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学集卷九

译（反驳苏东坡《洗儿诗》，己巳九月九日） 苏坡公养育孩子，唯恐他太聪明；我却因为痴呆而误了一生。还希望生个既拘谨又机巧的孩子，一下子钻上天去，突然做到公卿。（宋比玉来访虞山，将要分别，作六首绝句赠给他） 落叶萧萧地响在小路的莎草间，儿童却还没有打扫道路，迟迟不来相访。看你把怀中的名刺磨损得漫漶不清，正好说明我这闲门前已经布满了雀罗。其二 突然写成高峻的长篇，铺陈荔枝，借主文谲谏来启发人的思考。歌楼酒壁之间任意挥洒，暂且不要把这首讽谕诗流传出去。其三 五斗酒足以宽待下士，八分书也足以壮大我的声势。初冬的夜晚，疏窗小阁中，月亮已经落下，歌声也已唱尽，怎么能少了你呢？其四 吾谷的红叶黄叶仿佛梦中之景，每次经过都想凭吊西风。诗友和禅侣凋零之后，也正像经霜的树林中只剩下几株枫树。其五 不要在【字】水边吟唱冯谖的长铗歌，州中的百姓和地主迟迟盼望你来。向南翔去便是西州路，怎忍心再带着砚台和琴囊经过这里。其六 茸城的寒月正像一轮规整的圆月，各家屋舍争相征召歌伎，比试她们的十眉。寄语主人应当把客人灌醉，不要嫌宋玉的话中略带微词。（比玉将要出行，依照前面的韵脚作诗留别，再和六首） 几株梧桐，一条莎草小径；你一走，门庭冷落，少有人来。两扇柴门关得坚如铁，不必再在门前设置罗网。其二 陈紫、姚黄都是荔枝中的名品，谪官生活的滋味正值得追思。面对你的画笔，馋得直流口水；更何况梁溪还用诗把这种滋味写尽。其三 三杯酒自然可以观察饮酒的规矩，一天之内哪里能废弃酒中之军。不要说醉乡没有史册，酒家中的南董一定会推许你。其四 十年来清雅游赏的情景还在眼前，在霜林中共同怜惜小春风。白头伴侣还有三人，大致都怀着喜爱晚枫的心愿。其五 亲手弹奏鸣琴，客人善于歌唱；酒席边泼墨挥毫，兴致淋漓。若【字】花和明珠般的月色仿佛在等待我们，便像当年老铁来访一样。其六 画船载来一方圆形如规的砚台，曾在春花红艳时陪伴画眉。珍重今早远山的景色，小鸾不要再吟咏《白头》词。（比玉答应再和前韵，长至日早起写此诗催促他） 仰望北斗斗柄，亲手拨弄莎草；在人间曲折行走，偶然经过此处。笑你还在护惜仙人的短处，回头看我，依然只是口中絮絮罗嗦。其二 走遍炎荒之地，吃过荔枝；轻红色的果实随摘随吃，也值得回想。不如暂且面对胭脂色的画面，隔着几重湘帘写几首小诗。其三 落魄而风流，远远不同于常人；在酒席和诗坛上，自然能够成为健将。若说我的微词没有人理解，那么为什么登徒子也能认识你呢？其四 吴地的荔枝很难运到闽中，想象它生香扑鼻，只不过是在捕捉风罢了。姑且略去香味只说颜色，料想那红荔枝就像丹枫。其五 在茸城听遍《后庭》歌，还记得梅花拂过水面的景象。一树梅花长在莓苔间，几枝花如积雪，凌寒开放花蕊，等待你来。其六 北岭高低错落，只露出半轮月；西山层层叠叠，像长眉隐现。登楼时思念你的情意无边，在帘阁中焚香诵读《楚辞》。（依何慈公《岁暮感事》四首的韵） 蓟北的战乱逼近暮冬，菰芦之中的老吴人愁苦不堪。剖龟占卜不过是为了了解人事，蚂蚁相斗又有谁能使国家显出强盛气象？拔起住宅升天尚且还有道路，想乘木筏入海又能跟从谁呢？残年顾影自怜，实在可笑；可笑并不在于学习土龙求雨。其二 梅花报春的消息迟迟未到，鹤梦也在寒冷中难成；檐边姑且因喜鹊声而感到欣慰。身处穷途，白发还不能放下；年老以后，《阴符》也已经不再研读。