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史藏皇王大纪一百零四

钦定四库全书皇王大纪》卷七十三宋胡宏撰三王纪

史藏 · 编年 · 已译 · 第 543–548 段

能自解者,物有结之。且夫物不胜天,乆矣,吾又何恶焉?俄而子来有病,喘喘【赤兊切】然将死,其妻子环而泣之。子犁往问之曰:「叱!避!无怛化!」倚其户与之语曰:「造化将奚以适子?」来曰:「父母于子,东西南北,唯命之从。隂阳于人,不翅于父母。彼近吾死,而我不听,我则悍矣,彼何罪焉?夫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故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今一以天地为大鑪,以造化为大冶,恶乎往而不可哉?」成然寐,蘧然觉。子桑戸、孟子反、子琴张相与语曰:「孰能登天游雾,挠【而小切】挑【徒小切】无极,相忘以生,无所终穷?」三人相视而笑,莫逆于心,遂相与友。莫然有间,而子桑戸死,未葬。孔子使子贡往待事焉。或编曲,或鼓琴,相和而歌。子贡反以告孔子曰:「彼游方之外者也,而丘游方之内者也。彼方且与造物者为人,而游乎天地之一气,芒然彷徨乎尘垢之外,逍遥乎无为之业。彼又恶能愦愦【上内】然为世俗之礼,以观众人之耳目哉?」故曰:「天之小人,人之君子;人之君子,天之小人也。」颜回问曰:「孟孙才,其母死,哭泣无涕,不慼不哀,而以善丧。盖鲁国固有无其实而得其名者乎?」仲尼曰:「夫孟孙氏尽之,不知所以生,不知所以死。且方将化,恶知不化哉?方将不化,恶知己化哉?吾特与汝其梦未始觉者耶?孟孙氏特觉,人哭亦哭,是自其所以,乃且汝梦为鸟而厉乎天,梦为鱼而没于渊。不识今之言者,其觉者乎?其梦者乎?安排而去化,乃入于寥天。」一应帝王曰:肩吾曰:「君人者,以已出经式义度人,孰敢不聴而化诸?」狂接舆曰:「圣人之治也,治外乎?正而后行,确乎能其事者而已矣。且鸟高飞以避矰弋之害,鼷防深穴乎神丘之下,以避熏凿之患,而曽二虫之无知无名。」人谓天根曰:「游心于淡,合气于漠,顺物自然而无容私焉,而天下治矣。老耼曰:明王之治,其功盖天下,而似不自己。立乎不测,而游于无有者也。列子见壶子而归,三年不出。为其妻爨,食豕如食人。于事无与亲,雕琢复朴,块然独以其形立,纷而封哉。一以是终,无为名尸,无为谋府,无为事任,无为知主,尽其所受乎天,而无见得,亦虚而已。至人之用心若镜,不将不迎,应而不藏,故能胜物而不伤。外篇曰:骈拇枝指出乎性哉,而侈于徳。附赘县疣出乎形哉,而侈于性。多方乎仁义而用之者,列于五藏哉,而非道徳之正也。彼正正者,不失其性命之情。故合者不为骈,而枝者不为跂,长者不为有余,短者不为不足。是故鳬胫虽短,续之则忧;鹤胫虽长,断之则悲。故性长非所断,性短非所续,无所去忧也。天下有常然者,曲者不以钩,直者不以绳,圆者不以规,方者不以矩,附离不以胶漆,约束不以纆索。故天下诱然皆生,而不知其所以生,同焉皆得,而不知其所以得。且夫属其性乎仁义者,虽通如曾史【曾参史防】非吾所谓臧也。属其性于五味,虽通如兪儿【兪儿古人善别味者】非吾所谓臧也。属其性乎五声,虽通如师旷【师旷冀州南和人生而无目善音律】非吾所谓聪也。属其性乎五色,虽通如离朱【离朱黄帝时人百歩见秋毫】非吾所谓明也。吾所谓臧者,臧于其徳而已矣,任其性命之情而已矣。吾所谓聪者,非谓其闻彼也,自闻而已矣。吾所谓明者,非谓其见彼也,自见而已矣。夫不自得而得彼者,是得人之得,而不自得其得者也;适人之适,而不自适其适者也。若然者,虽盗跖与伯夷,是同为淫僻也。庄子曰:上诚好知而无道,则天下大乱矣。何以知其然耶?夫弓弩毕弋机变之知多,则鸟乱于上矣。钩饵网罟罾笱之知多,则鱼乱于水矣。削【七妙削格所以施罗网者】格罗落罝罘。之知多,则兽乱于泽矣。吾意善治天下者不然。彼民有常性,织而衣,耕而食,是谓同徳。同乎无知,其德不离。同乎无欲,是谓素朴。素朴而民性得矣。及至蹩躠为仁,踶跂为义,而天下始

