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传第七十一
列传第七十一叛臣汉孟达【父他申耽】 黄权叛者,反君背国,不臣之甚者也。春秋之时,始则诸侯叛王,次则大夫叛诸侯,又其次则陪臣叛大夫。圣人每谨而书之,以正不臣之罪。其叛而去者,秪曰出奔,如卫元咺奔晋,晋狐射姑出奔狄之▯是也。据邑而叛,不得已而去者,则曰自某奔某,宋华亥、向宁、华定自宋南里出奔楚之▯是也。其叛皆在其人也。据邑而叛,以地归我者,则曰以某地来奔,邾庶其以漆、闾丘来奔,莒牟夷以牟娄及防兹来奔,黒肱以滥来奔之▯是也。叛人之罪,不待贬絶而自见。我之纳叛人之罪尤重也。然秪曰奔,不曰叛,犹未絶之也。入国据邑以叛者,则曰入于某以叛,卫孙林父入于戚以叛,晋赵鞅入于晋阳以叛,晋荀寅、士吉射入于朝歌以叛之▯是也。入则逆辞,以则彊辞,故直书叛絶之也。援外国入国据邑披地逼君以叛者,则曰自某国入某国据某地以叛,宋华亥、向宁、华定自陈入于宋南里以叛,宋公之弟辰及仲佗、石彄、公子地自陈入于萧以叛之▯是也。曰自,曰入,曰以,曰叛,言重辞复,甚之也。所以辨名定分,申固王法,人臣委质可死而不可叛也,人君制命可杀而不可较也。三国之义,魏为簒汉之盗,吴始叛汉而终为汉与国掎角治魏,故汉臣之始入于吴,终降于魏,吴臣之遂降于魏,皆叛臣也。魏之臣亦有入吴者矣,欲正君讨贼,故申其志而不治也。纂叛人为《叛臣篇》云。孟达字子度,扶风人也。父他,灵帝时中常侍。张让专朝,让监奴典防家事,招权纳赂,卖官鬻狱。他仕不遂,乃尽以其家财赂监奴,与共结亲,积年家业为之破尽。众奴皆慙,问「他所欲」,他曰:「欲得卿曹拜。」尔奴被恩久,皆许诺。时賔客求见让者,门车常数百乘,或累日不得通。他最后到,众奴伺其至,皆迎车而拜,径将他车独入。众人悉惊,谓他与让善。争以珍物遗他,得之尽以赂让。让大喜。他又以葡萄酒一斛遗让,即拜凉州刺史。他生达。刘璋之遣法正迎昭烈也,令达副正,各将二千人。昭烈因令达并领正众,留屯江陵。蜀平,以达为宜都太守。建安二十四年,命达从秭归北攻房陵,房陵大守蒯祺为达兵所害。达将攻上庸,昭烈疑达难独任,遣养子副军中郎将刘封自汉中乘沔水下,统达军与达防上庸。上庸太守申耽举郡降,遣妻子宗族诣成都。昭烈加耽征北将军,领上庸太守,员乡侯如故。以耽弟仪为建信将军,西城太守。迁封为副军将军,达、耽、仪并听节制。关羽围樊城、襄阳,连呼封、达发兵自助。封、达辞以山郡初附,未可动揺,不承羽命。防羽覆没,昭烈恨之。封与达复忿争不和,夺达皷吹。达既惧罪,又忿恚封,遂表辞昭烈曰:「伏惟殿下将建伊、吕之业,追桓、文之功,大事草创,假势吴、楚,是以有为之目,深覩归趣。臣委质以来,愆戾山积,臣犹自知,况于君乎?今王朝以兴,英俊鳞集,臣内无辅佐之器,外无领将之才,列次功臣,诚自愧也。臣闻范蠡识微,浮于五湖;舅犯谢罪,逡巡河上【原注:《左氏传》秦伯纳公子重耳及河,子犯以璧授公子曰:『臣负覊絏,从君巡于天下,臣之罪多矣,臣犹知之,而况君乎?』请由此亡。公子曰:『所不与舅氏同心者,有如白水。』投其璧于河】夫际防之间,请命乞身,何则?欲洁去就之分也。况臣卑鄙,无元功巨勲,自系于时,窃……」慕前贤,早思逺耻。昔申生至孝,见疑于亲;子胥至忠,见诛于君。防恬拓境而被大刑,乐毅破齐而遭谗佞。臣每读其书,未尝不慷慨流涕;而亲当其事,益以伤絶。何者?荆州覆败,大臣失节,百无一还。惟臣寻事,自致房陵、上庸,而复乞身自放于外。伏想殿下圣恩感悟,愍臣之心,悼臣之举。臣诚小人,不能始终,知而为之,敢谓非罪。臣每闻交絶无恶声,去臣无怨辞。臣过奉教于君子,愿君王勉之也。率所领降魏,时曹丕初即王位。既防,知达闻其来,甚恱,令贵臣有识察者徃观之。还曰:「将帅之才也。」或曰:「卿相之器也。」丕益钦达。逆与达书曰:「近日有命,未足达防?
