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学集卷一百三
洪武元年九月,陶安卒。(黄金诸书,皆称安追封姑孰郡公。考《实录》本传,但追封其祖父、父为姑孰公,祖母、母为夫人。此安为江西参政时事,安固未尝赠公也。安本集载诰词甚明。又安妻喻氏追封姑孰郡夫人,继妻陈氏封姑孰郡夫人,俱有诰文。安之署衔,则止云中奉大夫江西等处行中书省参知政事耳。洪武二年追赠刘基祖、父爵皆永嘉郡公,妻封永嘉郡夫人。基时官御史中丞。盖国初推恩之制如此。洪武三年七月,中书省左丞杨晔伏诛。按《实录》;杨宪嗾侍御史刘炳劾奏汪广洋,又教炳诬奏刑部侍郎左安善。上下炳于狱。太史令刘基尽发宪奸状及诸阴事,令群臣按问伏诛。然则劾奏杨宪者刘基也。而《开国功臣录》则以为李善长。按刘辰《国初事坟》云:杨宪为御史中丞,太祖尝曰:“杨宪可居相位。”数言李善长无大才。胡惟庸谓善长曰:“杨宪为相,我等淮人不得为大官矣。”宪因劾汪广洋不公不法,李善长奏排陷大臣放肆为奸等事,太祖以极刑处之。又云:杨宪、凌说、高见贤、夏煜尝言李善长无宰相材。太祖曰:“善长虽无宰相材,与我同里,自我起兵事我,涉历艰险,勤劳簿书,功亦多矣。我既为君,善长当为相,盖用勋旧也。今后勿言。”按国初太祖用勋旧相李善长,胡惟庸以乡曲相依附。而杨宪辈新进喜事,专务搏击,善长等皆畏之。太祖亦曰:“有此数人,譬如恶犬,则人怕。”则宪等气焰可知。宪等数言善长无相材,居然有蔡泽欲代应侯之意。故善长乘其排陷广洋,激上之怒而亟剪之。善长非欲援广洋也,以自救也。刘诚意则因凌说之弹善长,为善长解于上前,且又尝言宪不宜相耳。行状云:公与宪素厚,亦不载发宪奸状之事。《实录》诚意本传云:宪等欲诬陷基,未及发而伏诛。故知尽发宪奸状及诸阴事者,善长也,非诚意也。此国史之误,当以《国初事迹》正之。善长与惟庸结党相比,盖已有年。庚午之祸,肇于此矣。洪武三年,诏天宁寺禅僧祖阐、瓦官教僧克勤护送日本僧祖来还国。宋文宪《送无逸勤公序》与《实录》记僧祖阐、克勤奉使日本事互相发明。序云:日本疑祖来乞师中国,欲拘辱之。无逸力争得免。据《实录》,祖来为良怀所遣。良怀方以窃据被逐,日本疑祖来,因疑护送祖来归国者,此其情也。序又云:王欲延阐住持天龙寺,先遣无逸还,无逸再三以死争之。日本既以祖来疑中国,其请住持,虽曰延之,实则拘留耳。此即圣谕所谓拘留二载,及十四年遗书所谓加以无礼者也。无逸归,见上端门,备陈其故。阐亦附奏岛夷不知礼义,微勤,臣不能再睹天颜矣。此《实录》所载今年五月,去舟才还,备陈本国事体云云也。所载白金文绮之赐,皆与《实录》同。上顾侍臣言:“勤一沙门,乃能不辱君命。”谕其父华毅,使冠巾出仕。则日本之于阐、勤,以拘留始,以惭服终,盖克勤之力居多,安得谓二僧攘赵秩奉使之功?洪武六年,克勤官考功监丞,见《实录》。十年,高皇帝手诏谕山西布政司华克勤,见御制文集。《皇明驭倭录》谓野史之言皆僧徒粉饰,误也。《实录》主存大体,故纪载颇略。赖《文宪集》稍志一二。高皇帝御制诗见于文宪跋,甚确。文宪身在禁林,岂肯附会僧徒,与国史抵牾耶?日本之崇佛,自唐已然。临济一宗,流传最盛。圣祖遣僧化导,有微权焉。万历初,虏王求僧及经,江陵命宣大巡抚勿拒,且云经必有高皇御制序文,方可与之。呜呼!知圣祖之微权者,江陵也。洪武四年十二月,追赠汪兴祖为东胜侯。按黄金《开国功臣录》,兴祖以洪武三年封东胜侯。人有言其过者,上弗与诰券,令仍以都督职从征自效。四年死于蜀,命省部议封赠,授以原封铁券。《实录》于洪武三年十一月,大封功臣,纪封侯者凡二十八人,不及兴祖。是年十二月,又封薛显为永城侯,谪居海南,亦不记兴祖封侯不与券之事。但于四年十二月赏平蜀功之后,记追封兴祖为东胜侯及载其诰文而已。本传记追封兴祖,与《实录》同。合国史前后观之,则兴祖之侯,出于追赠,无可疑者。然《公侯铁券式》所载封兴祖《制词》,首尾完备,确然可据,又不得以《功臣录》为诬也。考洪武二十三年诏书,条列所在随军征讨累有战将之功,未有总兵之名。而论旧封者十九人,东胜侯汪兴祖居第十。诏书所条列,凡追赠者皆不与焉。此三年先封之明证也。