译能够自我解脱的人,是因为外物束缚了他。况且万物不能胜过自然,已经很久了,我又何必厌恶呢?不久子来生了病,气喘吁吁地快要死了,他的妻子儿女围着他哭泣。子犁前去探望他说:“喂!避开!不要惊扰自然的转化!”他靠在门边对子来说:“造化将要把你变成什么呢?”子来说:“父母对于子女,无论东西南北,都只能听从命令。阴阳对于人,不止像父母那样。它让我接近死亡,而我不听从,我就是强横了,它有什么罪呢?大地赋予我形体,用生活使我劳累,用衰老使我安逸,用死亡使我休息。所以善待我生命的,也就是善待我死亡的。现在把天地当作大熔炉,把造化当作大冶炼师,到哪里去不可以呢?”于是安然入睡,又忽然醒来。子桑户、孟子反、子琴张一起说道:“谁能登天遨游云雾,搅动挑弄无极之境,忘却生死,没有穷尽?”三人相视而笑,心意相通,于是结为朋友。沉默了一会儿,子桑户死了,还没有埋葬。孔子派子贡前去帮忙料理丧事。有人编曲,有人弹琴,互相应和着歌唱。子贡回去告诉孔子说:“他们是超脱世俗规范的人,而我是拘泥于世俗规范的人。他们正与造物者结为伴侣,在天地一气之间遨游,茫然徘徊在尘世之外,逍遥于无为的事业中。他们又怎么能昏庸地遵循世俗的礼仪,来博取众人的耳目呢?”所以说:“天的小人,是人的君子;人的君子,是天的小人。”颜回问道:“孟孙才,他的母亲死了,哭泣却没有眼泪,不悲痛不哀伤,却被认为善于治丧。难道鲁国本来就有没有实际却得到名声的人吗?”孔子说:“孟孙氏已经穷尽了,不知道生的原因,也不知道死的原因。况且即将变化,怎么知道不变化呢?即将不变化,怎么知道自己变化了呢?我特别和你这些梦还没有醒的人在一起呢?孟孙氏特别清醒,别人哭他也哭,这是顺应他的本性,就像你梦见变成鸟而在天上飞,梦见变成鱼而在深渊里潜。不知道现在说话的人,是清醒的人呢?还是做梦的人呢?顺任自然的变化,就进入了寥廓的天境。”应帝王篇说:肩吾说:“统治者,用自己的标准来规范衡量人,谁敢不听从而改变呢?”狂接舆说:“圣人的治理,是治理外在的吗?端正自己然后行动,确实能做好自己的事罢了。况且鸟高飞来躲避弓箭的伤害,鼷鼠深穴在神丘之下,来躲避熏烤挖掘的祸患,而曾子这两样小虫的无知无名。”有人对天根说:“让心游于淡泊,使气合于寂静,顺任万物自然而不容纳私意,天下就治理好了。”老聃说:“明君的治理,他的功绩覆盖天下,却好像不是自己做的。立于不可测之处,而游于无有之境。”列子见到壶子后回家,三年不出门。给妻子做饭,喂猪像喂人一样。对事情没有亲近,雕琢回归朴素,浑然独立以形体存在,纷繁而封闭。以此终老,不做名声的傀儡,不做谋略的府库,不做事务的承担者,不做智识的主宰,完全承受天赋,而没有所得,也就是空虚罢了。至人用心像镜子一样,不送不迎,应物而不藏,所以能胜物而不伤。外篇说:并生的脚趾、枝生的手指,出于本性吗?却超过了德。附生的肉瘤、悬挂的疣子,出于形体吗?却超过了本性。多方施行仁义而使用的人,列于五脏吗?却不是道德的正道。那些端正的,不失去性命的情状。所以合生的不算并生,枝生的不算多趾,长的不算有余,短的不算不足。因此鹅的腿虽然短,接续它就会忧虑;鹤的腿虽然长,截断它就会悲伤。所以本性长的不该截断,本性短的不该接续,没有可忧虑的。天下有恒常的自然,弯曲的不靠钩,直的不靠绳,圆的不靠规,方的不靠矩,粘合的不靠胶漆,约束的不靠绳索。所以天下万物自然生长,却不知道所以生长的原因,同样都得到,却不知道所以得到的原因。况且把本性归属于仁义的人,即使通达如曾参、史鰌,也不是我所说的善。把本性归属于五味的人,即使通达如俞儿,也不是我所说的善。把本性归属于五声的人,即使通达如师旷,也不是我所说的聪。把本性归属于五色的人,即使通达如离朱,也不是我所说的明。我所说的善,是善在于德罢了,任其性命的情状罢了。我所说的聪,不是说听到别人,而是自己听到罢了。我所说的明,不是说看到别人,而是自己看到罢了。不自得而得到别人的,是得到别人的得,而不自得其得的人;适应别人的适应,而不自适其适的人。像这样的人,即使盗跖和伯夷,同样是淫僻的。庄子说:上面真诚喜好智巧而没有道,那么天下就大乱了。怎么知道是这样呢?弓箭陷阱机变之智多,那么鸟在上空就乱了。钩饵网罟罾笱之智多,那么鱼在水中就乱了。削格罗落罝罘之智多,那么兽在沼泽就乱了。我认为善于治理天下的人不是这样。百姓有常性,织布穿衣,耕种吃饭,这叫同德。同于无知,他们的德不离开。同于无欲,这叫素朴。素朴而百姓的本性就得到了。等到蹩躠为仁,踶跂为义

疑矣。澶漫为乐,摘擗为礼,而天下始分矣。故纯朴不残,孰为牺樽?白玉不毁,孰为珪璋?五色不乱,孰为文采?五声不乱,孰应六律?及至屈折礼乐以匡天下之形,县跂仁义以慰天下之心,而民乃始争归于利,不可止也。君子不得已而临莅天下,莫若无为。无为也,而后安其性命之情。故贵以身于为天下,则可以托天下;爱以身于为天下,则可以寄天下。故君子茍能无解其五藏,无擢其聪明,尸居而龙见,渊黙而雷声,神动而天随,从容无为而万物炊累焉。吾又何暇治天下哉?自天下之衰,愚智相欺,善否相非,诞信相讥,大徳不同而性命烂漫矣。天下好知而百姓求竭矣。于是乎釿锯制焉,绳墨杀焉,椎凿决焉,天下脊脊大乱。罪在撄人心。故贤者伏处大山嵁岩之下,而万乗之君忧栗乎庙堂之上。故曰:絶圣弃智,天下大治。世俗之人皆喜人之同乎已,而恶人之异于已也。同乎已而欲之,异于已而不欲者,以出乎众为心也。夫以出乎众为心者,曷常出乎众哉?因众以寜。所闻不如众技众矣,而欲为人之国者,此以人之国侥幸也。几何侥幸而不丧人之国乎?其存人之国也,无万分之一;而丧人之国也,一不成而万有余丧矣。悲夫!有土者之不知也。夫有土者有大物也。有大物者,不可以物物而不物,故能物物。明乎物物者之非物也,岂独治天下百姓而已哉?出入六合,游乎九州,独往独来,是谓独有。独有之人,是之谓至贵。大人之教,若形之于影,声之于响,有问而应之,尽其所懐,为天下配。处乎无响,行乎无方,出入无旁,与日无始。颂论形躯,合乎大同。大同而无巳,无巳。恶乎得有?有覩有者,昔之君子覩无者,天地之友。贱而不可不任者,物也;卑而不可不因者,民也;匿而不可不为者,事也;麤而不可不陈者,法也。故圣人接于事而不辞,齐于法而不乱,恃于民而不轻,因于物而不去。不明于天者不纯于徳,不通于道者无自而可。有天道,有人道。无为而尊者,天道也;有为而累者,人道也。主者,天道也;臣者,人道也。相去逺矣,不可不察也。庄子曰:天地虽大,其化均也;万物虽多,其治一也;人卒虽众,其主君也。古之君天下,无为也,天徳而已矣。故无欲而天下足,无为而万物化,渊静而百姓定。记曰:通于一而万事毕,无心得而鬼神服。夫子曰:夫道覆载万物者也,洋洋乎大哉!君子不可以不刳心焉。无为为之之谓天,无为言之之谓徳,爱人利物之谓仁,不同同之之谓大,行不崖异之谓寛,有万不同之谓富,执徳之谓纪,徳成之谓立,循于道之谓备,不以物挫志之谓完。君子明于此十者,则韬乎其事,心之大也。若然者,不荣通,不丑穷,不拘一世之利以为已私分,不以王天下为已处显。万物一府,死生同状。庄子曰:泰初有无,无有无名,一之所起。有一而未形,物得以生,谓之徳。未形者有分,且然无间,谓之命。物成生理,谓之形。形体保神,各有仪则,谓之性。性脩反徳,徳至同于初,同乃虚,虚乃大。将闾葂谓鲁君曰:必服恭俭,拔出公忠之属,而无阿私,民孰敢不辑?季彻曰:不然,大圣之治天下也,摇荡民心,使之成教,易俗举灭其贼心,而皆进其独志,若性之自为,而民不知其所由然。汉隂丈人谓子贡曰:有机械者,必有机事;有机事者,必有机心。机心存于胷中,则纯白不备;纯白不备,则神生不定;神生不定者,道之所不载也。身之不能治,而何暇治天下乎?子贡谓弟子曰:吾闻之夫子,事求可,功求成,用力少而见功多者,圣人之道。今徒不然,执道者徳全,徳全者形全,形全者神全,神全者圣人之道也。功利机巧必忘,夫人之心,若夫人者,非其志不之,非其心不为,虽以天下非誉之,无益损焉。以告孔子,孔子曰:「彼假修浑沌氏之术者也,识其一,不知其二,治其内,不治其外,无为复朴,体性抱神,以游世俗之间者也。」苑风问于谆芒曰:「愿闻圣治。」谆芒曰:「官施而不

