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传第五十四
列传第五十四吴臣孙邵,顾雍【子邵,邵子谭,承,雍孙荣,族人悌,殷礼】步隲【子阐,周昭,李肃】诸葛瑾【少子融】孙邵字长绪,北海人也。伟风仪,长八尺。为孔融功曹,融称之曰:“廊庙才也。”従刘繇扵江东,繇没,遂従孙防。及权统事,数陈便宜,以为应纳贡聘,权即従之。拜庐江太守,迁车骑长史。黄武初,权初置丞相,以邵为之,兼威逺将军,封阳羡侯。为张温、暨艳所奏举,邵辞位请罪,权令复职。四年卒【谨案《孙权传》云:“四年夏五月,丞相孙邵卒】年六十三【原注:《志林》吴之创基,邵为首相,史无其传。窃尝怪之,尝问刘声叔,声叔博物君子也,云推其名位,自应立传。项峻、吴孚时已有注记,此云与张恵恕不能后韦氏作史,盖恵恕之党,故不见书】谨案《顾雍传》阙止,存附传族人悌、殷礼二篇。悌雍族人字子通,以孝友亷正闻扵乡党。年十五为郡吏,除郎中,稍迁偏将军。权末年,嫡庶不分,悌数与骠骑将军朱据备陈祸福,言辞切直,朝廷惮之。内行尤谨,待其妻如宾,夜归晨出,希见其面。尝疾笃,妻出省之,悌命左右扶起冠带,加袭趣令妻还。悌父向厯四县令,年老致仕,悌每得父书,常洒扫整衣服,更设几筵,舒书其上,拜跪读之,每句应诺毕,复再拜。若父有疾问至,则临书垂涕,声语哽咽。父以夀终,悌饮浆不入口五日。权为作布衣一袭,皆摩絮着之,彊令悌释服。虽以公议自割,犹以不见父丧,常画壁作棺柩象,设神座扵下,每对之哭泣。服未阕而卒。悌四子:彦、礼、谦、秘。秘晋交州刺史。秘子众,尚书仆射殷礼【谨案陈志孙权传注作殷札,误考张温顾雍传俱作礼,与此书合】字徳嗣,幼有令闻,潜识过人。年十九,守吴县丞。孙权为王,召除郎中。后与张温俱使汉,诸葛亮甚称叹之。稍迁至零陵太守。赤乌四年,权使全琮畧淮南,诸葛恪攻六安,朱然围樊,诸葛瑾取柤中。礼言扵权曰:「今天弃曹氏,丧诛累见,虎争之际,而幼童莅事。陛下身自御戎,取乱侮亡,宜涤荆扬之地,举彊羸之数,使彊者执防,羸者转运。西命益州军扵陇右,授诸葛瑾、朱然大众取襄阳,陆逊、朱桓别征夀春,大驾入淮阳,歴青徐、襄阳、夀春,困扵受敌。长安以西务对汉军,许雒之众,势必分离掎角瓦解,民必内应。将帅对向,或失使宜一军败绩,则三军离心,便当秣马脂车,陵蹈城邑,乘胜逐北,以定华夏。若不悉军动众,循前轻举,则不足大用,易扵屡退,民疲威消,时往力竭,非策之善也。」权弗能用。礼卒。子基,无难督,以才学知名,著《通语》数十篇。有三子:巨,字元大,有才器,初为吴偏将军,统部曲,城夏口,入晋为苍梧太守。少子祐,字庆元,吴郡太守。谨案:步隲传阙,止存附传李肃一篇。李肃字伟恭,南阳人。少以才闻,善论议臧否,得中甄竒録异,荐述后进,题目品藻,曲有条贯。时服其精鉴,权擢掌选举,号称得才。求出补吏,为桂阳太守,吏民恱服。徴为卿,防卒。诸葛瑾字子瑜,汉丞相亮之兄也【原注:吴书,其先葛氏,本琅邪诸县人,后徙阳都,阳都先有姓葛者,时人谓之诸葛,因以为氏。裴松之曰:《风俗通》葛婴为陈涉将军,有功而诛,孝文帝追録,封其孙诸县侯,因并氏焉,此与《吴书》所说不同】瑾少聪敏,游学京师,治《毛诗》《尚书》《左氏春秋》。遭母忧,居丧后事,继母皆以孝称。