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传第六十一

译列传第六十一 吴臣 陶璜【父亲陶基，儿子陶威，孙子陶绥】、吾彦、滕脩【儿子滕并】陶璜，字世英，是丹阳秣陵人。父亲陶基，任交州刺史。孙皓时期，陶璜任交趾太守。孙谞贪婪暴虐，成为百姓的祸患。适逢察战邓荀到任，擅自征调孔雀三千只，派人运送到秣陵。百姓苦于长途劳役，都想作乱。郡吏吕兴杀死孙谞和邓荀，把郡归附晋朝。武帝任命吕兴为安南将军、交趾太守。不久吕兴被他的功曹李统杀死。武帝又任命建宁爨谷为交趾太守。爨谷也死了，改派巴西人马融接替。马融因病去世，南中监军霍弋又派犍为人杨稷接替马融。杨稷与将军毛炅、九真太守董元、衙门将孟干、孟通、李松、王业、爨能等从蜀地出兵进入交趾，在古城击败吴军，斩杀大都督修则和交州刺史刘俊。吴国派虞泛任监军，薛珝任威南将军、大都督，陶璜任苍梧太守，在分水抵御杨稷。陶璜战败退守合浦，损失了两名将领。薛珝愤怒地对陶璜说：“你自己上表请求讨贼，却丧失了两名主将，责任在哪里？”陶璜说：“下官不能按自己的意图行动，各军又不能相互协调，所以失败罢了。”薛珝愤怒，想带军返回。陶璜夜里用几百名士兵袭击董元，缴获他的宝物和船只后回来。珝于是向他道谢，任命璜兼领交州，担任前部督。璜从海路出兵，出其不意，直接抵达交趾。元加以抵抗，众将将要交战，璜怀疑断墙里面有伏兵，便在断墙后面列成长阵。两军刚一交锋，元假装退却，璜追赶他，伏兵果然出动，从长阵后面迎击璜军，把元等人打得大败。璜把先前得到的宝船上的锦缎数千匹，送给扶严贼帅梁竒。梁竒率领一万多人帮助璜。元有一名勇将解系被困在城中，璜诱使他的弟弟象，让象写信给解系，又让象乘坐璜的轺车，带着鼓吹和随从出行。元等人说：“象竟然这样，解系一定有离去的打算。”于是到那里把解系杀了。璜于是攻克交趾。皓便任用璜为交州刺史。璜有谋略，周济困穷，乐于施舍，能够取得人心。滕脩多次讨伐南方贼寇，却不能制服他们。璜说：“南岸依靠我们供应盐铁，应该断绝贸易，不再卖给他们，并且全部毁坏他们的农具。这样坚持两年，就可以一战将他们消灭。”滕脩听从了他，果然击破了南方贼寇。当初，霍弋派遣稷、炅等人时，与他们发誓说：“如果贼军围城不到一百天就投降，家属处死；如果超过一百天，救兵仍不到，我承担这个罪责。”稷等人守城不到一百天，粮食吃完，请求投降，璜不准许，给他们粮食，让他们继续守城。众将一起劝谏璜说：“霍弋已经死了，必定不能救援稷等人；可以等到期限满了再接受投降，这样既能使他们免罪，也使我们做到合乎义理。在内训导百姓，在外安抚邻国，不也是可以的吗？”稷等人的粮食吃完，救兵仍未到，而且超过了一百天，城中有人死去，逃亡者占了一半。将军王约反过来攻打稷，稷再次请求投降，于是璜接受了他【谨按：《孙皓传》注文写作“王约反降吴人，得入城，获稷、炅，皆囚之”，与这里不同】。滕脩既然已经被毛炅杀死，他的儿子允跟随璜进入已经投降的城中。允要求报仇，璜不答应。毛炅秘密谋划袭击璜【谨案：《孙皓传》注文写作“炅亦不为璜等屈”，没有说谋划袭击璜】。事情被察觉后，便逮捕毛炅，呵斥他说：“晋国的贼寇【谨案：《孙皓传》注文写作“晋兵贼”】！”毛炅厉声说：“吴国的狗，什么人算是贼？”允剖开他的肚子说：“还能再做贼吗？”毛炅仍然骂道：“我的志向是杀死你孙皓，你父亲算什么死狗！”璜擒获稷等人，把他们送走。稷到了合浦，吐血而死。孟干、爨能、李松等人到了建业，皓将要杀掉他们，有人劝皓说：“孟干等人忠于自己所侍奉的君主，应当宽赦他们，以此劝勉臣子侍奉君主。”皓听从了这番话，准备把他们迁徙到临海。孟干等人意图向北归还，担心向东迁徙会距离更远，便说吴人喜爱蜀地的侧竹弩，自己能够制造，于是皓把他们留下，交给作部管理。