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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藏皇王大纪一百零二

皇王大纪卷七十一

史藏 · 编年 · 已译 · 第 535–541 段

无盗贼,民勇于公战,怯于私鬬,乡邑大治。初言令不便者,有来言便者,鞅曰:“此乱民也,尽迁之边。”民莫敢议。韩侯薨,子昭侯立。

译没有盗贼,百姓勇于为国作战,怯于私下斗殴,乡邑治理得非常好。起初说新法令不便的人,后来有来说法令便利的,商鞅说:“这是扰乱民心的人,全部迁往边疆。”百姓没有人敢议论。韩侯去世,他的儿子昭侯即位。

十一年,鲁侯屯薨,諡曰康公。子匽嗣。

十四年,齐王、魏王防田惠王曰:“齐有寳乎?”威王曰:“无有。”惠王曰:“寡人国虽小,尚有径寸之珠,照车前后各十二乘者十枚。岂以齐大而无寳乎?”威王曰:“寡人所寳者,檀子守南城,则楚人不敢为冦;泗上十二诸侯皆来朝。朌子守高唐,则赵人不敢东渔于河。黔夫守徐州,则燕人祭北门,赵人祭西门,徙而从者七千余家。种首备盗贼,则道不拾遗。此四臣将照千里,岂特十二乘哉?”

  十五年秦败魏师取少梁

十六年,初,孙膑、厐防俱学兵法。防为魏将,自知能不及膑,用法断其足,欲使废弃。齐使者至魏,膑隂説之,使者与之归。魏伐赵,齐威王遣将军田忌救赵。孙子曰:「解纷者不控拳,救鬬者不搏撠,批亢捣虚,形格势禁而已。今梁鋭卒竭于外,老弱疲于内,不若疾走魏都,彼必自救。是我一举解赵围,而救▯于魏也。」忌从之,魏师败绩。十八年,秦卫鞅围魏固阳,降之。韩昭侯相申不害,国治兵彊。申子常请仕其从兄,不许,有怨色。昭侯曰:「将听子之谒而废子之术乎?其行子之术而废子之请乎?子尝教寡人修功劳,视次第,今有所私求,我将奚听乎?」申子乃辟舎请罪。昭侯有▯袴,命藏之。侍者曰:「君亦不仁者矣,不赐左右而藏之。」昭侯曰:「明主爱一嚬一笑,嚬有为嚬,笑有为笑。今袴岂特嚬笑哉?吾必待有功者。」

十九年,秦卫鞅筑冀阙宫庭于咸阳,徙都之。禁民父子兄弟同室内息者,并诸小乡为一县,县置令丞,凡三十一县。废井田,开阡陌,得卖买。

论曰:「先王之所以沟封井田者,亩数一定,不可诡移,一也;邑里阻固,虽有戎车,不可超越,二也;道路有制,虽有奸宄,不可羣逞,三也。此三利者,絶兼并之端,止狱讼之原,沮冦盗,禁奸宄于未兆,所以均平天下,行政教,美风俗,保世永年之大法也。自商鞅废之,及今千六百岁,则弃日益深,而祸乱不可禁矣,可胜叹哉!」

  二十一年秦卫鞅更为赋税法

二十二年,宋公剔成为弟偃所攻,败奔齐,偃自立。二十六年,王致伯于秦,诸侯皆贺。秦伯使公子少官帅师防诸侯于逢泽,朝王。

二十八年,魏厐防伐韩,韩请救于齐。宣王召大臣谋,蚤救孰与晩救?孙膑曰:「韩魏未▯而救之,是吾代韩受魏兵也。且魏有破国之志,韩惧亡,必愬于齐,吾因深结韩亲,晚承魏▯可也。」王乃隂许韩。韩恃救,五战不胜,委国于齐。齐使田忌将,孙子为师,直走魏都。防归御之。孙子曰:「晋人素悍勇,号齐怯。善战者,因其势而利道之,令军人入魏地为十万灶,明日为五万灶,又明日为二万灶。」防行三日,大喜曰:「齐军亡者过半矣!」乃并行逐之。孙子度其暮当至马陵,伏隘待其过,万弩俱发。防智穷,自刭。二十九年,卫鞅言于孝公曰:「秦与魏,譬若人有腹心之疾,非魏并秦,秦即并魏。魏居岭阨之西,都安邑,与秦界河,而擅山东之利。利则西侵秦,病则东収地。今大破于齐,可因而伐之。魏不能支,必东涉,然后秦据山河之固,东乡以制诸侯,此王业也。」公使之将,魏公子卬御之。鞅遗卬书,愿盟而罢。卬信之,鞅伏甲袭卬,大破魏师。魏王恐,徙都大梁,乃叹曰:「吾恨不用公叔之言。」秦封鞅商于十五邑,号商君。楚王良夫薨,諡曰宣王,子商嗣。

三十一年,秦孝公薨,子惠文王立。公子防之徒告商君欲反,发吏捕之。商君亡之魏,魏内之秦,秦人车裂以徇,灭其家。初,商君用法严酷,尝临渭论囚,渭水尽赤。问赵良曰:“我治秦,孰与五羖大夫贤?”良曰:“千人之诺诺,不如一士之谔谔。仆请正言而无诛,可乎?”五羖大夫,荆之鄙人也,穆公举之牛口之下,而加之百姓之上,秦国莫敢望焉。相秦六七年,而东伐郑,三置晋君,一救荆祸,劳不坐乘,暑不张盖,不从车乘,不操干戈。及其死也,秦之男女流涕,童子不歌謡,舂者不相杵。今君之见也,主嬖人

译十一年,鲁侯屯去世,谥号叫康公。他的儿子匽继位。

十四年,齐威王、魏惠王在田猎时,惠王问威王说:“齐国有宝物吗?”威王说:“没有。”惠王说:“我国家虽然小,还有直径一寸的珍珠,能照亮前后各十二辆车的有十颗。难道因为齐国大就没有宝物吗?”威王说:“我所珍视的宝物是:檀子镇守南城,楚国人就不敢来侵犯;泗水上的十二个诸侯国都来朝见。朌子镇守高唐,赵国人就不敢向东到黄河捕鱼。黔夫镇守徐州,燕国人祭祀北门,赵国人祭祀西门,迁来归附的有七千多家。种首防备盗贼,路上没有人拾取别人丢失的东西。这四位大臣的光辉照耀千里,难道仅仅是照亮十二辆车吗?”