译疑惑啊。放纵享乐,繁复礼仪,天下就开始分裂了。所以,纯朴的木头不被砍残,谁来做祭祀用的酒器?洁白的玉石不被毁坏,谁来做圭璋这样的礼器?五种颜色不混杂,谁来做华丽的纹饰?五种声音不混乱,谁能应合六律?等到用曲折的礼乐来匡正天下的形态,悬挂仁义来安抚天下人的心,百姓才开始争着追逐利益,不可制止了。君子不得已而统治天下,不如无为。无为,然后才能安于性命的情状。所以,重视自身胜过治理天下,就可以托付天下;爱惜自身胜过治理天下,就可以寄放天下。所以君子如果能不扰乱自己的五脏,不炫耀自己的聪明,像尸体一样安居而像龙一样显现,像深渊一样沉默而像雷一样发声,精神一动而天随之,从容无为而万物自然累积。我又哪里有空闲去治理天下呢?自从天下衰败以来,愚笨与智慧互相欺骗,善与恶互相非议,虚妄与诚信互相讥讽,大德不同而性命放荡了。天下喜好智巧而百姓力求竭尽。于是斧锯制造出来,绳墨杀戮出来,椎凿决断出来,天下纷纷大乱。罪责在于扰乱人心。所以贤人隐居在大山险岩之下,而万乘之君在庙堂之上忧惧战栗。所以说:绝弃圣智,天下就能大治。世俗的人都喜欢别人与自己相同,而厌恶别人与自己不同。与自己相同就想要,与自己不同就不想要,这是以出众为心思。那些以出众为心思的人,何曾出众过呢?顺应众人才能安宁。所听到的不如众人的技艺多,而想要治理别人的国家,这是以别人的国家来侥幸。有多少侥幸而不丧失别人的国家的呢?保存别人的国家,没有万分之一;而丧失别人的国家,一次不成而万有余丧。可悲啊!拥有土地的人不知道啊。拥有土地的人拥有大物。拥有大物的人,不可以被物役使而不役使物,所以能役使物。明白役使者不被物役使,难道只是治理天下百姓而已吗?出入六合,游历九州,独往独来,这叫做独有。独有的人,这叫做至贵。大人的教化,像形之于影,声之于响,有问就应答,尽其所怀,为天下配合。处于无声,行于无方,出入无旁,与日无始。歌颂论述形躯,合乎大同。大同而没有止息,没有止息。哪里会有所得?有看到有的,以前的君子看到无的,是天地的朋友。低贱而不可不任用的,是物;卑下而不可不依顺的,是民;隐蔽而不可不做的,是事;粗疏而不可不陈述的,是法。所以圣人接应事物而不推辞,齐同于法而不混乱,依靠百姓而不轻视,顺应物而不离去。不明于天道的人不纯于德,不通于道的人没有自足的可能。有天道,有人道。无为而尊贵的,是天道;有为而劳累的,是人道。主宰的,是天道;臣属的,是人道。相差很远,不可不考察。庄子说:天地虽然大,其化育均等;万物虽然多,其治理一致;人卒虽然众,其主宰是君。古代统治天下的人,无为,只是天德而已。所以无欲而天下富足,无为而万物化育,渊静而百姓安定。记载说:通于一而万事毕,无心得而鬼神服。孔子说:道覆载万物,洋洋乎大哉!君子不可以不刳心。无为而为之叫做天,无为而言之叫做德,爱人利物叫做仁,不同而同之叫做大,行不崖异叫做宽,有万不同叫做富,执德叫做纪,德成叫做立,循于道叫做备,不以物挫志叫做完。君子明于此十者,则韬乎其行事,心之大也。像这样的人,不荣耀通达,不丑恶穷困,不局限于一世的利益作为自己的私分,不以王天下作为自己的显赫。万物一府,死生同状。庄子说:泰初有无,无有无名,一之所起,有一而未形,物得以生,叫做德。未形者有分,且然无间,叫做命。物成生理,叫做形。形体保神,各有仪则,叫做性。性修反德,德至同于初,同乃虚,虚乃大。闾葂对鲁君说:必须服从恭俭,选拔公忠之属,而没有阿私,百姓谁敢不和睦?季彻说:不是这样,大圣治理天下,摇荡民心,使之成教,易俗,举灭其贼心,而都进其独志,像性之自为,而百姓不知道其所由然。汉阴丈人对子贡说:有机械的人,必有机事;有机事的人,必有机心。机心存于胸中,则纯白不备;纯白不备,神生不定;神生不定者,道之所不载。身之不能治,而何暇治天下?子贡对弟子说:我听说夫子,事求可,功求成,用力少而见效多,是圣人之道。现在徒然不是这样,执道者德全,德全者形全,形全者神全,神全是圣人之道。功利机巧必忘,这样的人,非其志不之,非其心不为,虽然以天下非誉之,无益损。以告孔子,孔子说:「他是假修浑沌氏之术的人,识其一,不知其二,治其内,不治其内,无为复朴,体性抱神,以游于世俗之间。」苑风问于谆芒说:「愿闻圣治。」谆芒说:「官施而不