译洪武元年九月,陶安去世。黄金的各种著作都说陶安被追封为姑孰郡公。考察《实录》本传,只说追封他的祖父、父亲为姑孰公,祖母、母亲为夫人。这是陶安任江西参政时的事情,陶安本人根本没有被追赠公爵。陶安的文集所载诰词说得很清楚。陶安的妻子喻氏追封姑孰郡夫人,继妻陈氏封姑孰郡夫人,也都有诰文。陶安署名官衔,只称中奉大夫江西等处行中书省参知政事。洪武二年追赠刘基的祖父、父亲爵位,都为永嘉郡公,妻子封永嘉郡夫人;当时刘基任御史中丞。看来,明朝开国初年的推恩制度就是如此。洪武三年七月,中书省左丞杨晔被处死。据《实录》:杨宪唆使侍御史刘炳弹劾汪广洋,又教刘炳诬告刑部侍郎左安善。太祖把刘炳交付狱官审理。太史令刘基把杨宪的奸邪罪状以及各种隐秘罪行全部揭发出来,命群臣审问,杨宪因此伏法被杀。这样看来,弹劾杨宪的人是刘基。而《开国功臣录》却说是李善长。又据刘辰《国初事坟》说:杨宪任御史中丞时,太祖曾说:“杨宪可以居于宰相之位。”杨宪多次说李善长没有大才。胡惟庸对李善长说:“如果杨宪做宰相,我们这些淮人就不能做大官了。”杨宪于是弹劾汪广洋不公不法;李善长上奏说杨宪排挤陷害大臣、放肆作奸,太祖便以极刑处置杨宪。又说:杨宪、凌说、高见贤、夏煜曾经说李善长没有宰相的才干。太祖说:“善长虽然没有宰相的才干,但和我是同乡;自从我起兵以来,他侍奉我,经历艰难险阻,勤劳处理文书,功劳也很多。我既然做了君主,善长就应当做宰相,这是任用功臣旧臣。今后不要再说了。”考察明朝开国初年,太祖任用功臣旧臣李善长为宰相,胡惟庸又因乡里关系依附于他;而杨宪等新进之臣喜好生事,专门致力于攻击弹劾,李善长等人都害怕他们。太祖还说:“有了这几个人,就好像有恶狗一样,人人都害怕。”由此可以知道杨宪等人的气焰。杨宪等人多次说李善长没有宰相才干,显然有蔡泽想取代应侯的意图。所以李善长趁杨宪排挤陷害汪广洋之机,激怒太祖,使太祖赶快除掉杨宪。李善长并不是想救汪广洋,而是为了自救。刘诚意则因为凌说弹劾李善长,便在太祖面前替李善长解脱,而且也曾说杨宪不适合做宰相。行状说刘公和杨宪一向关系深厚,却没有记载刘公揭发杨宪奸邪罪状的事情。《实录》诚意伯本传说:杨宪等人想诬陷刘基,还没有来得及实施便已经伏法。由此可知,全部揭发杨宪奸邪罪状和各种隐秘事情的人是李善长,不是刘诚意。这是国史的错误,应当用《国初事迹》加以订正。李善长和胡惟庸结党相互勾结,大概已经有很多年了。庚午年的祸乱,就是从这里开始的。洪武三年,诏令天宁寺禅僧祖阐、瓦官寺教僧克勤护送日本僧祖来回国。宋文宪《送无逸勤公序》和《实录》关于僧人祖阐、克勤奉使日本的记载,可以相互补充说明。序文说:日本怀疑祖来是来中国请求出兵,想拘禁并侮辱他。无逸据理力争,才使他得以免难。据《实录》,祖来是良怀派遣的。良怀当时因为擅自占据而被驱逐,日本怀疑祖来,于是连护送祖来回国的人也一并怀疑,这就是事情的实情。序文又说:日本国王想请祖阐住持天龙寺,先派无逸回国;无逸再三以死力争。日本既然因为祖来而怀疑中国,那么请祖阐住持,虽然名义上是邀请,实际上就是拘留。这正是圣谕所说拘留两年,以及十四年遗书所说加以无礼的事情。无逸回国后,在端门拜见太祖,详细陈述了事情原委。祖阐也附奏说,岛夷不懂礼义;如果不是克勤,我就不能再见到皇帝了。这就是《实录》所载当年五月,刚刚乘船回来,详细陈述本国情况等事。所记载的白金、文绮赏赐,都与《实录》相同。太祖回头对侍臣说:“克勤只是一名僧人,却能够不辱没君主的使命。”又告谕他的父亲华毅,让他脱去僧服、戴冠束巾出来做官。这样看来,日本对祖阐、克勤,开始时拘留,最后以惭愧服输告终,其中克勤的力量居多,怎么能说两位僧人夺取了赵秩奉使的功劳呢?