十五年,秦国击败魏国军队,夺取了少梁。

十六年,起初,孙膑、庞涓一起学习兵法。庞涓担任魏国将领,自知才能不如孙膑,便用刑法砍断他的脚,想使他被废弃。齐国使者来到魏国,孙膑暗中游说使者,使者带他回国。魏国攻打赵国,齐威王派遣将军田忌去救赵国。孙膑说:“排解纠纷的人不直接参与拳斗,救助打架的人不直接参与搏斗,只要打击要害、攻击空虚之处,使对方形势受挫、力量被遏制就行了。现在魏国的精锐部队在境外耗尽,老弱病残在国内疲惫,不如快速奔袭魏国都城,他们必定会自救。这样我们一举就能解除赵国的围困,而让魏国陷入困境。”田忌听从了他的建议,魏国军队大败。十八年,秦国卫鞅包围魏国的固阳,固阳投降。韩国昭侯任用申不害为相,国家治理得好,军队强大。申不害常常请求让他的堂兄做官,昭侯不答应,申不害脸上露出怨恨的神色。昭侯说:“我是听从你的请求而废弃你的治国之术呢?还是实行你的治国之术而废弃你的请求呢?你曾经教导我考核功劳,看循次序,现在你有私人的请求,我该听谁的呢?”申不害于是退下住所请罪。昭侯有一条裤子,命令收藏起来。侍从说:“君主也太不仁义了,不赏赐给身边的人却收藏起来。”昭侯说:“贤明的君主珍惜每一次皱眉和微笑,皱眉有皱眉的原因,微笑有微笑的原因。现在这条裤子难道仅仅是皱眉微笑那样的小事吗?我必定要等有功的人再赏赐。”

十九年,秦国卫鞅在咸阳修筑冀阙宫室,迁都到这里。禁止百姓父子兄弟同在一室内居住,合并各个小乡为一个县,县设置县令、县丞,共三十一个县。废除井田制,开辟田间道路,允许土地买卖。

论曰:“先王之所以划定疆界、实行井田制的原因,一是亩数固定,不可欺诈改变;二是村落坚固,即使有战车,也不可超越;三是道路有制度,即使有奸邪之人,也不可成群逞凶。这三个好处,断绝了兼并的源头,止息了诉讼的根源,阻止了寇盗,在奸邪未显露时就加以禁止,这是使天下公平、施行政教、美化风俗、保住世代长久的大法。自从商鞅废除它以来,到现在一千六百年,抛弃得越来越深,而祸乱无法禁止,真令人感叹啊!”

二十一年,秦国卫鞅又改变了赋税制度。

二十二年,宋公剔成被弟弟偃攻打,战败逃到齐国,偃自立为国君。二十六年,宋王向秦国称臣,诸侯都来祝贺。秦国国君派公子少官率领军队在逢泽会合诸侯,朝见宋王。

二十八年,魏国庞涓攻打韩国,韩国向齐国请求救援。齐宣王召集大臣商议,早救好还是晚救好?孙膑说:“韩国和魏国还没有决出胜负就去救,这是我们代替韩国承受魏国的军队。况且魏国有灭国的志向,韩国害怕灭亡,必定会向齐国求救,我们因此与韩国结下深厚的亲情,晚些时候承接魏国的疲惫是可以的。”宣王于是暗中答应韩国。韩国倚仗有救兵,五次作战都不胜,把国家托付给齐国。齐国派田忌为将,孙膑为军师,直扑魏国都城。庞涓回师抵御。孙膑说:“晋国人向来强悍勇猛,号称齐国人怯懦。善于作战的人,顺着对方的气势而引导它,命令士兵进入魏国地界后设十万个灶,第二天设五万个灶,再第二天设两万个灶。”庞涓行军三天,非常高兴地说:“齐军逃跑的人超过一半了!”于是并排急行追赶。孙膑估计他们傍晚应当到达马陵,在狭窄处埋伏等待他们经过,万箭齐发。庞涓智谋用尽,自杀。二十九年,卫鞅对孝公说:“秦国和魏国,好比人有腹心的疾病,不是魏国兼并秦国,就是秦国兼并魏国。魏国位于险要关隘的西边,建都在安邑,与秦国以黄河为界,而独占崤山以东的利益。有利时就西侵秦国,不利时就向东收复土地。现在魏国在齐国遭受大败,可以趁机攻打它。魏国不能支撑,必定向东迁徙,然后秦国占据山河的险固,向东控制诸侯,这是帝王的大业。”孝公派他领兵,魏国公子卬抵御他。卫鞅给公子卬写信,愿意结盟罢兵。公子卬相信了他,卫鞅埋伏甲兵袭击公子卬,大败魏国军队。魏王害怕,迁都到大梁,于是感叹说:“我后悔没有听从公叔痤的话。”秦国封卫鞅在商地十五个邑,号称商君。楚王良夫去世,谥号叫宣王,儿子商继位。

三十一年,秦孝公去世,儿子惠文王即位。公子卬的门客告发商君要谋反,派官吏逮捕他。商君逃到魏国,魏国把他交给秦国,秦国人车裂他示众,灭了他的家族。起初,商君用法严酷,曾经在渭水边审理囚犯,渭水都变红了。他问赵良说:“我治理秦国,与五羖大夫相比谁更贤能?”赵良说:“一千个人的唯唯诺诺,不如一个士人的直言争辩。我请求直言而不加诛杀,可以吗?”五羖大夫,是楚国的边远之人,穆公在牛口之下提拔他,而把他置于百姓之上,秦国没有人敢轻视他。担任秦国丞相六七年间,向东攻打郑国,三次拥立晋国国君,一次解救楚国灾祸,劳累时不坐车,炎热时不张伞盖,不随从车乘,不手持兵器。等到他去世时,秦国的男女流泪,儿童不唱歌谣,舂米的人不互相唱和。现在君主您被

景监,其从政也,凌轹公族,残伤百姓。公子防杜门八年矣,又杀祝懽而黜公孙贾。诗曰:“得人者兴,失人者崩。”此数者,非所以得人也。君之出也,后车载甲,多力而骈胁者为骖乘,持矛而操闟防者旁车而趋,此一物不具,君固不出。书曰:“恃徳者昌,恃力者亡。”此数者,非恃徳也。君之危若朝露,而尚贪商于宠,秦政畜百姓之怨。秦王一旦捐賔客而不立,朝秦国所以収君者,岂其防哉?鞅弗从,以至于难。