在南海骑麟，不过是荒唐漂浪；在东门逐兔，也只是徒然悲酸。暂且靠粗茶淡饭吃完残年，双耳哪里经得起再留下箭伤。其三 空堂里铺着莞草席，正幽静深远；高枕而卧，惭愧自己不像诸葛亮那样抱膝长吟。年老了童心仍像少年，春天来到，蓬门却只像秋天一样冷落。砚中水冻结成冰，忧愁南方牧守之事；瓶中酒香浓郁，思念北方的书信。寒冷冻疮使人很想得到治疗龟手的药，即使有百金，也岂敢妄想封侯。其四 风雨飘摇，无法抵挡；清虚宫里，白日仿佛格外漫长。姑且下棋试演行军之法，频频夸说撒豆成兵、退却敌人的方术。闲来追随邓林寻找被丢弃的手杖，戏谑地在沧海中学习种桑。儿女们表演西凉杂技中爬险竿的节目，赢得先生满堂大笑。（野老） 野老心中始终痛恨敌虏骄横，扶着藜杖在半夜不停地踱步。眼看报捷文书将传到京城，无奈云林幽居远离市朝。占卜屡屡得到欣喜的竹筹，听镜之术却畏缩地害怕诗妖。今日停止耕作，欣喜地互相告知；仍然向圣朝祝颂，并前往嵩山祝寿。（读史） 《班史》刚翻开又觉得内容或长或短，闲来钻研旧纸，白费许多思量。死人难道就一定没有使之复生的方法？今日的疾病何曾缺少古代的药方？樊侯种漆，说明他懂得预先准备；董子解弦，说明他懂得变更调理。空斋白日里姑且做了一场梦，醒来一笑，依然看着屋梁。（庚午二月，憨山大师全身葬入五乳塔院，嘱托他的弟子以瓣香前往吊祭，谨作长句四首） {隋山}山势如乳，五峰下垂；一座高耸的塔巍然矗立，掩护着导师。早晨面壁仍在入定，半夜却已如藏舟般悄然迁化。影堂中月亮西落，明灯还在；刻漏的声音穿过花影，梵唱声迟缓回荡。不要追问阿师圆寂之后的偈语，卧龙冈的水仍环绕着台阶。其二 气度像如王一样的人，还有谁能领先？他践踏平视龙象法会。用手掌截断陶轮，破除弥戾之气，都如云烟一般。空山的月光照在长满苔藓的佛龛里，春日黄莺在石塔前啼鸣。六时仍有瀑布喧响，使各方的野狐禅都惊倒。其三 龟毛兔角本来就不必怀疑，千种偈语如波澜翻涌，随口便能说出。支遁精通义学又有什么妨碍？远公原本就是老练的经师。在冰山瘴海、埋身之处，仍在木枷锁和冠巾之时说法。读完丰碑上的文字，穿过林间树荫，香炉峰顶的月亮正像一轮圆规。其四 还记得乘【字】舟夜里与老师告别，正是胥江水落、月斜之时。草堂尚未履行同游青山的约定，莲社只空留下白头相会的期望。坐镇而断绝风雷，形成一场小小的劫数；梦醒回首甲子，只见棋局已经残破。令人伤心的是，谁来继承萧夫子，为曹溪刻下第一块碑？（赠庐山知微长老） 大师过去陷入若卢狱，长老独自一人把他看作【字】粥。大师如今埋在五乳峰，长老每日六时掌管鼓钟。生死之间形影不相分离，长老如云，大师如龙。大师的石塔多么高大，影堂正朝向庐山敞开。焚香扫地，或坐或卧；卧着听瀑布声，仿佛山崩雷鸣。塔中的明灯常年不动，塔前的青松是亲手种下的。如果问长老年纪有多大，长老的身心全都如梦一般。（瓜山沈老居住在北郊茂瓜丘，年老而喜欢行善，作赋赠给他） 头巾用白【字】裁成，手杖是红藤；丙舍靠近青山，随时都可以登临。北郭的丛桂在秋风中飘香，东陵种瓜之处沐浴着朝日。在眼前看尽繁华，如同观看巢中的燕子；从眉宇间的矍铄神采，想见当年臂上架鹰。年老后的光明精神必须记住，祝愿您常像佛前的灯一样长明。