洪武六年,克勤任考功监丞,见于《实录》。洪武十年,高皇帝亲自下诏谕示山西布政司华克勤,见于御制文集。《皇明驭倭录》认为野史中的说法都是僧徒自我粉饰,这是错误的。《实录》主要保存大体,所以记载很简略;幸赖《文宪集》稍微记下了一两件事。高皇帝御制的诗见于宋文宪的跋文,十分确切。宋文宪身在翰林禁林,怎么肯附会僧徒,而与国史相违呢?日本崇奉佛教,自唐代以来就是如此。临济一宗在那里流传最盛。圣祖派遣僧人教化引导日本,其中也有微妙的权术。万历初年,虏王请求僧人和佛经,张居正命令宣大巡抚不要拒绝,而且说佛经必须有高皇帝亲自撰写的序文,才可以给他们。唉!知道圣祖微妙权术的人,是张居正。洪武四年十二月,追赠汪兴祖为东胜侯。据黄金《开国功臣录》,汪兴祖在洪武三年被封为东胜侯。有人说他的过错,太祖不给他诰券,命他仍以都督的职务随军征战,以实际行动自我效力。洪武四年,他死于蜀地,太祖命有关省部议定封赠,授予他原来封爵的铁券。《实录》记载洪武三年十一月大封功臣,所记封侯的共有二十八人,没有提到汪兴祖。这年十二月,又封薛显为永城侯,薛显被贬居海南,也没有记载汪兴祖没有获得封侯诰券的事情。只是到了洪武四年十二月,在奖赏平定蜀地的功劳之后,才记载追封汪兴祖为东胜侯,并载录他的诰文。本传记载追封汪兴祖,与《实录》相同。综合国史前后来看,汪兴祖的侯爵出于追赠,没有疑问。然而《公侯铁券式》所载封汪兴祖的制词,首尾完整,确实可以作为根据,又不能说《功臣录》是诬造的。考察洪武二十三年的诏书,其中列举各地随军征讨、屡立战功的将领,没有总兵的姓名;而在论定旧日封爵的十九人中,东胜侯汪兴祖排在第十位。诏书所列举的将领,凡是追赠者都不在其中。这正是洪武三年已经先行封爵的明证。
况又有铁券可据耶?《昭示奸党第二录》载德胜男张宣云:东胜侯已前那里不曾厮杀?洪武二年投北来降的人,被别人杀了,却将东胜侯贬上海南去,不是因四川厮杀,那里肯取他回来?以此招推之,则所谓封侯后,人有言其过者,言其杀降之过也。封侯而不与券,谪居海南,亦如薛显之例。次年乃以征蜀召还,令从征自效也。显于五年正月以征和林召还,则兴祖之召还,又先于显也。兴祖封侯之后,以有过而夺券,及其从征死事,则尽复原封,以授其子。《实录》独书追赠,又稍节约其诰文,尽没三年封侯之实,斯可谓脱误之极矣。然则以铁券核之,三年封侯,当为二十九人,并永城为三十人,不当云二十八人也。不然,则或以十二月与永城并封而同贬,不当并其封而削之也。今幸有券文诏书,可以考证,不然,未有不据国史而刊别录者矣。国史之不足征如此。又按俞本《皇明记事录》,洪武三年大封功臣,第二十二人开国辅运推诚柱国晋王府左相东胜侯汪兴祖。俞本所载,与《功臣铁券式》合,又可以证《实录》之阙。洪武八年三月,德庆侯廖永忠卒。德庆侯廖永忠之卒也,《实录》为之立传,备书其功次与其卒之岁月,而又曰:上赙遗之甚厚,以其子权袭爵。史家因之无异词矣。刘辰《国初事迹》载永忠以僭用龙凤不法等事处死。王世贞《史乘考误》援据洪武十年圣祖戒谕勋臣之词,与永乐中纪纲狱辞,有廖永忠开国功臣僭犯被诛之语,谓刘辰所载为不诬。于是永忠之被诛始著,而人皆以国史之书法为有隐矣。余偶读《通鉴博论》记丙午年事云:是岁,廖永忠沉韩林儿于瓜步。大明恶永忠之不义,后赐死。《博论》盖洪武二十九年宁宪王奉敕编定。既成,表上之,镂版内府。其书实我圣祖所注意者。然后知永忠之被诛,虽为其僭侈犯上,实以沉韩林儿之故也。滁阳即世,上方孤军无倚,渡江以来,声势翕合,实有藉于龙凤。开省称王,承制行事,十余年不改。姑苏之役,犹称皇帝圣旨、吴王令旨。圣祖何嫌于奉龙凤哉?安庆之围,圣祖拒刘基之谏,躬擐甲胄,出之水火之中。圣祖何汲汲焉若是哉?丙、丁之间,大命既集,彼一牧竖耳,其何能为?圣公既死,光武犹怜而葬之,且存其祀,盆子亦食均输税以终其身。