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牧斋初学集九十

初学集卷九十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482–491 段

△浙江乡试录序

天启元年秋八月,天下当乡试之期。上俞礼臣请,命编修臣谦益偕刑科左给事中臣谦贞往典浙试。臣等受命惟谨。比至则巡按监察御史臣某,申厉功令,︱毖有加;提调监试则臣某某,蒇事庀物,不愆于素,同考试官则臣某某,相与▯萧誓戒,而后莅事。乃进提学佥事臣洪承畴所取士,锁院而三试之。浙贡士凡九十有七人,先按臣某,以上嗣服改元,疏请广解额。上可其奏,命以今年贡士一百人,它省皆以次及焉。既撤棘,第其姓名及文之可录者,镂版以献,而臣以职事为其序。

臣尝读宋陈亮所上书,以谓吴、蜀天地之偏气,钱塘又吴之一隅也。而极论当世之人主,据已耗之气,用日衰之士,难以北向而争中原。未尝不三叹于其言。既而思之,我高皇帝既定金陵,即聘四先生于浙。帷幄秘近之臣,皆浙产也。自时厥后,名卿伟人,铭书于太常者,氏名相望,又何耗且衰之云乎?间尝原本而论之,自中原之文献独传于婺,又参以东嘉之经制,永康之事功,于是黄氵晋、柳贯、吴莱之徒,衍其遗学,涵肆演迤,而后汇▯卒为金华之道德文章。自祥兴以后,宋之遗民故老,多在旧国,高风苦节,凛冽于浙河之西东,而后激扬为乌伤、临海、馀姚之节义。自渡河之志,不获遂于宗忠简,而陈亮、王自中之徒,以穷乡素士,任百年复仇之耻。其志略愤盈,与江潮海气相为参错,而后发泄为诚意、新建与于忠肃之勋业。溯有宋建都之初,以迄胜国。浙之贤才之生多矣,曾无补于地气之耗息、人才之衰盛,而卒以大奋于我明。由此观之,向之所谓耗且衰者,固其所以瘅盈▯发,钟美于今日者也。诗云:“诞后稷之穑,有相之道。”我祖宗得人之盛,岂非神之相之也哉?自建州难作,忧时危涕之士,盖尤咨嗟忾叹于忠肃,恨不得起之九京。而臣等乃以上命取士于浙,得一士于忠肃之乡,用以敌王忾而振国耻,其亦天之所以助顺,而人臣之所有事矣乎?逾淮渡江,以达于浙,问独松之关隘,指皋亭之壁垒,为之悄然以恐。睹省会之繁华浩穰,想像所谓行都故宫者,为之凄然以悲。然后作而叹曰:吾今而后知,忠肃之功远也。锁院之试,衣巾笔牍而至者,四千九百余人,曰:“是皆忠肃之乡之子弟也。”摩娑卷帙,焚膏继晷,夜既向午,烛影荧荧于帘几间,有风肃然,如闻告语。已事而竣,相顾而不能舍然,咸曰:“庶几得忠肃其人者而献之乎?”又曰:“未可知也。”於乎!是未可知也。

臣之于浙也,考诸职方,循览其镇山泽薮,则有以征其地气。观乎人文,东南竹箭之美,不可胜用,则有以征其人才。较之以帖括,取之以糊名,而遂欲得一士焉,以敌王忾而振国耻,所谓有相之道者也。则不得不征之于神。《诗》不云乎:“神之听之,终和且平。”以国家有道之长,列圣扶养之久,而我皇上聪明睿知,闵予访落,其不忘忠肃于此邦也,神之听之,可知已矣。自今以往,多士其蹈厉奋发,以王勋国功,永有闻于世,使地气之息者不复耗,人才之盛者不复衰。而后之人无复有感慨叹息,如陈亮所云云者,斯我国家之庆,则亦惟神之庸。若夫多士之简牍,与臣等之心目,皆皇上之所使也,皆神之所凭也。告成事而已,而又何讥焉?然臣闻往者江西之事,浙闱之中,有神告之。是录也,亦既献而登之矣,而终未知神之告之者如何也?於乎!敬之哉!於乎!臣与多士咸敬之哉!翰林院编修文林郎钱谦益谨序。

译△浙江乡试录序 天启元年秋八月,天下正值举行乡试的时期。皇上批准礼臣的请求,命编修臣谦益同刑科左给事中臣谦贞前往主持浙江考试。臣等接受命令,唯有谨慎奉行。等到了那里,巡按监察御史臣某重申并严厉执行考试法令,告诫更加周密;提调、监试臣某某,则办完事务、准备物品,一切没有违背原定规制;同考试官臣某某彼此整肃盟誓、告诫戒备,然后到任办事。于是录取提学佥事臣洪承畴所选的士子,关闭考场,举行三场考试。浙江贡士共有九十七人。先前巡按臣某因皇上继承帝位、改换年号,上疏请求扩大乡试中式名额。皇上批准他的奏章,命令今年录取贡士一百人,其他各省也依次增加。考试结束后,排列他们的姓名,选出文章中可以记录的,刻版进献,而我因职务所在作这篇序。我曾读宋代陈亮所上的书信,其中说,吴、蜀是天地间偏处的气运,钱塘又只是吴地的一隅;他极力议论当世的人主,凭借已经衰耗的气运,使用日渐衰弱的士人,难以向北争夺中原。我每每读到这些话,都不免再三叹息。后来想来,我高皇帝平定金陵以后,就在浙江聘请四位先生。帷幄中亲近而参与机密的臣子,也都是浙江所产。此后,名卿伟人铭刻于太常的,姓名相望,又怎么能说气运衰耗、人才衰弱呢?我曾间或追溯根源来议论这件事:中原的文献独自流传到婺地,又参照东嘉的经制、永康的事功,于是黄氵晋、柳贯、吴莱这些人,推衍前人的遗学,浸润扩展、连续演绎,后来汇聚成金华的道德文章。自祥兴以后,宋朝的遗民故老大多留在旧国,他们高尚的风操和艰苦守节,在浙河东西凛然可见,后来又激扬成乌伤、临海、馀姚的节义。自从渡河复国的志向不能在宗忠简那里实现,陈亮、王自中这些人便以穷乡的平民身份,承担百年复仇雪耻的责任。他们的志向大略充满愤懑,同江潮海气交错在一起,后来发泄成为诚意、新建以及于忠肃的功业。追溯自有宋建都之初,直到前朝灭亡,浙江贤才的产生多得很,竟然没有补助当地气运的消长、人才的盛衰,却终于在我大明得到极大的奋发。由此看来,过去所说的衰耗,正是它积聚充盈、蒸腾发越,并把美好集中到今天的原因。《诗经》说:‘后稷开始播种收获,有神明辅佐的道理。’我祖宗得到人才之盛,难道不是神明在辅佐吗?自建州发生祸乱以来,忧虑时局、流泪叹息的士人,大概尤其为于忠肃而叹惋愤慨,遗憾不能使他从九泉之下复起。而我们奉皇上命令在浙江取士,若能在于忠肃的故乡得到一名士人,用来抵御敌人的愤怒、振兴国家的耻辱,这难道也是上天扶助顺理之事、而臣下所应当做的事情吗?我们越过淮河,渡过长江,到达浙江,询问独松关的险要,指着皋亭的壁垒,不禁默然恐惧;看见省会的繁华浩大,想象所谓行都故宫,又不禁凄然悲伤。于是起身叹道:我到今天以后才知道,忠肃的功业影响深远。封闭考场考试时,穿着衣冠、带着笔墨文书前来的人有四千九百多人。有人说:‘这些都是忠肃故乡的子弟。’我们摩挲试卷,燃油接续日光,夜色已经将近正午,烛影在帘幕和几案之间闪烁,有风肃然吹来,仿佛听到有人在告语。事情办完之后,大家彼此相看,竟不能释然离去,都说:‘或许可以得到像忠肃那样的人,把他献给朝廷吧?’又说:‘还不能知道。’唉!这确实还不能知道。我到浙江后,考察职方之书,巡视其中的镇山、泽薮,便可以据此验证当地的地气;观察当地的人文,东南人才如竹箭般的美盛,多得不可胜用,便可以据此验证当地的人才。用帖括来考察,以糊名来取士,却想由此得到一名士人,抵御敌人的愤怒、振兴国家的耻辱,这就是所谓有神明辅佐的道理。既然如此,就不能不从神明那里求得验证。《诗经》不是说过:‘神明若听见这些,最终会使天下和谐安平。’凭借国家有道的长久,列圣扶养人才的长久,以及我皇上聪明睿智、忧念百姓而访求贤才,知道他在这里没有忘记忠肃,神明已经听见此事,这一点可以知道了。从今以后,希望众多士子都奋发努力,以建立王室的功勋和国家的功业,永远在世间留下声名,使地气息养之后不再衰耗,使人才兴盛之后不再衰弱。这样,后世之人就不再有陈亮所说的那种感慨叹息,这就是国家的庆幸,也只是神明的功劳。至于众士子的文章和我们臣下的心目,全都是皇上使然,也全都是神明所凭借的。我们不过是报告事情办成了,又有什么可以讥议的呢?不过我听说过去江西的事情,浙江考场中曾有神明告示。这份录文已经进献并刊登了,但最终还不知道神明所告示的究竟是什么。唉!应当敬畏啊!唉!我和众位士子都应当敬畏啊!翰林院编修、文林郎钱谦益谨序。