失其冝防举而不失其能,毕见其情事而行其所为,行言自为而天下化,手挠顾指,四方之民莫不俱至,此之谓圣治。」「愿闻徳人。」曰:「居无思,行无虑,是非美恶,四海之内共利之之为悦,共给之之为安。」「愿闻神人。」曰:「致命尽情,天地乐而万事销亡,此之谓混冥。」庄子曰:「孝子不谀其亲,忠臣不谄其君,臣子之盛也。亲之所言而然,所行而善,则世俗谓之不肖子;君之所言而然,所行而善,则世俗谓之不肖臣。而未知此其必然耶?世俗之所谓然而然之,所谓善而善之,则不谓之导谀之人也。然则俗故严于亲而尊于君耶?谓已导人,则勃然作色;谓已谀人,则怫然作色;而终身导人也,终身谀人也。合譬饰辞,聚众也,是终始本末不相坐,垂衣裳,设采色,动容貌,以媚一世,而不自谓导谀与夫人为徒,通是非而不自谓众人,愚之至也。」「知其愚者,非大愚也;知其惑者,非大惑也。大惑者终身不解,大愚者终身不灵。三人行而一人惑,所适者犹可致也,惑者少也;二人惑则劳而不至,惑者胜也。而今也以天下惑,予虽有所向,不可得也,不亦悲乎!」「大声不入于里耳,折杨皇荂则嗑然而笑。是故高言不止于众人之心,至言不出,俗言胜也。以二缶钟【缶钟当作垂踵,言垂足空,必不得有所知矣】惑而所适不得矣。而今也以天下惑,予虽有祈向,其庸可得耶?知其不可得也,而强之,又一惑也。故莫若释之,而不推,不推谁其比忧?」庄子曰:「失性。」有五,一曰:五色乱目,使目不明;二曰:五声乱耳,使耳不聪;三曰:五臭薰鼻,困惾【子公切,犹刻塞不通也】中颡;四曰:五味噣【浊】口,使口厉爽;五曰:趣舎滑心,使性飞扬。皆生之害也。而杨墨乃始离跂,自以为得,非吾所谓得也。夫得者,困可以为得乎?则鸠鸮之在于笼,虎豹在于囊槛,亦可以为得矣。庄子曰:天道运而无所积,故万物成;帝道运而无所积,故天下归;圣道运而无所积,故海内服。明于天,通于圣,六通四辟于帝王之徳者,其自为也,昧然无不静者矣。圣人之静也,非曰静也,善故静也。万物无足以铙心者,故静也。水静则明,烛须眉,平中准,大匠取法焉。水静犹明,而况精神!圣人之心静乎?天地之鉴也,万物之镜也。夫虚静恬淡,寂漠无为者,天地之平,而道徳之至,故帝王圣人休焉。休则虚,虚则实,实则伦矣。虚则静,静则动,动则得矣。静则无为,无为也,则任事者责矣。无为则俞俞,俞俞者,忧患不能处,年寿长矣。夫虚静恬淡,寂漠无为者,万物之本也。明此以南乡,尧之为君也;明此以北面,舜之为臣也;以此处上,帝王天子之徳也;以此处下,▯圣素王之道也;以此退居而闲游江海山林之士服;以此进为而抚世,则功大名显而天下一也。静而圣,动而王,无为也而尊,朴素而天下莫能与之争矣。夫明白于天地之徳者,此之谓大本大宗,与天和者也。所以均调天下,与人和者也。与人和者,谓之人乐;与天和者,谓之天乐。知天乐者,其动也天,其静也地。一心定而王天下,其鬼不祟,其魂不疲。一心定而万物服。夫帝王以天地为宗,以道徳为主,以无为为常。无为也,则用天下而有余;有为也,则为天下用而不足。故古之人贵夫无为也。上无为也,下亦无为也,是下与上同徳;下与上同徳,则不臣;下有为也,上亦有为也,是上与下同道;上与下同。道则不主,上必无为而用天下,下必有为,为天下用,此不易之道也。故古之王天下者,知虽落天地,不自虑也;辩虽雕万物,不自説也;能虽穷海内,不自为也。天不产而万物化,地不长而万物育,帝王无为而天下功。故曰:莫神于天,莫富于地,莫大于帝王。帝王之徳,配天地,本在于上,末在于下,要在于主,详在于臣。三军五兵之运,徳之末也;赏罚利害五刑之辟,教之末也;礼法度数刑名比详【比较详密】治之末也;钟鼓之音,羽旄之容,乐之末也;哭