译列传第七十一 叛臣 汉 孟达【父亲:他,申耽】 黄权 所谓叛臣,就是反抗君主、背弃国家,是臣子中最严重的不臣行为。春秋时期,开始是诸侯背叛天子,接着是大夫背叛诸侯,再后来是陪臣背叛大夫。圣人每每谨慎地把这些事记载下来,以此正定不臣之罪。叛乱后离去的,只说“出奔”,如卫国的元咺逃奔晋国、晋国的狐射姑出奔狄地一类。占据城邑而叛乱,因为不得已离去的,就说“自某地奔某地”,如宋国华亥、向宁、华定从宋国南里出奔楚国一类。这里的叛乱责任都在叛臣本人。占据城邑而叛乱,并把土地归附于我的,就说“以某地来奔”,如邾国庶其带着漆、闾丘来奔,莒国牟夷带着牟娄和防兹来奔,黑肱带着滥来奔一类。叛臣的罪行,不用特别贬斥就自然显露出来。我们接纳叛臣的罪过尤其严重。然而只说“奔”,不说“叛”,是因为还没有完全断绝关系。进入本国占据城邑而叛乱的,就说“入于某地以叛”,如卫国孙林父进入戚地叛乱,晋国赵鞅进入晋阳叛乱,晋国荀寅、士吉射进入朝歌叛乱一类。“入”是违逆的用辞,“以”是强行占据的用辞,所以直书“叛”,表示完全断绝关系。借助外国军队进入本国,占据土地、逼迫君主而叛乱的,就说“自某国入某国据某地以叛”,如宋国华亥、向宁、华定从陈国进入宋国南里叛乱,宋公之弟辰以及仲佗、石彄、公子地从陈国进入萧地叛乱一类。使用“自”“入”“以”“叛”这些字眼,言辞加重、用字重复,是为了特别强调其罪。这样可以辨明名分、确定等级,申明并巩固王法。臣子既已交出信物表示归附,就只能为君主而死,不能叛乱;君主既已制定命令,即使可以杀人,也不能与臣下争辩。三国时期的道义判断,魏是篡夺汉朝的盗贼;吴起初背叛汉朝,后来又成为汉与吴夹击魏、共同对付魏的力量。因此,汉臣起初进入吴国、最后又投降魏国的,吴臣后来投降魏国的,都是叛臣。魏臣也有进入吴国的人,因为他们想要匡正君主、讨伐贼臣,所以申明其志向而不治他们的罪。现编纂叛臣,作为《叛臣篇》。孟达,字子度,是扶风人。父亲孟他,灵帝时任中常侍。张让专擅朝政,张让的监奴掌管家中事务,招揽权势、收受贿赂,出卖官职、枉法断狱。孟他仕途不顺,便把家中财产全部拿去贿赂监奴,与他们结为亲近关系,几年之间家业为此耗尽。众监奴都感到惭愧,问他想要什么。孟他说:“我想得到你们向我下拜。”这些奴仆承受他的恩惠已久,都答应了。当时求见张让的宾客,门前车辆常有几百辆,有的人连日都不能通报进去。孟他最后到达,众监奴等他一来,都迎上去向他的车下拜,径直把孟他的车单独引入。众人都惊讶,以为孟他和张让交好,争相拿珍贵物品送给他;孟他得到后,全都拿去贿赂张让。张让非常高兴。孟他又送给张让一斛葡萄酒,张让立即任命他为凉州刺史。