译景监执政时,欺凌公族,残害百姓。公子防闭门不出已经八年了,他又杀害祝懽并废黜公孙贾。《诗经》说:“得到人心的人兴盛,失去人心的人败亡。”这几件事,并不是用来赢得人心的。君王出行时,后车装载铠甲,力气大且肋骨并生的人担任骖乘,手持长矛和盾牌的卫士在车旁快步跟随,缺少其中任何一样,君王就一定不出行。《尚书》说:“依靠德行的人昌盛,依靠武力的人灭亡。”这几件事,并不是依靠德行。君王的处境危险得像早晨的露水,却还贪图商于的宠幸,秦国的政令蓄积着百姓的怨恨。秦王一旦抛弃宾客而不立,朝廷秦国用来收买君王的,难道仅仅是防备吗?商鞅不听从劝告,以至于遭遇祸难。

三十三年,孟轲见魏惠王。王曰:「叟,不逺千里而来,亦将有以利吾国乎?」孟子对曰:「王何必曰利?亦有仁义而已矣。」王曰:「何以利吾国?」大夫曰:「何以利吾家?」士庶人曰:「何以利吾身?」上下交征利,而国危矣。万乘之国,弑其君者,必千乘之家;千乘之国,弑其君者,必百乘之家。万取千焉,千取百焉,不为不多矣。茍为后义而先利,不夺不餍。未有仁而遗其亲者也,未有义而后其君者也。王亦曰仁义而已矣,何必曰利?孟子见梁惠王。王立于沼上,顾鸿鴈麋鹿,曰:「贤者亦乐此乎?」孟子对曰:「贤者而后乐此,不贤者虽有此不乐也。」《诗》云:「经始灵台,经之营之,庻民攻之,不日成之。经始勿亟,庻民子来。」王在灵囿,麀鹿攸伏;麀鹿濯濯,白鸟鹤鹤。王在灵沼,于牣鱼跃。文王以民力为台为沼,而民欢乐之。谓其台曰「灵台」,谓其沼曰「灵沼」,乐其有麋鹿鱼鼈。古之人与民偕乐,故能乐也。《汤誓》曰:「时日曷丧,予及汝偕亡。」民欲与之偕亡,虽有台池鸟兽,岂能独乐哉?王曰:「寡人之于国也,尽心焉尔矣。」河内防则移其民于河东,移其粟于河内;河东防亦然。察邻国之政,无如寡人之用心者。邻国之民不加少,寡人之民不加多,何也?孟子对曰:「王好战,请以战喻。塡然鼓之,兵刃既接,弃甲曳兵而走;或百步而后止,或五十步而后止。以五十步笑百步,则何如?」曰:「不可,直不百步尔,是亦走也。」曰:「王如知此,则无望民之多于邻国也。」不违农时,谷不可胜食也;数罟不入洿池,鱼鼈不可胜食也;斧斤以时入山林,材木不可胜用也。谷与鱼鼈不可胜食,材木不可胜用,是使民养生丧死无憾也。养生丧死无憾,王道之始也。五畆之宅,树之以桑,五十者可以衣帛矣;鸡豚狗彘之畜,无失其时,七十者可以食肉矣;百畆之田,勿夺其时,数口之家可以无饥矣;谨庠序之教,申之以孝悌之义,颁白者不负戴于道路矣。七十者衣帛食肉,黎民不饥不寒,然而不王者,未之有也。王曰:「晋国,天下莫强焉,叟之所知也。及寡人之身,东败于齐,长子死焉;西丧地于秦七百里,南辱于楚。寡人耻之,愿比死者一洒之,如之何则可?」孟子对曰:「地方百里而可以王。王如施仁政于民,省刑罚,薄税敛,深耕易耨。壮者以暇日修其孝悌忠信,入以事其父兄,出以事其长上,可使制梃以挞秦、楚之坚甲利兵矣。彼夺其民时,使不得耕耨以养其父母,父母冻饿,兄弟妻子离散。彼陷溺其民,王往而征之,夫谁与王敌?」故曰:「仁者无敌。」王请勿疑。三十四年,秦伐韩,拔宜阳。

三十五年,齐、魏防于徐州,以相王。韩昭侯作高门,屈宜臼曰:“君必不出此门,何也?不时。夫人固有利不利时。前年秦拔宜阳,今年旱,君不恤民之急,而顾益奢,所谓时诎举赢者也。”越王无疆伐齐,齐説以伐楚之利,越遂伐楚,楚人大败之,尽取吴故地,东至浙江,越由此散,诸公族争立,海上朝服于楚。

三十六年,韩高门成,昭侯薨,子宣惠王立。洛阳人苏秦説秦王以兼天下之术,不用,乃去説燕文公曰:「燕所以不被兵者,赵蔽其南也。且秦之攻燕,战于千里之外;赵之攻燕,战于百里之内。王与赵从亲,则无患矣。」文公从之,资秦车马。説赵肃侯曰:「秦不敢伐赵者,畏韩魏议其后也。秦无韩魏之规则祸中于赵矣。臣案天下之图,诸侯之地五倍于秦,卒十倍于秦,而衡人皆请割地予秦。秦成,则其身富荣,国被秦患,而不与其忧,故日夜务称秦权,恐愒诸侯,窃为主计,莫若合六国为从亲,以摈秦。秦甲必不敢出函谷,害山东矣。」肃侯大悦,厚赐赉之,使説韩王曰:「王事秦,秦必求宜阳、成臯。今兹效之,明年又求地,有尽求无己,此市怨结祸也。鄙谚曰:「寜为鸡口,无为牛后。」夫以韩之强,而有牛后之名,窃为王羞之。」韩王从其言,往説魏王曰:「大王地方千里,武士苍