后来孟干逃到雒阳，李松和爨能被皓杀死。孟干陈述讨伐吴国的计策，武帝于是厚加赏赐，任命他为日南太守。九真郡功曹李祚守护郡城，归附晋朝，璜派将领攻打他，没有攻克。李祚的舅舅黎晃随军出征，劝说李祚回答说：“舅舅自己是吴国将领，我自己是晋国臣子，只看力量而已。”过了一段时间，才加强防守。皓任命璜为使持节、都督交州诸军事、前将军、交州牧。武平、九德、新昌三地土地险阻，夷獠强悍，历代都不归顺，璜把他们全部讨伐平定，开设并设置三郡，以及九真属国所属的三十多个县。朝廷征召璜担任武昌都督，让合浦太守【谨案：今本《晋书》作“太中”，此处“太守”有误】脩允代替他。交州当地请求留下璜的人数以千计，于是朝廷派人将璜送还。皓已经向晋朝投降，亲自写信派璜归附晋朝，流泪数日，并派使者把印绶送到雒阳。武帝下诏恢复璜原来的职务，封为宛陵侯，改任冠军将军。吴国平定后，罢免并裁撤州郡的军队。璜上言说：“交州土地荒远偏僻，独处一方，与外界往来要经过多重翻译，山海相连；而且南郡距离州治，沿海路航行有一千多里，对外距离林邑仅七百里。夷帅范熊世代都是逃亡作乱之寇，自称为王，多次攻打百姓；并且同扶南各类人众连接在一起，人数繁多，党羽相互倚仗，凭借险要地势而不归顺。过去隶属于吴国时，他们多次作寇作乱，攻破郡县，杀害长吏。我才能低下，过去被故国选用，偏守南方十多年，虽然前后多次征讨，剪除其中的首领豪杰，但深山僻谷中仍有逃亡藏匿的人。再说我所统率的士卒原本有七千多人，南方土地温暖潮湿，多有毒气，加上连年征讨，士卒因死亡而减少损耗。现在还在的只有二千四百二十八人【谨按：今本《晋书》作“二千四百二十人”，没有“八”字】。如今四海混同，没有谁不服从，正应当卷起铠甲、销毁兵器，专心致力于礼乐。但这个州的百姓，懂得义理的人很少，厌恶安定享乐，喜欢制造祸乱。再说广州南岸，周围绵延六千多里，不归顺隶属的有五万多户。加上桂林不受约束的人，又应有一万户。至于服从官府差役的，才五千多家。交州、广州二州唇齿相依，只能用军队镇守。再说宁州兴古郡，连接并据守上游，距离交趾郡一千六百里，水陆道路都能通达，彼此可以相互维系、互相守卫。州兵不宜大幅裁减，以免显示兵力单薄空虚。世间动乱的变化，往往出于非常情况。我是亡国遗民，所提建议不足以采纳；只是圣上的恩德广大深厚，过分地加以提拔，免除我的罪过，改授我方面重任。我离开耻辱而得到恩宠，当重新振作、另眼相看，发誓不惜性命，以报答所受到的恩遇。

译根据亲临所见的情况，谨冒昧陈述这些愚昧的意见。又因为合浦郡土地贫瘠坚硬，没有田地可以耕种，百姓只以采珠为业。商人往来，用珍珠换取粮米。吴国时期，对珍珠的禁令非常严格，担心百姓私下散卖好珠，便禁止往来，使百姓因饥饿而困苦。再加上征调的数量太多，每次限额都无法充足交纳。现在请求：上等珍珠缴纳三分之二，中等珍珠缴纳三分之一，粗劣珍珠免除征收。从十月到次年二月，不是采集上等珍珠的时候，听任商旅像过去一样往来；这些请求都得到了批准。璜在南方三十年，威望和恩德在当地异族中显著。等到他去世，所有人都号哭，像失去亲人一样。晋朝于是任命员外散骑常侍吾彦代替璜。吾彦死后，又任命员外散骑常侍顾秘代替吾彦。顾秘死后，州人逼迫顾秘的儿子参代理州中事务。参不久也死了，参的弟弟寿请求主持州中事务，州人不答应；他坚持请求，终于主持了州中事务。寿于是杀死长史胡肇等人，又准备杀掉帐下督梁硕。梁硕逃走得以免死，起兵讨伐寿，擒获了他，把寿交给他的母亲，让她不要用鸩毒杀死他。梁硕于是迎接璜的儿子、苍梧太守威，让他担任刺史。威在任期间很得百姓拥护，任职三年后去世。威的弟弟淑的儿子绥后来也都担任交州刺史。