灵帝末年,避乱江东,值孙策卒,孙权姊壻曲阿▯咨见而异之,荐扵权,与鲁肃等并见宾待。后为权长史,转中司马。建安三十年,权遣瑾通好昭烈,与其弟亮公防相见,退无私面,与权谈说谏喻,未尝切愕。防见风采,粗陈指归,如有未合,则舍而及他,徐复托事造端,以物▯相求,扵是权意往往而释。吴郡太守朱治,权举将也,权曾有以望之,而素加敬难,自诘让忿忿不释。瑾揣知其故,而不敢显陈,乃乞以意私自问,遂扵权前为书,泛论物理,因以已心遥往忖度之,毕以呈权。权喜笑曰:「孤意解矣,顔氏之徳,使人加亲,岂谓此耶?」权又怪校尉殷模罪至不测,羣下多为之言,权怒益甚,与相反覆,惟瑾黙然。权曰:「子瑜何独不言?」瑾避席曰:「瑾与殷模等遭本州倾覆,生▯殄尽,弃坟墓,携老弱,披草莱来归,在流▯之中,防生成之福,不能躬相督厉,陈答万一,至令模孤负恩恵,自陷罪戾,臣谢过不暇,诚不敢有言。」权闻之怆然,乃曰:「特为君赦之。」后従攻关羽,封宣城侯,以绥南将军代吕防,领南郡太守,住公安。昭烈征权,权求和,瑾与昭烈牋曰:「奄闻旗鼓来至白帝,或恐羣臣以吴王侵取此州【谨案:羣臣《陈志》作议臣】危害关羽,怨深祸大,不宜答和。此用心扵小,未留意扵大者也。
译列传第五十四 吴臣 孙邵、顾雍【顾雍之子顾邵,顾邵之子顾谭、顾承,顾雍之孙顾荣,族人顾悌、殷礼】、步骘【步骘之子步阐,周昭、李肃】、诸葛瑾【幼子诸葛融】孙邵,字长绪,是北海人。仪表伟岸,身高八尺。曾任孔融的功曹,孔融称赞他说:“这是朝廷的栋梁之才。”他跟随刘繇来到江东,刘繇去世后,便跟随孙防。孙权掌管政事后,孙邵多次陈述有利于时政的建议,认为应当接受贡品和聘问,孙权立即采纳。任命他为庐江太守,升任车骑长史。黄武初年,孙权首次设置丞相,任命孙邵担任丞相,兼任威远将军,封阳羡侯。后来被张温、暨艳上奏弹劾,孙邵辞去职位请求治罪,孙权命令他恢复职务。黄武四年去世【谨案:《孙权传》说:“黄武四年夏五月,丞相孙邵去世”】,享年六十三岁【原注:《志林》说:吴国创建基业时,孙邵是第一任丞相,史书却没有他的传记。我私下曾对此感到奇怪,曾询问刘声叔。刘声叔是博学君子,说:按照他的名位,本来就应当立传。项峻、吴孚当时已经有注记。这里说他与张惠恕不能在韦氏撰写史书之后出现,大概是因为张惠恕的党羽,所以没有被记载】谨慎考察:《顾雍传》到此缺失,只保存了附传中的族人顾悌、殷礼两篇。顾悌是顾雍的族人,字子通,以孝顺、友爱、廉洁、正直闻名乡里。十五岁时任郡吏,授郎中,逐渐升任偏将军。孙权晚年,嫡子和庶子的名分不分明,顾悌多次与骠骑将军朱据共同陈述祸福,言辞切直,朝廷都畏惧他。他在家中的行为尤其谨慎,侍奉妻子如同对待宾客;晚上回来,早晨出去,很少能见到妻子的面。有一次病重,妻子出来探视他,顾悌命左右扶自己起身,戴好帽子、穿好衣带,又加穿外衣,催促妻子回去。顾悌的父亲顾向历任四县县令,年老退休。顾悌每次收到父亲的书信,总是先洒扫整理,穿戴整齐,重新设置几案和席位,把书信展开置于其上,拜跪读信,每一句都应答承诺,读完后再次拜谢。如果听说父亲有病,便面对书信流泪,声音哽咽。父亲享寿而终后,顾悌五天不肯把浆水饮食送入口中。孙权为他制作一套布衣,里面都缝入柔软的絮,强令顾悌脱去丧服。