。孙权想派偏师夺取夷州和朱崖，都向陆逊征询意见。陆逊上疏说：“臣愚昧地认为，四海尚未平定，应当依靠百姓的力量来成就时务。如今战争持续多年，现有兵众已经减少。陛下忧劳圣虑，废寝忘食，还想远谋夷州来成就大事。臣反复思考，没有看出这样做有什么好处。万里远袭，风波难以预测；百姓不适应当地水土，必然导致疾病流行。如今驱使现有兵众，跋涉不毛之地，想增加力量反而造成损失，想求利益反而造成祸害。朱崖又极其险要，当地百姓如同禽兽；得到那里的人口不足以成就大事，没有那里的人马也不足以损害我军。如今江东现有兵众已经足以图谋大事，只应积蓄力量然后再行动。”从前桓王创立基业时，兵力还不到一旅，却开创了大业。陛下承受天命，拓展平定江表。臣听说治理乱世、讨伐逆贼，必须依靠军队来显示威势。农桑和衣食，是百姓的根本事业；但战争没有停止，百姓便有饥寒之苦。臣愚昧地认为，应当养育士卒和百姓，放宽租赋。众人能够取胜在于和睦，以道义来劝勉勇敢，那么黄河、渭水流域可以平定，九州就能统一了。”孙权最终派将领袭击夷州，所得不能补偿损失。公孙渊背弃盟约后，孙权想讨伐他，陆逊上疏说：“公孙渊凭借险要、依仗坚固城防，扣留大使，名马也不进献，确实令人仇恨愤怒。“蛮夷扰乱华夏，尚未受到王化浸染，像鸟一样逃窜到荒远边地，抗拒违逆王师。如今竟使陛下大为震怒，想劳烦万辆兵车，乘轻舟渡海远征，不考虑其中的危险而涉足不可预测之地。如今天下纷乱，群雄如虎争斗，英豪踊跃而起，夸大声势、显示威力。陛下凭借神武的资质，承受盛大的时运，在乌林击破曹操，在西陵击败刘备，在荆州擒获关羽。这三个贼虏都是当世雄杰，却都被陛下挫败锋芒。圣德教化所安抚之处，万里之内如草随风倒伏；正要扫平华夏，完成统一天下的大业。如今却不能忍受小小的愤怒而发雷霆之怒，违背临高堂而惧坠落的戒语，轻视万乘之尊，这是臣感到困惑的地方。”臣听说志向在万里的人，不会走到半路就停下脚步；图谋四海的人，不会因顾虑小事而损害大事。强敌就在边境，荒远地区尚未臣服。陛下乘木筏远征，必然导致敌人窥伺、忧患到来，到那时忧虑后悔也来不及了。如果大事及时成功，公孙渊即使不讨伐也会自行服从。如今却远远吝惜辽东的百姓和马匹，为什么反而想舍弃江东万全的根本事业而不爱惜呢？请求停止调动六军，以威慑强大的敌人，尽早平定中原，向后世垂示光耀。”孙权采纳了他的意见。嘉禾五年，孙权北征，派陆逊与诸葛瑾进攻防阳。陆逊派亲信韩扁携带奏表回报，返途中在沔水中游遇到敌军，敌人巡逻侦察后俘获了韩扁。诸葛瑾听说后非常害怕，写信给陆逊说：“大驾已经回去了，敌人抓到了韩扁，完全知道我们的虚实；况且水位已经下降，应当赶快撤退。”陆逊没有答复，正催促人种葑豆，仍像平常一样同诸将下棋、射箭、嬉戏。诸葛瑾说：“伯言多有智谋，他这样做应当自有原因。”见到陆逊后，陆逊说：“敌人知道大驾已经返回，没有什么可再忧虑的了，便能集中力量对付我们；而且他们已经守住要害之处。将士的心意正在动摇，应该先自行安定军心，再施展变化的谋术，然后才出兵。如今立即显示退意，敌人一定认为我们害怕，仍会前来逼迫，那正是我们必败的形势。”于是他秘密地与诸葛瑾制定计策，命诸葛瑾督率船队，陆逊则把全部兵马集中起来向防阳城进发。敌军一向忌惮陆逊，立即返回驰援城池，诸葛瑾便率船队驶出，陆逊慢慢整顿部伍，张扬扩展声势，步行奔赴船只，敌人不敢进攻。