自基至绥，四代中担任交州刺史的共有五人。璜的弟弟濬，是吴国的镇南大将军、荆州牧。濬的弟弟抗，任太子中庶子。濬的儿子湮、猷都有名声。湮官至临海太守、黄门侍郎；猷任宣城内史、王导右军长史。湮的儿子馥任于湖令，被韩晃杀死，追赠庐江太守。谨按：目录在这一段之后有《吾彦传》，如今缺失。滕脩，字显先，是南阳西鄂人。凭借才干和勇力担任将领，封为西鄂侯。孙皓在位时，代替熊睦担任广州刺史，很有威望和恩惠【原注：王隐《交广记》说，吴国后来重新设置广州，以南阳人滕脩为刺史。有人对滕脩说，虾须有一丈长，滕脩不相信这个人；后来那人特意到东海取来虾须，长度为四丈四尺，封好拿来给滕脩看，滕脩这才信服】。滕脩被征召担任执金吾，进位司空，但还没有正式拜受职务。广州郭马等人作乱。郭马原本是合浦太守，滕脩是允的部曲督。滕允转任桂林太守，因病留在广州，先派郭马率领五百士兵到郡中安抚百姓和夷人。滕允去世后，军队应当分配给各位将领；郭马等人家世相传都是旧军，不愿彼此离散。孙皓当时又核查广州户口，郭马和部曲将何典、王族、吴述、殷兴等人因此惊恐，煽动军民，聚集徒众攻杀广州督虞授。郭马自称都督交、广二州诸军事、安南将军、兴广州刺史，吴述任南海太守。何典攻打苍梧，王族攻打始兴。在此以前，吴国有个懂得占候的人说：“吴国的败亡，是南方边地起兵；使吴国灭亡的，是【谨按：陈寿《三国志》作‘世亡者’，有误】公孙氏。”孙皓听说后，从文武官员直到士卒，凡是姓公孙的，都迁徙到广州。等到听说郭马反叛，孙皓大为恐惧，说：“这是上天要亡我了。”因为滕脩过去很有威望和恩惠，岭南地区都服从他，于是改任他为镇南将军，假节兼领广州牧，率领一万人从东路讨伐郭马。滕脩还没来得及进军，郭马便杀死南海太守刘略，驱逐广州刺史徐旗。孙皓又派徐陵督陶濬率七千人从西路出兵，命令交州牧陶璜统率所属部队以及合浦、郁林诸郡兵，与东西两路军共同攻打郭马。军队还没有攻克郭马，晋朝便征伐吴国。滕脩率众赴难，走到巴丘时孙皓已经投降，于是穿着丧服、流泪返回。他与广州刺史闾丰、苍梧太守王毅分别交还印绶。晋武帝下诏任命滕脩为安南将军、广州牧，仍持节、都督如故，封武当侯，加赐鼓吹，把南方事务委托给他。滕脩在南方多年，边地夷人都归附他。太康九年去世，请求葬在京师。皇帝嘉奖他的心意，赐给墓田一顷，谥号为“声子”，并把他的上表一并呈上，表中说：“亡父滕脩被拘束在吴国土地上，受其驱使，幸逢天下开通，蒙受最高的教化，能够从俘虏成为掌握军务要领的人，还没有拜见圣颜，就被委以南方藩镇的重任，实在是由于他的功劳略有名声，得以被圣上听闻。年老病重，多次请求辞官归养，还没有等到陛下垂怜，便突然去世。臣承受先父遗愿，扶着灵柩回到都城，仰望宫阙，实在悲痛欲绝。近来听说博士议定的谥法中，修饰谥号为“声直”，彰显流传的美名，却不能相称于先父的功绩，臣不胜愚诚，冒昧前来申诉。”皇帝于是赐谥为“忠”。他的儿子滕含起初任庾冰的轻车长史，因讨伐苏峻有功，封夏阳县开国侯，食邑一千六百户，升任平南将军、广州刺史。在任多年，很有威望和恩惠，死后谥号为“戴”。滕含的弟弟滕遯，任交州刺史。滕脩的曾孙滕恬之，任龙骧将军、魏郡太守，戍守黎阳，被翟辽俘获后死去。史臣议论说：“孔子说卫灵公无道，康子问：‘为什么还没有亡国？’孔子说：‘仲叔圉治理宾客，祝鮀治理宗庙，王孙贾治理军队。’既然这样，为什么会亡国？所以无道的君主如果还能任用人才，国家仍不会立即灭亡。孙皓暴虐凶狠，按理说一朝之内就不应拥有国家，但他还能把荆州交给陆抗治理，让陶璜镇守南方，使吴国的根基巍然稳固，因此即使穷凶极恶，也能与强大的晋朝相抗数十年。何况是以正道治理国家的人呢？陶璜、吾彦、滕脩世代治理交州、广州，威望震服岭南山海之间。