顾悌虽然按照公议自行割断哀情,却仍因没有亲见父亲的丧事而无法释怀,常常在墙上画出棺材灵柩的形象,在下面设置神位,每次面对它哭泣。丧服期限尚未满便去世。顾悌有四个儿子:顾彦、顾礼、顾谦、顾秘。顾秘任晋朝交州刺史。顾秘的儿子顾众,官至尚书仆射;殷礼【谨案:《陈志·孙权传》注文作‘殷札’,有误。考察《张温传》《顾雍传》都作‘礼’,与本书相合】,字德嗣,年幼时就有美好的声誉,暗中识察事理,超过常人。十九岁时,任吴县县丞。孙权称王后,征召他授任郎中。后来与张温一同出使汉,诸葛亮十分赞叹他。逐渐升任零陵太守。赤乌四年,孙权派全琮攻取淮南,诸葛恪进攻六安,朱然包围樊城,诸葛瑾攻取柤中。步隲对孙权说:“如今上天已经抛弃曹氏,丧亡诛杀接连出现,正值群雄争夺之时,却让幼童主持政事。陛下亲自统率军队,讨取乱贼、攻灭衰亡之国,应该荡平荆州、扬州一带,尽量征发强弱之人,使强壮者负责守卫,羸弱者负责转运。向西命令益州军队进驻陇右,授予诸葛瑾、朱然大军,让他们攻取襄阳;陆逊、朱桓分别进攻寿春;陛下亲自进入淮阳,经过青州、徐州、襄阳、寿春,使敌人疲于应战。长安以西的军队专门抵御汉军,许都、洛阳的军队势必分散,彼此掎角之势瓦解,百姓也一定会在内部响应。各路将帅相向进攻,即使有一支军队偶然失利,三军也会离心;这时就应喂饱战马、给车辆涂油,攻陷城邑,乘胜追击败军,以安定华夏。如果不全部出动军队,而仍像以前那样轻率行动,就不足以成就大事,反而容易屡次退败,使百姓疲惫、威势消退,时机过去、力量耗尽,这不是好的策略。”孙权没有采纳。步隲去世。他的儿子步协任无难督,凭才学知名,著有《通语》数十篇。他有三个儿子:步巨,字元大,有才干和器度,起初任吴国偏将军,统领部曲,修筑夏口城;入晋后任苍梧太守。小儿子步祐,字庆元,任吴郡太守。谨按:步隲传已经残缺,只保存了附传李肃一篇。李肃,字伟恭,南阳人。年轻时就以才干闻名,善于评论人物是非,能够甄别奇才、记录异能,荐举和叙述后进人才,品评人物,各方面都很有条理。当时人们佩服他的精鉴才能,孙权提拔他掌管选举,号称得到了人才。后来请求外任,补任官吏,任桂阳太守,官吏百姓都悦服。征召入朝任卿,后来防卒。诸葛瑾,字子瑜,是汉丞相诸葛亮的哥哥。【原注:吴书说,他们的先祖本是琅邪诸县人,后来迁居阳都;阳都原先已有姓葛的人,当时人称他们为“诸葛”,于是便以此为姓。裴松之说:《风俗通》记载,葛婴是陈涉的将军,因有功而被诛杀,孝文帝追录其功,封他的孙子为诸县侯,于是兼用“诸葛”为氏。这与《吴书》的说法不同。】诸葛瑾年少时聪明敏捷,游学京师,研习《毛诗》《尚书》《左氏春秋》。遭遇母亲丧事,服丧期间侍奉继母,先后都以孝顺著称。灵帝末年,他为躲避战乱来到江东,正逢孙策去世。孙权的姐夫、曲阿人弘咨见到他后认为他非同寻常,便把他推荐给孙权;他与鲁肃等人一起受到宾客般的礼遇。后来任孙权的长史,转任中司马。建安三十年,孙权派诸葛瑾与昭烈帝通好,使他和弟弟诸葛亮公开相见;退下后不私下会面。他同孙权谈论政事、进行劝谏,从未言辞急切、神色忿怒。诸葛瑾见到孙权的神情,只粗略陈述事情的要旨;如果有不合意之处,就放下不说而转谈其他事情,过一会儿又借别的事情开头,用类似的事来劝求,于是孙权的心意往往就能得到释解。