译丧失其应有的防备,举荐人才而不失其才能,完全看清实情而后行事,言行自然无为而天下教化,挥手顾盼之间,四方百姓无不归附,这就叫做圣人的治理。」「愿闻德人。」回答说:「居处没有思虑,行动没有谋划,是非美丑,四海之内共同利益的就感到喜悦,共同供给的就感到安宁。」「愿闻神人。」回答说:「尽性尽情,天地欢悦而万事消亡,这就叫做混冥。」庄子说:「孝子不阿谀他的父母,忠臣不谄媚他的君主,这是臣子最大的美德。父母所说的都认为是正确的,所做的都认为是好的,世俗就称他为不肖之子;君主所说的都认为是正确的,所做的都认为是好的,世俗就称他不肖之臣。却不知道这是否必然如此?世俗认为对的他就认为对,世俗认为好的他就认为好,那就不称他为引导阿谀的人了。那么世俗本来就严于父母而尊于君主吗?说自己是引导别人,就勃然变色;说自己是阿谀别人,就怫然变色;而终身引导别人,终身阿谀别人。用比喻修饰言辞,聚集众人,这是始终本末不相符合,垂下衣裳,设置采色,变动容貌,来取悦世人,却不认为自己是在引导阿谀;与别人同流,混淆是非却不认为自己与众人一样,这是愚蠢到极点了。」「知道自己是愚蠢的,不是大愚蠢;知道自己是迷惑的,不是大迷惑。大迷惑的人终身不解脱,大愚蠢的人终身不灵明。三个人同行而一人迷惑,所去的地方还可以到达,因为迷惑的人少;两人迷惑就劳苦而不能到达,因为迷惑的人占优势。而现在天下都迷惑,我虽然有所向往,也不能达到了,不也很可悲吗!」「高深的言论不入于里巷之人的耳朵,折杨皇荂则使人嗑然而笑。所以高深的言论不能停留在众人心中,至言不出,世俗之言就占了上风。用两个缶钟【缶钟当作垂踵,意思是垂足空,必定不能有所知】迷惑而所去的地方不能达到了。而现在天下都迷惑,我虽然有祈向,难道能实现吗?知道不能实现,却勉强为之,又是另一种迷惑了。所以不如放弃它,不推求,不推求谁还来比忧?」庄子说:「失性。」有五,一曰:五色扰乱眼睛,使眼睛不明;二曰:五声扰乱耳朵,使耳朵不聪;三曰:五臭薰鼻子,困塞【子公切,犹刻塞不通也】中额;四曰:五味噎【浊】口,使口厉爽;五曰:取舍滑心,使性飞扬。都是生命的祸害。而杨墨乃开始离跂,自以为得,这不是我所说的得。那得者,困可以为得吗?那么鸠鸮在笼中,虎豹在囊槛中,也可以为得了。庄子说:「天道运行而无所积,所以万物成;帝道运行而无所积,所以天下归;圣道运行而无所积,所以海内服。明于天,通于圣,通晓帝王之德者,他的自为,昧然无不静了。圣人的静,不是说静,善故静。万物无足以扰乱心的,所以静。水静则明,烛须眉,平中准大匠取法焉。水静犹明,何况精神!圣人之心静吗?天地之鉴也,万物之镜也。那虚静恬淡,寂漠无为者,是天地之平,而道德之至,所以帝王圣人休焉。休则虚,虚则实实则伦矣。虚则静,静则动动则得矣。静则无为,无为也,那任事者责矣。无为则俞俞,俞俞,忧患不能处,年寿长矣。那虚静恬淡,寂漠无为,万物之本也。明此以南乡,尧之为君;明此以北面,舜之为臣;以此处上,帝王天子之德;以此处下,〇圣素王之道;以此退居而闲游江海山林之士服;以此进而抚世,则功大名显而天下一。静而圣,动而王,无为而尊,朴素而天下莫能与之争。那明白于天地之德者,此之谓大本大宗,与天和。所以均调天下,与人和。与人和者,谓之人乐;与天和,谓之天乐。知天乐者,其动天,其静地。一心定而王天下,其鬼不祟其魂不疲。一心定而万物服。那帝王以天地为宗,以道德为主,以无为为常。无为,则用天下而有余;有为,则为天下用而不足。所以古之人贵夫无为。上无为,下亦无为,是下与上同德;下与上同德,则不臣;下有为,上亦有为,是上与下同道;上与下同。道则不主上必无为而用天下,下必有为为天下用,此不易之道。所以古之王天下者,知虽落天地,不自虑;辩虽雕万物,不自说;能虽穷海内,不自为。天不产而万物化,地不长而万物育帝王无为而天下功。所以说:莫神于天,莫富于地,莫大于帝王帝王之德,配天地,本在于上,末在于下要在于主详在于臣。三军五兵之运,德之末;赏罚利害五刑之辟,教之末;礼法度数刑名比详【比较详密治之末;钟鼓之音,羽旄之容乐之末;哭

泣衰绖降杀之服,哀之末也。此五末者,须精神之运,心术之动,然后从之者也。末学者,古人有之,而非所以先也。君先而臣从,父先而子从,兄先而弟从,长先而少从,男先而女从,夫先而妇从。夫尊卑先后,天地之行也。故圣人取象焉。天尊地卑,神明之位也;春夏先秋冬后,四时之序也;万物化作,萌区有状,盛衰之杀,变化之流也。天地至神,而有尊卑先后之序,而况人道乎?宗庙尚亲,朝廷尚尊,郷党尚齿,行事尚贤,大道之序也。语道而非其序者,非其道也。是故古之明大道者,先明天而道徳,次之道徳已明而仁义次之,仁义已明而分守次之,分守已明而形名次之,形名已明而因任次之,因任已明而原省次之,原省已明而是非次之,是非已明而赏罚次之,赏罚已明而愚智处宜,贵贱履位,仁贤不肖袭情,必分其能,必由其名,以此事上,以此畜下,以此治物,以此脩身,知谋不用,必归其天,此之谓太平治之至也。故书曰:有形有名,形名者,古人有之,而非所以先也。骤而语形名,不知其本也;骤而语赏罚,不知其始也。倒道而言,迕道而説者,人之所治也,安能治人?骤而语形名赏罚,此有知治之具,非知治之道,可用于天下,不足以用天下,此之谓辩士一曲之人也。夫天地者,古之所大也,黄帝尧舜之所共。美也,故古之王天下者奚为哉?天地而已矣。世之所贵道者书也,书不过语,语有贵也。语之所贵者意也,意有所随,意之所随者,不可以言传也。而世因贵言传书,世虽贵之哉,犹不足贵也。为其贵非其贵也。故视而可见者,形与色也;听而可闻者,名与声也。悲夫!世人以形色名声为足以得彼之情。夫形色名声果不足以得彼之情,则知者不言,言者不知,而世岂识之哉?桓公读书于堂上,轮扁斵轮于堂下,释椎凿而上,问桓公曰:“敢问公之所读者,何言耶?”公曰:“圣人之言也。”曰:“圣人在乎?”曰:“已死矣。”曰:“然则君之所读者,古人之糟粕已。”夫桓公曰:“寡人读书,轮人安得议乎?有説则可,无説则死。”轮扁曰:“以臣之事观之,斵轮徐则甘而不固,疾则苦而不入,不徐不疾,得之于手而应于心,口不能言,有数存焉于其间。臣不能以喻臣之子,臣之子亦不能受之于臣,是以行年七十而老斵轮。”古之人与其不可传也,死矣。然则君之所读者,古人之糟魄▯。夫庄子曰:“天其运乎?地其处乎?日月其争于所乎?孰主张是?孰纲维是?孰居无事推而行是?意者其有机缄而不得已耶?意者其运转而不能自止耶?云者为雨乎?雨者为云乎?孰隆施是?孰居无事淫乐而劝是?风起北方,一西一东,有上徬徨。孰嘘吸是?孰居无事而披拂是?敢问何故?”巫咸祒曰:“来,吾语汝!天有六极五常,帝王顺之则治,逆之则凶。九洛之事,治成徳备,监照下土,天下载之,此谓上皇。”商大宰荡问仁于庄子,庄子曰:“虎狼仁也。”曰:“何谓也?”庄子曰:“父子相亲,何为不仁?”曰:“请问至仁?”曰:“至仁无亲。”大宰曰:“荡闻之,无亲则不爱,不爱则不孝,谓至仁不孝可乎?”庄子曰:“至仁尚矣,孝固不足以言之。故曰:以敬孝易,以爱孝难。以爱孝易,以忘亲难忘。亲易,使亲忘我难。使亲忘我易,兼忘天下难。兼忘天下易,使天下兼忘我难夫!孝弟忠信,此皆自勉以役其徳者也,不足多也。故曰:至贵,国爵并焉;至富,国财并焉;至愿,名誉并焉。是以道不渝。庄子曰:「圣也者,达于情而遂于命也。天机不张而五官皆备,此之谓天乐。无言而心悦。」庄子曰:「水行莫如用舟,而陆行莫如用车。以舟之可行于水也,而求推之于陆,是未知夫无方之传,应物而不穷者也。」且子独不见夫桔橰者乎?引之则俯,舎之则仰。彼人之所引,非引人也。故俯仰而不得罪于人。故夫三皇五帝之礼义法度,不矜于同,而矜于治。故譬三皇五帝之礼义法度,其犹柤棃橘柚耶?其味相反而皆