孙皓灭亡时，他们都放下兵器归命晋朝，最后凭功名终身，真是君子啊！” 陶璜制服杨稷，也像荀吴使鼓国投降那样，确实有古代良将的风范【原注：《左氏传》载，晋国荀吴率军讨伐鲜虞，包围鼓国。鼓人有人请求带着城邑反叛，穆子不答应。左右说：“军队不劳苦就可以取得城邑，为什么不这样做？”穆子说：“我听叔向说过：‘好恶不违背原则，百姓就知道归向哪里，事情没有办不成的。’有人带着我们的城邑反叛，这是我最厌恶的事。别人带城来投，我偏偏喜欢什么呢？如果奖赏我最厌恶的事，那么还把什么留给我所喜爱之事？如果不奖赏，又会失去信用，凭什么庇护百姓？力量足够就前进，不足就后退，要量力而行。我不能因为想取得城邑而亲近奸邪，那样失去的会更多。让鼓人杀死反叛者并修整守备，围困鼓国三个月。鼓人有人请求投降，让本国百姓出来看，说：‘他们还面有食色，姑且修缮城池。’军吏说：‘取得城邑却不拿下，使百姓劳苦、军队疲惫，凭什么事奉国君？’穆子说：‘我正是为了事奉国君。取得一个城邑却教百姓懈怠，将来要城邑有什么用？用城邑来诱使懈怠，不如保全旧有的东西。诱使懈怠没有好结果，抛弃旧有的东西也不吉祥。’鼓人尽力事奉他们的国君，我也能尽力事奉我的国君；遵循义理而不差错，爱憎分明而不违背原则。城邑可以取得，而百姓知道义理，人人抱定死志而没有二心，不是很好吗？鼓人报告粮食已经耗尽、力量已经用尽，晋军这才攻取城邑。攻克鼓国后返回，没有杀戮一人，把鼓国国君鼓子鸢鞮送回晋国】

译赞曰：南方蛮夷之地，獠人出没，织绡之室、产珠之窟，远方险阻，容易反复。朱鸟忽然受惊，便有人乘坐黄屋车。汉、吴相继到了灭亡之日，车轴折断，百姓和夷人都没有惊恐，万里之内清平肃静。前有士燮，后有三位州牧【谨按：陶璜、吾彦、滕脩都死于晋代，所以《三国志》没有为他们立传。这里因为三人本来都是吴臣，又相继治理交州、广州，事迹相近，合并作传是合理的】《史部·别史类·郝氏续后汉书》钦定四库全书 《续后汉书》卷六十五上，元代郝经撰。列传第六十二上 儒学 经术总叙【《易》、《书》、《诗》、《春秋》、《礼乐》、《论语》、《孝经》、《孟子》】文字契刻开始以后，从宓犠氏一直到虞、夏、商、周，实际上都有儒者的内容，却没有“儒”这个名称，而天下得以治理。仲尼汇集历代圣人的成就，顺应上天的时序，用来治理天下；以三皇为本作《易》，对应春季，以阐明阴阳的道理；以二帝为本作《书》，对应夏季，以阐明帝王的事迹；以三王为本作《诗》，对应秋季，以阐明治乱的情状；以五霸为本作《春秋》，对应冬季，以阐明尊卑的分别。又用礼乐贯通一切，对应阴阳二气，以沟通天人之间的关系。于是建立皇极，以运用太极，治理天下的制度就完备了。仲尼去世后，七十弟子的门徒流布诸侯之间，成为一代显著的学派，并以儒者自称，把大道据为己有。除鲁地八儒之外，真正的儒者很少了【原注：陶潜《圣贤群辅录》说，孔子死后，弟子散布天下，设教于中原，成为诸子百家的源头。所谓纪纲之儒，居住在狭小房屋中，柴门小窗，破瓮作窗、绳索作门轴，常常要两天合吃一顿饭，却以道自居，是有道之儒，即子思氏所行的道路。穿戴衣冠，举止合宜，大的谦让像傲慢，小的谦让像虚伪，是子张氏所行的道路。颜氏传《诗》，以道义为宗旨并作讽谏之儒；孟氏传《书》，以道义为宗旨，疏通事理、通达远方之儒；漆雕氏传《礼》，以道义为宗旨，防止奢侈、节俭庄重恭敬之儒；仲梁氏传《乐》，以道义为宗旨，以调和阴阳、移风易俗为务之儒；乐正氏传《春秋》，以道义为宗旨，缀辑文辞、比较史事之儒；公孙氏传《易》，以道义为宗旨，清洁宁静、精微审慎之儒】学术有了枝叶，反而遮蔽了根本实质，于是各种异端一起兴起。有老子、庄子、杨朱、墨子、申不害、韩非、张仪、苏秦等，诸子百家众多流派，杂乱如荒草、秕糠，像鸟雀一样喧闹不休，弊端难以胜数；互相攻击、烦琐厌人，即使焚烧消灭也不足以止息，甚至发展到坑杀诛戮，儒学几乎熄灭。