译（戏作《为拂水筑台歌》，赠嘉定夏生华甫） 拂水山高，屋舍低矮，更何况草木蒙茸，隔着林莽。墙外青山自然高高耸立，却不肯被邀请进入庭院。我徘徊观山，心中仍不满足；用什么办法才能把十五座山都收揽进来？今年堆叠石块筑成这座台，面对群山，地势开阔，任意收取景色。前后向背只差几步便藏出曲折，安排群山使它们呈现俯仰之势。剑门像门扇一样，伸手便可推开；石城的雉堞，屈指便能数清。这座山与我并不是陌生客人，我欣然如同故人相逢，看见了它的眉宇。山势蜿蜒，仿佛可以放在枕席之下；山峰高傲突兀，似乎很想分说笑语。登台四面远望，众人都发出感叹，询问是谁筑成了这座台。夏生是豁达的侠士一流，酒后说话棱角毕露，直抒胸臆。造山即使只差一筐土，也是细小的事情；却像登上将台、手握齐斧一样庄严。山民愚昧，园丁笨拙，转动圆形斗【字】，像捏土一样。刻漏计时，立表测日，各自命令工匠做事；还能驱使市民编束成队。舆【字】声停止，畚土筑台也完成了，只有他独自提起巨石，用手撑住。不必烦劳执【字】争相效命，太阳西斜仍奋勇迅速，超过了亭午时分。又像大将督率战阵，亲自冲在士卒之前，与他们共同甘苦。人们都说夏生筑台筑得好，夏生却弯腰俯身，显得十分伛偻。指挥调度幸亏有松圆老，怎敢贪取上天的功劳而僭用【字】鼓。这种心意深藏退让，人们哪里知道？他说《礼》、论《诗》，自古以来便是如此。你难道没看见东方的羯奴蹂躏京畿附近的地区吗？去年鲜血溅满芦沟桥，今年尘土遮暗平滦的土地。朝廷的将领官吏全像商贾小人，天子拍着大腿思念文武之才。夏生，夏生，我真为你惋惜；你投石、驾驭众人，气势如虎。为什么不把他安置到遵永之间，交给他长绳去捆缚骄横的敌虏？（夏日与朱子暇一同在耦耕堂休息，依朱子暇访孟阳的韵作三首） 面向湖水，轩堂开阔；背靠深山，小小的建筑依然在旧日树林中。清凉竹席上，方丈中的客人观棋；夜灯下听雨，寄托着十年的心事。遗民老去，像一朵孤花尚在；闲来寻访旧迹，随着旧燕归来。想要撰写这其中隐逸者的历史，远从虞仲一直写到今天。其二 历尽艰难危急，想起身着方袍的僧人；收拾残余生命，躲避豕突狼奔的豪强。斟一杯春酒来安排我的老年，让千章夏日大树为你高高生长。画山的墨色漫开，如同西湖的雨；烧水煮茶，茶香升起，仿佛北涧的波涛。稍等秋风吹到芦荻之间，我们一起寻找蟹舍，登上鱼【字】。其三 梅雨时节，景色淡远，花木阴凉；过云来访，少有人知道。旧园中红花渐稀，群蜂离去；重重树林青暗，硕果低垂。涧底流泉穿过石头，水势湍急；松林间明月升起，迟迟从林梢露出。他年终究要做三个休息者的伴侣，趁兴先约定隐居之期。（《干将行》，庚午五月十三日，因伤悼临邑司马而作） 你难道没看见莫邪剑缺损得只剩黍米般大小，姑苏的梧桐倒卧在流水中？莫邪过去的遗恨如今已经结束，却又看见干将死在狱底。干将铸成时，光芒连接上天，百神下降，蛟龙缠绕。鬼怪彼此告诫，藏匿形影；【字】枪也不敢争逐妖异的轨迹。可怜剑气一朝消尽，黑暗的牢狱深沉，埋没着血与磷火。牛宿、斗宿何日才会发生变化？贯索星的光芒最终又有谁来过问？你难道没看见延津龙剑飞去之后留下的悲哀？还记得吴宫中麋鹿出没的时代。再没有湛卢剑诛杀宰【字】，却争相传说将属镂剑赐给伍子胥。（赠张五叔维） 几枝柽柳，半床尘土；门外青山经过雨水洗濯，显得清新。送米来的僧人曾与我一同吃饭，来乞花的客人到了，我已经忘却贫穷。屋舍仿佛韩愈诗中的句子，自己仿佛王维画里的人。一曲洞箫便决定尽情沉醉，桐花落满地面，月色如银。（崇祯庚午中秋日，拜观《睢阳五老图》，恭敬地依杜正献公原韵作诗） 须眉、头巾和鞋履，都显得高雅闲适；瞻仰拜见，恭敬地整理破旧的冠帽。五老的旧日德望直到今天仍在流传，立下丰碑哪里还用得着看三桓？拔茅荐贤的往事已经过去，遗风仍然存在；举网罗贤的谋划已经成功，遗骨却早已寒冷。