军队到达白围，假称停留打猎，暗中派将军周峻、张梁等袭击江夏的新市、安陆、石阳。石阳县城人口众多，周峻等突然到达时，人们都丢下财物逃入城中，城门被堵塞无法关闭；敌军于是亲自砍杀自己的百姓，随后才得以关上城门。斩首和俘获的共有一千多人【原注：臣松之认为，陆逊既然考虑到孙权已经退兵、魏军可以集中力量对付自己，又能够张扬声势，使敌人不敢侵犯，船队顺流而下，已经没有什么可忧惧的了，为什么还要暗中派诸将突然袭击小县，导致如今市民惊慌奔逃、自相伤害，俘获一千人？这不足以损害魏国，徒然使无辜百姓横遭残酷虐害，与诸葛亮在渭水之滨的军队相比，相差何其悬殊！用兵之道既然违背军纪而招来凶祸，按理说其后代不应超过三代便灭亡，难道还会只有这种灾祸吗】。对于俘获的人，都加以营地防护，不让士兵干扰、侵侮；有带着家属前来的人，就让他们接受登记和察看；如果有人失去了妻子儿女，就立即发给衣服和粮食，并厚加慰劳，遣送他们回去。有的人感念仰慕，便携带家属归附；邻近地区因此怀念陆逊【原注：臣松之认为，这无异于摧残树林、倾覆鸟巢之后，只保全剩下的鸟卵，是偏施小恩小仁，对大的暴虐又有什么补救】。江夏功曹赵濯、弋阳备将裴生以及夷王梅颐等人，都率领党羽来归附陆逊，陆逊拿出财帛，周到地供给并救济抚恤他们。魏国江夏太守逯式【原注：“逯”读作“录”】兼领兵马，颇为边境祸害；他又与北方旧将文聘的儿子文休长期不和。陆逊听说后，便假装写信给逯式说：“收到您的来信，深感恳切，知道您与文休长期结有嫌隙，双方势不两立，想来归附。我立即把您的密信呈上报告，正在调集军队”来迎接您，应该暗中迅速行动，严格巡更，表示已经确定日期。”他把信放在边界上。逯式的士兵捡到信，拿给逯式看，逯式惊慌恐惧，于是亲自把妻子儿女送回洛阳。从此官吏士卒不再亲近归附他，他最终因此被免职【原注：臣松之认为，边将为害，大概是常有的事情。

译假使逯式获罪，接替他的人也同样如此。除非是狡诈而想要放纵作乱的人，最终将酿成大患；何必损害高明的谋虑，还要施行这种小小的欺诈呢？把这当作美事，我也不赞同】。嘉禾六年，中郎将周祗请求在鄱阳进行招募，事情下交有关部门后询问陆逊。陆逊认为这个郡的百姓容易被煽动、难以安定，不可以进行召募，恐怕会导致盗贼作乱。但周祗坚持陈述可以招募，郡民吴遽等果然起兵作乱，杀死周祗，攻陷各县。豫章、庐陵两郡长期作恶的百姓也都响应吴遽，成为盗贼。陆逊一听到消息就立即讨伐，随即击破吴遽等人，他们相继投降。陆逊由此得到八千多名精兵。三郡平定时，中书典校吕壹暗中玩弄权柄，擅自施加威福。陆逊与太常潘濬同心忧虑这件事，谈及时都流泪。后来孙权诛杀吕壹，深深自责，事情记载在《孙权传》中。当时谢渊、谢厷等人各自陈述有利于时政的建议，想要兴利变革【原注：《吴历》称说：谢厷才智善辩而有计谋】。事情下交陆逊处理，陆逊议论说：“国家以百姓为根本，国力由百姓的力量强盛，财物由百姓供给。百姓富足而国家衰弱、百姓贫困而国家强盛的情况，从来没有过。所以治理国家的人，得到百姓就能安定，失去百姓就会混乱。如果不让百姓接受利益，却要使他们全部出力建立功效，也是很困难的。因此《诗经》赞叹说：使百姓安定，使人民和睦，就能从上天获得俸禄。” “请求陛下降下圣恩，宁可先救济百姓。数年之间，国家用度稍稍丰足，然后再作谋划。”