圣祖何难于待韩氏而必欲剪灭之哉!永忠以小人之腹,为君子之虑,一旦沉林儿以逢上指,论功之日,使所善儒生窥瞰上意,可谓果于诬上而巧于要君矣。圣祖对廷臣讼言之,以逆折其邪心,厥后卒以不义赐死。圣祖之心事,百世而下昭然如日月之中天,永忠有掩面于地下而已,岂不愚而可怜哉!然则圣祖之诛永忠也,何以不明正厥辟而以僭犯为词?曰:念其兄也,念其功也。正其辟,则弗可以袭矣。杀其罪以存其嗣,忠厚之道也。高帝之诛丁公也,不遑录其后。光武之封子密也,不及正其辜。我圣祖之于永忠,斯所谓义之尽仁之至也欤?于国史则讳之,于《博论》则彰之,其又何居?曰:国史之讳之,为一时也。《博论》之彰之,为万世也。曰沉韩林儿于瓜步,曰大明以永忠为不义,后赐死。于林儿则书其名,于大明则纪其号,于永忠则正其罪,曰不义,曰赐死,其词简而该,其义博而严。愚以为此非宁宪王之书法,而圣祖之书法也。《博论》之修,其即我圣祖之作《春秋》也欤?然则今之史家,刊落龙凤之事,使元、宋之际不得比于《秦楚之月表》,此后世媚臣腐儒之所为,而岂圣祖之志也哉!洪武十年三月,复永城侯薛显所食禄。按:永城以始封时削禄,至十年三月全给,《实录》载之甚明。王世贞《功臣表》乃云七年加千石,误也。《实录》凡列侯禄千五百石者,七年增千石,盖谓唐胜宗等。是时显全禄未给,当不在此例也。显坐胡党,见于庚午诏书及《实录》本传甚明,而《表》以为二十六年追论蓝党国除。世贞以熟习典故自负,往往无所援据,凿空杜撰,聋瞽后世,以为无从驳正,而姑妄为之说也,岂不异哉!洪武十一年,靖海侯吴祯卒。靖海之功,不减于江阴。其殁也,恩礼备至。而《实录》不为立传,仅附数语于江阴之后而已。今考庚午诏书,靖海死后,亦坐胡党,国史之阙传,岂为是耶?然公侯坐胡党者,诏书所列,先后二十二人,独靖海之子忠袭封不替,岂靖海之功大而罪未著,圣祖特宥之耶?凡庚午诏书坐胡党者,皆不得祀鸡鸣山功臣庙,今得与享东序者,亦惟靖海一人。
译何况又有铁券可以作为依据呢?《昭示奸党第二录》记载德胜侯的儿子张宣说:东胜侯以前哪里没有参加过厮杀?洪武二年投降北方而来的人,被别人杀了,却把东胜侯贬到海南去;如果不是因为在四川作战,哪里肯把他召回来?据此推断,所谓封侯以后有人说他的过错,说的就是他杀害降兵的过错。封侯却不给铁券,贬居海南,也和薛显的事例相同。第二年才因为征讨蜀地把他召回,命他随军征战、以实际行动自效。薛显在洪武五年正月因征讨和林被召回,那么汪兴祖被召回还在薛显之前。汪兴祖封侯以后,因有过错而被收回铁券;等到他随军征战而死,便完全恢复原来的封爵,把铁券授给他的儿子。《实录》只记载追赠,又稍稍删节他的诰文,把洪武三年封侯的事实全部抹去了,这可以说是脱漏错误到了极点。这样看来,依据铁券考证,洪武三年封侯的应当是二十九人,再加上永城侯薛显,共三十人,不应说是二十八人。否则,或许是洪武三年十二月与薛显一同受封又一同被贬,也不应把他的封爵和薛显的一起删掉。现在幸亏有铁券文书和诏书可以考证,否则一定会只根据国史而删改别的记录了。国史不足以作为凭证,竟到了这种程度。又据俞本《皇明记事录》,洪武三年大封功臣,第二十二人是开国辅运推诚柱国、晋王府左相、东胜侯汪兴祖。俞本的记载与《功臣铁券式》相合,又可以证明《实录》有所缺漏。洪武八年三月,德庆侯廖永忠去世。德庆侯廖永忠死时,《实录》为他立传,详细记载他的功劳次第和死亡年月,又说:“皇上给他的赙赠非常丰厚,并让他的儿子廖权承袭爵位。”史官因此没有异议。刘辰《国初事迹》记载,廖永忠因僭越使用龙凤年号等违法之事被处死。王世贞《史乘考误》援引洪武十年太祖告诫功臣的话,以及永乐年间纪纲狱案的供词,其中有“廖永忠是开国功臣,却因僭越犯法被诛”的话,认为刘辰所载并非虚构。这样,永忠被诛一事才显露出来,人们都认为国史的记载有所隐讳。我偶然读《通鉴博论》,其中记丙午年事说:“这一年,廖永忠把韩林儿沉入瓜步。