叹息昭陵仍处盛世，只能长久地对着画图瞻仰其仪范。（八月十二夜） 凭栏而立，风露浩荡，难以收尽；不一会儿便觉得清光已经来到头顶。横向收取烟霭山峦，仿佛筑成一座小屋；平视云彩景物，看见高远的秋色。月光穿过幽深曲折之处，山山都像漏出光来；湖水映出空明之色，旷野仿佛也要流动。举杯相对，心中多有遥远的思绪；芦花白如飞雪，使人记起沧州。（十三夜） 石城上云散去，暮烟收尽；清冷的月光渐渐升起，映照着我们两人的白发。坐得久了，湖山都沐浴在月色中；极目远望天宇，才知道秋天已经到来。浴鸥的洲渚层层显现，沉鹤的溪田水流潺潺。举杯劝你同我一笑；只是这长瓶中的酒，哪里还够在沧州畅饮呢？（十四日夜晚留宿吴门卞润甫处） 靠着山岭新建了一座停月楼，客人来时恰好赶上中秋。只是风雨太多，催促你离去；我借湖山之美，稍稍挽留你为我停留。淡薄的沧酒也足以浇灌小户人家；渔湾水浅，正好系住小船。金虎年间的繁华已化为劫灰般的梦，不要在这美好的早晨面对它追忆二丘。（十五日夜晚没有看见月亮） 玉兔已远，蟾蜍高悬，不必忧愁；浮云不过停在屋子的东边。虽然没有明亮的月光照耀金杯，却遮掩住了萧瑟秋风中白发的羞惭。栖息的鹤披着蓬乱的羽毛，思念北岭；清越而凄切的鹤啼声，近在南楼。夜深了，姑且对着残灯躺下，独自领受孤衾中的一片秋意。（十七日雨中小酌，记下眼前之事） 稻花随急风摇动，湖上的浪花也催迫而来；湖外阴云重重，积聚着久久不散。好客之情恰似将要到来的雨，清歌直要把愁绪送来。云雾阴霾使月亮所在的天空层层合拢，太阳照到山脚，光线忽然一转。北窗下棋局结束、灯火将残，秋虫声多的地方，我又徘徊不止。（嘉定李茂初在风雪中从南翔来访，未遇而去，留下满帙诗作；不久又蒙他屈尊唱和初夏次韵诗来怀念我，于是依韵奉答。第一首哀悼长蘅去世，末一首则盼望茂初来访。茂初是长蘅的哥哥。） 水池边的草又长深了，檀园的柳树茂盛得连成了树林。新长的梧桐只引起清晨的遗恨，飘落的树叶徒然惊动独夜的心。看见你的佳句，仿佛又看见了你；欢乐除了梦境之外，再也无法追寻。最为怜惜的是那一捧南翔的泪水，经历两度西风，怎么忍心直到今日？△第二首 百里之外的凛冽寒风刮破了旧袍，吟诗的胡须冻在一起，想来难以抽笔挥毫。谈论交情，本来就是因为共同承受冰霜之苦；锤炼诗句，偏要在寒冷饥饿中达到高境。我在沧海边真为洞庭忧愁，你也在菰芦丛中感叹波涛。斜风细雨中的松江道路上，什么时候才能和你一起披着蓑衣戴着斗笠小酌呢？△第三首 萧瑟闲静的山馆正值晚秋，眼前风物还值得写信告诉你。枫叶被秋霜染成斑斓的三分红色，荷叶如衣，承受秋雨而交错低垂。悬流与山涧汇合，泉水早早流来；靠山的楼已建成，月亮却迟迟不肯离去。你来访不必担心敲门无人应答；门前有两只鹤，早已同你约好了。

译（《眼镜篇》，送张七异度北上参加公车考试） 西洋眼镜形如圆璧，质地是玻璃，边缘仿佛织物相连。它像千年老冰取自玉渊，经过巧匠熔炼、施刻和雕镌而成。薄得如方孔中吹出的轻烟，明净得如月魄在清泉中洗濯。隔着帷灯和帘幕读书，能使老眼恢复少年的视力。蝇头小字、蝎尾般的细笔画，看起来大得如同儿童的拳头；虱子般细小的东西，难道一定不能像车轮那样悬挂在眼前吗？胡商把它赠给我，价值可比黄金千两；它陪伴我在纶阁任职，如今又随我归田。短灯架和曲几相互陪伴，再也没有大烛照耀金莲。那部破旧的《兔园》册子已经被虫咬穿，我还要翻检、校勘其中的虫鱼篇。这副眼镜失去了作用，是我所怜惜的；我抚摸它，连连叹息，夜里不能入睡。