译三十三年,孟子拜见魏惠王。惠王说:“老人家,你不远千里而来,也将有对我国有利的事吗?”孟子回答说:“大王何必说利呢?只要有仁义就够了。”惠王说:“怎样对我国有利?”大夫说:“怎样对我的家族有利?”士人和百姓说:“怎样对我自身有利?”上下互相争夺利益,国家就危险了。拥有万辆兵车的国家,杀害国君的,一定是拥有千辆兵车的家族;拥有千辆兵车的国家,杀害国君的,一定是拥有百辆兵车的家族。从万辆中夺取千辆,从千辆中夺取百辆,不能说不多了。如果轻义而重利,不夺取全部就不会满足。没有讲求仁德却遗弃自己亲人的人,没有讲求道义却怠慢自己君主的人。大王只要说仁义就够了,何必说利呢?孟子拜见梁惠王。惠王站在池塘边,看着鸿雁麋鹿,说:“贤人也以此为乐吗?”孟子回答说:“只有贤人才能以此为乐,不贤的人即使有这些也不能快乐。”《诗经》说:“开始建造灵台,规划经营它,百姓们来建造,不用多少天就建成了。开始建造不要急迫,百姓像儿子为父亲做事一样踊跃而来。”文王在灵囿中,母鹿安然伏卧;母鹿毛色光亮,白鸟羽毛洁白。文王在灵沼中,鱼儿满池跳跃。文王用民力建造台沼,而百姓却为此感到欢乐。称他的台为“灵台”,称他的沼为“灵沼”,以拥有麋鹿鱼鳖为乐。古代的人与百姓一同享乐,所以能够快乐。《汤誓》说:“这个太阳什么时候灭亡?我愿与你一同灭亡。”百姓想与他一同灭亡,即使有台池鸟兽,难道能独自享乐吗?惠王说:“我对于国家,可以说是尽心了。”河内发生灾荒,就把那里的百姓迁移到河东,把河东的粮食运到河内;河东发生灾荒也这样做。考察邻国的政事,没有像我这样用心的。邻国的百姓没有减少,我的百姓没有增多,为什么呢?孟子回答说:“大王喜欢战争,请让我用战争来比喻。咚咚地敲响战鼓,兵器已经相接,丢弃铠甲拖着兵器逃跑;有的人跑了一百步后停下,有的人跑了五十步后停下。凭借跑了五十步来嘲笑跑了一百步的人,怎么样?”惠王说:“不行,只不过没有跑到一百步罢了,这也是逃跑啊。”孟子说:“大王如果懂得这个道理,就不要期望您的百姓比邻国多了。”不违背农时,粮食就吃不完;细密的渔网不进入大水池,鱼鳖就吃不完;斧头按时进入山林,木材就用不完。粮食和鱼鳖吃不完,木材用不完,这就使百姓生养死葬没有遗憾了。生养死葬没有遗憾,是王道的开端。五亩大的住宅,种上桑树,五十岁的人就可以穿丝织品了;鸡猪狗等家畜,不耽误繁殖的时节,七十岁的人就可以吃上肉了;百亩大的田地,不耽误耕种的时节,几口人的家庭就可以不挨饿了;认真办好学校教育,反复教导孝悌的道理,头发花白的人就不会在路上背负重物了。七十岁的人穿丝织品吃肉,百姓不挨饿受冻,这样还不能称王天下的,从来没有过。惠王说:“晋国,天下没有比它更强的,这是老人家所知道的。到了我这一代,东面被齐国打败,长子战死;西面丧失给秦国七百里土地,南面被楚国羞辱。我以此为耻,愿意替死去的将士报仇雪恨,该怎么办才好呢?”孟子回答说:“拥有方圆百里的土地就可以称王天下。大王如果对百姓施行仁政,减轻刑罚,降低赋税,深耕细作。青壮年在闲暇时间修养孝悌忠信,在家侍奉父兄,在外侍奉长官,可以让他们拿着木棒去抵挡秦楚坚固的铠甲和锋利的兵器了。他们剥夺百姓的农时,使百姓不能耕种来供养父母,父母受冻挨饿,兄弟妻儿离散。他们使百姓陷入困境,大王去讨伐他们,谁敢与您对抗呢?”所以说:“仁德的人没有敌手。”大王请不要怀疑。三十四年,秦国攻打韩国,攻占了宜阳。

三十五年,齐国和魏国在徐州结盟,互相称王。韩昭侯建造高门,屈宜臼说:“君主一定不能走出这扇门,为什么呢?因为不合时宜。人本来就有有利和不利的时候。前年秦国攻占宜阳,今年发生旱灾,君主不体恤百姓的急难,反而更加奢侈,这就是所谓时运不济却行事张扬。”越王无疆攻打齐国,齐国用攻打楚国的利益来游说,越国于是攻打楚国,楚国人大败越军,全部夺取了吴国故地,向东直到浙江,越国从此瓦解,各公族争夺王位,海上的越人穿着朝服臣服于楚国。

三十六年,韩国高门建成,韩昭侯去世,儿子韩宣惠王即位。洛阳人苏秦用兼并天下的策略游说秦王,不被采纳,于是离开去游说燕文公说:“燕国之所以没有遭受战祸,是因为赵国在南面屏蔽它。况且秦国攻打燕国,要在千里之外作战;赵国攻打燕国,要在百里之内作战。大王与赵国结为合纵亲盟,就没有祸患了。”燕文公听从了他的建议,资助苏秦车马。苏秦游说赵肃侯说:“秦国不敢攻打赵国,是害怕韩国和魏国在背后议论它。秦国如果没有韩国和魏国的牵制,祸患就会落到赵国身上了。我观察天下的地图,诸侯的土地是秦国的五倍,士兵是秦国的十倍,而纵横家都请求割地给秦国。秦国得利,他们自身就富贵荣耀,国家遭受秦国的祸患,他们却不参与忧虑,所以日夜致力于推崇秦国的权势,恐吓诸侯,私下替君主谋划,不如联合六国结为合纵亲盟,来排斥秦国。秦国的军队一定不敢出函谷关,危害山东各国了。”赵肃侯非常高兴,重重赏赐他,让他去游说韩王说:“大王侍奉秦国,秦国必定要求宜阳、成皋。今年献给他们,明年又要求土地,有尽头的索取没有止境,这是结怨招祸的做法。俗语说:‘宁愿做鸡的头,不愿做牛的尾。’以韩国的强大,却有牛尾的名声,我替大王感到羞耻。”韩王听从了他的话,又去游说魏王说:“大王拥有方圆千里的土地,武士苍