孟他生下孟达。刘璋派法正迎接昭烈帝时,命孟达为副手,各自率领二千人。昭烈帝于是命孟达兼领法正的部众,留下驻屯江陵。蜀地平定后,任孟达为宜都太守。建安二十四年,命孟达从秭归向北进攻房陵,房陵太守蒯祺被孟达的军队杀死。孟达将要进攻上庸,昭烈帝怀疑孟达难以独自承担,便派养子、副军中郎将刘封从汉中乘沔水而下,统领孟达的军队,与孟达共同防守上庸。上庸太守申耽举郡投降,派妻子、儿女和宗族前往成都。昭烈帝加授申耽为征北将军,兼领上庸太守,员乡侯的爵位照旧。任申耽的弟弟申仪为建信将军、西城太守。又升刘封为副军将军,孟达、申耽、申仪都听从他的节制。关羽包围樊城、襄阳,接连呼请刘封、孟达发兵援助。刘封、孟达以山地郡县刚刚归附,不能轻易动摇为理由推辞,没有接受关羽的命令。等到关羽覆败,昭烈帝对此怨恨他们。刘封与孟达又因争执不和,刘封夺取了孟达的鼓吹仪仗。孟达既害怕获罪,又对刘封愤恨,于是上表辞别昭烈帝说:“我私下认为殿下将要建立伊尹、吕尚那样的功业,追赶齐桓公、晋文公的功绩。大事刚刚开始,需要借助吴、楚的势力,因此有作为的人都能看清归附的方向。自从我交出信物归附以来,过失罪责堆积如山,我自己还知道,何况君主呢?如今王业已经兴起,英才像鱼鳞一样聚集,我内没有辅佐的才能,外没有统领将领的才干,排列在功臣之中,实在惭愧。我听说范蠡察觉细微变化,便泛舟五湖;舅犯谢罪,在黄河岸边徘徊。” “请允许我从这里逃走。公子重耳说:‘如果我不同舅氏同心,有如这白水作证。’于是把玉璧投入黄河。”在祸福交替的时机,请求准许我退身,为什么呢?是想使进退取舍的界限清白分明。何况我身份卑微,没有建立大功大勋,只是受时势牵连,私下……仰慕前代贤人,早已考虑远离耻辱。从前申生极其孝顺,却被父亲怀疑;伍子胥极其忠诚,却被君主诛杀。窦恬开拓疆土,却遭受重刑;乐毅攻破齐国,却遭到谗佞陷害。我每次读到这些事,没有一次不慷慨流泪;如今亲自遭遇类似事情,更加悲伤绝望。为什么呢?荆州覆败,大臣失节,百人之中没有一个能回来。只有我寻找事机,自己取得房陵、上庸,又请求退身,自我放逐到外地。希望殿下受到圣恩感悟,怜悯我的心情,哀悼我的举动。我确实是小人,不能坚持始终,明知如此却仍然去做,怎敢说不是罪过?我常听说交情断绝时不留下恶声,离开臣下时不留下怨言。我曾经有幸接受君子的教诲,希望君王以此自勉。”孟达率领部众投降魏国,当时曹丕刚刚即王位。曹丕听说孟达来了,非常高兴,命令有见识的贵臣前往察看。回来后说:“这是将帅之才。”另一个人说:“这是卿相之才。”曹丕更加敬重孟达。他预先写信给孟达说:“近日已经有诏命,你还没有听说吗?”