吴郡太守朱治是孙权举荐任用的将领,孙权曾经对他有所责望,但平素又敬重他,不便亲自斥责,因此自我责问和愤怒一直未能消除。诸葛瑾揣知其中缘故,却不敢公开说明,于是请求只按自己的想法私下询问。他便在孙权面前写了一封信,泛泛论说事物的道理,借此遥相推度自己的心意,写完后呈给孙权。孙权高兴地笑着说:“我的心意已经解开了。颜回的德行能使人更加亲近,难道说的就是这个吗?”孙权又因校尉殷模罪当不测而责怪他,群臣多替殷模说情,孙权更加愤怒,反复斥责他们,只有诸葛瑾默不作声。孙权说:“子瑜为何唯独不说话?”诸葛瑾离席说道:“我和殷模等人遭逢本州覆亡,同类的人几乎死尽,只得抛弃坟墓,带着老弱,披荆斩棘前来归附,身处流离贱籍之中。殷模承受了活命的恩惠,却不能亲自相互督促勉励,陈述报答万分之一,以至于使殷模辜负恩惠,自陷罪过;我谢罪尚且来不及,实在不敢再有言语。”孙权听后悲怆地说:“特意替你赦免他。”后来诸葛瑾跟随孙权进攻关羽,被封为宣城侯,以绥南将军之职代替吕范,兼任南郡太守,驻在公安。昭烈帝出兵征讨孙权,孙权请求讲和,诸葛瑾给昭烈帝写信说:“突然听说陛下的旗鼓已经来到白帝,我担心群臣因为吴王侵取荆州、杀害关羽,怨恨深、祸患大,认为不应答应讲和。这是只考虑小处,而没有留意大局。”
诚为陛下论其轻重及其大小,陛下若抑威损忿,暂省瑾言者,计可立决,不复咨之扵羣后也。陛下以关羽之亲,何如先帝?荆州大小,孰与海内?俱应仇疾,谁当先后若?审此数易扵反掌【原注:裴松之曰:刘后以庸蜀为关河,荆楚为维翰,关羽▯兵沔阳,志陵上国。虽匡主定霸,功未可必,要为威声逺震,有其经畧。孙权潜包祸心,助魏除害,是为翦宗子勤王之师,行曹公移都之计,拯汉之规扵兹而止。义斾所指,宜其在孙氏矣。瑾以大义责备,答之何患无辞?且备、羽相与有若四体股肱,横亏愤痛已深,岂此奢阔之书所能回驻哉?载之扵篇,实为辞章之费。世期之明昭烈之心,正孙权之罪,得之矣。其谓瑾奢阔之书不当载,未当也。夫史之所记,所以着邪正,别诚】【伪瑾之志欲弭昭烈之怨,盖孙氏之愆,合二国之好,固非奢阔载之是已】时或言瑾别遣亲人与昭烈相闻,权曰:“孤与子瑜有死生不易之誓,子瑜之不负孤,犹孤之不负子瑜也。”然谤言流闻扵外,陆逊表明瑾必无此,宜有以散其意。权报曰:“子瑜与孤従事积年,恩如骨肉,深相明究,其为人非道不行,非义不言。▯徳昔遣孔明至吴,孤尝语子瑜曰:‘卿与孔明同产,且弟随兄扵义为顺,何以不留孔明?孔明若留,孤当以书解▯徳意,自随人尔。’子瑜答孤言:‘弟亮已失身扵人,委质定分,义无二心,弟之不留,犹瑾之不往也。’其言足贯神明,今岂当有此乎?前得妄语文疏,即封示子瑜,并手书与之,即得其报。论天下君臣大节,一定之分,孤与子瑜可谓神交,非外言所得间也。知卿意至,輙封来表以示子瑜,使知卿意。”黄武元年,迁左将军,督公安,假节,封宛陵侯。魏曹真、夏侯尚等围朱然扵江陵,又分据中州,瑾以大兵为之救援。瑾性▯缓,推道理,任计画,无应卒倚伏之术,兵乆不解,权甚望之。及春水生,潘璋等作水城扵上流,瑾进攻浮桥,真等退走,终以全师保境为功。虞翻以狂直流,徙惟瑾屡为谏说,翻与所亲书曰:“诸葛敦仁,则天活物,比防清论,有以保分,恶积罪深,见忌殷重,虽有祁老之救,徳无羊舌解释,难冀也。”瑾为人有容貌,思度扵时,服其▯雅,权亦重之,大事咨访。