然而秦国博士所掌管的二帝三王典籍还保存着；等到项籍进入咸阳，一把火全部烧掉，造成的灾祸比秦人所受的还要惨重。汉朝兴起后，高帝经过鲁地，用太牢祭祀孔子；陆贾称说《诗》《书》，叔孙通制定礼仪，重新开启后世儒学的源头。孝惠四年，才开始废除挟书律，使幸存下来的学者解除钳制、解开禁令，走出蓬门陋室，拂去尘埃、拯救余烬，从残缺破烂的典籍中搜集整理而出。公卿大臣大多是拘泥刑名、好用权术的一类人，萧相国只会刀笔，曹参侍奉盖公，文帝、景帝喜好刑名之学，而窦太后尊崇黄老之道【原注：《汉书》说，曹参任齐国丞相时，听说胶西有个盖公擅长黄老之术，便派人带着厚重财物请他来。见到盖公后，盖公向他讲说治国之道，认为贵在清静，百姓自然安定，并由此类推详细说明，曹参于是避开正堂，把正堂让给盖公居住。窦太后喜好黄老之言，而窦婴、田蚡、赵绾等人致力于推崇儒术、贬低道家之说，因此窦太后更加不高兴】虽然设置了博士，也只是让他们充任官员，等待询问而已。传闻逐渐错乱，大义昏暗湮没，只剩下章句训诂、传注一类的学问，各守一家之学，代代相传，以延续圣人之道。谈《易》的是田何，谈《书》的是伏生，谈《诗》的是申公、辕固、韩生。谈《礼》的是高堂生，谈《春秋》的是胡母生、董仲舒。汉武帝兴盛儒学。他表彰儒学和六经，公孙弘因为研究《春秋》而任丞相，封侯。学习儒学的人纷纷趋附，开始设置学官、安置弟子名额；但他们喜好名声，崇尚奢侈。排斥申公，罢黜董仲舒【原注：《汉书》说，皇帝派使者带着束帛和玉璧，乘坐用蒲草包裹车轮的安车，驾着四匹马去迎接】【申公到达后，拜见皇上。皇上问治乱之事，申公回答说：“治理国家不在于多说话，只看实际努力去做得怎么样罢了。”当时皇上正喜好文辞，听到】【申公的回答，默然不语。申公因病免职归乡。公孙弘生性猜忌，表面宽厚，内心深沉。他杀主父偃、把董仲舒迁到胶西，都是公孙弘极力促成的】派司马相如、严助等人诘难，使大臣屈服【原注：《汉书》说，皇上命严助等人与大臣辩论】【宫廷内外相互呼应，用义理文章进行辩论，大臣多次理屈，其中最受皇帝亲近宠幸的，是东方朔、枚皋、严助、吾丘寿王、司马相如。司马相如常常】【称病躲避事务，东方朔、枚皋的议论不切实际，皇上很把他们当作俳优来豢养】文辞虽然盛行，但儒学始终没有振兴。汉孝宣帝兴起经学之士，才亲自称制，在石渠阁评定经义【原注：《汉书》说，宣帝向东海澓中翁学习《诗》，澓中翁才高好学。甘露三年，皇帝下诏让诸儒讲论五经的异同，太子太傅萧望之等平议上奏，皇帝亲自称制裁决；施雠在甘露年间于石渠阁讲论五经】。汉元帝、成帝时期，贡禹、薛广德、韦贤、匡衡相继任宰相【原注：贡禹、薛广德、韦贤、匡衡】；太学弟子增加到三千人。等到刘歆校订汇总《七略》，共有三万三千多卷，遗失的经书和散佚的典籍全都重新出现，儒学才开始兴盛。遭遇王莽、更始时期的动乱后，典籍焚毁散失，几乎再次散落满地。光武帝中兴，收集经籍，宫中秘书装载了二十多辆，运送到雒阳；放下武器讲习经艺，停下马匹谈论道理，直到半夜才睡。鸿儒硕士云集京师，设立五经博士，各依本家学法教授：《易》有施氏、孟氏、梁丘氏、京氏；《书》有欧阳氏、大、小夏侯氏；《诗》有齐、鲁、韩、毛氏；《礼》有大戴、小戴；《春秋》有严氏、颜氏，共十四位博士。汉孝明帝时期，皇帝到辟雍临学，拜见三老，横经问道；甚至期门、羽林的士卒，也都通晓章句。匈奴也派子弟入学【原注：《后汉书》说，汉明帝亲临正座讲经，诸儒拿着经书在前面质疑问难，戴冠束带、插笏的士人环绕桥门观看听讲，人数大约有亿万。后来又为功臣子孙、四姓旁支另设校舍，按才选拔，让他们接受学业；期门、羽林的士卒全都要通晓《孝经》章句，匈奴也派子弟入学】。