张兄将和同考者一同北上燕地，我应当束一捆刍草、缀上丝带，作为赠别的鞭子。再把这件东西作为并非弃置之物送给你，正如遇见美女而赠送朱铅。万蚁激战正酣，白昼一片殷红；五星明亮地聚集，夜空中星纬相联。春蚕吞食桑叶，秋日的毛发旋转；这副眼镜一打开，便能看清交错的丝缕。目光如炬，笔力如椽，仿佛能请六丁神将下到人间，取来奎星所避的星辰轨道。春王三月，花朵娇美；纱灯玉斧之下，听候传呼唱名。把万言长策进献给皇帝，阁老依次在御前筵席上宣读。你家传下的金镜，就是它的先声；天地间的文采光辉，应当得到节制和宣扬。有镜子遮护眼睛，目光才得以完全；愿皇帝聪明睿智，光照八方。冕旒遮蔽明察，垂挂在幽深的宫廷前；知白守黑，通达深奥的道理。眼睛患有瘴膜，可以借镜子除去；它如同灯火能够照明，即使面对日月也不偏失。兼看各方、兼听众议，无论愚者贤者都不遗漏；难道看不见精卫炼石补天的故事吗？老农衰颓地坐在牛背旁，背着太阳取暖，却没有机会进献。我长歌吟咏这首诗，使它像民间歌谣一样流传；愿你把它进献到皇帝重瞳之前。（同径山僧人出郊观看红叶） 阳光烘照、霞光蒸腾，万树红叶堆积；石城简直可以被猜作赤城。青女若能使容颜常驻，天公又施展了一番手段。斜阳照着楼台，疑似一幅浓丽的画；晚风中的蛱蝶迷误，迟迟盘旋。老僧住在临安路附近，却错把满山红叶认作漫山锦绣。（十月十七日，偕孟阳、茂初步行到宝严湾，见枫林灿烂，于是寻找故人瞿元初的墓，在寺前石桥边徘徊，作短歌记下此事。） 谷林以西、石城以东，深红和殷红的枫叶像烧红了秋空。谁知道宝严湾更加美好，四面山峦重叠，藏着千株枫树。一条小路豁然通向幽深之处，流动的丹红和绚丽的赤色彼此遮掩。霜风一起，仿佛有人珍惜它们而设置屏障；锦绣般的红叶包裹着房屋门窗。我走来时，脚步仿佛受到引导；映入眼中的灿烂色彩，使我惊叹芳林。忽然像渔郎走进桃花小径，沿着溪流瞥见一片茸茸的花朵。又像到了天台山，山路环绕；美丽的女子分立各处，夸耀着春日的容貌。烟雾笼罩的树林正反相间，红绿交错；阳光穿过缝隙，处处玲珑透亮。背着阳光的红枫，画笔也无法描绘；坐卧其中，更觉得这句话说得精妙。道路旁长满荒草的故人坟墓，黄土正掩在红叶之中。追忆他生平那些令人心痛的话语，怎么才能有一杯酒浇在荒坟蒿草之上？人们说这座坟原是古塔的遗址，指着土丘和小土堆观看其残迹。白杨萧萧作响，回声荡在空谷，长久地像风中回旋的铃铎一样悲哀。我在古寺旁低吟感叹，斜阳仍照着一亩墓地。寺门下寒冷的水流过石桥，恰好有一片残红的落叶随水漂去。（第二天从拂水步行到吾谷，登上南岩，在维摩寺金粟堂休息；饭后下山经过破山，和孟阳寻找等慈和尚的葬处，傍晚返回，因眼前之事作诗，语句不按次序。） 任意漫步，拖着手杖随处游走；远处树林里的红叶纷纷像在邀请我们。信步走过谷林，登上高低不平的山坡；抬头望见维摩寺，被烟雾缭绕的山岭阻隔。机缘并不在天上，行动起来就能到达；欣然一笑，便生出勇猛之气。追赶樵夫穿过崎岖的乱石，提起衣裳躲避柴枝。我们携手回头嘲笑气喘吁吁的童仆，脚下一滑，几乎要踩到后面人的头顶。石径一级级向上，露出磐石；山谷转、山峰回，片刻之间便已到了。老僧引导我游览南岩，南岩高踞山巅，庄严得像人的颈项。突兀的山峰盘曲排列在两湖之间，烟尘遮没之处，万家井邑若隐若现。灌木森然，仿佛百顷禾苗；俯视背日的枫林景色。丹丘、锦城仿佛都在山下，纷乱的红绿景象，谁能整齐安排呢？恍惚间像置身色界之上，层层土石又有什么值得挂怀？空堂中供奉着金粟如来的像，空山精灵仿佛从银杏树中显现。