译哭泣、衰麻、降等减杀这些丧服,是悲哀的末节。这五种末节,必须依赖精神的运作、心术的发动,然后才能随之而行。末节之学,古人也有,但不应把它放在首要地位。君主先行而臣下跟随,父亲先行而子女跟随,兄长先行而弟弟跟随,长辈先行而晚辈跟随,男子先行而女子跟随,丈夫先行而妻子跟随。这种尊卑先后的次序,是天地的运行规律。所以圣人取法于它。天尊贵地卑下,这是神明的位序;春夏在先秋冬在后,这是四时的次序;万物化育生成,萌芽区划各有形态,盛衰的减杀,是变化的流变。天地极其神妙,尚且有尊卑先后的次序,何况人道呢?宗庙崇尚亲缘,朝廷崇尚尊贵,乡党崇尚年长,行事崇尚贤能,这是大道的次序。谈论大道却不遵循它的次序,就不是大道了。因此,古代通晓大道的人,首先阐明天道与道德,其次在道德已经明晓之后,再阐明仁义;仁义已经明晓之后,再阐明职分与操守;职分与操守已经明晓之后,再阐明形名;形名已经明晓之后,再阐明因任;因任已经明晓之后,再阐明考察;考察已经明晓之后,再阐明是非;是非已经明晓之后,再阐明赏罚;赏罚已经明晓之后,愚笨与智慧的人各得其所,尊贵与卑贱的人各居其位,仁贤与不肖的人各安其情,必定区分他们的才能,必定依据他们的名分,用这些来侍奉君主,用这些来养育下属,用这些来治理万物,用这些来修养自身,智谋不必使用,必定归于自然,这就叫做太平治世的极致。所以《书》说:有形有名,形名,古人也有,但不应把它放在首要地位。突然谈论形名,是不了解它的根本;突然谈论赏罚,是不了解它的起始。颠倒大道而言说,违背大道而解说的人,是被别人治理的人,怎么能治理别人呢?突然谈论形名赏罚,这是有治理的工具,而不是有治理的大道,可以应对天下,不足以治理天下,这就叫做辩士中片面之人。天地,是古人所尊崇的,是黄帝、尧、舜所共同推崇的,所以古代统治天下的人做什么呢?顺应天地罢了。世人所尊崇的大道在于书籍,书籍不过是言语,言语有值得尊崇的地方。言语所尊崇的是意旨,意旨有所依附,意旨所依附的,是不能用言语传达的。而世人却因尊崇言语而尊崇书籍,世人虽然尊崇它,还是不值得尊崇。因为他们尊崇的不是真正值得尊崇的东西。所以看得到的是形体与颜色,听得到的是名称与声音。可悲啊!世人认为形体、颜色、名称、声音足以获得那事物的真情。如果形体、颜色、名称、声音果然不足以获得那事物的真情,那么知道的人不言说,言说的人不知道,而世人哪里能识别呢?齐桓公在堂上读书,轮扁在堂下斫轮,放下椎凿走上堂,问桓公说:“请问您读的,是什么话?”桓公说:“圣人的话。”轮扁说:“圣人在吗?”桓公说:“已经死了。”轮扁说:“那么您所读的,是古人的糟粕罢了。”桓公说:“我读书,轮匠怎么能议论呢?有道理就可以,没道理就处死。”轮扁说:“从我做的事来看,斫轮慢了就松滑而不牢固,快了就滞涩而难入,不快不慢,得手应心,口不能言,其中有数存在其间。我不能传授给我的儿子,我的儿子也不能从我这里接受,所以我七十岁了还在斫轮。”古人与那不可传授的东西,已经死了。那么您所读的,是古人的糟粕。庄子说:“天在运行吗?地在静止吗?日月在争夺位置吗?谁主持这个?谁维系这个?谁居无事而推动运行这个?莫非其中有机关而不得不这样吗?莫非它运转而不能自己停止吗?云变成雨吗?雨变成云吗?谁施加这个?谁居无事而纵情欢乐并劝勉这个?风从北方兴起,一会儿向西一会儿向东,上下彷徨。谁嘘吸这个?谁居无事而披拂这个?敢问这是什么缘故?”巫咸祒说:“来,我告诉你!天有六极五常,帝王顺应它就治理,违背它就凶险。九洛之事,治理成功德行完备,监照下土,天下人归附,这就叫做上皇。”商国大宰荡向庄子问仁,庄子说:“虎狼是仁的。”大宰说:“这是什么意思?”庄子说:“父子相亲,为什么不算仁?”大宰说:“请问至仁?”庄子说:“至仁没有亲疏。”大宰说:“荡听说,没有亲疏就不爱,不爱就不孝,说至仁不孝可以吗?”庄子说:“至仁高尚了,孝本来不足以谈论它。所以说:用恭敬来尽孝容易,用爱来尽孝难。用爱来尽孝容易,使亲人忘记我难。使亲人忘记我容易,兼忘天下难。兼忘天下容易,使天下兼忘我难!孝悌忠信,这些都是自我勉励以役使德行的,不值得多提。所以说:至贵,国家的爵位与之并列;至富,国家的财富与之并列;至愿,名誉与之并列。所以道不改变。庄子说:“圣人,是通达情理而顺遂天命的人。天机不张扬而五官都具备,这就叫做天乐。无言而内心喜悦。”庄子说:“水上行走没有比用船更好的,陆上行走没有比用车更好的。因为船能在水上行走,就要求在陆上推行,这是不懂得没有固定方位的变通,应接万物而不穷尽的人。”况且您难道没见过桔槔吗?牵引它就俯下,放手它就仰起。那人的牵引,不是引人。所以俯仰而不得罪于人。所以三皇五帝的礼义法度,不矜持于相同,而矜持于治理。所以比喻三皇五帝的礼义法度,它们就像柤棃橘柚吗?味道相反而都