汉孝章帝在白虎观大会诸儒，考察详定经义同异，亲临称制，像石渠阁的旧例一样，著成通行的义理【原注：《后汉书》说，建初四年，皇帝下诏让太常、列大夫、博士、议郎、郎官和诸生、诸儒会集白虎观，讲论五经同异，命五官中郎将魏应奉诏发问，侍中淳于恭上奏，皇帝亲自称制裁决，如同汉孝宣帝甘露年间石渠阁的旧例，作《白虎议奏》】。汉顺帝接受翟酺的建议【原注：《后汉书》载，翟酺上言：汉孝文帝开始设置一经博士，汉武帝大规模汇集天下书籍，孝宣帝在石渠阁讲论六经，学者更加兴盛，弟子多达万人。光武帝初兴，怜悯学校荒废，建立太学博士舍和内外讲堂，诸生横放经卷，天下学者汇集。明帝时辟雍刚刚建成，有人想毁掉太学，太尉赵熹认为太学、辟雍都应并存，所以一同流传至今。但近来两处都已颓败，甚至成为种菜、割草、放牧之地，应当重新修缮，诱导后学进取，最终皇帝听从了他的建议，翟酺免官后，太学于是重新兴建。太学重新开拓房舍，学者们为了纪念翟酺，在学校立碑刻铭】扩建学舍至二百四十房、一千八百五十室。梁太后下诏，大将军以下至六百石官员，全都派遣子弟入学。太学更加兴盛，学生达到三万多人。汉灵帝下诏让诸儒校正、审定五经，刻在石碑上，采用古文、篆书、隶书三种字体，互相参照校验，立在太学门前【原注：《后汉书》载，蔡邕认为经籍离圣人时代久远，文字多有错误，俗儒穿凿附会，使后学疑惑误解。熹平四年，蔡邕与五官中郎将堂谿典、光禄大夫杨赐、谏议大夫马日磾、议郎张驯、韩说、太史令单飏等上奏，请求校正六经文字，灵帝准许。蔡邕亲自书写经文于石碑，再让工匠镌刻，立于雒阳太学门外。太学在雒阳南面开阳门外，讲堂长十丈、宽二丈。堂前石经四部原碑共四十六枚。西行有《尚书》《周易》《公羊传》十六碑，现存十二碑，其余毁坏；南行《礼记》十五碑，全部崩坏；东行《论语》一碑，也已毁坏。《礼记》碑上刻有谏议大夫马日磾、议郎蔡邕的姓名】。到此时，汉代儒学已经接近三代的盛况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年、三千人〕

译所以，学道是汉室的元气，关系到政治体制的兴衰；它承接宓犠氏以来的先统，继承仲尼之后的传统，并把万世的事业传留下去。虽然中间经历了黄老之学的异端、申不害韩非的刑名权术、辞赋文章的浮华、王道霸道的杂糅，接着又有恭显之祸、新莽篡位、外戚宦官之乱、党锢之祸，但正直之臣、守义之士没有辜负所学，拥护保卫国家，刚正高峻，竭力与天争衡，最终以死继承道义。建安末年，仍有郑玄、服虔阐明经学，卢植、赵岐正色立朝，孔融仗节守义而死，诸葛亮委身辅政以保存汉室。即使董卓暴虐、曹操奸诈，倾覆天下、震动四海，也只能站在那里怒视、垂涎，却不敢最终夺取儒学所成就的汉统。章武年间继承帝统时，东汉遗老滞留在三国之中，战乱相接，践踏毁坏坟墓典籍【原注：《后汉书》载，起初光武帝迁回雒阳时，经籍秘书用车装载有二千多辆，此后数量增加到原来的三倍。到董卓迁都时，官吏百姓扰乱，从辟雍、东观、兰台、石室、宣明、鸿都等处所收藏的典籍文章，全都被争相拆散；缣帛图书，大的撕来做帷帐车盖，小的裁来制作囊袋。等到王允收集后向西运送的，只剩七十多辆，路途艰险遥远，又丢弃了一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年〕 后来长安发生动乱，典籍一时被焚烧荡平，全都消失殆尽】青衿儒生转而穿上铠甲，学校荒废成茂密的野草。家族世代传授的学业逐渐坠落丧失。况且邺台三祖专门崇尚辞章，钟繇、贾逵不学经术，却首先登上三公之位。到了正始年间，清谈大为盛行，经学荒芜，儒者不再出现。儒学经历了秦、项羽、王莽、董卓四次灾厄，最终败给异端。