△志伊尹之所志论曰:古之圣贤,公其身于天地万物,而不以天地万物与于吾身;公其身于天地万物,则吾之身即天地万物也,是之谓无我;无我则至公矣。以天地万物与于吾身,则有我,有我之人,岂惟养身封己之为病哉?即摩顶放踵,迂其身以为天下,亦所以为私也。是以君子慎所志。射者之有志也,其审固或差以毫厘,而命中必远于寻丈。士之志,其相去也,岂在寻丈之间而已哉!昔者周子论士之希圣也,曰:“志伊尹之所志。”为说者曰:“周子之言,患人之专以发策决科,荣身肥家,希世取宠为事也。”斯言也似矣,而未尽也。请拾其遗说而略论之。夫士之以发策决科,荣身肥家,希世取宠为事者,其于取进,若钩之索物也。持禄养交,以苟岁月,若蠹之食木也,而岂周子之所深患也哉!夫惟有志于圣贤,以荣身希世为耻,而其志之所存有未辨焉,汲汲然以圣贤之学,行其功利之心,则其为患也滋大。不知圣贤之所为汲汲者,汲汲于斯道,而非汲汲于天下也。使圣贤而汲汲于天下,则圣贤之志,亦无以辨于功利者矣。周子有忧之,是故不徒教人学尹,而先教之以志其所志。伊尹之志何志哉?耻其君不若尧、舜,伊尹之志也。一夫不获时予之辜,伊尹之志也。虽然,以此为伊尹之志,是正所谓毫厘而千里者也。古之圣贤,其汲汲于斯道也,没身焉而已矣。故曰:“乐则行之,忧则违之,确乎其不可拔也。”乐则有行之之道,而忧则有违之之道,道之在天下如水之行于地,无往而不在,而岂吾所能行之违之者哉!夫如是,故其视斯世斯民也甚切,而其视功名富贵,漠然无所系于我。其自视也大,故其气足以冒天下,其自任也重,故其力足以运天下;其位置也高,故其地位足以卑天下。今也不然,能乐而不能忧,知行而不知违,汲汲然以天下为事,而我之气不足以冒之,力不足以运之,地位不足以卑之,则亦眇然天下之一物而已矣。以眇然之一物,而出其心神强力以▯耆柱天下,天下大而我小,天下重而我轻,天下高而我卑,杂然侧出于功利之途,负之而趋,而不自觉也。是故耻其君不若尧、舜,诡遇之径窦也;一夫不获时予之辜,功利之邮遽也;五就汤,五就桀,失身者之节传,而放君窃国者之表识也。此无他,由志之不蚤辨也。志一不辨,而其流至于如是,可不慎欤?伊尹之志何志也?吾所谓汲汲于斯道者也,忧则违,乐则行者也。当其处畎亩而乐尧、舜之道,于光华见其日月,于耕稼见其生民,于东作西成见其时叙,尹固无以天下为也。及其幡然三聘,﹃力于伐夏救民也,胥曷丧之时日而光华焉,胥涂炭之民而耕稼而东作西成焉。尹曰:“此吾忧违乐行,进德修业之一事焉矣,而终无所与于天下也。”尹之志若是者,何也?人皆汲汲于天下,而尹则汲汲于斯道也。汲汲于天下则有我,而汲汲于斯道则无我。有我无我之间,辨志之大闲也。由是观之,则志伊尹之所志者,可知已矣。天地大矣,我于其中,眇然一物也。自有生民以来,圣者创,贤者述,开物成务,兴作补救,纷纷浩浩,至不可以算数。其裁成之,则天地之性灵也;其还归之,则亦天地之能事也。于圣贤也何有?于天地也又何有?而我欲于其中铺张之以为功名,采缉之以为道德。譬之如绘画太空,而追逐日景,斯不亦劳而无当乎?忧而违,乐而行,忧与乐非天下,而违与行非我也。尧、舜其君者吾之愿,而致君不必己功也。一夫不获者予之辜,而救世不必己德也。出处可以异道,而行藏可以不相背。惕跃可以异位,而潜见可以不相师。禹、稷胼胝,而巢父可以去而挂瓢。周公明农,而仲尼可以出而旅人。洙、泗之间,述作遍六经,而颜氏之子,可以退而殆庶。如是而后谓之无我,如是而后公其身于天地万物,而不以天地万物与于吾身。志伊尹之志者,亦若是则已矣。《易》之《乾》曰:“亢龙有悔。”曰:“见群龙无首,吉。”尹以匹夫而放君,以冢宰而放其君之子,不可谓不亢矣。复政厥辟之后,陈戒而告归。自耄耋来朝之外,求其一言一事之著见于史册,不可得也。当是时,尹盖已复为有莘之野人,舍然无所与乎天下国家之事矣。故其告太甲曰:“臣罔以宠利居成功。”