头奋击各二十万,车六百乘,骑五千匹,乃欲臣事秦,愿熟察之。」魏王听之,乃説齐王曰:「韩、魏重畏秦者,为接境壤也。战而胜秦,则兵半折,四境不守;不胜则危亡随其后,所以重与秦战而轻为之臣也。今秦攻齐,过卫、阳晋之道,经乎亢父之险,车不得方轨,骑不得比行,深入则狼顾,韩、魏是故恫疑虚喝,骄矜而不敢进,奈何事之?愿王少留意。」齐王许之,遂説楚王曰:「楚,天下彊国也,带甲百万,粟支十年。秦之所害,莫如楚。从亲则诸侯割地事楚,衡合则楚割地事秦,两事相去逺矣,王何居焉?」楚王许之。于是秦为从约长,并相六国。时有庄周者,防人也,尝为漆园吏,该贯辩博,著书自见。谓惠子曰:「孔子行年六十而六十化,始时所是卒而非之,未知今之所谓是之非,五十九非也。」惠子曰:「孔子勤志服知也。」庄子曰:「孔子谢之矣,而其未之尝言。孔子云:「夫受才乎大本,复灵以生,鸣而当律,言而当法,利义陈乎。」前而好恶,是非直服人之口而已矣,使人乃以心服而不敢蘁【五各】立定天下之定,已乎已乎,吾且不得及彼乎?又曰:建之以常,无有主之以太一,其动若水,其静若镜,其应若响,未尝先人而尝随人。人皆取先,已独取后;人皆取实,已独取虚。常寛容于物,不削于人,可谓至极,关尹老聃乎?古之博大眞人哉!庄周闻其风而説之。以天下为沈浊,不可与庄【端正也】语,以巵言为蔓衍,以重言为眞,以寓言为广,独与天地精神往来,以不傲睨于万物。其书虽瑰玮而连犿【方圆宛转与物相从之貎】无伤也。其词虽参差而諔诡可观。彼其充实,不可以已。其逍遥游略曰:穷发之北,有▯海者,有鱼焉,其广数千里,未有知其脩者,其名为鲲。化而为鸟,其名为鹏【及朋皆古文凤字】背若泰山,翼若垂天之云,抟扶揺【风自下而上曰扶揺亦曰颷】羊角而上者九万里,絶云气,负青天,然后图南,且适南▯也。南▯者,天池也。齐谐者,志怪者也。谐之言曰:鹏之徙于南▯,去以六月息者也。野马也,尘埃也【游气驰聚如野马蓊欝如尘埃】生物之以息相吹也。天之苍苍,其正色邪?其逺而无所至极邪?其视下也,亦若是则已矣。风之积也不厚,则其负大翼也无力。故九万里,则风斯在下矣,而后乃今培【裴】风,背负青天而莫之夭【于表】阏【于葛】者。蜩与鸴【鸴学鸠雕鹘也】鸠笑之曰:我决起而飞,抢【七良突也】榆枋,时则不至,而控于地而已矣,奚以之九万里而南为?斥鴳笑之曰:彼且奚适也?我腾跃而上,不过数仞而下,翺翔蓬蒿之间,此亦飞之至也,而彼且奚适也?此小大之辩也。故夫知效一官,行比一乡,徳合一君,而征一国者,其自视也亦若此矣。而宋荣子犹然笑之,且举世誉之而不加劝,举世非之而不加沮,定乎内外之分。辩乎荣辱之境,斯已矣。彼其于世,未数数然也。虽然,犹有未树也。列子御风而行,泠然善也,旬有五日而后反。彼于致福者,未数数然也。此虽免乎行,犹有所待者也。若夫乘天地之正,而御六气之辩,以游无穷者,彼且恶乎待哉?故曰:至人无已神人无功,圣人无名。肩吾问于连叔曰:吾闻言于接舆【接舆,楚人,姓陆,名通】大而无当,往而不反。吾惊怖其言,犹河汉而无极也。大有迳庭【敇定,迳庭,激过也】不近人情焉。连叔曰:其言谓何哉?曰:藐【▯▯,二音】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肤若氷雪,淖【昌略,淖约,柔弱貎】约若处子,不食五谷,吸风饮露,乗云气,御飞龙,而游乎四海之外。其神凝,使物不疵疠,而年谷熟。吾以是狂而不信也。连叔曰:然,瞽者无以与乎文章之观,聋者无以与乎钟鼔之声。岂唯形骸有聋盲哉?夫知亦有之。是其言也,犹时女也之人也之徳也。将旁礴【蒲薄】万物以为一世,蕲【祁】乎乱,孰弊弊焉以天下为事之人也?物莫之伤,大浸稽天而不溺,大旱金石流,土山焦而不热。是其尘垢粃【卑以】糠