何者?昔伊挚背夏而归商,百里去虞而入秦,乐毅感防夷而蝉蜕,王遵识逆顺以去就,皆审废兴之符,效知成败之必然。丹青画其形容,良史载其功勲。闻卿姿度纯茂,器量絶优,当骋能明时,收名传记。今者翻然濯鳞清流,甚相嘉乐。虚心西望,依依若旧。下笔属辞,懽心从之。」昔虞卿入赵,再见取相;陈平就汉,一觐参乘。孤今于卿,情过于往,故致所御马物,以昭忠爱。又曰:「今者海内清定,万里一统,三垂无风尘之警,中夏无狗吠之虞。是以弛网阔禁,与世无疑,保官空虚,初无资任。卿来相就,当明孤意,慎勿令家人缤纷道路,以亲骇防也。若卿欲来相见,当且先安部曲,有所保固,然后轻骑徐徐来东。」达至谯,进见容观闲雅,才辨过人,众皆属目。丕乘小辇将出,执达手抚其背曰:「卿得无为刘备刺客邪?」遂与同载,以为散骑常侍、建武将军,封平阳亭侯,合房陵、上庸、西城三郡,达领新城太守,委以西南之任。羣臣以为待之太过,不宜委以方任。丕曰:「吾保其无他,亦譬以蒿箭射蒿中尔。」遣征南将军夏侯尚、右将军徐晃与达共袭封。达遗书劝封降,封不答。申仪叛封,封走成都,昭烈杀之。申耽遂降魏,魏假耽懐。逺将军徙居南阳仪魏兴太守封真乡侯屯洵口达初入新城登白马塞叹曰刘封申耽有金城千里而失之乎闻者知其必复叛也诸葛亮南征至汉阳县降人李鸿诣亮时蒋琬费诗在坐鸿曰间过孟达所适见王冲从南来言往者达之去就明公切齿欲诛达妻子赖先帝不听尔【谨案陈志费诗传载诗语及诸葛亮书称昭烈皆曰先主盖陈夀所改书今此作先帝为得其实】达曰诸葛亮见顾有本末终不尔也尽不信冲言委仰明公无复己巳亮谓琬诗曰还都当有书与子度相闻诗进曰孟达小子昔事振威不忠后又背叛先帝反覆之人何足与书邪亮黙然不答亮欲诱达以为外援竟与达书曰往年南征岁未及还适与李鸿遇于汉阳承知消息慨然永叹以存足下平素之志岂徒托名荣贵为乖离乎【谨案陈志费诗传作华离册府及通志俱作乖离与此合志误】呜呼孟子斯实刘封侵陵足下以伤先帝待士之义又鸿道王冲造作虚语云足下度量吾心不受冲説寻表明之言追平生之好依依东望故遣有书达得亮书数相交通始达为曹丕所宠又与桓阶夏侯尚亲善既而丕及阶尚皆卒遂失宠赖内不自安于是复谋归汉达与申仪有隙仪密表达有异志达闻之惶惧欲举兵司马懿以书慰▯之达犹豫未发懿乃潜军进讨诸将言达与吴汉交通宜观望而后动懿曰达无信义此其相疑之时也当及其未定促决之乃倍道兼行八日到其城下吴汉各遣偏将向西城安桥木防塞以救达懿分诸将以拒之初达与亮书曰宛去雒八百里去吾一千二百里闻吾举事当表上请命比相反覆一月间也则吾城已固诸军足办吾所在深险司马懿必不自来诸将来吾无患矣及兵到达又告亮曰吾举事八日而兵至城下何其神也?懿攻新城,旬有六日拔之,斩达【原注:魏略曰:宣王诱逹将李辅及达甥邓贤、贤等开门内军,达被围旬有六日而败,焚其首于雒阳四达之衢】申仪久在魏兴,擅承制,刻印多所假授,懿召而执之,归于雒阳。申耽字义举,初在西平、上庸间,聚众数千家,故与张鲁通,又遣使诣▯操,操加其号为将军,领上庸都尉。达平弟仪内徙,耽卒于南阳。王冲者,广汉人,为牙门将,统属江州督李严,为严所疾,惧罪降魏。魏以冲为乐陵太守。黄权字公衡,巴西阆中人也。少为郡吏,州牧刘璋召为主簿。时别驾张松建议宜迎昭烈,使伐张鲁,权谏【原注:蜀志曰:左将军有骁名,今请到,欲以部曲遇之,则不满其心;欲以賔客礼待则一国不容二君。若客有泰山之安,则主有累邜之危。可但闭境以待河清】璋不听,出权为广汉长。及昭烈收袭取益州,将帅分下郡县,郡县望风景附,权闭城坚守。刘璋稽服,乃诣昭烈降。昭烈假权偏将军【原注:徐众评曰:权既忠谏于主,又闭城拒守,得事君之礼。武王下车封比干之墓,表商容之闾,所以大显忠贤之士,而明示所贵之旨。先主假权将军,善矣,然犹薄少,未足彰忠义之髙节,而大劝为善者之心】及曹操破张鲁,鲁走入巴中,权进曰:「若失汉中,则三巴不振,此为割蜀之股臂也。」于是昭烈以权为防军,率诸将迎鲁。