净名居士默然无言，我也沉默；饿了，姑且吃些蔓青饼。试着辨认能辟尘的古石钵，又约定采摘嫩芽，送来新制的土茶。斋钟敲完，便去寻找破山；松风飕飕，四面山岭一片寂静。笑着挥手让人抬轿，自己拿着竹杖，决意让老腿试试这顽强的山路。高僧坟旁又埋葬着僧人族属，空心潭下却没有潭水的影子。空门之中何必为荒草悲伤？我的友人多情，眼泪却像绳索一样不断。今年冬天温暖，霜还不浓，红枫灿烂，像凝结成永不消散的丹砂。残红恰似美人老去，夕阳却更爱她傍晚的妆容。有闲暇的身体、良友和美好的风光，天大概是用这些来安慰幽独之人。清游尚未尽兴，心中自相萦绕；归途中的云物更加明亮。挥手暂且同山僧告别，多谢维摩寺那棵老而多瘿的树。（题写李长蘅为吴生所画的《溪山秋霭图》） 吴生遭遇盗贼，事情也很奇异；盗贼在暮雨时抢走了他的衣囊和琴。他向盗贼请求留下画作，实在痴绝；盗贼竟也欣然把画扔还给他。这幅画的构思经营确实不马虎，老树枝干盘曲，怪石仿佛奔走。以强力夺取、以技巧巧取或许还可以担心，哪里料到鲁国的弓竟又回到盗贼手中。今年遇见你乘着书画船而来，所收藏的书画多得几乎超过《宣和画谱》的记载。整日展开赏玩，看到头昏眼花；如今再抚摸这幅画卷，心中只感到茫然。水墨淋漓，仿佛将要开口说话；眼前这个人究竟在哪里呢？画中还看见朦胧的云气，灯前却独自听着潇潇的雨声。诗肠和泪眼都已半是焦枯，短歌逼仄难言，只能苦笑。请你再托付给松圆老人，请他画一幅《江干乞画图》。（冬夜观看戏剧歌，作给徐二尔从） 门上的铺首凝着霜，月光照上屋檐；高堂华席上摆着吴地菜肴。撞钟击鼓催促严更，催促大家举杯同坐，传饮兕觥。兰膏明烛照亮银灯，花朵在夜色中绽笑，仿佛春风生起。毛织地毯上水光盈盈，绣屏弯曲围住年幼的伶人。十三岁还嫌不足，十一岁又显得太小；她们戴金花、穿绣领，簇拥成队而行。队列参差，身姿轻盈，宛如魁垒登上平城。《涉江》《采菱》奏出新声，红牙板和檀木拍板纵横交错。丝弦与歌喉一同奋发，仿佛惊动屋梁上的尘土；歌喉徐徐引出一线清音。江城的素月流照，像雏莺般的歌声婉转；歌曲唱完，乐曲结束，便献上奇妙的杂戏。童伶在筵席前使广场沸腾，演出涂金双眼的安西狮子。他们掷身倒投却不触地，转眼又撞上绳索，巧妙地彼此背负。片刻之间技艺表演完毕，腰鼓退场；西凉的假面又在哪里呢？走险竿的男女孩子仍心有余悸，满堂观众争相惊愕地注视。人生百年不过一场戏，郭郎、鲍老也多半憔悴。今夕是什么美好的夜晚，正逢盛大宴会；主人带着酒坐在宾客的位置。手持蜡烛尽情欢娱，笑着不吝惜花费；舞衣收卷起来，闪耀着光彩。歌场的声音仍然圆润悠扬，听者眼花耳热，各自尽情放纵。客人的歌还没有唱完，主人已经醉了。（徐于王挽词二首） 多少个夜晚在梦雨庵中直到深夜，绿酒和红蜡共同见证我们的交往。海棠小院春深时下着雨，杨柳旁吟咏新词直到日暮云起。贫病之中并不怕增添白发，临死之际仍惆怅将要告别红裙佳人。我们曾一同在花下游玩许多地方，只要遇到花开的时节，便会哭念你。△第二首 箱笼书箧空空荡荡，屏风也已破旧；我闲来替你整理旧日蛛丝。想象那些虫鱼般的旁行字，香粉褪尽、色彩凋残的艳丽诗篇。废弃的园圃里，蜻蜓栖息在菜叶上；空荡的廊下，蝙蝠扑打着花枝。秋来有无数令人伤心的地方，邻家的笛声又在斜阳中吹响。