译△立志如伊尹之所立之志 论说:古代的圣贤,把自身同天地万物一视同仁,而不把天地万物据为自身所有;把自身同天地万物一视同仁,那么我的自身就是天地万物,这就叫作无我。无我便达到至公。若把天地万物据为自身所有,便有了我;有我的人,难道只有保养自身、封闭自我的弊病吗?即使磨秃头顶、走破脚跟,委屈自身来为天下效力,也仍然是出于私心。因此君子慎重对待自己的志向。射箭的人立定志向,审慎坚定方面即使相差一丝一毫,射中目标也必定会远在寻丈之外。士人的志向彼此相差,难道只在寻丈之间吗?从前周子谈论士人希望成为圣人的问题,说:‘立志要像伊尹所立的志向。’解释这句话的人说:‘周子的话,是担心人们专门把发策决科、荣耀自身、使家族富足、迎合世俗求取宠爱当作事业。’这话似乎说对了,但还没有说尽。请让我拾取其中遗漏的意思,略加论述。士人把发策决科、荣耀自身、使家族富足、迎合世俗求取宠爱当作事业,他们对于求取进身之阶,就像用钩子来索取物品;靠着俸禄维持生活、结交权贵,以求苟且度过岁月,就像蛀虫啃食树木。这难道是周子最深切忧虑的事情吗?真正有志于圣贤、以荣耀自身和迎合世俗为可耻的人,如果他的志向究竟存在哪里还没有辨明,却急急忙忙地借圣贤之学来实行自己的功利之心,那么这种祸患就更大了。他不知道圣贤所急切追求的,是急切追求这条道,而不是急切追求天下。如果圣贤急切追求天下,那么圣贤的志向也就无法同功利之心区别开来了。周子对此有所忧虑,所以不只是教人学习伊尹,还先教人立志要像伊尹那样立志。伊尹的志向是什么志向呢?以自己的君主不如尧、舜为可耻,这是伊尹的志向;一个人没有得到应有的生活,就是我的罪过,这也是伊尹的志向。不过,把这些当作伊尹的志向,正是所谓相差毫厘便相去千里。古代圣贤急切追求这条道,不过是终身如此罢了。所以说:‘处于快乐时便实行它,处于忧患时便避开它,坚定不移,谁也不能拔动。’快乐时有实行此道的方法,忧患时有避开此道的方法;道存在于天下,就像水流行于大地,无处不在,哪里是我能够使它实行或使它违背的呢!正因为这样,他们看待这个世道和百姓十分恳切,而看待功名富贵,却淡然无所牵系于自身。他们自视甚大,所以气概足以凌驾天下;自我担当甚重,所以力量足以运转天下;所处位置甚高,所以地位足以使天下都显得卑下。如今却不是这样,只能因道而乐,却不能因道受忧;只知道实行,却不知道退避;急急忙忙把天下当作自己的事情,而自己的气概不足以凌驾天下,力量不足以运转天下,地位不足以使天下卑下,于是也不过是天下中渺小的一件东西罢了。以这样渺小的一件东西,竭尽心神和强力去支撑天下,天下广大而我渺小,天下沉重而我轻微,天下高大而我卑下,纷纷然侧身挤入功利之路,背负着它奔走,却自己还没有觉察。因此,所谓以君主不如尧、舜为耻,不过是走诡诈投机的门径;所谓一个人没有得到应有的生活就是我的罪过,不过是功利之路的邮驿;五次去见汤、五次去见桀,不过是失身者的节传,是放逐君主、窃取国家者的标记。这没有别的原因,只是因为志向没有及早辨明。志向一旦没有辨明,流弊竟达到如此地步,能不慎重吗?伊尹的志向是什么志向?就是我所说的急切追求这条道,忧患时退避,快乐时实行。当他身处田野而以尧、舜之道为乐时,他从光辉灿烂中看见日月,从耕作收获中看见养育百姓,从春耕秋收中看见时令的有序,伊尹本来没有把天下当作自己的事情。等到他忽然接受三次聘请,致力于讨伐夏桀、拯救百姓时,他看见夏桀昏暗的日子和光明之道,看见百姓陷于涂炭却可以重新耕作、春耕秋收。伊尹说:‘这是我忧患时退避、快乐时实行、进德修业的一件事,最终仍然没有把自己同天下混同。’伊尹的志向如此,为什么呢?人人都急切追求天下,而伊尹却急切追求这条道。急切追求天下便有我,急切追求这条道便无我。有我与无我之间,是辨明志向的重大界限。由此看来,立志如伊尹之所立之志,也就可以知道了。天地广大,我处在其中,不过是渺小的一物。自从有百姓以来,圣人创制,贤人承述,开拓万物、成就事务,兴作补救,纷纷浩浩,多得无法计算。他们裁成万物,是天地的性灵;他们最终归还于天地,也不过是天地所能做的事情。对圣贤来说有什么呢?对天地来说又有什么呢?而我却想在其中铺张开来,把它当作功名;采集编缀起来,把它当作道德。譬如在太空中绘画,又追逐太阳的影子,这不也是劳苦而没有意义吗?忧患时退避,快乐时实行;忧患和快乐并不是天下之事,退避和实行也不是出于自我。希望尧、舜成为自己的君主,是我的愿望,但使君主达到尧、舜的境界,不一定要算作自己的功劳;一个人没有得到应有的生活,是我的罪过,但拯救世人不一定要算作自己的德行。出处可以采取不同的道路,行藏却可以不相违背;奋起和潜藏可以处于不同位置,显现和隐伏却可以不相仿效。禹、稷劳苦到手脚生茧,巢父却可以离去而挂起水瓢;周公明察农事,仲尼却可以出游而成为旅人;洙、泗之间,著述遍及六经,颜氏之子却可以退处而几乎接近圣道。这样以后才叫作无我,才是把自身同天地万物一视同仁,而不把天地万物据为自身所有。立志如伊尹之志,也不过如此。《易经·乾卦》说:‘飞龙飞得过高会有悔恨。’又说:‘群龙出现而没有首领,吉祥。’伊尹以平民身份放逐君主,以冢宰身份放逐君主的儿子,不能说不处于高亢之位。恢复政权给他的君主以后,他陈述告诫便告退归去。除去年老年幼时上朝的记载之外,想在史册中找到他一言一事的显著记录,都不可得。当时,伊尹大概已经重新成为有莘田野中的平民,释然不再参与天下国家的事务。所以他告诫太甲说:‘臣不凭借宠爱和利益占有成功。’

斯其禄以天下而弗顾之心与?斯其为不可为首之天德,知进退存亡而不失其正者欤?凡德之有首,以其有我也。天德无我,故不可以为首。伊尹之处亢而无悔,进退存亡,不失其正,以其无我也。志伊尹之志者,于有我无我之间辨之,则思过半矣。嗟夫!三代以还,豪杰之士以学术乱天下者,大抵学伊尹而差者也。周子深忧之,故曰:“志伊尹之所志。”而即继之曰:“学颜子之学。”颜子者,箪瓢负郭之人,其流风遗书蔑如也,乃足以上配伊尹,士何必汲汲于天下哉!周子之在宋也,独抱遗经,以唱不传之学。先儒以为短于取名,而惠于求志;薄于徼福,而厚于得民;菲于奉身,而燕及▯嫠;陋于希世,而尚友千古。盖亦孟子所谓夭民者欤!吾观宋之世,新法之纷争,雒、蜀之钩党,其人亦皆慨然有志于圣贤,耻以发策决科荣身希世为事,而一以有我为主,亢而不知悔,遂几于相率而祸天下。周子浑然太极之学也,无极而太极,是为群龙无首。其他则转入于阴阳五行矣。用是以建立事功,标准道术,不能无我,则亦不能以无首。首既见而龙德亦少衰矣。於乎!有我无我之间,盖学者诚伪之关,而亦世道治乱之几也。有志于伊尹者,又当以周子为法。谨论。