又别咨瑾曰:“近得伯言表,以为曹丕已死,毒乱之民当望旌瓦解而更静,然闻皆选用忠良,寛刑罚,布恩恵,薄赋省役以恱民心,其患更深扵操时,孤以为不然。操之所行,其惟杀伐小有过差,及离间人骨肉以为酷尔,至扵御将,自古少有,丕之扵操万不及也。今叡之不如丕,犹丕之不如操,其所以务崇小恵,必以其父新死,自度衰防,恐困苦之民一旦崩沮,故彊屈曲以求民心。欲以自安,住尔,宁是兴隆之渐邪?闻任陈长文、曹子丹辈,或文人诸生,或宗室戚臣,宁能御雄才虎将,以制天下乎?夫威柄不专,则其事乖错。如昔张耳、陈余,非不敦睦,至扵秉埶自还,相贼乃事理使然也。又长文之徒,昔所以能善守者,以操笮其头,畏操威严,故竭心尽意,不敢为非尔。逮丕继业,年已长大,承操之后,以恩情加之,用能感义。今叡幼弱,随人东西,此曹等辈,必当因此巧弄形态,阿党比周,各助所附。如此之日,奸防并起,更相陷怼,转成嫌贰。自尔以往,羣下争利,主幼不御,其为败也,焉得乆乎?所以知其然者,自古至今,安有四五人把持刑柄而不离刺,转相蹄齧者也?彊当陵弱,弱当求援,此乱亡之道也。子瑜卿但侧耳听之,伯言常长扵计校,恐此一事小短也【原注裴松之曰:魏明帝当时明主,政自已出,孙权此论竟为无徴,而史载之者,将以主幼国疑,威柄不一,亡乱之形,有如权言,宜其存録以为鉴戒。或当以虽失之扵明帝,而事着扵齐王,齐王之世,可不谓验乎?不敢显斥,抑足表之防辞】权称尊号,拜大将军左都防,领豫州牧。及吕壹诛,权又有诏切磋瑾,輙因事以答,辞顺理正。瑾子恪,名盛当世,权深器异之。然瑾常嫌之,谓非保家之子,每忧戚。初,瑾为大将军,而弟亮为汉丞相,二子恪、融皆典戎马,督领将帅,封侯。族弟诞又显名扵魏,一门冠盖,三方天下荣之。瑾才畧虽不及亮,而徳行尤纯,妻死不复娶,爱妾有子不举,其敦笃如此。赤乌四年,年六十八卒,遗命素棺敛,以时服事従省约。
译“我确实是替陛下分析事情的轻重和大小。陛下如果收敛威势、减退愤怒,暂且听取我的话,那么计策就可以立即决定,不必再向群臣咨询。陛下与关羽的亲近,怎么能同先帝相比?荆州的大小,哪里能同天下相比?两件事都应当仇恨,究竟哪一件应该先处理、哪一件应该后处理?只要审察这些,取舍就容易得像翻手掌一样。”【原注:裴松之说,刘备把蜀地视为关河险固之地,把荆楚视为维系国家的屏障;关羽在沔阳发兵,志在凌驾中原。虽然未必一定能够匡扶君主、成就霸业,但威名确实远震,已经有经营天下的谋略。孙权暗藏祸心,帮助魏国除掉祸害,这是剪除宗室子弟勤王的军队,实行曹操迁都的计策,使汉室复兴的谋划在此中止。正义之师所指向的对象,本来应该是孙氏。诸葛瑾用大义责备刘备,刘备难道还怕没有言辞可以回答吗?况且刘备与关羽相交,如同四肢与股肱,横遭损害,愤恨悲痛已经很深,哪里是这样一封空泛的书信所能使他回心转意的?把它载入篇中,实际上只是徒费辞章。世期认为它彰明昭烈帝的心意、正定孙权的罪过,这一点是对的;但他说诸葛瑾这封空泛的书信不应载入史书,却不对。史书之所以记载这些,是为了彰明邪正、辨别真诚。】【认为诸葛瑾的意图是想消除昭烈帝的怨恨,掩盖孙氏的过错,促成两国和好,所以说这封信空泛、不应载入史书,确实如此。】当时有人传言诸葛瑾另派亲近的人同昭烈帝联系,孙权说:“我与子瑜有生死不变的誓言,子瑜不辜负我,就像我不辜负子瑜一样。”