大明认为永忠不义,后来赐死他。”《博论》大概是洪武二十九年宁宪王奉诏编定的。编成后,上表进呈,刻版收藏在内府。这部书确实是我圣祖所重视的。由此才知道,永忠被诛,虽然表面上是因为僭越奢侈、冒犯君上,实际上是因为把韩林儿沉死。滁阳王去世时,皇上正孤军无所凭借;自渡江以来,声势会合,实际上很借助龙凤政权。开省称王以后,奉行皇帝命令处理政事,十多年没有改变。姑苏之战时,还称“皇帝圣旨”“吴王令旨”。圣祖有什么理由厌弃奉行龙凤年号呢?安庆被围时,圣祖拒绝刘基的劝谏,亲自披挂铠甲,把韩林儿从水火中救出。圣祖为什么又如此急切呢?丙午、丁未之间,大命已经归于圣祖,韩林儿不过是个牧童,他又能做什么?圣公死后,光武帝尚且怜悯他,为他安葬,并保存他的祭祀;刘盆子也享受均输税的供养,直到终身。圣祖有什么难处,不能善待韩氏,反而一定要将他彻底铲除呢!廖永忠以小人的心思揣度君子,一旦把韩林儿沉死来迎合皇上的意旨,到了论功行赏之日,又让自己所亲近的儒生窥测皇上的心意,可以说是果断地诬陷君上,又巧于邀取君主宠信。圣祖在朝廷大臣面前公开说明此事,以便预先挫败他的邪念,后来终于以不义之罪赐死他。圣祖的内心,即使经过百世之后仍如日月当空般昭然可见;廖永忠只能在地下掩面而已,难道不是愚蠢而可怜吗!既然如此,圣祖诛杀永忠,为什么不公开按照他的真正罪名定罪,却以僭越犯法作为说辞呢?回答说:是因为顾念他的兄长,也顾念他的功劳。若正式按沉杀韩林儿之罪论处,他的爵位便不能让后代承袭。杀掉有罪之人而保存他的后代,这是忠厚之道。汉高祖诛杀丁公,没有顾及录用他的后代;光武帝封赏子密,也没有追究他的罪过。我们圣祖对待廖永忠,这难道就是所谓义尽而仁至吗?对于国史则隐讳此事,对于《博论》则彰明此事,这又是为什么呢?回答说:国史隐讳它,是为了当时;《博论》彰明它,是为了万世。书中说“把韩林儿沉入瓜步”,说“大明认为永忠不义,后来赐死他”。对于韩林儿,写出他的姓名;对于大明,记载它的年号;对于永忠,则判明他的罪过,说“不义”“赐死”。这些文字简约而完备,含义广博而严正。我认为这不是宁宪王的史法,而是圣祖的史法。《博论》的编修,难道就是我圣祖在撰作《春秋》吗?既然如此,如今的史家删去龙凤年间的事情,使元、宋之际不能与《秦楚之月表》相比,这正是后世谄媚臣子和迂腐儒生的作为,难道会是圣祖的本意吗!洪武十年三月,恢复永城侯薛显原来享有的禄米。考察:永城侯薛显在最初受封时被削减禄米,到洪武十年三月才全部发给,《实录》记载得很清楚。王世贞《功臣表》却说洪武七年增加一千石,这是错误的。《实录》中凡是记载列侯禄米一千五百石的,洪武七年增加一千石,大概说的是唐胜宗等人。当时薛显还没有领到全禄,当然不属于这一例。薛显因胡党案获罪,见于庚午诏书和《实录》本传,十分清楚;但《功臣表》却认为他是在洪武二十六年因追究蓝党而被削除爵位。王世贞以熟悉典故自负,却常常没有任何依据,凭空杜撰,蒙蔽后世,使后人无从驳正,姑且妄加解释,难道不是怪事吗!洪武十一年,靖海侯吴祯去世。靖海侯吴祯的功劳,不比江阴侯小。他死后,朝廷给予的恩典和礼遇十分完备。然而《实录》没有为他立传,只在江阴侯传后附带写了几句话而已。现在考察庚午诏书,靖海侯死后也因胡党获罪,国史没有为他立传,难道是因为这个吗?但是,公侯中因胡党获罪的,诏书列出前后二十二人,唯独靖海侯的儿子吴忠能够承袭爵位而不改变,难道是靖海侯功劳很大而罪证不明显,圣祖特意宽赦了他吗?凡是庚午诏书列为胡党而获罪的人,都不得在鸡鸣山功臣庙受祭;如今能够配享东序的,也只有靖海侯一人。