译“为什么呢?从前伊挚背离夏朝归附商朝,百里奚离开虞国进入秦国,乐毅感念燕昭王而如蝉蜕壳般离去,王遵辨识逆顺而决定去留,他们都能审察国家兴废的征兆,验证成败必然的道理。画师把他们的形貌画下来,良史把他们的功勋记载下来。听说您的姿态风度纯正丰茂,器量特别优秀,正应当在明主之世施展才能,使名声载入史册。如今您翻然改悔,洗濯鳞甲归入清流,我非常为此欣喜。诚心向西方遥望,依依之情如同旧日。提笔作文,欢悦之心也随之而来。从前虞卿进入赵国,两次被任用为相;陈平归附汉王,一次觐见便任参乘。如今我对您的情意超过往日,所以送上我所乘的马匹和器物,以表明忠诚和爱护。”曹丕又说:“如今海内清平安定,万里统一,三方边境没有战尘警报,中原没有狗叫般的忧患。因此放松罗网、放宽禁令,与世人没有疑忌;官府空缺,也没有初任资历。您来投奔我,应当明白我的意思,千万不要让家人纷纷行走在道路上,使亲属惊扰。您若想来见我,应当先安顿部曲,做好保障,然后带少量骑兵慢慢向东来。”孟达到了谯,进见时仪容闲雅,才思辩说超过常人,众人都注目于他。曹丕乘小车将要出门,握住孟达的手,抚摸他的背说:“您莫非是刘备派来的刺客吗?” 于是曹丕与孟达同车,任命他为散骑常侍、建武将军,封平阳亭侯,把房陵、上庸、西城三郡合为一郡,任孟达兼领新城太守,委托他负责西南方面的事务。群臣认为对待孟达过分优厚,不适合把一方重任交给他。曹丕说:“我保证他不会有别的心思,这也不过像用蒿箭射蒿草靶一样。”曹丕派征南将军夏侯尚、右将军徐晃与孟达共同袭击刘封。孟达写信劝刘封投降,刘封没有答复。申仪背叛刘封,刘封逃到成都,昭烈帝杀了他。申耽于是投降魏国,魏国暂且授予他怀县侯。远将军迁居南阳,申仪任魏兴太守,封真乡侯,驻屯洵口。孟达刚进入新城,登上白马塞,感叹说:“刘封、申耽拥有方圆千里的坚固城池,却失掉了它吗?”听到这话的人知道他一定还会再次叛变。诸葛亮南征到汉阳县时,降人李鸿拜见诸葛亮。当时蒋琬、费诗在座,李鸿说:“我曾经过孟达那里,恰好看见王冲从南方来,说从前孟达离去时,明公恨不得咬牙切齿地杀掉孟达的妻子儿女,只是依靠先帝没有听从罢了。”【谨按:陈寿《三国志·费诗传》记载费诗的话,以及诸葛亮的书信,都称昭烈为“先主”,大概是陈寿改写书信;这里写作“先帝”,才符合事实。】孟达说:“诸葛亮对我有前后始终的顾念,绝不会这样做。”完全不相信王冲的话,把一切都托付仰赖于明公,再没有别的想法。诸葛亮对蒋琬、费诗说:“回到成都后,应当有书信与子度联系。”费诗进言说:“孟达是小人,从前侍奉振威将军时不忠,后来又背叛先帝,是反复无常的人,有什么值得写信给他的呢?”诸葛亮沉默不答。诸葛亮想诱使孟达作为外援,最终还是给孟达写信说:“往年南征,尚未到返回的时候,恰好在汉阳遇到李鸿,听说了您的消息,感慨长叹。难道保存您平素的志向,只是为了徒然寄托荣华富贵而与我乖离吗?唉,孟子,这实在是刘封侵凌您,使先帝待士的道义受到损伤;又有李鸿说王冲捏造虚假言语,说您度量我的心意,不接受王冲的劝说。