可于口。故礼义法度者,应时而变者也。庄子曰:「老子曰:『使道而可献,则人莫不献之于其君;使道而可进,则人莫不进之于其亲;使道而可以告人,人莫不与其子孙。然而不可者,无他也:中无主而不止,外无正而不行。』古之至人,假道于仁,托宿于义,以游逍遥之墟,食于茍简之田,立于不贷之圃。谓是采眞之游。以富为是者,不能让禄;以显为是者,不能让名;亲权者,不能与人柄。操之则栗,舎之则悲,而一无所鉴,以闚其所不休者,是天之戮民也。」怨恩、取与、谏教、生杀,八者正之器也。唯循大变,无所湮者,为能用之。故曰:「正者正也,其心以为不然者,天门弗开矣。」

译可以口耳相传。所以礼义法度,是随着时代变化而变化的。庄子说:“老子说:‘假如道可以进献,那么人们没有不献给君主的;假如道可以进奉,那么人们没有不进奉给父母的;假如道可以告诉别人,人们没有不告诉子孙的。然而不能这样,没有别的原因:内心没有主宰就不能停留,外在没有准则就不能实行。’古代的至人,凭借道而行于仁,寄托于义,在逍遥的境地遨游,在苟简的田野进食,在不借贷的园圃立足。这叫做追求真道的游历。把富有当作正确的人,不能让出俸禄;把显贵当作正确的人,不能让出名位;亲近权位的人,不能把权柄交给别人。掌握权位就恐惧,放弃权位就悲伤,却没有任何借鉴,去窥探那些不知疲倦的人,这是上天惩罚的百姓。”怨恨与恩惠、索取与给予、劝谏与教导、生存与杀戮,这八样是治理国家的工具。只有顺应巨大变化,不被埋没的人,才能使用它们。所以说:“正就是正,内心认为不是这样,天门就不会开启了。”

皇王大纪巻七十三

  钦定四库全书

皇王大纪》卷七十四宋胡宏撰三王纪

  显王

孔子谓老耼曰:「丘治诗书礼乐易春秋,以奸者七十二君,一君无所钩用。甚矣,夫人之难説也,道之难明邪?」老子曰:「六经,先生之陈迹也,岂其所以迹哉?今子之所言,犹迹也。夫迹,履之所出,而迹岂履哉?」性不可易,命不可变,时不可止,道不可壅。茍得于道,无自而不可。孔子曰:「丘得之矣!不与化为人,安能化人?」庄子曰:「刻意尚行,离世异俗,高论怨诽【匪非二音】为亢而已矣。此山谷之士,非世之人,枯槁赴渊者之所好也。语仁义忠信恭俭推让为修而已矣。此平世之士,教诲之人,游居学者之所好也。语大功立大名,礼君臣,正上下为治而已矣。此朝廷之士,尊主强国之人,致功并兼者之所好也。就薮泽,处闲旷,钓鱼闲处,无为而已矣。此江海之士,辟世之人,闲暇者之所好也。吹呴呼吸,吐故纳新,熊经【若熊之攀树引也】鸟申,为寿而已矣。此导引之士,养形之人,彭祖寿考者之所好也。若夫不刻意而高,无仁义而修,无功名而治,无江海而闲,不导引而寿,无不忘也,无不有也。澹然无极,而众美从之。此天地之道,圣人之徳也。故曰:圣人休休焉,静而隂同徳,动而阳同波,感而后应,迫而后动,不得已而后起。去知与故,循天之理,其生若浮,其死若休。水之性,不杂则清,静一而不变,淡而无为,动而以天行。此养神之道也。夫有干越之剑者【干溪越山出善剑,吴越之地也】柙而藏之,不敢用也。寳之至也。精神四达竝流,无所不极,化育万物,不可为象。纯素之道,唯神是守,守而勿失,与神为一,一之精通,合乎天伦。素也者,谓其无所与杂也。纯也者,谓其不亏其神也。能体纯素,谓之眞人。」庄子曰:「缮性于俗,学以求复其初,滑欲于俗思,以求致其明,谓之蔽蒙之民。古之治道者,以恬养知,生而无以知为也,谓之养恬。知与恬交相养,而和理出其性夫。」徳和也,道理也。徳无不容,仁也;道无不理,义也。中纯实而反乎情,乐也;信行容体而顺乎文,礼也。古之人在混芒之中,一世而得澹漠焉。当是时也,莫之为而常自然。逮徳下衰,兴治化之流【▯【浇】淳散朴,离道以善,险徳以行,然后去性而从于心,附之以文,益之以博,民始就乱。无以反其性情而复其初,道无以兴乎世,世无以兴乎道。虽圣人不在山林之中,其徳隠矣。古之所谓隠士者,非伏其身而弗见也,非闭其言而不出也,非藏其知而不发也,时命大谬也。当时命而大行乎天下,则反一无迹;不当时命而大穷乎天下,则深根寜极而待此存身之道也。道固不小行,徳固不小识。小识伤徳,小行伤道。故曰:正▯而▯矣。古之所谓得志者,非轩冕之谓也,谓其无以益其乐而已矣。今之所谓得志者,轩冕之谓也。轩冕在身,非性命也,物之傥来寄也。寄之其来不可圉,其去不可止。不为轩冕肆志,不为穷约趋俗,其乐彼与此同,故无忧而已矣。今寄去则不乐,由是观之,虽乐未尝不荒也。故曰:丧已于物,失性于俗者,谓之倒置之民。庄子曰:井蛙不可以语于海者,拘于虚也;夏虫不可以语于氷者,笃于时也;曲士不可以语于道者,束于教也。计四海之在天地之间,也不似礨【垒】空【孔】之在大泽乎?计中国之在海内,不似稊【徒兮,尔雅云似稗】米之在太仓乎?号物之数,谓之万人,处一焉。人卒九州,谷食之所生,舟车之所通,人处一焉。此其比万物,也不似豪末之在马体乎?然则大天地而小豪末可乎?夫物量无穷,时无止,分无常,终始无故。以其至小求其至大之域,是迷而不能自得也。又何以知毫末之足以定至细之倪?又何以知天地之足以穷至大之域?世之议者皆曰:至精无形,至大不可以围。夫自细视大者不尽,自大视细者不明,精麤。者,期于有形者也;无形者,数之所不能分也;不可围者,数之所不能穷也