文帝、景帝、武帝、宣帝、光武帝、明帝、章帝遗留下来的恩泽消尽，三纲也被弃置于地。司马氏父子兄弟篡位、弑杀、争夺，悖乱日益炽烈。起初司马迁作《儒林传》，班固、范晔所作两部《汉书》也都有《儒林传》。现在从桓帝、灵帝以后起笔，历经三国直到晋初，虽然没有什么大的事业，只因经学而成名立家的，也一并记录下来。至于儒学逐渐衰微、逐渐灭绝，几乎绝无仅存者，于是又著《儒学篇》，用来概括汉代治道的终结。〔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六百石、四年、十丈、二丈、四十六枚〕 《虞书》中，舜任命九官时说：“啊！四岳！有谁能够掌管我的三礼？”众人说：“伯夷。”帝说：“好。伯夷，你担任秩宗，早晚都要恭敬谨慎，正直无私而清明。”由此可见，礼有主管的官员、有记载的典籍，起源已经很早。礼，是衡量百姓行为的准绳，是贯通人道的经纬，彰显天理的礼文，并为人制定度数、仪则，使人的进退周旋合乎礼节；它用来治理人事、侍奉神明、约束内心、检点自身、整齐家庭而使天下太平，所以以敬为主。心存敬意就能正直，正直就能清明，礼的大根本便树立了。”这就是命伯夷任职的原因，大概也是先王的志向。文字契刻以来，各代都有自己的制度；到了夏、商，没有一个朝代没有礼书。周公制作礼制时，兼收并用，斟酌其中制定制度；经礼三百，威仪三千，由大宗伯掌管，礼书于是完备。夷王、厉王以后，诸侯僭越奢侈，逾越界限、毁坏法则，于是礼书逐渐失传，王室文献也日益废亡。孔子时代已经看不到完整的礼制，只剩下周公所著的一部职官书，而且多有残缺。孔子于是与弟子讲明、整理并撰定，子贡搜集汇编作为传，七十弟子同辈相互记录，称为《仪礼》，此后经礼才稍微完备。历经战国、秦、汉，诸儒相互传授，记述礼制的变化并说明其义理，搜集孔门遗说，各自撰成传记，称为《礼记》。后来长安发生战乱，一时间焚烧荡平，一切都毁灭殆尽了】。读书人转而成为披甲执胄的武士，学校都荒废成茂密的野草。世代传授的家学事业，渐渐衰败丧失。况且邺台三祖专门崇尚辞章，钟、贾不学习经术，却首先登上三公之位。到了正始年间，清谈盛行，经学荒废，儒者不再出现。总共经历了秦、项、莽、卓四次厄难，最终却变成了异端。文帝、景帝、武帝、宣帝、光武帝、明帝、章帝遗留下来的恩泽全都消尽了，而三纲也被弃置于地。司马氏父子兄弟篡位、弑杀、争夺，悖逆混乱越来越炽烈。当初，司马迁撰写《儒林传》，班固、范晔所撰的两部《汉书》也都有《儒林传》。如今截取桓帝、灵帝以后，历经三国直到晋初，其中没有大的功业，只是凭经学成名立家。至于经学逐渐衰微、逐渐灭绝，几乎绝无仅存者，于是又撰写《儒学篇》，以此概括汉朝礼义之道。《虞书》中记载，舜任命九官时说：“啊！四岳！有谁能够掌管我的三礼？”众人都说：“伯夷。”帝说：“好。伯夷啊！你担任秩宗，早晚都要恭敬谨慎，正直地守护并使礼制清明。”可见礼制有专门的官员掌管、有专门的典籍记载，已经很早了。礼，是用来规范民众常性的准则，贯通人道，彰显天理的节文；为此制定法度、数量和仪则，使人们的一举一动合乎节度，用来治理人事、侍奉神灵，约束内心、检点自身，整治家庭而使天下太平，所以礼的根本在于敬。心存敬意就能正直，正直就能清明，这样礼的大根本就树立起来了。”舜这样任命伯夷，大概就是先王的志向。自从有了文字契券以来，每一代各有制度；到了夏、商，没有不载有典籍的。到周公制作礼制的时候，兼采并用各代制度，斟酌其中而制定周制：经礼有三百条，威仪有三千项，由大宗伯掌管，相关典籍完备了。夷王、厉王以后，诸侯僭越奢侈，越过界限，毁坏法则，于是抛弃了礼制典籍；王室的文献也渐渐废弃灭失。孔子在世时，已经不能看到礼制的完整面貌，只剩下周公所撰写的一部职官书，而且大多残缺。孔子于是和他的弟子讲明并整理确定礼制，子贡搜集编纂成传，七十弟子一类的人共同为它作记，这就是《仪礼》，从此经礼才稍微完备。经历战国、秦、汉，诸位儒者相互传授，记述礼制的变化并说明其中的义理，搜集孔门遗留下来的议论，各自撰写传记，这些书称为《礼记》。