译头、奋、击各二十万,战车六百辆,骑兵五千匹,竟然想要臣服侍奉秦国,希望仔细考察这件事。」魏王听从了他们的意见,于是游说齐王说:「韩国、魏国非常畏惧秦国,是因为与秦国接壤。如果作战战胜秦国,军队也会损失一半,四境无法防守;如果不胜,危亡就会紧随其后,所以他们重视与秦国作战而轻视做秦国的臣属。现在秦国攻打齐国,要经过卫国、阳晋的道路,通过亢父的险要之地,战车不能并排行驶,骑兵不能并肩前行,深入敌境就会像狼一样回头顾盼,韩国、魏国因此恐惧怀疑、虚张声势,骄傲自大而不敢前进,为什么要侍奉他们呢?希望大王稍微留意。」齐王答应了,于是又游说楚王说:「楚国是天下强国,披甲的士兵有百万,粮食够吃十年。秦国所忌惮的,没有比得上楚国的。合纵结盟,诸侯就会割地侍奉楚国;连横结盟,楚国就会割地侍奉秦国,这两种情况相差太远了,大王选择哪一种呢?」楚王答应了。于是秦国成为合纵盟约的领袖,同时担任六国的相国。当时有个叫庄周的人,是蒙地人,曾经做过漆园吏,他贯通辩才广博,著书立说来表现自己。他对惠子说:「孔子活了六十岁,每年都在变化,开始时认为是正确的,最后却认为是不正确的,不知道现在认为正确的,是不是五十九岁时认为不正确的。」惠子说:「孔子是勤奋立志、服从智慧的人。」庄子说:「孔子已经谢世了,而且他未曾说过这样的话。孔子说:『禀受才能于根本大道,恢复灵性以生存,发声合乎音律,言语合乎法度,利义陈列在前面,好恶、是非只是直接说服人的口罢了,让人从心里信服而不敢违逆,确立天下的定论,罢了罢了,我怎么能赶得上他呢?』又说:以恒常为基础,以太一为主宰,它的动像水一样,它的静像镜子一样,它的反应像回声一样,不曾先于人而总是跟随人。别人都争先,他独自退后;别人都取实,他独自取虚。经常对万物宽容,不削减别人,可以说达到了极致,这是关尹、老聃吧?古代博大真人啊!庄周听到他们的风范而喜爱他们。认为天下沉滞污浊,不能和他们正正经经地交谈,所以用卮言来蔓延扩散,用重言来显真,用寓言来广博,独自与天地精神往来,不傲视万物。他的书虽然瑰丽奇特而曲折变化,但没有伤害。他的言辞虽然参差错落而奇异可观。他的内容充实,不能停止。他的《逍遥游》大致说:在极北的荒野,有个北海,有一条鱼,它的宽度有几千里,没有人知道它的长度,它的名字叫鲲。变化成为鸟,它的名字叫鹏,背像泰山,翅膀像垂挂在天边的云,乘着旋风盘旋而上九万里,穿越云气,背负青天,然后计划向南飞,将要到南海去。南海,是天池。《齐谐》是记载怪异事物的书。《齐谐》中说:鹏迁徙到南海,凭借六月的大风离开。山野中的雾气,空气中的尘埃,都是生物用气息相互吹拂的结果。天空的深蓝色,是它真正的颜色吗?还是因为高远而没有尽头呢?它往下看,也不过像这样罢了。风积聚得不深厚,那么它承载巨大的翅膀就没有力量。所以飞到九万里,风就在它下面了,然后才凭借风,背负青天而没有阻碍。蝉和小鸠嘲笑它说:我奋力起飞,碰到榆树和檀树,有时飞不到,落在地上罢了,为什么要飞到九万里高空再向南飞呢?斥鴳嘲笑它说:它将要去哪里呢?我跳跃而上,不过几仞高就下来,在蓬蒿之间飞翔,这也是飞翔的极致了,它将要去哪里呢?这就是小和大的区别。所以那些才智足以胜任一个官职,品行足以联合一个乡里,德行足以迎合一个君主,而取信于一国的人,他们看待自己也就像这样了。而宋荣子仍然嘲笑他们,而且全社会称赞他并不更加勤勉,全社会非议他并不更加沮丧,确定内外的分界,辨别荣辱的界限,这样罢了。他对于世俗,没有急切追求的样子。虽然如此,还有未树立的。列子驾驭风而行,轻妙极了,十五天后才返回。他对于求福的人,没有急切追求的样子。这虽然免于步行,但还是有所依赖的。至于顺应天地的本性,驾驭六气的变化,来遨游于无穷境界的人,他还依赖什么呢?所以说:至人无我,神人无功,圣人无名。肩吾向连叔问道:我听到接舆的话,大而无当,去了不回来。我惊惧他的话,像银河一样没有边际。大相径庭,不近人情啊。连叔说:他的话说什么呢?说:藐姑射山,有神人居住在那里。肌肤像冰雪,柔弱像处女,不吃五谷,吸风饮露,乘着云气,驾驭飞龙,而遨游于四海之外。他的精神凝聚,使万物不生病害,而年成谷物成熟。我认为这狂妄而不相信。连叔说:是的,盲人无法参与花纹的观赏,聋人无法参与钟鼓的声音。难道只有形体有聋盲吗?智慧也有啊。他的话,就像你这样的人啊。将磅礴万物以为一世,希望扰乱,谁辛辛苦苦以天下为事呢?万物不能伤害他,大水滔天而不溺,大旱金石熔化,土山焦枯而不热。是他的尘垢秕糠

,将犹陶铸尧舜者也。孰肻以物为事?惠子谓庄子曰:魏王贻我大瓠之种,我树之成,而实五石。以盛水浆,其坚不能自举也。剖之以为瓢,则瓠【戸郭切,瓠落,犹云廓落也】落无所容。非不呺【许骄】然大也,吾为其无用而掊之。庄子曰:夫子固拙于用大矣。何不虑以为大樽【樽,如酒器,缚之腰,可以入水,所谓腰舟者也】而浮乎江湖?而忧其瓠落无所容,则夫子犹有蓬之心也。夫惠子谓庄子曰:吾有大树,人谓之樗。其大本拥肿而不中绳墨,其小枝卷曲而不中规矩。立之涂,匠者不顾。今子之言大而无用,众所同去也。庄子曰:何不树之于无何有之乡,广莫【大也】之野,彷徨乎无为,其侧逍遥乎寝卧其下,不夭。斤斧物无害者,无所可用,安所困苦哉?《齐物论》曰:南郭子綦隐几而卧,仰天而嘘,嗒【吐答】焉,似丧其耦。颜成子游曰:“形固可使如槁木,而心固可使如死灰乎?”子綦曰:“偃,不亦善乎而问之也!今者吾丧我,汝知之乎?汝闻人籁而未闻地籁,汝闻地籁而未闻天籁。”夫子游曰:“地籁则众窍是已,人籁则比竹是已,敢问天籁?”子綦曰:“夫吹万不同,而使其自己也,咸其自取,怒者其谁邪?”大知闲闲,小知间间;大言炎炎,小言詹詹。其寐也魂交,其觉也形开,与接为构,日以心鬬。缦【寛心也】者,窖【古孝深心也】者,密者,小恐惴惴,大恐缦缦【齐死生貌】其发若机栝,其留如诅盟,其杀【色界】如秋冬。喜怒哀乐,虑叹变慹【之涉反动貌】姚佚啓态。乐出虚,蒸成菌【古咏】日夜相代乎前,而莫知其所萌。若有眞宰,而特不得其朕【除忍兆也】与物相刃相靡,其行尽如驰,而莫之能止。终身役役,而不见其成功,薾然疲役,而不知其所归。人之生也,固若是芒乎?其我独芒,而人亦有不芒者乎?夫随其成心而师之,谁独且无师乎?未成乎心而有是非,是以无有为有,虽有神禹,且不能知。夫言非吹也,言者有言,其所言者特未定也。道恶乎隐而有眞伪?言恶乎隐而有是非?道隐于小成,言隐于荣华。自彼则不见,自知则知之。是以圣人不由,而照之于天。彼是莫得其偶,谓之道枢。枢始得其环中,以应无穷。故为是举莛【廷】与楹,厉与西施,恢恑憰【决】怪,道通为一。唯达者知通为一,劳神明为一,而不知其同也。谓之朝三,何谓朝三?曰:狙公赋芧【序橡子也】曰“朝三而暮四”,众狙皆怒。曰“然则朝四而暮三”,众狙皆悦。名实未亏,而喜怒为用,亦因是也。是以圣人和之以是非,而休乎天钧【陶钧也】古之人,其知有所至矣,恶乎至?有以为未始有物。者至矣尽矣,不可以加矣。其次以为有物矣,而未始有封也。其次以为有封焉,而未始有是非也。是非之彰也,道之所以亏也。道之所以亏,爱之所以成果。且有成与亏乎哉?果且无成与亏乎哉?天下莫大于秋毫之末,而太山为小;莫寿乎殇子,而彭祖为夭。天地与我竝生,而万物与我为一。既已为一矣,且得有言乎?既已谓之一矣,且得无言乎?一与言为二,二与一为三。自此以往,巧厯不能得,而况其凢乎?六合之外,圣人存而不论;六合之内,圣人论而不议;《春秋》经世,先王之志,圣人议而不辩。故曰:大辩不言。孰知不言之辩?若有能知,此之谓天府。齧缺问乎王倪曰:“子知物之所同是乎?”曰:“吾恶乎知之?”“子知子之所不知邪?”曰:“吾恶乎知之?”“然则物无知邪?”曰:“吾恶乎知之?”虽然,尝试言之。庸讵知吾所谓知之非不知邪?庸讵知吾所谓不知之非知邪?齧缺曰:“子不知利害,则至人固不知利害乎?”王倪曰:“至人神矣!大泽焚而不能热,河汉沍而不能寒,疾雷破山,风振海而不能惊。若然者,乗云气,骑日月,而游乎四海之外;死生无变于己,而况利害之端乎?”梦饮酒者,旦而哭泣;梦哭泣者,旦而田猎。方其梦也,不知其梦也;梦之中,又占其梦焉。觉而后知其梦也。且有大觉而