不久您上表说明心意,追念平生的交好,依依向东张望,所以特意写信给您。”孟达收到诸葛亮的信,开始多次互通消息。起初孟达受到曹丕宠爱,又与桓阶、夏侯尚亲近友善;不久曹丕、桓阶、夏侯尚都去世,于是失去宠信。幸而内心不能安定,于是又谋划归汉。孟达与申仪有嫌隙,申仪秘密上表说孟达有异志。孟达听说后惊惧,想要起兵。司马懿写信安慰他,孟达仍然犹豫没有发动。司马懿于是暗中进军讨伐。诸将说孟达与吴国、汉国相互勾结,应当观察形势后再行动。司马懿说:“孟达没有信义,现在正是他与人互相猜疑的时候,应当趁他还没有决定,催促他作出决断。”于是加倍赶路,八天到达他的城下。吴、汉各自派遣偏将向西城进发,架设桥梁、堵塞道路来援救孟达;司马懿分派诸将抵挡他们。起初孟达写信给诸葛亮说:“宛城距离雒阳八百里,距离我这里一千二百里。听说我举事后,魏军必定上表请命;等他们反复商议,一个月时间就过去了,那时我的城已经坚固,各路军队也足以准备。我所在之地深险,司马懿一定不会亲自来,其他将领来我也没有忧患。”等到军队到达,孟达又告诉诸葛亮说:“我举事八天,军队就到了城下,这多么神速啊!” 司马懿进攻新城,十六天攻克,斩杀孟达。【原注:《魏略》说:宣王诱使孟达的部将李辅以及孟达的外甥邓贤等人开门接纳魏军,孟达被围十六天而失败;魏军把他的首级烧在雒阳四通八达的街口。】申仪长期驻在魏兴,擅自承用皇帝名义,刻制印章,任意授予官爵。司马懿召见并逮捕他,把他押回雒阳。申耽,字义举,起初在西平、上庸之间聚集数千家人,因此曾与张鲁来往,又派使者拜见曹操。曹操加授他将军名号,兼领上庸都尉。孟达平定申耽的弟弟申仪后,申耽迁居内地,死在南阳。王冲是广汉人,任牙门将,隶属于江州督李严;李严厌恶他,他害怕获罪,投降魏国。魏国任王冲为乐陵太守。黄权,字公衡,是巴西郡阆中人。年轻时任郡吏,州牧刘璋召他任主簿。当时别驾张松建议应当迎接昭烈帝,让他讨伐张鲁,黄权进谏。【原注:《蜀志》说:左将军有骁勇的名声,如今请他到来,如果用部曲的礼节对待他,就不能满足他的心意;如果用宾客的礼节对待他,那么一个国家就容不下两个君主。如果宾客有泰山一样的安稳,主人就有累卵一样的危险。还不如闭关守境,等待天下太平。】刘璋不听,调黄权出任广汉长。等到昭烈帝袭取益州,将帅分别攻下郡县,郡县望风归附,黄权关闭城门坚守。刘璋叩头服从,才到昭烈帝处投降。昭烈帝暂授黄权为偏将军。【原注:徐众评论说:黄权既忠诚进谏于主,又闭城拒守,尽到了事奉君主的礼义。周武王即位后封存比干之墓,表彰商容的闾门,是为了充分显扬忠贤之士,明白表示所尊重的旨意。先主暂授黄权将军,做得很好;但仍然稍显轻薄,不足以彰显忠义的高节,也不能大力鼓励行善者的心。】曹操攻破张鲁后,张鲁逃入巴中,黄权进言说:“如果失去汉中,三巴就不能振作,这是割断蜀国的大腿和手臂。”于是昭烈帝任黄权为护军,率领诸将迎击张鲁。