△第一问问:《天保》之诗,下报上也。故其诗曰:“受天百禄。”曰:“万寿无疆。”然则古之君子,忧盛世而危明主者,其殆非与?成周致太平之主莫如成王;中兴则莫如宣王。《诗》《书》所称,何其咨嗟告戒,如不终日也?我皇上嗣无疆大历,服克新祖宗之功德,道扬先帝之末命,天休滋至,亿万斯年。为臣子者,叹欣踊跃,为《天保》之报上,犹恐不及。然或者以谓皇上冲年践阼,有如成王,而狡夷稽诛,有事攘斥,又仿佛宣王之世。则《诗》《书》之告戒,殆未可废于今日与!宣王者,中兴而怠厥终者也,不足为皇上道。则成王不足法欤!或者又以谓成王之时,周公在前,召公在后,敷陈剀切,极于祈天永命,享国长久,故成王之德业为独盛。其在今日,所以进《金鉴》而箴丹▯者,亦必有道矣。臣子之爱君也,无所不至。诸士子起于草野,忠爱笃挚,而忌讳之禁,无所关知,其言之无罪也,将以闻于当宁。《天保》之序不云乎:“天保,下报上也,臣能归美以报其上也。”夫福禄寿考,人主之所受于天也。臣子以是归美于君,取偿于不可知之天,以报其上,不已诬乎?盛世之臣子,其爱君也切,而其视天也甚近。其视福禄寿考,全而归之君也,不啻日用饮食之相须,而仰而责之天也,可以交手而相付。惟其如是,是故其于盛世有不得不忧,而其于明主有不得不危也。

译这难道就是他把天下的俸禄放在眼前却不顾的心吗?这难道就是处于飞龙在天的高位却没有悔恨的天德,是懂得进退存亡而不失正道吗?凡是德行有首领,是因为其中有我;天德无我,所以不能有首领。伊尹处于高亢之位却没有悔恨,在进退存亡之间不失正道,是因为他无我。立志如伊尹之志的人,能在有我、无我之间辨明这一点,思考就完成一大半了。唉!三代以来,豪杰之士用学术扰乱天下,大抵都是学习伊尹却走偏了的人。周子对此深深忧虑,所以说:‘立志要像伊尹所立的志向。’紧接着又说:‘学习颜子的学问。’颜子是住在城郭附近、依靠一箪食一瓢饮生活的人,他流传的风范和遗留下来的著作少得可怜,却足以同伊尹相提并论,士人何必急切追求天下呢?周子在宋代,独自抱持古代遗经,倡导不传之学。先儒认为他在求取名声方面有所不足,却有益于寻求自己的志向;不热衷于祈求福禄,却厚待百姓;不注重奉养自身,却使鳏寡者也得到安乐;不迎合世俗,却以友善千古圣贤为崇尚。这大概也是孟子所说的使百姓早夭的人吗?我看宋代,新法纷争,洛学、蜀学互相钩连结党,那些人也都慨然有志于圣贤,耻于把发策决科、荣耀自身、迎合世俗当作事业,却一概以有我为根本,处于高亢而不知道悔改,终于几乎相互率领着给天下带来灾祸。周子所讲的是浑然太极之学:无极而太极,这就是群龙无首。至于其他方面,就转入阴阳五行了。用这种学说来建立事功、树立道术标准,不能没有我,也就不能做到无首。首领一旦显现,龙德也就稍稍衰减了。唉!有我与无我之间,大概是学者真诚和虚伪的关口,也是一世道治乱的关键。有志于伊尹的人,又应当以周子为法。谨作此论。△第一问 问:《天保》这首诗,是臣下报答君上。因此诗中说:‘承受上天的一切福禄。’又说:‘万寿无疆。’那么,古代那些在盛世中忧虑、对英明君主感到危惧的臣子,难道不是错误的吗?西周达到太平的君主,没有谁比得上成王;中兴之世则没有谁比得上宣王。《诗》《书》中对他们的称颂,为什么这样反复叹息告诫,仿佛一天也不能安闲呢?我皇上继承无疆的大历数,承受而更新祖宗的功德,宣扬先帝的遗命,天降的休祥日益增多,亿万年长久不绝。做臣子的,应当欢欣赞叹、踊跃庆贺,作《天保》那样报答君上,恐怕还来不及。然而有人认为,皇上年少登基,像成王的时代;而狡猾的夷人尚未诛灭,又有攘除驱逐之事,也仿佛宣王的时代。那么《诗》《书》的告诫,大概不能在今天废弃吧!宣王是中兴而最终懈怠的人,不值得拿来向皇上说。那么成王也不足以效法吗?又有人认为,成王时有周公在前、召公在后,铺陈直切的意见,极力祈求上天使国运长久、享国久远,所以成王的德业最为盛大。今天之所以进献《金鉴》而以此针砭皇上,也必定有道理。臣下爱护君主,没有什么做不到的。各位士子都出身民间,忠诚爱戴之情深厚真挚,又不知道忌讳禁令,不受其约束;他们的话没有罪过,我将把它们报告给当今皇上。《天保》的序不是说过吗:‘《天保》,是臣下报答君上;臣下能够把美德归于君主,以此报答君上。’福禄寿考,是君主从上天那里接受的东西。臣下把这些美德归于君主,向不可知的上天索取回报来报答君主,岂不是诬妄吗?盛世的臣下爱护君主非常迫切,他们看待上天也非常亲近。他们把福禄寿考全部归于君主,如同日常生活中饮食彼此需要,又仰头向上天索取,可以交手互相托付。正因为这样,所以他们对于盛世有不得不忧虑的事情,对于明主有不得不警戒的地方。忧虑警戒到了极点,便把自己看作君主的父母师保,

忧危之极,自视若父母师保,而畜其君如小子,谆谆告诫,携手而提耳,不讳危亡,不辟不祥不恶,径直而不厌累复。以谓福、禄、寿、考,吾之所可索取于天而挹注于人主者,必至于如是而后已也。无报上之心,无忧危之实,而徒为福、禄、寿、考之诵祝,则寺人宫妾之爱其君而已矣。执事当圣明初服,发策诸生,而拳拳以忧危忠爱为问。吾有以知执事之所存矣。昔者成周致太平之主莫如成王,而中兴则莫如宣王。成王免丧即政,咨群臣以谋始,不于朝而于庙,▯然忾然,如祖考之临之也。一则曰“闵予小子”,再则曰“维予小子”。当是时。嗣天子王矣。卑巽悼闵,情见乎词,惟恐人之不以孤孩畜己也。曰:“遭家不造,▯▯在疚。”曰:“未堪家多难。”譬诸▯耆一木于危厦,上雨旁风,发作无时,而恐人之去己也。群臣进戒嗣王,曰敬之,曰不易,其言亦危且苦矣。而嗣王虚己以答之,廪廪乎若《洪范》之锡,若丹书之受,而惟恐其有陨越也。考《行苇》以下之诗,所谓君子万年,干禄百福者,成周太平之盛,蔑以加矣。而诗人歌之曰:“昊天有成命,成王不敢康。”夫其不敢康也,斯所以为万年百福者也。宣王承共和之后,兴衰拨乱,视成王抑又难矣。其恤民忧旱,中心恻怛,备见于《云汉》之诗。“耗▯攵下土,宁丁我躬。”则穷而归咎于身。胡不相畏,先祖于摧。则迫而告哀于宗祀。其谆谆于昊天上帝之莫我听,若赴诉者之于长吏,疾声大呼而冀其愍己也。其闵闵于群公先正,父母先祖,若陷溺者之望徒侣,呼号燥吻而怼其不我援也。致诚而责报于不可知,笃善而求福于不可必。是说《诗》者所谓不知人于鬼神之别,知祈于此而报于彼者也。考《斯干》之诗,所谓朱芾斯皇,室家君王者,宣王考成之盛,可以概见矣。而诗人序之曰:“遇灾而惧,侧身修行。”夫其遇灾而惧也,斯所以为室家君王者也。恭惟我皇上,诞膺天命,嗣守丕基。日月贞明,神人交庆。宫禁肃清,享祀毖勤。渊嘿临朝,ㄧ穆御讲。可谓有不世出之姿,而将大有为之君矣。草莽之臣,不知忌讳,窃以谓我皇上冲年践阼,二后在天,遗大投艰,正闵予访落之日。而东方小丑,作孽于白山、黑水之间,谪见于天,盖不徒旱魃之为虐而已也。是故以万年百福诵皇上太平之业,不若以夙夜不敢康诵也;以室家君王祝皇上考成之盛,不若以遇灾而惧祝也。皇上诚如成王之不敢康,则《小毖》之求助,将进而为《▯酌》、为《卷阿》,而《既醉》之备五福,不待言矣。皇上诚如宣王之遇灾而惧,则《云汉》之忧旱,将进而为《六月》、为《车攻》,而《斯干》之颂君王,不待言矣。