然而诽谤的话在外面流传,陆逊上表说明诸葛瑾一定没有这种事,应该采取办法消除孙权的疑虑。孙权答复说:“子瑜同我共事多年,恩情如同骨肉,彼此深知。他这个人不是合乎道义的事就不做,不是合乎义理的话就不说。玄德过去派孔明到吴国时,我曾对子瑜说:‘你和孔明同胞兄弟,弟弟跟随哥哥在义理上是顺理成章的,为什么不留下孔明?孔明如果留下,我就写信向玄德解释你的心意,自己跟随他罢了。’子瑜回答我说:‘弟弟诸葛亮已经把自身托付给别人,接受了任职,名分已经确定,在道义上不能有二心。弟弟不留下,就像我诸葛瑾不去一样。’这番话足以贯彻神明,今天怎么会有这种事呢?前些日子我得到一封诬妄的文书,立即封好给子瑜看,并亲笔写信给他,随即就得到他的答复。谈到天下君臣的大节和已经确定的名分,我与子瑜可以说是神交,外间的传言不可能离间我们。知道你的心意深切,所以特意把你送来的表章封好给子瑜看,使他知道你的心意。” 黄武元年,诸葛瑾升任左将军,督领公安,假节,封宛陵侯。魏国曹真、夏侯尚等包围江陵的朱然,又分兵占据中州,诸葛瑾率大军前往救援。诸葛瑾性情宽弘迟缓,推重道理,依靠谋划,不善于应对突然变化和隐藏的战机,军队长期不能解围,孙权十分责望他。等到春水上涨,潘璋等人在上游修筑水城,诸葛瑾进攻浮桥,曹真等退走,最终以保全军队、守住边境而建立功劳。虞翻因狂直获罪而流放,只有诸葛瑾屡次替他说情。虞翻写信给亲近的人说:“诸葛敦厚仁慈,顺应天道而使万物得以生存;比防清正议论,有办法保全名分;但殷模罪恶累积、罪过深重,已经受到极其严重的忌恨,即使有祁老那样的人相救,也没有羊舌氏那样的德行来替他解释,恐怕难以希望了。”诸葛瑾容貌端正,思虑合乎时宜,人们佩服他的弘雅,孙权也很器重他,遇到大事常向他咨询。孙权又另写信询问诸葛瑾说:“近来收到伯言的表章,认为曹丕已经死了,受毒害扰乱的百姓应当望见旌旗便瓦解而重新安定;但我听说魏国反而选用忠良,放宽刑罚,施布恩惠,减轻赋税、减少徭役来取悦民心,其祸患比曹操时代更深。我认为并不是这样。曹操所做的事,只是杀伐方面稍有过分,以及离间人的骨肉关系作为残酷手段罢了;至于驾驭将领,自古很少有人能做到。曹丕比曹操差得远。” “如今曹叡比不上曹丕,就像曹丕比不上曹操一样。他之所以努力施行小恩小惠,一定是因为父亲刚死,自己估量威势衰弱,担心困苦的百姓一旦崩溃离散,所以勉强委曲自己来求取民心。他只是想使自己安定罢了,难道这是兴盛发展的开端吗?我听说他任用陈长文、曹子丹等人,其中有文人儒生,也有宗室外戚,难道能够驾驭雄才虎将、控制天下吗?威权和刑柄如果不能集中,事情就会错乱。就像过去张耳、陈余,他们并非不亲厚和睦;到了掌握权势、各自回护自身,彼此残害,也是事理发展的必然。再说陈长文这些人过去之所以能善于守职,是因为曹操控制着他们的命脉,他们畏惧曹操的威严,所以竭尽心力,不敢作非分之事罢了。等到曹丕继承事业,年纪已经长大,承接曹操之后,又以恩情加以对待,所以能够使他们感恩守义。如今曹叡幼弱,随人摆布,这些人一定会因此巧于玩弄权术、营造姿态,结党营私、互相勾结,各自帮助所依附的人。这样一来,奸邪之心一并兴起,彼此陷害怨恨,逐渐形成猜忌和离心。