译如《曲礼》《少仪》《内则》，都是“三千威仪”礼制的具体内容。于是礼书有三种：其中大的经法，见于《周官》《仪礼》；传述和解释经义的文字，见于《礼记》。先王盛大的用意，仍然可以考察。汉朝兴起后，鲁地有高堂生传授《士礼》十七篇；鲁地的徐生擅长“颂”（“颂”读音同“容”），传授礼仪容貌威仪之事。徐氏之后有张氏；他们不懂经文，只能通过盘旋进退来表现礼仪姿态。天下各郡国的容史，都到鲁地学习。徐生把礼学传给其子，直到孙辈延、襄，以及公户、满意、桓生、单次，他们都担任礼官大夫。萧奋也因礼学显名，所以讲“颂”礼的人，是徐氏、萧奋传给孟卿，孟卿传给后苍、闾丘卿。后苍用数万字解释礼制，号称“后氏曲台礼”。他传给闻人通汉、戴德、戴胜、庆普；戴德的学派称“大戴”，戴胜的学派称“小戴”，与庆普三家都立于学官。大戴传给徐良，小戴传给桥仁、杨荣，庆普传给夏侯敬及族子夏侯咸。孝武帝时，河间献王在鲁地淹中以及孔氏旧宅的学舍得到古文《礼经》五十六篇，孔氏学舍又有七十篇，连同《明堂》《阴阳》《王史氏记》等，都是七十子后学所记，多记天子、诸侯、卿大夫的制度，比后苍等推演《士礼》而解释天子礼制的说法更为完备；但朝廷把它们搁置不用，后来散失了。孔安国又献上古礼经七十篇、《周官》六篇、礼记一百三十一篇。《礼经》就是《仪礼》，《周官》就是《周礼》。到刘向时，总共得到礼记二百一十四篇；戴德删去其中烦琐重复的内容，编成八十五篇；戴圣又删为四十七篇。建武以来，曹充学习庆氏礼学，并传给其子曹褒，由曹褒撰成《汉礼》。郑众传授《周官经》，马融传授小戴之学，又增入《月令》《明堂位》两篇，共四十九篇，这就是今天的《礼记》。马融又作《周官传授》，郑玄作《周官注》。郑玄本来学习小戴礼，后来用古文经校勘它，选取义理较长的内容，形成郑氏学说，合称“三礼”。〔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百十四篇〕 《孝经》。孔子在与曾子问答之间陈述孝道，由曾子门人记录下来，称为《孝经》，大概也可能是乐正子春、子思所作。秦朝焚书时，它几乎被焚毁，只有河间人颜芝独自藏有此书。惠帝废除挟书之律后，颜芝的儿子颜贞才把这部书十八章拿出来，随后传给长孙氏、江翁、后仓、翼奉、张禹，他们都自成一家。鲁恭王拆毁孔子住宅，得到古文《孝经》二十二章，与今文不同。刘向校勘秘书，删定古文、今文，编成十八章。后世学者增加了篇目，但并不是古代记录的原文。考察古文《孝经》，从“仲尼居”到“庶人之孝”合为一篇，记录者另列为经；从“曾子曰”到“何日忘之”的几节，记录者另列为经的传；至于“孝子丧亲”一章，记录者认为它讲孝子侍奉父母的意义，特意放在篇末。不过其中引用的《诗》《书》，以及各章次序，有时也错乱了，无法考察。谨按，经术总叙目录有《易》《书》等九经；现存大典散篇中只有《三礼》《孝经》两种，而没有《易》《书》《诗》《春秋》《乐》《论语》《孟子》等篇，大概是残缺散失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篇〕 然而看这两篇，也只是总括论述其源流，因此《易》《书》等篇的大致情况也都可以由此知道。钦定《四库全书》。《续后汉书》卷六十五上、下，元代郝经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