译把君主当作小孩子来养护,反复恳切地告诫,牵着手提着耳朵教导;不避讳国家危亡,不回避不祥,不厌恶直说,径直进言而不厌其烦地重复。他们认为,福、禄、寿、考,是我可以向上天索取、再灌注给君主的东西,必须做到这样才算完。没有报答君上的心,没有忧虑危惧的实际,却只吟诵祝愿福、禄、寿、考,那不过是宦官宫妾爱护君主罢了。您正当圣明君主初登大位之时,向诸生出题,却拳拳然以忧患危亡、忠诚爱护为问题。我由此知道您的存心了。从前西周达到太平的君主没有谁比得上成王,而中兴则没有谁比得上宣王。成王服丧期满开始亲政,向群臣询问开创政事的谋略,不在朝廷而在宗庙,庄重而愤慨,好像祖先亲临在上。一再说:‘可怜我这个小子。’又说:‘只是我这个小子。’当时,继承天命的天子已经成为君王,却谦卑、恭顺、忧伤、怜悯,真实感情都表现在言辞中,唯恐人们不把他当作孤儿来养护。他说:‘遭逢国家的不幸,我忧惧不安地处在忧患中。’又说:‘还不能承受国家众多的艰难。’这就像在危楼中支撑一根木头,上面有雨、旁边有风,随时可能发生坍塌,还担心人们离弃自己。群臣向继位的君王进献告诫,说要敬畏,说事情不容易,他们的话也危险而苦切。继位的君王虚心接受并回应,战战兢兢,仿佛接受《洪范》的赐予、接受丹书的告诫,唯恐稍有跌失。《行苇》以下的诗中所说的‘君子万年,干禄百福’,西周太平的盛况,没有什么可以超过它的。然而诗人歌咏说:‘上天有成命,成王不敢安逸。’正因为他不敢安逸,这才成为万年百福的根本。宣王承接共和之后,兴衰拨乱,比成王的处境又更加困难。他忧恤百姓、忧虑旱灾,内心悲悯,都充分见于《云汉》一诗。‘下土损耗凋敝,宁愿灾祸只降临于我自身。’这是在穷困时把责任归到自身。‘为什么不彼此畏惧?祖先将要倾覆。’这是在危迫时向宗庙祭祀哀告。他反复叮咛上天上帝不肯听取我的诉求,像告状的人向长官申诉,急声大喊,希望长官怜悯自己;他对群公、先正、父母、先祖忧闵不已,像陷入水火的人盼望同伴,呼号到嘴唇干裂,却怨恨他们不来援救自己。他尽最大诚意向不可知者要求报答,以深厚的善行求取未必能够得到的福报。这就是解释《诗》的人所说的:不明白人和鬼神的区别,只知道在这里祈求,却要到那里求得报答。考察《斯干》诗中所说的‘朱芾如此辉煌,室家和君王’,宣王成就功业的盛大,由此大概可以看见。可是诗人给它作序说:‘遭遇灾害而恐惧,收敛自身而修养德行。’正因为他遭遇灾害而恐惧,这才成为室家和君王的根本。恭敬地想,我皇上大受天命,继承守护宏大的基业;日月光明正盛,神人共同庆贺;宫禁肃穆清明,祭祀恭谨勤勉;皇上深沉默然临朝,庄严肃穆地御临讲学。可以说是具有非世所出的资质、将要大有作为的君主。我们草野之臣不懂忌讳,私下认为我皇上年少登基,二位先后在天之灵,遗留下宏大的基业和艰难的任务,正是‘哀怜我这个小子、访求贤才’的时候。而东方的小丑在白山、黑水之间作乱造孽,天象也显示出谴责,这大概不只是旱魃作虐罢了。因此,与其用‘万年百福’来歌颂皇上的太平功业,不如用‘早晚不敢安逸’来歌颂;与其用‘室家君王’来祝愿皇上成就功业的盛大,不如用‘遭遇灾害而恐惧’来祝愿。皇上如果真能像成王那样不敢安逸,那么《小毖》中求助的内容,将进一步发展为《酌》和《卷阿》,《既醉》中所说的五种福分也不用再说了。皇上如果真能像宣王那样遭遇灾害而恐惧,那么《云汉》中忧虑旱灾的内容,将进一步发展为《六月》和《车攻》,《斯干》中歌颂君王的内容

虽然,宣王者,中兴而怠厥终者也。皇上之所师法者,宜莫如成王矣。亦观于成王之臣所以训戒其君者乎?召公之诰曰:“监于有夏有殷,肆惟王其疾敬德,欲王以小民受天永命。”周公作《无逸》,称殷先王享国长久;文王享国五十年,继自今嗣王,无皇曰今日耽乐。夫召公之戒历年也,周公之戒克寿也,非诅祝之口,则殇悼之辞也。

译也不用再说了。不过,宣王是中兴而最终懈怠的人,皇上所应效法的,应该没有谁比得上成王。也应当看看成王的臣子是怎样训诫他们的君主的。召公的诰辞说:‘鉴戒夏、殷的覆亡,所以君王要急切敬重德行,希望君王使小民得到安定而承受上天长久的命命。’周公作《无逸》,称说殷代先王享国长久;又说文王享国五十年,并告诫今后的继位君王,不可只说今天纵情享乐。召公告诫的是历年长久,周公告诫的是能够长寿;这不是诅咒的言语,便是对早夭的哀悼之辞。