译（赠新安汪景谟；汪景谟精通盐业，当时客居广陵） 十里红楼映照着美好的春色，你面容红润、头发乌黑，戴着紫色纶巾。年轻时曾想成为龙头客，如今果真成了骑鹤背而行的人。后土祠前花朵如玉，轩辕鼎中的水银炼成白银。竹西的歌吹映着重城月色，纵情烂醉，任凭淮海间的尘土纷扬。△第二首 看尽沧桑变化，鬓发还没有全白；悠悠人世间，怎么竟有这么多虫沙般的渺小人物？忧虑时局，心中还保存着桓宽的政论；想要报国，却空留下卜式那样的家业。东方朔过去曾在金马门听受诏令，陶朱公最终乘舟泛游五湖。迎仙楼旁有许多仙侣，进酒时应当把枣子说得像瓜一样大。（庚午年除夕依次孟阳山中诗的韵） 除夕之夜风雨萧条，清晨庭院中的萱草侵入积雪，却又旋即显出春意。爆竹烧尽，像蕉园中的枯稿；门神符换成新的，桃符仍贴在简陋的门上。不必在门上题字拒绝过往客人，也应当辞谢灶神、邀请邻居。山中幸好有林逋在，我自可同梅花一起做主人。（辛未年元日依除夕诗韵） 流逝的年华奔向深谷，正值这个清晨；五十年来历经艰难险阻。我已经同韩愈一样有命运上的感慨，又推许渤海太守般的才情，成为诗中之神。移山的事不必去问河滨老人；选择居处，还要招来栗里邻居。拜见北堂母亲之后没有别的事情，便商量着穿蜡屐去陪伴高人。（新年有所感，依前韵二首） 人们争相吟颂椒酒、铭刻柏叶，庆贺芳香的早晨；只有寒门人家害怕春天到来。世上少有贫困中的朋友，便不必再写评论；夜里常有惊骇的梦，却不能惊动精神。踏着初霜，常常为倒毙荒野的人悲伤；向邻居纷纷讨火，感到惭愧。几株江梅将要绽放花萼，却不知道该向谁索取笑容。△第二首 焚香、摊开书卷，坐在清晨；细雨吝啬，微风嫉妒早春。依附神社、凭借草木的原来都是鬼，牵丝刻木的总是神。汉代臣子不可以只经营自己的宅第，齐国还需要占卜市场旁的邻居。听说公车正在征召上书射策的人，年轻人中谁能比得上雒阳人呢？（人日记事，示李一孟芳，依用前韵） 风怀淡荡，正是佳丽的早晨；该想什么办法来冲破新春的寂寞呢？筑台还不能逃避文债，建庙也应当祭祀酒神。人日的梅花充满喜气，草堂南北都有芳邻。你我便是仙源中的客人，不要随便招呼外人来询问道路。（《言树堂诗》，作给金坛于季銮） 高大的门第多么堂皇，兰草靠近通衢大道。北堂高大而幽静，窗户上结着网状的绮疏。夹窗之间，夏日清爽；又有寒冷的水渠回旋。堂中有什么呢？规整地铺设着毛织地毯。筵席上铺着莞草席和竹席，宾客祭祀时进献牢肉和蔬菜。堂屋背后种着什么？萱花开满台阶。萱草四面下垂，又有六瓣花朵，叶柄彼此扶疏。寿母居住在这座堂中，有儿子承欢膝下。祝寿的酒一再举起，慈母的容颜和萱花一样。萱花并非桃李，不会随着春天的繁华一同凋谢。萱树不是松柏，却能迎着积雪舒展生长。和煦的风吹动兰蕙，庭院中的萱草也与它们一同茂盛。穿着彩衣在堂下嬉戏，轻盈往返、相互追逐。孩子洁白如白华，红色花萼覆盖着深红的花托。与萱草的颜色相映相衬，红白花色纷纷交错铺展。美好的名称应当是“宜男”，子孙枝叶繁茂，美好而俊秀。芳兰萌发新芽，灵芝生长在座席旁。我想到潘安仁侍奉母亲，写下《闲居赋》。珍贵的树木映照着池沼，繁茂的枝叶遮蔽屋舍。乾没有留下明确的训诫，“止足”实在是过于厚重的诬蔑。最终还是辜负了母亲，千百年来令人叹息。哪里像种植萱草的人，能够用丰足的奉养使母亲得到安慰呢？萱草可以消除忧愁，遮蔽贫困；修养性情，遂成最初的本性。即使是小人物也都有母亲，寸草之心难道会没有吗？我为你歌咏这首诗，并亲自在衣带上书写下来。（感秋二首，辛未年立秋日作） 小船大约停在潞河东边，离开国都的孤身之人如同断蓬。三年时光已经成为昨日的梦，只空留两鬓等待秋风吹来。灯前听着波浪声，半夜又下起秋雨；帘外一株梧桐，荣枯已经过半。我自知没有才华，正如宋玉；却不愿因草木摇落而怨恨上天。