从此以后,群臣争夺利益,君主幼弱而不能驾驭,他们的败亡怎么能长久呢?我之所以知道会这样,是因为从古至今,哪里有四五个人把持刑柄,却不互相猜忌刺害、转而彼此撕咬的呢?” “强者必然欺凌弱者,弱者必然寻求援助,这是导致混乱灭亡的道路。子瑜,你只管侧耳听着。伯言向来长于谋划计算,恐怕在这一件事上稍有短处。”【原注:裴松之说,魏明帝当时是贤明的君主,政事都出自自己,孙权这番议论最终没有得到验证;史书还记载它,是因为君主幼弱、国家疑惧、威权不一的亡乱形势,确实如孙权所说,应该保存下来作为鉴戒。也可以说,虽然这件事在魏明帝时期没有应验,却在齐王时期显现;齐王时期难道不能说得到了验证吗?不敢明显斥责孙权,大概也足以表明这是防患之辞。】孙权称帝后,任命诸葛瑾为大将军左都护,兼任豫州牧。吕壹被诛杀后,孙权又下诏切责诸葛瑾,诸葛瑾总是借事答复,言辞和顺而道理正当。诸葛瑾的儿子诸葛恪名声盛大于当时,孙权非常器重并认为他非同寻常。但诸葛瑾常常嫌弃他,认为他不是能够保守家业的孩子,因此经常忧愁。起初,诸葛瑾任大将军,而弟弟诸葛亮任汉丞相;两个儿子诸葛恪、诸葛融都掌管军队,督领将帅,封为侯爵。族弟诸葛诞又在魏国显名,一门之中车盖相接,天下三方都以此为荣耀。诸葛瑾的才略虽然不及诸葛亮,但德行尤其纯正;妻子死后不再娶妻,宠妾生了儿子也不抚养,他敦厚笃实到了这样的程度。赤乌四年,六十八岁时去世,遗命用朴素棺材收殓,穿当时的服装办理丧事,一切从简节约。
恪已自封侯,故弟融袭爵,摄兵业驻公安。融字叔长,生扵宠贵,少而骄乐,学为章句,博而不精,性寛容,多技艺,数以巾褐奉朝请,后拜骑都尉。赤乌中,诸郡出部伍,新都都尉陈表、吴郡都尉顾承各率所部,领人防佃毘陵,男女各数万口。表病死,权以融代表后代领父部曲【谨案志作后代父瑾领摄融部曲融字疑衍】吏士亲附,疆外无事。秋冬则射猎讲武,春夏则延宾髙防,休吏假卒或不逺千里而造焉。每防輙歴问宾客,各言其能,乃合榻促席,量敌选对,博奕樗蒲,投壶弓弹,部别▯分,肴核醑茗,闲进迭行。融周流观鉴,终日不倦。融父兄质素,虽在军旅,身无采饰,而融锦▯文绣,独为奢绮。孙权卒徙奋威将军,后恪征淮南,假融节,令引军入沔,以击西兵。恪既诛,遣无难督施寛就将军施绩、孙壹、全熈等取融。融卒闻兵至,惶惧犹豫,不能决计。兵到围城,饮药而死。三子皆伏诛。先是公安有灵鼍鸣,童谣曰:「白鼍鸣,龟背平,南郡城中可长生。」守死不去,义无成。及融被围,果刮金印▯服之而死【原注:陈志张昭顾雍诸葛瑾步隲共一传评曰:张昭受遗辅佐,功勲克举,忠謇方直,动不为已,而以严见惮,以髙见外,既不处宰相,又不登师保,従容闾巷,养老而已,以此明权之不及防也。顾雍依仗素业而将之智局,故能究极荣位。诸葛瑾步隲并以徳度规检见器当世。张承顾邵虚心长者,好尚人物,周昭之论称之甚美,故详録焉。谭献纳在公有忠贞之节,休承修志,咸庶为善,爱恶相攻,流播南裔,哀哉】议曰:「权初称王,依放汉制,置丞相,而用孙邵;及称尊号,顾雍、陆逊、步隲相继为之,皆以徳度见器,雍容泰定,有大臣之风焉。诸葛瑾才猷蕴借,颛面,上将以功名终,亦其次也。邵、谭忠清梗亮,克世光烈;步氏有阐,诸葛氏有恪,家声坠矣。」赞曰:侃侃相臣,济威以仁;震霆收声,泽国生春。元叹徳度,沉深穆逺,澄渊不波;龙盘蛟转。子山纯懿,子瑜共肃。赞元将命,共安坤轴。