非独自敌以下所不能堪,盖亦慈父所不忍出之于口,而爱子所不能▯之于耳者也。周公、召公言之不以为讳,成王听之不以为迂,孔子删《书》,又大书而并列之以为万世法。何哉?人主之所畏者天也,而所狎近者寺人宫妾也。寺人宫妾,未尝不爱其君也,而爱之不以其道,悦之以声色狗马,纵之以沈湎叫号,教之以燕安怠惰,惑以丧志,阴阳交争,其不至于夭折者无几也,又其甚而国运随之。则是人主之福、禄、寿、考,上制于天,而下制于寺人宫妾也,甚矣寺人宫妾之足畏也。古之君子知其然。其于君也,震动之以祈天永命,磨切之以荒宁耽乐,使之上畏于天,而下畏于寺人宫妾。祈天享国之训,聒呶于耳,而清明强固之益,丛集于躬。《天保》之臣,所以报上者,如是而已矣。皇上固今之成王也,公卿大臣,亦有以周公、召公之训陈于左右者乎?夫以匝岁之间,鼎成相逮,天地闭塞,严霜夏零,以时序言之,盖亦日穷于次,月穷于纪,星回于天,数将几终而更始之会也。皇上初服,于历为孟春,于律为泰簇,于卦为《乾》之九三,去凝阴Ё寒之时,犹未远也。阳气蒸而易渝,土脉发而易眚,不可以不戒也,不可以不慎也。宋臣苏辙,当元▯之初,尝论成王之寿考,以为周公辅导之功,而又深致戒于医和之语赵孟者。然则房中之乐,应门之刺,殆未可以为迂而忽之也。是故燕私不可以不谨也。宋真宗欲与后宫游内库,章穆后曰:“妇人之性,不能无求。”府库,国家所以养六军,备非常也,不宜滥耗之。是故赐予不可以不节也。大婚之后,阿母未就于外舍;燥湿之勤,封爵求加于小君。祖宗之典例,未之有也。夫野王之封,杨震之所力争也。山阴之封,左雄、李固之所极谏也。今事虽寝格不行,得无为干政市恩之渐乎?是故恩幸不可以不裁也。凡此皆大臣之所当朝夕纳诲,而皇上之所当日慎一日者也。然其端在于畏天,而其要归于爱身。苏辙有言:“知道而后能爱身,知爱身而后知爱人,知爱人而后知保天下。”斯言也,非辙之言,而周公、召公之言也。祈天永命恒于斯,享国长久恒于斯,在公卿大臣善为爱君计,无使寺人宫妾之爱得以胜之而已。夫以人主之尊,推极而上之而有天;自人主以下,累而下之,不可算数,而后有寺人宫妾。乃寺人宫妾,遂能与上帝参制人主福、禄、寿、考之柄。以成王睿圣之质,周公为师,召公为保,左右夹侍,殚竭其丁宁告戒之力,而后乃忄堇而胜之。於乎!亦已危矣。吾学《周礼》,内臣自内小臣以下,女宫自世妇以下,皆统于天官。而内宰之职,掌阁寺之版图与其政令稍食。自内宫以下,皆掌教以阴礼,周公为师,位冢宰,则内臣女宫,皆其禁令政教之所及也。惟禁令政教可以及于内臣女宫,故其严重之体统,足以压服宫府,而忌惮操切之辞,不至▯格于人主之左右。此周公建官立法之深意,而致太平作礼乐之本原也。宋真宗之时,文彦博叱内侍史志聪曰:“尔曹出入禁闼,不令宰相知人主起居,吾行斩尔矣。”宋之宰相,其威重行于近侍若此。而今何独不然?生窃愿公卿大臣深惟先帝仍几之言,仰思宗社付托之重,引师保之大义,考周官之遗法,绎苏辙之危言,而仿文彦博之故事,如是而皇上之福禄寿考,不远过于成王,而《天保》之诗不作,吾不信也。生也率意以复明问,干犯忌讳,不为不多矣。虽然,丹▯《金鉴》之规,忠臣硕辅之职志也。负暄采樵之献,田夫孺子之所有事也。其爱君不同,其不比于寺人宫妾则一也。执事所谓言之而无罪者,此也。谨对。

译这不只是敌人以下的人所不能承受的,也大概是慈父不忍亲口说出的、爱子的耳朵不能承受的。周公、召公说出来并不以为忌讳,成王听来并不以为迂腐,孔子删定《尚书》时,又把这些话大书特书、并列其中,作为万世的法则。为什么呢?君主所畏惧的是上天,而所亲近狎昵的是宦官宫妾。宦官宫妾没有不爱护君主的,但他们爱护君主不得其道,用声色犬马取悦他,放纵他沉溺、喧闹,用宴乐安逸、懈怠懒惰来教导他,使他迷惑而丧失志向;阴阳彼此争斗,君主不至于夭折的很少,甚至国运也随之衰败。这样看来,君主的福、禄、寿、考,上面受制于上天,下面受制于宦官宫妾,宦官宫妾的可怕实在太大了。古代君子知道这个道理。他们对君主,用祈求上天使国运长久来震动他,用荒淫安逸和沉溺享乐来磨砺切责他,使他上面畏惧上天,下面畏惧宦官宫妾。祈求上天、享有国运的训诫不断在耳边响起,而清明强固的益处便聚集到自身。《天保》中的臣子用来报答君上的,就是这样罢了。皇上本来就是今天的成王,公卿大臣也有把周公、召公的训诫陈述在皇上身边的吗?一年之内,鼎相继铸成,天地闭塞,严霜在夏天降落;按照时序来说,大概也是太阳运行将尽于一次周天,月亮运行将尽于一纪,星辰回到天上,气数将近终结而重新开始的时候。皇上初登大位,在历法上属于孟春,在音律上属于太簇,在卦象上属于《乾》卦九三;距离阴气凝聚、寒冷侵袭的时节还不远。阳气蒸腾而容易改变,土脉萌发而容易发生灾变,不能不戒慎,不能不谨慎。宋代大臣苏辙在元祐初年,曾经论说成王的长寿,认为是周公辅导的功劳,又深深引用医和对赵孟所说的话来加以告诫。既然如此,房中之乐、应门之刺,大概不能认为迂腐而忽略。因此,燕居私处的生活不能不谨慎。宋真宗想同后宫妃嫔游览内库,章穆后说:‘妇人的本性,不可能没有要求。’府库是国家用来供养六军、准备非常之变的地方,不宜随意耗费。因此,赏赐不能不节制。大婚以后,阿母还没有迁居外舍;又以照料皇帝生活起居的劳苦为由,要求给小君加封爵位。祖宗的典章惯例,从来没有这样的事。野王的封爵,是杨震极力争辩的;山阴的封爵,是左雄、李固竭力进谏的。如今事情虽然暂时搁置、没有施行,难道不会成为干预政事、邀买恩宠的开端吗?所以,恩宠幸进之人不可不裁抑。这些都是大臣应当早晚向皇上进言劝诫的,也是皇上应当一天比一天谨慎的。不过,它的根本在于敬畏上天,最终归结于爱护自身。苏辙曾说:“懂得道理以后才能爱护自身,懂得爱护自身以后才懂得爱护别人,懂得爱护别人以后才懂得保全天下。”这话并不是苏辙自己的话,而是周公、召公的话。祈求上天使国运长久,享有国家长久安定,都在于此;关键在于公卿大臣善于替君主筹划,不能让宦官、宫妾的宠爱胜过它罢了。以君主的尊贵地位向上推到极点,便是上天;从君主以下层层往下推,不可胜数,然后才有宦官、宫妾。可是宦官、宫妾竟能和上帝共同掌握君主福、禄、寿、考的权柄。凭成王聪睿圣明的资质,有周公作师,有召公作保,左右夹侍,竭尽反复告诫的力量,这才勉强胜过了他们。唉!事情也已经十分危险了。我学习《周礼》,其中说内臣自内小臣以下、女宫自世妇以下,都统属于天官。而内宰的职掌,是掌管内官、寺人的名册、地图以及政令和俸禄。从内宫以下,都由天官掌教阴礼;周公担任师,身居冢宰,那么内臣、女宫都在他的禁令和政教管辖之内。正因为禁令、政教能够施及内臣、女宫,所以这种严整尊重的体制足以压服宫廷内外,使忌惮、急切的言辞不至于触犯君主身边的人。这是周公设置官职、制定法令的深意,也是达到太平、制作礼乐的根本。宋真宗时,文彦博斥责内侍史志聪说:“你们出入宫禁,不让宰相知道君主的起居,我就要斩你们。”宋朝宰相的威望和权重,能够这样施行于近侍。如今为什么偏偏不是这样呢?我私下希望公卿大臣深思先帝临终倚几时所说的话,仰面思考宗庙社稷托付的重任,援引师保的重大义理,考察周官遗留下来的制度,推究苏辙危切的言论,仿效文彦博的旧事;如果这样做,那么皇上的福禄寿考一定远远超过成王,而《天保》这样的诗篇不会再出现,我是不相信的。我只是直抒己意来回答明问,触犯忌讳,已经很多了。即便如此,丹墀前进献《金鉴》那样的规诫,是忠臣、重臣的职责和志向;像向日取暖、采樵献言,则是农夫小儿所能做的事。他们爱护君主的方式不同,但不与宦官、宫妾同流合污这一点是相同的。执事所说的“说了也没有罪”,就是这个意思。谨此答复。