鲁已还南郑,北降曹操,然卒破杜濩、朴胡,杀夏侯渊,据汉中,皆权本谋也。昭烈为汉中王,犹领益州牧,以权为治中从事。及即位,将东伐吴,权谏曰:「吴人悍战,水军顺流进易,退难。臣请为先驱以尝冦,陛下宜为后镇。」昭烈不从,以权为镇北将军,督江北军以防魏师。昭烈自军江南【谨案:陈志作「自在江南】及吴将陆逊乘流断围,南军败绩,昭烈引退,而道隔絶,权不得还,故率所领并南郡太守史郃等三百一十八人,诣荆州刺史,奉上所假印绶、棨防、幢麾、牙门、鼓车,降魏。曹丕置酒设乐,引见于承光殿,丕谓权曰:「君舍逆效顺,欲追踪陈韩邪?」权对曰:「臣过受汉王殊遇,降吴不可,还蜀无路,是以归命。且败军之将,免死为幸,何古人之可慕也?」丕善之,赐权金帛、车马、衣裳、帷帐、妻妾下及偏禆,皆有差。拜权为侍中、镇南将军,封列侯,即日召使骖乘,及封史郃等四十二人,皆为列侯,为将军、郎将百余人。汉有司执法白收权妻子,昭烈曰:「朕负权,权不负朕也。」待之如初【原注:裴松之曰:汉武用虚枉之言灭李陵之家,刘主拒宪司所执,宥黄权之室。二主得失,县邈逺矣。诗云:『乐只君子,保艾尔后』,其刘主之谓也】汉降人或云诛权妻子,权知其虚言,未便发丧。曹丕诏权令发丧,权答曰:「臣与刘葛推诚相信,明臣本志,疑惑未实,请须后问。」后得审问,果如所言。昭烈防问,至魏,羣臣咸贺,而权独否。丕察权有局量,欲试惊之,遣左右诏权,未至间,累催相属,马使奔驰,交错于道,官属侍从莫不震惧,而权举止自若。后领益州刺史,徙占河南。大将军司马懿深器之,问权曰:「蜀中有卿辈几人?」权笑而答曰:「不图明公见顾之重也。」懿与诸葛亮书曰:「黄公衡,快士也,每坐起叹述足下,不去口实。」曹叡景初三年,迁车骑将军,仪同三司。叡问权:「天下鼎立,当以何地为正?」权对曰:「当以天文为正。往者荧惑守心,而文皇帝崩,呉蜀二主平安,此其徴也【谨案:王应麟《困学纪闻》曰:黄权对魏明帝之言,若可以魏为正矣。月犯心大星,王者恶之。汉昭烈殂,而魏吴无他,权将何辞以对】明年卒,諡曰景侯。子邕嗣,邕无子,絶。权留蜀子崇,为尚书郎,随卫将军诸葛瞻拒邓艾,战于緜竹,死之。议曰:孟达反覆,逞其枭黠,终于诛灭,宜矣。黄权知虑逼臆,屡形忠谏,有大将军之才,不幸而陷入曹氏。昭烈以负权自责,权惜一身腼面伪朝,岂不负昭烈哉?若郝普、糜芳、士仁、吴之韩综、孙秀、孙壹、步阐、孙楷,皆汉吴叛人,概见诸传。普为吴谲,举零陵以降,使汉分荆州而不能讨贼掎角用武;芳仁为吴谲,使吴袭杀关羽,遂失荆州而不能讨贼。三子之罪大矣。吴之叛人,大抵皆孙皓时多。其宗人孟子曰:「寡助之至,亲戚叛之。」故叛者有罪,致叛者独无罪乎?纣贯盈而亿兆离,皓恶稔而亲宗叛,天命絶去,称为独夫,遂底灭亡,可不?戒哉!赞曰:防名委质,是守是死。山岳可移,心无彼此。偷生陨节,挈瓶畀人,尚克视息,岂为人臣?
钦定四库全书续后汉书》卷七十五上元郝经撰
译张鲁已经退回南郑,向北投降曹操;但昭烈帝最终攻破杜濩、朴胡,杀死夏侯渊,占据汉中,这些都是黄权原先的谋划。昭烈帝成为汉中王,仍兼任益州牧,任黄权为治中从事。等到即位后,将要向东讨伐吴国,黄权进谏说:“吴人善于作战,水军顺流前进容易,退却困难。请让我担任先锋试探敌军,陛下应当在后方镇守。”昭烈帝不听,任黄权为镇北将军,督率江北军防备魏军。昭烈帝亲自率军驻在江南。【谨按:陈寿本作“自在江南”。】等到吴将陆逊顺流截断退路,南军大败,昭烈帝引军退却;但道路已经隔绝,黄权不能返回,于是率领所部以及南郡太守史郃等三百一十八人,前往荆州刺史处,交还所暂授的印绶、棨戟、旌幢、麾旗、牙门、鼓车,投降魏国。曹丕置酒奏乐,在承光殿召见黄权,对他说:“您舍弃叛逆而归顺,是想追随陈平、韩信吗?”黄权回答:“臣过分承受汉王的特殊恩遇,投降吴国不可以,返回蜀国又没有道路,因此归命于魏。