按:庚午诏书载通胡谋逆者公侯二十二人,生者上刑,死者孥戮,不待言矣。其有死而子仍袭侯者,靖海也。子不袭而弟仍袭侯者,南安也。身死而子得降指挥者,六安也。皆所谓已死不知其反之由者也,如六安之例,其子降指挥者,宣德也。所谓为胡、陈所诱,朝廷于礼无欠者也。详圣祖备条乱臣之意,一则涉于疑似,一则近于胁从,于罪为稍轻,故其子孙幸免参夷,得及宽政。若荥阳、汝南、永嘉之类,反状著明,负罪深重,则其后必无噍类,虽欲为愍隶而不可得矣。哀哉!十二年正月,宜春侯黄彬往临清练兵。彬不知其所终。考《实录》不书卒之例,知其非令终也。考庚午诏书及《奸党录》,知其坐胡党也。《开国功臣录》云:十二年练兵临清。召还后数年卒。郑晓《异姓诸侯传》云:练兵临清,后坐胡党,上念其未尝失朝廷礼,宥之。数年卒。郑氏不见庚午诏书全文,误以彬等之坐党在十三年,故傅会以为上曲宥之。不知彬等党事,皆发于二十三年,诏书所谓“朝廷于礼无欠”者,谓朝廷待彬未尝失礼,岂谓彬未尝失朝廷礼哉?郑氏之误解,近于郢书燕说,而大书特书,标于史传,疑误后人,岂非大缪哉!王世贞《功臣表》书十七年薨,亦未足据也。洪武十二年十二月,中书右丞汪广洋贬海南,自缢卒。废丞相汪广洋敕,见高皇帝御制文集。《实录》所载,与御制文集同,但稍文其辞耳。敕云:遣人追斩其首,特赐敕以刑之。而《实录》云:广洋得书惭惧,遂自缢卒。又云:坐事贬海南,死于道。乃知凡《实录》所书自经赐死,皆史臣有隐之词,非事实也。《实录》广洋本传云:至是御史中丞涂节言:诚意伯刘基遇毒死,广洋宜知状。上问广洋云云。广洋贬死在十二年之十二月,盖此时涂节已上变告惟庸。惟庸等当亦下吏。其狱成伏诛,则在十三年之正月耳。据《昭示奸党录》诸招,广洋实与惟庸合谋为逆,而上但以坐视废兴诛之。盖此时胡党初发,其同谋诸人,尚未一一著明也。国初讳诛为废,曰废丞相汪广洋者,盖诛之也。洪武十三年正月,御史中丞涂节告左丞相胡惟庸与御史大夫陈宁等谋反。自洪武八年以后,惟庸与诸公侯约日为变,殆无虚月。或候上早朝,则惟庸入内,诸公侯各守四门;或候上临幸,则惟庸扈从,诸公侯分守信地。皆听候惟庸调遣,期约举事。其间或以车驾不出而罢,或以宿卫严密不能举事而罢,皆惟庸密遣人麾散,约令再举。见于《奸党三录》者,五年之中,期会者无虑二百余。噫!亦危矣!诸公侯多▯▯▯宿将,惟庸辈亦文法老吏,一旦举事,如中风狂走,朝堂攘臂而大言,道涂连袂而抗议,岛夷草地,交关密约,流佣厮养,参预秘计,夜集晓散,会比期门,彼挽此推,号同邪许。此岂非天厌其恶,神夺其鉴,乘舆无触瑟之惊,庙门鲜ㄚ服之恐,使之贯盈败露,自取灭亡也哉!如其不然,则爰书具在,岂无傅致一时?反状已明,抑或传疑百世?后之君子,摩挲简牍,必有俯仰心悸,▯徨涕流者矣。为撮其要辞。胪列如左:嘉靖中,赠故大监云奇为司礼太监,以其守西华门发胡惟庸谋逆也。南京城西华门内,有大门北向,其高与诸宫殿等,后堂甍栋具在,曰旧丞相府,即胡惟庸故第。前有眢井,即所谓醴泉出,邀上临幸,伏甲谋不轨者也。云奇之事,国史野史,一无可考。嘉靖中,朝廷因中人之请而加赠,何孟春据中人之言而立碑。王世贞《旧丞相府志》据国史以驳之,其辨甚正。第亦疑惟庸私第不当在禁中,而未有以核其实也。余考《奸党第二录》载卢仲谦招云:洪武九年秋,太师令金火者引仲谦同仪仗户耿子忠等往见丞相,前去细柳坊胡府门首。又汝南侯火者寿童招云:胡丞相在细柳坊住,与我官人住近,尝与丞相往来饮酒。则惟庸私第在细柳坊明矣。按《洪武京城图志》,广艺街在上元县西,旧名细柳坊。一名武胜坊。又考《街市图》,广艺街在内桥之北,与旧内相近。
译考察:庚午诏书记载,公侯中与胡党相通、图谋叛逆的共有二十二人,活着的处以刑罚,死去的诛灭妻子儿女,这不必多说。其中本人已死而儿子仍承袭侯爵的,是靖海侯;本人不承袭而弟弟仍承袭侯爵的,是南安侯;本人死后儿子得以降为指挥的,是六安侯。这些都是所谓已经死去,不能知道他们反叛缘由的人。像六安侯这一例,他的儿子降为指挥,便是宣德。所谓被胡惟庸、陈宁诱骗,朝廷在礼数上没有亏待他们的人,详细考察圣祖分别列举乱臣罪状的意思,有的只是涉及可疑之处,有的近于被胁迫从逆,罪行稍轻,所以他们的子孙得以幸免于诛灭三族,能够得到宽处理政。