△第三问问:史以事辞胜,亦兼道与法而有之。夫断木为棋,扌完革为鞠,亦皆有法焉,而史其可以无法欤?近世之论者,侈言古文,曰:“迁、固而下无史矣,欧阳氏之《五代史记》,君子深叹焉,以谓可与迁史同风。”其信然与?宋、辽、金三史,修自胜国;《元史》修自圣祖,编缀丛杂,卷帙浩烦。其间国统之离合,纪载之得失,亦可得而悉数之欤?明兴二百五十余年,文人献老,亦多言史事矣,而迄无成史。万历中尝开局纂修,未几报罢。使名山之藏有闻,石渠之业不辍,则本朝之史,遂可跨唐、宋而上之欤?天子初践阼,既命纂修两朝《实录》,留心史事,甚殷盛也。诚欲网罗十庙之书,勒成一代之史,草创润色,若何而可?宋以后四史,识者谓当亦隐括芟削,以附欧阳氏之后,不识可欤?诸士子学知古今,于笔削之义,盖窃取之久矣。其以所闻,悉著于篇。尝窃闻史家之法矣,以一代为经,以一代之事与人为纬。何言乎其经也?创守治乱,兴废存亡,升降质文,包举一代之全史者是也。何言乎其纬也?律历礼仪、河渠食货,其事不一,而一事亦有首尾也;公侯将相、贤奸顺逆,其人不一,而一人亦有本末也。以言乎经纬错综,则一代之事,襞裂为千百,而千百事之首尾,不出于一事,一代之人,胪传为千百,而千百人之本末,不出于一人。所谓一事一人者何也?吾所谓创守治乱,废兴存亡,升降质文,包举一代之全史者也。匠人之营国,县地视景,规方既定,则左祖右社,面朝后市,举不出其经营之内。迁、固之史,所以度越百代者,如是而已。自晋以后,变尤多而其文益下。奋乎百世之下,断然以古人为法,而后世有所准绳,则无如欧阳氏矣。欧阳氏之作《五代史记》也,上下五十余年,贯穿八姓十国,事各有首尾,人各有本末,而其经纬错综,▯▯然于指掌之间,则史家之法备焉。本纪以谨严为主,而琐事靳语,于《家人》《杂传》发之。朱梁之家事,见于《家人传》,所谓不可道也。唐庄宗弑而书崩,而其事详于伶官传,讳而不没其实也。晋出帝之北徙,详于《家人传》,而咨尔子晋王之册,著于《四夷附录》,为中国讳也。有列传以为之区分,有杂传以为之隐括。而《一行》之次于死节死义也,所以劝忠也。唐六臣之次于《一行》也,所以耻六臣也。《义儿》《伶官》次于《六臣》,而《杂传》又次之也,所以著类也。上下五十余年如一季,贯穿八姓十国如一国,举其一二,其全书可知也。以欧阳氏之史法,考之迁、固,若合符节。而其文章之横发旁肆,与太史公掉鞅下上,则又其余事焉矣。世之君子,侈言古文,曰:“迁、固以下无史。”又曰:“欧阳氏之史,欧阳氏之文而非《史》《汉》之文也。”彼固不知文,又安知史?不知太史公,又安知欧阳氏哉?文中子不云乎:“昔圣人述史三焉。六经、史之祖也。左氏,太史公,继别之宗也。”欧阳氏,继祢之小宗也。等而上之,先河后海,则以六经为原;等而下之,旁搜远绍,则以欧阳氏为止。此亦作史者之表识,而论史者之质的也。五代以后,则又有可得而言者矣。国统之离合,昔人辨之者众矣。元人修端之议,以谓当以五代之君,通作南史;辽兼五季前宋为北史,建隆至靖康为宋史,金、源与南宋为南北史。夷狄之臣,尊胡虏而卑诸夏,无足怪也。近世儒者之论,则谓当以宋统辽、金,如刘、石、符、姚之载记,尽削帝谥陵号,以比四夷称子之例。又欲刊落蒙古一代之史,附于帝▯既亡之后。此又非通论也。当胜国修三史时,正统之论,喧呶史局。揭▯斯曰:“莫若厘为三史,而各统其所统。”众论乃定。我太祖高皇帝曰:“元有国一百六十二年,国可灭,史不可灭。”大哉斯言,万世不能易也。然则国统之离合,盖可以无辨矣。以纪载之得失言之,宋以下四史,其文辞烂然可观。而金史叙南迁丧乱之惨,记刘祁论相之辞,亦古者良史之遗志也。独于史法,皆不能无憾焉。史之有本纪,一史之纲维也。今举驳杂细碎志传所不胜书之事,罗而入之于本纪。古之为史者,本纪立而全史已具矣;今之为史者,全史具而本纪之规摹犹未立也。发凡起例,举无要领,纪事立传,不辨主客。互载则复累而无章,迭举则错迕而寡要。此三史之同病也。《宋史》在三史中卷帙最多,而阙略亦不少。如《韩琦传》不载仪鸾司撤帘之事,《狄青传》不记与曾公亮论方略之详,考一代家传别录,有不可胜书者矣。又如史弥远之传,但序官阀,兼载奏章,而末缀数语,谪其奸邪。