译《皇王大纪》卷七十四,宋代胡宏撰,三王纪。

显王

孔子对老聃说:“我研习《诗》《书》《礼》《乐》《易》《春秋》,以此游说七十二位君主,没有一位君主采纳运用。世人的难以说服,大道的难以阐明,真是严重啊!”老子说:“六经,不过是先生留下的陈迹罢了,难道是产生这些痕迹的根本吗?如今您所说的,还只是痕迹。痕迹是鞋子踏出来的,但痕迹难道就是鞋子吗?”本性不可改变,天命不可变更,时势不可阻挡,大道不可堵塞。如果真正得道,就没有什么是不可以的。孔子说:“我领悟了!如果不随顺变化而与人合一,怎么能教化他人呢?”

庄子说:“刻意标榜高尚的行为,脱离世俗,与众不同,高谈阔论,怨恨诽谤,这只是显得高傲罢了。这是隐居山谷的士人、厌弃世俗的人、枯槁赴死者的喜好。谈论仁义忠信、恭敬节俭、推辞谦让,这只是修养罢了。这是太平时代的士人、教诲他人的人、游学居住者的喜好。谈论建立大功、树立大名,确立君臣之礼,端正上下秩序,这只是治理罢了。这是朝廷的士人、尊崇君主、强化国家的人、致力于功业兼并者的喜好。靠近沼泽,居住在空旷之地,垂钓闲居,无所作为,这只是清闲罢了。这是江海之士、避世之人、闲暇者的喜好。吹嘘呼吸,吐故纳新,像熊攀树引体,像鸟伸展肢体,这只是长寿罢了。这是导引之士、保养形体的人、像彭祖那样长寿者的喜好。至于不刻意而自然高尚,不靠仁义而自然修养,不靠功名而自然治理,不靠江海而自然清闲,不靠导引而自然长寿,没有什么是忘掉的,没有什么是缺少的。淡泊而没有极限,各种美德自然跟随。这是天地的道理,圣人的德行。所以说:圣人悠闲自在,静止时与阴德相同,行动时与阳波相同,受到感应而后回应,受到逼迫而后行动,不得已而后兴起。摒弃智巧和成见,遵循自然的规律,生存如同漂浮,死亡如同休息。水的本性,不混杂就清澈,静止专一就不变,淡泊而无所作为,运动时顺应自然。这是保养精神的方法。拥有干越宝剑的人,把它装在匣子里收藏起来,不敢使用。这是极度珍视它。精神四处通达并行流动,没有不能到达的地方,化育万物,无法用形象来表现。纯素之道,只守护精神,守护而不丢失,与精神合为一体,专一的精神通达,合乎自然的伦理。所谓素,是说它不与任何事物混杂。所谓纯,是说它不损伤精神。能够体现纯素,就称为真人。”

庄子说:“在世俗中修饰本性,通过学习以求恢复本初,在世俗的欲望中滑腻,通过思考以求达到明澈,这叫做被蒙蔽的人。古代治理大道的人,用恬淡来涵养智慧,活着而不以智巧为事,这叫做涵养恬淡。智慧与恬淡相互滋养,和谐条理就从本性中产生。德行就是和谐,道理就是条理。德行无所不容,就是仁;道理无所不理,就是义。内心纯实而回归真情,就是乐;诚信体现于容貌举止而顺应礼仪,就是礼。古代的人处于混沌蒙昧之中,一生而得到淡泊宁静。在那个时候,没有人为的作为而常常自然。等到德行衰落,兴起治理教化的潮流,淳朴消散,背离大道而追求善,以险恶的德行行事,然后抛弃本性而顺从私心,附加文饰,增加广博,百姓开始走向混乱。无法使性情回归而恢复本初,大道无法在世间兴起,世间也无法兴起大道。即使圣人不在山林之中,他的德行也隐没了。古代所说的隐士,不是隐藏身体而不让人看见,不是封闭言语而不说出来,不是藏匿智慧而不发挥,而是时运命运大相违背。如果顺应时运而在天下大行其道,就回归大道而无迹可寻;如果不顺应时运而在天下大受困穷,就深扎根底、宁静至极而等待,这是保全自身的道理。大道本来不局限于小的行为,德行本来不局限于小的见识。小的见识损伤德行,小的行为损伤大道。所以说:端正而圆满了。古代所说的得志,不是指拥有车马冠冕,而是说没有什么能增加他的快乐罢了。现在所说的得志,是指拥有车马冠冕。车马冠冕在身,不是性命本身,是偶然到来寄存在身上的外物。寄存在身上的东西,它来不可阻挡,它去不可阻止。不因拥有车马冠冕而放纵意志,不因穷困约束而趋附世俗,他的快乐与那些拥有者相同,所以没有忧虑罢了。现在外物离去就不快乐,由此看来,即使快乐也未曾不荒废。所以说:丧失自我于外物,迷失本性于世俗的人,叫做本末倒置的人。”

庄子说:“井底之蛙不可以跟它谈论大海,是因为它被空间所局限;夏天的虫子不可以跟它谈论冰,是因为它被时间所局限;见识浅陋的人不可以跟它谈论大道,是因为它被教化所束缚。计算四海在天地之间,不像是蚁穴在大泽之中吗?计算中原地区在海内,不像是稗米在太仓之中吗?号称万物之数的,叫做万人,人只占其中一部分。人遍布九州,谷物生长的地方,舟车通行的地方,人只占其中一部分。这与万物相比,不像是毫毛的末端在马身上吗?那么,认为天地大而毫末小可以吗?事物的度量没有穷尽,时间没有止境,分别没有常态,终始没有原因。用极小的东西去探求极大的领域,这是迷惑而不能自己得到。又怎么知道毫末足以确定极细微的界限?又怎么知道天地足以穷尽极大的领域?世上的议论者都说:极精微的东西没有形状,极大的东西不能用圆周来包围。从细微看宏大,看不尽;从宏大看细微,看不明。精粗,是限于有形的东西;无形的东西,是数目所不能分割的;不可包围的东西,是数目所不能穷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