钦定四库全书续后汉书卷五十八 元 郝经 撰
译诸葛恪已经自行封侯,所以弟弟诸葛融承袭爵位,统摄军队,驻守公安。诸葛融字叔长,生长于宠贵之家,年少时骄纵享乐;学习只求章句,涉猎广博却不精深;性情宽容,擅长多种技艺。他多次以巾帻布衣身份奉诏入朝应召,后来任骑都尉。赤乌年间,各郡出动部伍,新都都尉陈表、吴郡都尉顾承各自率领所属部队,带领百姓屯防并耕种毘陵,男女各有数万口。陈表病死后,孙权让诸葛融代替陈表,后来又代替其父诸葛瑾统领部曲【谨按:《三国志》作“后代父瑾领摄融部曲”,其中“融”字疑为衍文】。官吏士卒亲近归附,边境之外没有发生事情。秋冬季节便射猎讲武,春夏季节则延请宾客举行高会;休假的官吏、放假的士卒,有时不远千里前来拜访。每次宴会都逐一询问宾客,各自谈说自己的才能,然后合榻并席,衡量敌手、选择对手,进行博弈、樗蒲、投壶、弹弓等游戏;按部类分配,摆上菜肴果品、酒和茶,闲暇时交替进献。诸葛融周游观察、品鉴宾客,整天都不疲倦。诸葛融的父兄质朴俭素,即使身在军旅,身上也不穿华采装饰;诸葛融却穿锦衣绣服,独自奢华艳丽。孙权去世后,诸葛融改任奋威将军。后来诸葛恪征讨淮南,假节给诸葛融,命他率军进入沔水,攻击西方军队。诸葛恪被诛杀后,孙权派无难督施宽带领将军施绩、孙壹、全熙等人捉拿诸葛融。诸葛融听说军队到来,惊慌恐惧、犹豫不决,不能定下计策。军队到达并包围城池后,他服毒而死。三个儿子都被伏法诛杀。此前公安有灵鼍鸣叫,童谣说:“白鼍鸣,龟背平,南郡城中可长生。”但守城至死也不离去,最终没有成就义举。等到诸葛融被包围,果然刮下金印上的金子,穿着龟形服饰自杀而死。【原注:陈寿《三国志》中,张昭、顾雍、诸葛瑾、步隲合传,评论说:张昭接受遗命辅佐后主,功勋得以成就,忠诚正直,行动从不为自己,却因为严厉而受人畏惧,因为清高而被排斥;既没有担任宰相,也没有登上太师、太保之位,只从容处于民间街巷,养老而已。由此可见孙权不及孙策。顾雍凭借一向的家业和将帅的才智、器局,所以能够达到显赫的地位。诸葛瑾、步隲都因德行器度和规矩检束而为当时所器重。张承、顾邵都是虚心的长者,喜爱推重人物;周昭的评论对他们称许得很美,所以详细记载。谭献纳在公事上有忠贞的节操,谭休承修撰史志,都差不多是向善之人;爱与憎互相攻击,流传到南方边远地区,可悲啊。】评论说:“孙权起初称王,依照并仿效汉朝制度设置丞相,任用孙邵;等到称帝后,顾雍、陆逊、步隲相继担任丞相,他们都因德行器度而受器重。顾雍从容安定,具有大臣的风范。诸葛瑾才智谋略深藏含蓄,专门面对政务,上将军的职位以功名终身保有,也算是次一等。孙邵、谭献忠诚清正刚直明亮,能够继承前代光烈;步氏有步阐,诸葛氏有诸葛恪,家族声望就此衰落了。” 赞曰:侃侃而谈的宰相,以仁德济助威势;震天雷霆收敛声响,恩泽之国便如春天降临。元叹的德行器度,深沉厚重而肃穆高远,如澄澈深渊不起波澜;又如蛟龙盘旋翻转。子山纯厚美善,子瑜与之共同肃敬。赞辅元首受命,共同安定大地的中轴。钦定四库全书 《续后汉书》卷五十八 元代郝经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