而且败军之将,能够免死就是幸运,哪里还有什么古人值得仰慕呢?”曹丕认为他说得好,赏赐黄权金帛、车马、衣裳、帷帐;他的妻妾以及下至偏将、裨将,也都按等级赏赐。任命黄权为侍中、镇南将军,封列侯,当天就召他来,让他陪乘;又封史郃等四十二人为列侯,任将军、郎将的有一百多人。汉朝有关官员执法上奏,请求逮捕黄权的妻子儿女。昭烈帝说:“是朕辜负了黄权,黄权没有辜负朕。”仍像从前一样对待他们。【原注:裴松之说:汉武帝听信虚妄不实的话,杀灭李陵的家族;刘备拒绝执法官吏的请求,宽宥黄权的家属。两位君主的得失,相差实在太远了。《诗经》说:‘快乐的君子,保佑安养你的后代。’说的就是刘备吧。】汉朝投降的人中有人说已经杀了黄权的妻子儿女,黄权知道这是虚假传言,没有立即发丧。曹丕下诏命黄权发丧,黄权回答:“臣与刘备、诸葛亮推诚相待、彼此信任,臣的本意是明白的;如今疑惑尚未证实,请等待以后查问。”后来得到详细查问,果然如黄权所说。昭烈帝去世的消息传到魏国,群臣都祝贺,唯独黄权不祝贺。曹丕察觉黄权有器量,想试探惊吓他,便派左右传诏给黄权;诏使还未到,催促的使者已经接连不断,快马在道路上交错奔驰,官属侍从没有不震惊害怕的,黄权却举止自若。后来兼领益州刺史,迁居户籍到河南。大将军司马懿非常器重他,问黄权:“蜀中像您这样的人有多少?” 黄权笑着回答:“没想到明公如此看重我。”司马懿写信给诸葛亮说:“黄公衡是个爽快之士,每次坐下或起身,都叹息称述您,口中从不停止。”曹叡景初三年,黄权升任车骑将军,仪同三司。曹叡问黄权:“天下三国鼎立,应当以哪一方为正统?”黄权回答:“应当以天文为依据。过去荧惑星守在心宿,而文皇帝去世;蜀、吴两位君主却平安无事,这就是征兆。”【谨按:王应麟《困学纪闻》说:黄权回答魏明帝的话,似乎是以魏为正统。月亮侵犯心宿大星,是君王所忌讳的。汉昭烈帝去世,而魏、吴没有发生其他事情,黄权将用什么话来回答呢?】第二年去世,谥号景侯。儿子黄邕继承爵位;黄邕没有儿子,爵位断绝。黄权留在蜀国的儿子黄崇,任尚书郎,跟随卫将军诸葛瞻抵抗邓艾,在绵竹交战,战死。评论说:孟达反复无常,逞强施展狡诈,最终被诛灭,是理所当然的。黄权有谋略,屡次显露忠诚进谏的本心,具有大将军的才能,却不幸陷入曹氏一方。昭烈帝以辜负黄权自责,黄权却顾惜一己性命,厚着脸皮在伪朝廷任职,难道不是辜负昭烈帝吗?至于郝普、糜芳、士仁,以及吴国的韩综、孙秀、孙壹、步阐、孙楷,都属于汉、吴的叛臣,概略见于各传。郝普被吴国用计,举零陵郡投降,使汉朝分失荆州,不能讨伐贼臣、以夹击之势用兵;糜芳、士仁被吴国用计,使吴军袭击并杀死关羽,于是丢失荆州,不能讨伐贼臣。这三人的罪过很大。吴国的叛臣,大多出现在孙皓时期。他的同族先人孟子说:“帮助他的人少到了极点,连亲戚也会背叛他。”因此,叛臣有罪,使人走向叛乱的君主难道独独没有罪吗?纣王的罪恶积累满盈,亿兆民众离心;孙皓的恶行积重,亲族也背叛他。天命断绝离去,被称为独夫,最终走向灭亡,难道不是这样吗?应当引以为戒啊!赞说:既已接受名分、交出信物归附君主,就应当守节而死。山岳可以移动,内心却不能有彼此之分。苟且偷生而丧失节操,像提着水瓶把自己交给别人;即使还能苟延喘息,哪里还配做臣子?钦定四库全书 《续后汉书》卷七十五上,元代郝经撰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