至于荥阳侯、汝南侯、永嘉侯这一类,谋反的事实明显,所负罪责深重,那么他们的后代必定一个也不能留下,即使想让他们作为怜悯的奴隶苟活,也不可能得到。可悲啊!洪武十二年正月,宜春侯黄彬前往临清练兵。黄彬不知最后死于何时。考察《实录》不记载他正常死亡的惯例,便知道他不是善终。考察庚午诏书和《奸党录》,知道他是因胡党案获罪。《开国功臣录》说:“洪武十二年在临清练兵,召回后数年去世。”郑晓《异姓诸侯传》说:“在临清练兵,后来因胡党获罪,皇上考虑到他从未失去对朝廷的礼节,便宽赦了他。数年后去世。”郑晓没有看到庚午诏书全文,错误地认为黄彬等人是在洪武十三年因党案获罪,所以牵强附会地说皇上曲意宽赦了他。他不知道黄彬等人的党案都是在洪武二十三年才揭发的,诏书所谓“朝廷在礼数上没有亏待他”,是说朝廷对待黄彬从来没有失礼,难道是说黄彬从未失去对朝廷的礼节吗?郑晓这种误解,近似于把楚国的书信解释成燕国的说法,却大书特书,标列在史传中,使后人受到误导,难道不是大错吗!王世贞《功臣表》记载黄彬在洪武十七年去世,也不足为据。洪武十二年十二月,中书右丞汪广洋被贬往海南,自己上吊而死。废黜丞相汪广洋的敕书,见于《高皇帝御制文集》。《实录》的记载与《御制文集》相同,只是措辞稍微文饰了一些。敕书说:“派人追上去砍下他的首级,特意颁下敕书处置他。”而《实录》说:“汪广洋收到书信后惭愧恐惧,于是自缢而死。”又说:“因犯罪被贬往海南,死在途中。”由此可知,凡是《实录》记载的自缢、赐死,都是史臣有所隐讳的说法,并非事实。《实录》汪广洋本传说:“到这时,御史中丞涂节说:诚意伯刘基是中毒而死的,汪广洋应当知道其中情状。皇上问汪广洋,等等。”汪广洋被贬并处死是在洪武十二年十二月,大概这时涂节已经上书告发胡惟庸的变乱。胡惟庸等人也应当被交给司法官吏审问。他们的案件审结并伏法,则是在洪武十三年正月。根据《昭示奸党录》中的各种供词,汪广洋确实与胡惟庸合谋叛逆,但皇上只是以他坐视政权兴废的罪名诛杀他。大概当时胡党案刚刚揭发,同谋的各个人还没有一一查明。开国初年,忌讳说“诛杀”,而改称“废黜”;所谓“废丞相汪广洋”,其实就是诛杀他。洪武十三年正月,御史中丞涂节告发左丞相胡惟庸与御史大夫陈宁等人谋反。洪武八年以后,胡惟庸与各位公侯约定日期发动变乱,几乎没有一个月不是如此。有时等待皇上早朝,胡惟庸进入内廷,各位公侯分别把守四门;有时等待皇上出行,胡惟庸随从护驾,各位公侯分别把守约定的地点。他们全都听候胡惟庸调遣,约定共同起事。其间有时因为皇帝车驾没有出行而作罢,有时因为宿卫严密不能起事而作罢,都是胡惟庸秘密派人挥散他们,约定再次举事。《奸党三录》所见,五年之内,约定会合的次数大约有二百多次。唉,真是危险啊!各位公侯大多是勇猛的老将,胡惟庸一党也都是熟悉文法的老吏;一旦发动事变,就会像中风发狂的人奔走一样,在朝堂上挽袖挥臂,大声议论,在道路上联袂抗议;海外夷岛、草地部落之间互相往来,秘密订约;流民、佣工、奴仆、家人也参与秘密计划;夜里聚集,天亮散去,常常会合,彼此牵引推挽,呼喊着共同用力。这难道不是上天厌恶他们的罪恶,神明夺去了他们的鉴察之心,使皇帝乘舆没有受到触瑟之惊,宗庙门前也少有穿着丧服的恐惧,最终让他们罪恶贯盈、败露,自取灭亡吗!如果不是这样,那么审讯记录明明都在,难道还不能附会出一时的罪证吗?谋反的事实已经清楚,难道反而要流传为后世百代的疑案吗?后世君子抚摩这些简牍,一定会有俯仰之间心惊胆战、徘徊流泪的人。现将其中的要点摘录出来,排列如下:嘉靖年间,朝廷追赠已故太监云奇为司礼太监,因为他守卫西华门,揭发了胡惟庸的谋反。南京城西华门内有一座大门,向北而开,高度与各宫殿相等;后堂的屋脊栋梁都还存在,称为旧丞相府,就是胡惟庸的故宅。前面有一口枯井,就是传说中醴泉涌出的地方;胡惟庸曾借请皇上临幸,埋伏甲士,图谋不轨。