译这仍将像陶铸尧舜那样。谁肯把外物当作事务呢?惠子对庄子说:“魏王送给我大葫芦的种子,我种下它,长成后结出的果实能容五石。用它来盛水浆,它的坚固程度却承受不住自身的重量。剖开它做成瓢,则葫芦空落得无处可容。并非它不够巨大,我因为它没有用处而打碎了它。”庄子说:“先生实在不善于使用大的东西啊。为什么不把它系在腰间作为浮具,从而浮游于江湖之上呢?却担忧它空落得无处可容,那么先生还是心志蓬塞不通啊。”惠子对庄子说:“我有一棵大树,人们叫它樗树。它的主干臃肿而不符合绳墨的标准,它的旁枝卷曲而不符合规矩的要求。把它立在路边,木匠都不看一眼。现在您的言论大而无用,也是众人所共同摒弃的。”庄子说:“为什么不把它种在无边无际的地方,空旷辽阔的原野,悠然自得地徘徊于无所作为的状态,逍遥自在地躺卧在树下,没有夭折的危险,没有斧斤的伤害,没有什么用处,又哪里会有困苦呢?”《齐物论》说:南郭子綦靠着几案躺着,仰头向天叹息,神情恍惚,好像丧失了自我。颜成子游说:“形体确实可以像枯木一样,而心灵确实可以像死灰一样吗?”子綦说:“偃,你问得真好啊!现在我丧掉了自我,你知道吗?你听过人籁而没有听过地籁,你听过地籁而没有听过天籁。”子游说:“地籁就是各种孔窍发出的声音,人籁就是竹管吹出的声音,请问什么是天籁?”子綦说:“风吹万窍,声音各异,而让它们自己发出,都是它们自己取来的,那发动它们的是谁呢?”大智慧宽泛闲适,小智慧细碎计较;大言论气势盛大,小言论喋喋不休。他们睡觉时神魂交错,醒来时形体敞开,与外物接触就产生构结,每天用心机争斗。宽缓的人,深沉的人,缜密的人,小恐惧时战战兢兢,大恐惧时茫然失措。他们发动时像触发机括,停留时像诅咒盟誓,衰败时像秋冬肃杀。喜怒哀乐,忧虑叹息,变化恐惧,放纵逸乐,开启姿态。乐声出于空虚,蒸汽凝结成菌类。日夜更替在眼前,却不知道它们从哪里产生。好像有一个真正的主宰,却特别找不到它的迹象。与外物相互伤害、相互摩擦,他们的行为完全像奔驰一样,而不能停止。终身劳碌,却看不到成功,疲惫不堪,却不知道归宿。人的生存,本来就是这样迷茫吗?还是只有我迷茫,而别人也有不迷茫的呢?如果随着他们形成的成见而效法它,谁独自没有效法的对象呢?没有形成成见就有是非,这是把无当作有,即使有圣禹,也不能知道。言论不是风吹,言论者有言论,他们所言论的特别没有定准。道在哪里隐藏而有真伪?言论在哪里隐藏而有是非?道隐藏在小成之中,言论隐藏在浮华之中。从那边看就看不见,从自己看就知道。所以圣人不遵循,而照察于自然。彼此不能得到对方的对应,叫做道的枢纽。枢纽开始得到圆环的中心,以应对无穷。所以认为这是,举起小草茎和厅堂柱子,丑女厉和西施,恢宏怪异,道通为一。只有通达的人知道通为一,劳苦神明去统一,却不知道它们的相同。这叫做朝三,什么叫朝三?说:养猴人分橡子说“早上三个晚上四个”,众猴都愤怒。说“那么早上四个晚上三个”,众猴都高兴。名实没有亏损,而喜怒被利用,也是因为这个。所以圣人和解是非,而休息于自然之钧。古时候的人,他们的智慧有所达到了,达到哪里?有认为从来没有物的,达到了极致,不能再增加了。其次认为有物了,而从来没有界限。其次认为有界限了,而从来没有是非。是非的彰显,是道亏损的原因。道之所以亏损,是爱产生的结果。而且有成与亏吗?果然没有成与亏吗?天下没有比秋毫末端更大的,而泰山为小;没有比夭折的孩子更长寿的,而彭祖为夭折。天地与我一同生存,而万物与我为一。既然已经为一了,还能有言论吗?既然已经说为一了,还能没有言论吗?一与言论成为二,二与一成为三。从此以后,巧历不能得到,何况普通人呢?六合之外,圣人存而不论;六合之内,圣人不议;《春秋》经世,先王的意志,圣人议而不辩。所以说:大辩不言。谁知道不言之辩?如果有能知道的,这就叫做天府。齧缺问王倪说:“你知道万物共同认为是的吗?”说:“我哪里知道?”“你知道你所不知道的吗?”说:“我哪里知道?”“那么万物没有知觉吗?”说:“我哪里知道?”虽然如此,尝试说说。怎么知道我所说的知道不是不知道呢?怎么知道我所说的不知道不是知道呢?齧缺说:“你不知道利害,那么至人本来不知道利害吗?”王倪说:“至人神妙啊!大泽焚烧而不能热,黄河结冰而不能寒,疾雷破山,狂风振海而不能惊。像这样的人,乘云气,骑日月,而游于四海之外;死生没有变化于自身,何况利害的开端呢?”梦中饮酒的人,早晨哭泣;梦中哭泣的人,早晨田猎。当他做梦时,不知道他在做梦;梦中,又占梦。醒来后才知道是梦。而且有大的觉醒