△第二首 在都门送别友人，令人肝肠寸断；三年来怀袖中的书信，字迹仍然鲜明。朱鸟入梦，实在令人畏惧；碧血藏在地下，最终也可以化为尘土。你的容颜和鬓发因我而增添了萧瑟之色，我却惭愧自己的心愿仍未实现。像一片飘摇的叶子，谁知将飘向何处？转面对秋风，感叹自己的身世。送南刑部侯主事入京祝贺冬至节并省视他的尊人太傅公，同时赶回奔长公之丧 太平时世的贵戚总是擅长文章，像美玉之花、瑶树之枝的人物，谁能与你相比？到长安省视尊亲，原本就在近日；冬至朝会，正好应验了《书》中的记载。石城上皎洁的月光照着鸠署，易水的寒风掠过雁群。倘若你在燕市停鞭时还会想起我，玉河边的落叶如今仍在纷纷飘落。读汪三遗民诗集 柳树已老，黄莺将尽，你还笑我头发全白；当年在长干的游踪依然如故。闲来寻觅旧诗句，仿佛在猜藏谜；细细阅读新诗，就像用来记载年岁。世事在醉后显得懵懂腾挪，交情则在花前看得大略分明。清晨为何频频打喷嚏？想来是因为衰老迟暮，才编成了这部诗集。戏题徐元叹所收藏的钟伯敬《茶讯》诗卷 钟生品评诗歌就像品茶，龙团、月片等名茶他百无一爱，偏爱那幽幽的香气和留在齿牙间的余涩。徐郎既嗜好茶，又嗜好钟生的诗；低声吟咏短章，正搔到心中痒处，恰如卢仝饮茶饮到搜肠破闷之时。钟生逝世了，徐郎悲痛万分；如今吟诗饮茶，又同谁共享？两人生平志趣相投，就在这件事上：钟生在世时以茶相寄，死后仍以茶供奉。今年徐郎把《茶讯篇》给我看，还带来了谷雨前采制的好茶。坐在那里听松风在石鼎中沸腾，亲手汲取云气般的水浪烹煮新泉。饮罢茶，又枕着石涧入眠，沉吟茶诗，几乎要潸然泪下。高山流水的知音如今在哪里？只见微风轻拂，花落纷纷，萦绕在茶烟之间。我不懂茶，也不懂诗。一碗、两碗天池六安茶，一首、两首黄金白雪般的诗词。懵懂醉意中品茶读诗，实在足以自得其乐，清雅吟咏这样的韵事并不适合我。把这卷诗还给你，博得一笑，这与站在屠夫门前大口咀嚼、只能让眼睛饱而胸腹仍饿，有什么不同？星士陈老生了儿子 老蚌孕珠，珠光照耀海东；东皋上祥瑞之气正浓郁。不要责怪我为求问字而远赴文会，且喜孩子的名字叫作小同。人活在世间，只求衣食钱财足够；孩子的生年更要有甲辰这样的雄健干支。三奇六合的命理又有谁能真正知晓？不如在汤饼宴前去问孩子的父亲。送人前往广东 客居时才开始换上省装和棉衣，到了南方，秋日的被褥铺在枫叶旁。你并不是奉命持汉节出使，经过五岭时又何妨饮一饮贪泉？士兵依傍黄木据守烽火台，官吏映着红蕉遥望海船。驿路上遇到人，还请替我问候，说我如今霜鬓萧然。戏题王德操小像四首 在家中真可以穿上袈裟，拄着七尺枯藤，饮两碗茶。只是还有一番闲情难以忘怀：虎丘的明月，马塍的花。其二 静夜点灯，木鱼声声；清晨拂拭瓶钵，前往寺院。眉间为何泛起黄色的喜气？原来新近收到萧娘的一封书信。其三 既是诗人，也是道人，寻常的风月暗暗牵系着自身。虎丘焚毁了王微出嫁时的华丽景象，更觉得枯寂禅修的意味真实。其四 庞公与灵照父女的机趣相似，通德、伶玄的心意又是怎样？只怪画师不是石恪，不能让天女陪伴维摩诘。辛未除夕 除夕之夜，柴门独自闲闭；新的愁绪和旧日的梦境总相牵连。半生心事都在寒灯之中，数年的交游散落在荒草之间。懒得听邻家喧闹的爆竹声，笑看孩子们撞击冰山。乘一叶小舟随春风唱着《沧浪曲》，不知应当占据渔庄的第几湾？《初学集》卷十 崇祯诗集（六） 起于崇祯五年壬申，止于崇祯九年丙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