赤乌七年，陆逊接替顾雍任丞相，诏书说：“朕凭借德行不足的资质，承受时运、登上帝位；王道尚未统一，奸贼充斥道路，朕早晚战惧不安，无暇顾及昏昧。只有卿天资聪明睿智，光明德行显著，统领上将军职，匡正国家、平息祸难。有超越世人的功劳者，必定承受光大显赫的宠遇；具有文武才干者，必定承担社稷的重任。从前伊尹使商汤兴盛，吕尚辅佐周室，内外的重任，卿确实兼而任之。如今任命卿为丞相，派使者持节，守太常傅常授予印绶。卿应当大力彰明美德，修建美好的功绩，恭敬接受王命，安抚平定四方。啊！总管三公事务，教导群臣，能够不敬慎吗？卿应当努力。卿的州牧、都护以及领武昌事务，照旧不变。”此前，二宫同时设置官署，朝廷内外许多官职都派子弟供职侍奉。全琮把这件事告诉陆逊，陆逊认为：“子弟如果有才能，不必担忧得不到任用，不应私自出仕以求荣华利益；如果才能不好，最终反而会招来祸患。况且听说二宫势力相当，必定会有彼此争斗，这是古人最为忌讳的事。”全琮的儿子全寄果然依附鲁王，轻率地参与交结构陷。陆逊写信给全琮说：“您不以日前的告诫为师，反而让全寄长期留在那里；全寄最终会成为您的门户之祸啊。” 全琮没有采纳，反而因此造成嫌隙。等到出现太子地位不安的议论，陆逊上疏陈述太子是正统，应当有磐石般稳固的地位；鲁王是藩臣，应当使他的宠爱和俸秩有区别，使彼此各得其所，上下都获得安定。”陆逊恭敬叩头，直到流血，把这些意见上报，奏书前后三四次。后来请求前往都城，想当面论说嫡子与庶子的名分，以匡正得失。既然没有得到允许，而陆逊的外甥顾谭、顾承、姚信都因亲近太子而被无理流放。太子太傅吾粲因为多次与陆逊交往，被交付狱官，死于狱中。孙权多次派中使责备陆逊，陆逊愤怒忧恨，最终因此去世，当时六十三岁。家中没有剩余财产。起初，暨艳提出营府制度的议论，陆逊曾劝阻告诫他，认为一定会招来祸患。他又对诸葛恪说：“在我之上的人，我一定尊奉他，与他一同上升；在我之下的人，我就扶持他。如今观察你的气势凌驾于上位者，心意轻蔑下位者，这不是安立德行的基础。”后来广陵人杨竺年少便获得声名，陆逊认为他最终一定失败，劝杨竺的哥哥杨穆让他与其他族人分开。陆逊先见之明就是这样。长子陆延早夭，次子陆抗承袭爵位。孙休在位时，追赐陆逊谥号昭侯。史论说：关云长有万人敌的勇名，却被吕防袭取；昭烈是一代雄主，却被陆逊摧破。汉朝的义军不再向东征伐，只保守梁州、益州；吴国于是跨据荆州、扬州。曹操无法图谋，曹丕却得以取代汉朝。曹氏最终占有中国，天下三分，这大概不只是人的谋划，也是天意。吕防喜欢谋划、能够决断，在军旅之间降低身份向人请教学习，最终文武才能完备，具有国士的风范。陆逊一旦成为大帅，能够彰显果敢坚毅，使诸将听从服从，独自担当一面，终于成就卓越功勋；若不是有超过常人的才能，怎么能做到这样呢？至于他的忠诚恳切至极，忧虑国事而忘却自身，差不多可以称为社稷之臣。陆逊死后，他的嫡长继承人随即被废黜，把祸患遗留给后世，陆逊在九泉之下责怪、遗恨，也无法瞑目。孙权真是辜负陆逊啊！赞曰：子明的识见决断逐渐精进而强劲敏捷，学问大略奇特，足以继承公瑾；伯言沉静勇猛，击退敌人，安定边疆，如虎卧国门，威势深入大江。钦定四库全书 《续后汉书》卷五十七　　　　元代郝经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