后知此,其大梦也。昔者庄周梦为蝴蝶,栩栩【喜貎】然蝴蝶也,自喻适志与不知周也。俄然觉,则蘧蘧然周也。不知周之梦为蝴蝶与,蝴蝶之梦为周与?周与蝴蝶则必有分矣,此之谓物化。《养生主》曰:“吾生也有涯,而知也无涯,以有涯随无涯,殆己。巳而为知者,殆而已矣。为善无近名,为恶无近刑,縁督以为经,可以保身,可以全生,可以养亲,可以尽年。”庖丁为文惠君解牛,手之所触,肩之所倚,足之所履,膝之所踦▯【画月骨相离之貌】然向然,奏刀□【乎获】然,莫不中音,合于桑林之舞乃中经首之防【经首之防,司马彪咸池乐章】文惠君曰:「譆!善哉!技盖至此乎?」庖丁释刀对曰:「臣之所好者道也,进乎技矣。始臣之解牛之时,所见无非牛者。三年之后,未甞见全牛也。方今之时,臣以神遇而不以目视,官知止而神欲行。依乎天理,批大郤,导大窾,因其固然。技经肻【其忍骨肉间】綮【啓结处也】之未甞,而况大軱【孤骨也】乎?良庖嵗更刀,割也;族庖月更刀,折也。今臣之刀,十九年矣,所解数千牛矣,而刀刃若新发于硎。彼节者有间,而刀刃者无厚,以无厚入有间,恢恢乎其于游刃,必有余地矣。是以十九年而刀刃若新发于硎。虽然,每至于族,吾见其难为,怵然为戒,视为止,行为迟,动刀甚微,謋【许百】然已解,如土委地。提刀而立,为之四顾,为之踌躇满志。善刀而藏之。」文惠君曰:「善哉!吾闻庖丁之言,得养生焉。」老聃死,秦佚吊之,三号而出。弟子曰:「若此可乎?」曰:「然,适来夫子时也,适去夫子顺也。安时而处顺,哀乐不能入也。」《人间世》曰:「顔回将之卫,孔子曰:『回,道不欲杂。』古之至人,先存诸已,而后存诸人。所存于已者未定,何暇至于暴人之所行?徳厚信矼【工若反,矼确实貌】未达人气,名闻不争,未达人心,而彊以仁义绳墨之言,术暴人之前者,是以人恶有其美也。命之曰菑人。菑人者,人必反菑之。」顔回曰:「我内直与天为徒,外曲与人为徒,成而上比与古为徒,可乎?」仲尼曰:「未可以及化。」颜回曰:「敢问其方。」仲尼曰:「若一志,无听之以耳,而听之以心;无听之以心,而听之以气。听止于耳,心止于符。气也者,虚而待物者也。唯道集虚,虚者心斋也。」

译后来知道这是大梦。从前庄周梦见自己变成了蝴蝶,栩栩如生地像只蝴蝶,自己觉得舒适惬意,不知道自己是庄周了。忽然醒来,就仍是实实在在的庄周。不知道是庄周做梦变成了蝴蝶呢,还是蝴蝶做梦变成了庄周呢?庄周与蝴蝶必定是有区别的,这就叫做物化。《养生主》说:“我的生命是有限的,而知识是无限的,用有限的生命去追求无限的知识,是很危险的。既然这样还要去求知,那就更危险了。做好事不要接近名声,做坏事不要接近刑罚,顺着自然的主干作为常法,可以保全自身,可以保全生命,可以奉养亲人,可以终享天年。”庖丁给梁惠王宰牛,手接触的地方,肩倚靠的地方,脚踩踏的地方,膝盖抵住的地方,都发出哐哐的声音,进刀的声音,没有不合乎音律的,符合桑林舞的节拍,又合乎经首乐章的节奏。梁惠王说:“嘻!好啊!技术怎么达到这种地步呢?”庖丁放下刀回答说:“我所喜好的是道,已经超过技术了。起初我宰牛的时候,眼中看到的没有不是整头牛的。三年以后,就不再看到整头牛了。现在,我是用精神去接触牛,而不是用眼睛去看,感官的作用停止了,而精神在活动。依照牛的自然生理结构,劈开筋骨间大的空隙,顺着骨节间的空处,顺着牛体本来的结构。连经络相连、筋骨聚结的地方都没有碰过,何况大骨头呢?好的厨师每年换一把刀,是用刀割肉;一般的厨师每月换一把刀,是用刀砍骨头。现在我的刀,用了十九年了,宰的牛有几千头了,而刀刃还像刚从磨刀石上磨出来的一样。那牛骨节间有空隙,而刀刃薄得几乎没有厚度,用没有厚度的刀刃插入有空隙的地方,宽宽绰绰地,对于刀刃的运转,必定有余地了。因此十九年了刀刃还像刚从磨刀石上磨出来的一样。虽然如此,每当遇到筋骨交错聚结的地方,我看到它难以下刀,就警惕地戒备着,目光集中在这一点上,动作缓慢下来,动刀非常轻微,哗啦一声,牛已经解体,像泥土一样堆在地上。我提着刀站着,为此四处看看,为此悠然自得,心满意足。然后把刀擦干净收藏起来。”梁惠王说:“好啊!我听了庖丁的话,懂得了养生的道理。”老聃死了,秦佚去吊唁,哭了几声就出来了。弟子说:“像这样行吗?”秦佚说:“行,老聃来时是顺应时运,老聃去时是顺应自然。安于时运而顺从自然,悲哀和欢乐就不能侵入内心。”《人间世》说:“颜回将要到卫国去,孔子说:‘颜回,道不要杂乱。’古代的至人,先安顿好自己,然后才安顿别人。自己安顿得还不稳固,哪有空闲去管暴君的行为呢?德行深厚、诚信确实,却未能通达人的气息;名声显扬、不争,却未能通达人的心意,却强行把仁义法度的言论,摆在暴君面前,这是让人厌恶他的美德啊。这叫灾祸之人。灾祸之人,别人必定反过来给他灾祸。”颜回说:“我内心正直,与天为徒;外表委曲,与人为徒;成就功业,向上比拟古人,可以吗?”孔子说:“还不足以感化别人。”颜回说:“请问其中的方法。”孔子说:“专一你的意志,不要用耳朵去听,而要用心灵去听;不要用心灵去听,而要用气去听。听止于耳,心止于感应。气,是虚空而等待事物的。只有道聚集在虚空中,虚空就是心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