云奇的事迹,国史、野史都没有任何可考的记载。嘉靖年间,朝廷因宦官的请求而加以追赠,何孟春根据宦官的话立碑。王世贞《旧丞相府志》依据国史加以驳斥,他的辨析十分正确。只是他也怀疑胡惟庸的私宅不应当在禁宫之中,却没有办法核实事实。我考察《奸党第二录》,其中记载卢仲谦的供词说:“洪武九年秋,太师派金火者带领卢仲谦以及仪仗户耿子忠等人去见丞相,走到细柳坊胡府门前。”又有汝南侯府火者寿童的供词说:“胡丞相住在细柳坊,和我家官人住得很近,曾经同丞相往来饮酒。”那么胡惟庸的私宅在细柳坊,已经很清楚了。考察《洪武京城图志》,广艺街在上元县西面,旧名细柳坊,又名武胜坊。又考察《街市图》,广艺街在内桥以北,和旧内相近。
此惟庸私第不在禁中之明证也。世贞云:高帝初下金陵,以元御史台为中书省,后为吴王,徙居旧内,而别立中书省。按《实录》,丙申,上入金陵,居富民王彩帛家。七月,诸将奉上为吴国公,以元御史台为公府,置江南行中书省,上兼总省事。丙午八月,拓建康城。初旧内在建康旧城中,因元南台为宫,稍庳隘,上乃命刘基等卜地,定新宫于钟山阳。戊申正月,自旧内迁新宫。《一统志》云:旧内城在京城中,元为南台地。本朝既取建康,首宫于此。比皇城大内宫殿成,此称为旧内。然则旧内则元御史台也。世贞谓上为吴王徙居旧内。误也。又云:省中丞相以下至六尚书侍郎,当各有堂阁。按:洪武元年命置六部,固云国家之事,总之者中书,分理者六部,不闻六部皆属中书省为省中僚属也。世贞疑五部五府,即故中书省大都督府之遗址,而又云:上下金陵,即有此省府及台,自当与旧内相近。其后改卜大内,居都城左偏一隅,不应预建省府及台于宫之两傍。夫上为吴王居旧内,则省府当近旧内。及既即大位,改筑新宫,则省府当近大内。此不待辨而明者。《洪武京城官署图》,宗人府五部,在承天门外御街之东,五府太常寺在承天门外御街之西。志刻于洪武二十八年,上诏礼曹绘图锓梓。以今之五部五府推之,则昔之省府,其不与大内相远亦明矣。第未知即此地否耶?俟详考之。
初学集卷一百四
○《太祖实录》辨证(四)
译这就是胡惟庸私宅不在禁宫中的明证。王世贞说:“高帝最初攻下金陵时,以元朝御史台作为中书省;后来成为吴王,迁居旧内,另行建立中书省。”考察《实录》,丙申年,皇上进入金陵,住在富民王彩帛家。七月,各位将领拥立皇上为吴国公,以元朝御史台作为吴国公府,设置江南行中书省,皇上兼任总省事。丙午年八月,扩建建康城。起初旧内在建康旧城中,于是以元朝南台作为宫殿,稍嫌低矮狭窄,皇上便命刘基等人占卜选地,在钟山南面确定新宫的位置。戊申年正月,从旧内迁到新宫。《一统志》说:“旧内城在京城中,元朝时是南台的所在地。本朝攻取建康后,首先在这里建宫。等到皇城大内的宫殿建成,这里便称为旧内。”这样看来,旧内就是元朝御史台。王世贞说皇上做吴王后迁居旧内,是错误的。他又说:“中书省内从丞相以下直到六部尚书、侍郎,应当各自有厅堂楼阁。”考察洪武元年命令设置六部,明明说国家事务由中书省总管,由六部分理,却没有听说六部都隶属于中书省、成为省内属官。王世贞怀疑五部、五府就是原中书省和大都督府的遗址,又说:上下金陵时,既然有这个省府和御史台,它们自然应当与旧内相近。后来重新选择营建大内,位置在都城左侧偏僻的一角,不应当预先把省府和御史台建在宫城两旁。皇上做吴王时居住旧内,那么省府应当靠近旧内;等到即位后改建新宫,那么省府应当靠近大内。这是不必辨析就很明白的事。《洪武京城官署图》记载,宗人府、五部在承天门外御街东面,五府、太常寺在承天门外御街西面。这部志书刻于洪武二十八年,是皇上命礼曹绘图并刊刻的。以今天的五部、五府推断,那么过去的省府与大内并不相距很远,也很清楚了。只是还不知道是否就是这个地方,等待详细考察。《初学集》卷一百零四。《太祖实录》辨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