译△第三问 问:史书以记事和文辞为长,也兼有道理和法则。砍断木头制成棋子,揉捏皮革做成球,也都有一定法则,那么写史难道可以没有法则吗?近世谈论史学的人,夸言古文,说:“司马迁、班固以后就没有史书了;欧阳氏的《五代史记》,君子深为赞叹,认为可以和司马迁的史书同样高妙。”这话果真如此吗?宋、辽、金三史,修撰于前朝灭亡之后;《元史》修撰于圣祖之后,编纂杂乱,篇卷繁多。其中各国统绪的离合、记载的得失,也可以一一列举清楚吗?明朝兴起二百五十多年,文人宿老也多谈论史事,却始终没有完成一部史书。万历年间曾经设局纂修,不久便上报停止。假使名山所藏的史料有流传,石渠阁的事业没有中断,那么本朝的史书,是否就可以超过唐、宋而上接前代呢?天子刚刚即位,已经命令纂修两朝《实录》,留心史事,十分殷切盛大。如果真想搜罗十朝的文献,刻成一代史书,那么草创、润色应当怎样做才行?宋以后四史,见识高明的人说也应当删削概括,使它接续在欧阳氏之后,不知是否可以?诸位士子学习、了解古今,对于删削编次史书的义理,大概已经私下探究很久了。把你们听到的全部写在篇章中。我曾私下听说史家的方法:把一代作为经,把一代的事情和人物作为纬。为什么说是经?创立与守成、治平与动乱、兴盛与衰败、生存与灭亡、升降以及质朴与文饰,能够总括一代全部史实的,就是经。为什么说是纬?律历、礼仪、河渠、食货等,事情各不相同,但每一件事都有始有终;公侯将相、贤人奸人、顺臣逆臣等,人物各不相同,但每个人也都有本末。说到经纬交错,一代的事情便分裂成千百件,而千百件事情的始终,都不出于这一条总纲;一代的人物便分别列叙成千百人,而千百人的本末,也不出于这一个总纲。所谓一事、一人,指的是什么?就是我所说能够总括一代全史的创守治乱、废兴存亡、升降质文。工匠营建都城,悬绳测地、观察日影,规画方位确定后,左边祖庙、右边社稷,前面朝廷、后面市场,一切都不超出他的经营范围。司马迁、班固的史书所以超过百代,就在于此。晋代以后,变化更多,而史文更加低下。在百世之后奋然崛起,断然以古人为法,使后世有准绳的,没有谁比得上欧阳氏。欧阳氏写作《五代史记》,上下五十多年,贯通八姓十国,每件事都有始终,每个人都有本末;经纬交错,清楚得如同呈现在掌中,于是史家的方法完备了。本纪以谨严为主,琐碎的事情和隐讳的话,则在《家人传》《杂传》中加以揭示。朱梁的家事,见于《家人传》,其中记载了所谓不可明说的事情。唐庄宗被弑,却只写作“崩”,而把事情详载于《伶官传》,虽有避讳却没有湮没事实。晋出帝被迁往北方,详载于《家人传》;而“咨尔子晋王”的册文,则著录于《四夷附录》,这是替中原避讳。有列传用来分别叙述,有杂传用来概括隐括。《一行传》排在死节、死义诸传之后,是为了劝勉忠诚;唐六臣排在《一行传》之后,是为了羞辱六臣;《义儿传》《伶官传》排在《六臣传》之后,《杂传》又排在其后,是为了显示人物类别。上下五十多年如同一季,贯通八姓十国如同一个国家;举出其中一两点,全书的情况就可以知道了。用欧阳氏的史法来考察司马迁、班固,正如符契相合;至于他的文章横逸奔放,和太史公纵横驰骋的文势相上下,那又是额外的长处了。世上的君子夸说古文,说:“司马迁、班固以后就没有史书。”又说:“欧阳氏的史,是欧阳氏自己的文章,不是《史记》《汉书》的文章。” 他们本来就不懂文章,又怎么会懂史书?不懂太史公,又怎么会懂欧阳氏呢?文中子不是说过吗:“从前圣人撰述史书有三类。六经,是史书的祖宗;左氏、太史公,是继承嫡统之外的宗支。”欧阳氏,是继承旁支的小宗。向上追溯,先河后海,就以六经为源头;向下延伸,旁搜远绍,就以欧阳氏为终点。这既是作史者的表识,也是论史者的准的。五代以后,又有可以谈论的地方。各国统绪的离合,前人辨析它的很多。元人修端的意见是:应当把五代诸君合起来作为南史;辽兼括五季和前宋作为北史;建隆至靖康作为宋史;金、元与南宋作为南北史。夷狄之臣尊奉胡虏、贬低华夏,没有什么可奇怪的。近世儒者的意见,则认为应当让宋统辖辽、金,如同刘渊、石勒、符坚、姚氏的载记,全部删去帝号、谥号和陵号,以比照四夷称臣为子的例子;又想删去蒙古一代的史书,把它附在帝统已经灭亡之后。这又不是通行公允的论说。当胜国修撰三史时,正统之论在史局中喧闹不休。揭傒斯说:“不如分为三史,各自统摄它所统摄的范围。” 众人的议论于是定下来了。我们的太祖高皇帝说:“元朝立国一百六十二年,国家可以灭亡,史书却不能灭亡。”这话太伟大了,万世都不能改变。既然如此,那么关于国统离合,大概可以不必再争辩了。若从记载的得失来说,宋以后四史,文辞灿烂,很值得观赏。金史叙述南迁和丧乱的惨状,记载刘祁议论宰相的话,也有古代良史的遗志。只是就史法而言,都不能没有遗憾。史书有本纪,是一部史书的纲维。如今把驳杂琐碎、志传中难以全部记载的事情,罗列塞入本纪。古代作史,本纪一立,全史便已具备大纲;如今作史,全史已经具备,本纪的体例却还没有建立。发凡起例,全都没有纲领;记事立传,也不分主次。彼此重复记载,就累赘而没有条理;反复列举,就错乱而不得要领。这是三史共同的毛病。《宋史》在三史中篇卷最多,但缺略也不少。比如《韩琦传》没有记载仪鸾司撤去帘幕的事情,《狄青传》没有记载他与曾公亮详细讨论方略的事情;考察一代的家传、别录,还有多得写不完的遗漏。又如《史弥远传》,只叙述官职门第,兼载奏章,末尾缀上几句话,斥责他的奸邪。

首尾两截,褒刺失据,不已疏乎?作史者既无要领,则纪载不得不烦。凡窜身边事,挂籍党人者,人立一传,浩如烟海,而才人志士,参列其间者,类皆冒没于枯竹汗简之中,不已亻真乎?秉笔之臣,身在胜国,有岛夷索虏之嫌,内夏外夷,安攘恢复之大义,皆未敢以讼言。至于靖康之流离,淳熙之屈辱,皆没而不书,则何以著臣虏之羞,严事仇之讨乎?它如崖山之故事,桑海之遗录,与宋之遗民故老,哭西台而树冬青者,一切抑没而不书。虽曰定、哀多微词,不已过乎?此《宋史》之失也。《元史》成于洪武二年,元统已后,续成于三年。自开局以至削稿,皆不过五六月而已。国初禁网促数,多所忌讳,而又限之以条例,要之以时日,焚膏宿火,仅而成书。非有老于文学,熟谙掌故,如宋、王二君子总领其事,欲成一代之史,何可得也?然仅可称稿草而已。其初进之表,所谓往牒舛讹之已甚,而他书参考之无凭,虽竭忠勤,难逃疏漏者,盖实录也。此四史得失之梗概也。明兴,至嘉靖、万历之间,谈史者纷如矣。以郑端简之博雅,其论赞可比于陈寿,而才识远不逮于欧阳,又况于所谓侈谈古文者,其于史家之法,概未有闻焉者乎?万历中以阁臣之请,开局纂修,未卒业而报罢,论者惜之。虽然,令南充不死,史局不罢,一代之成书,遂可凌唐、宋而上之乎?於乎!此非生之所敢知也。以二百五十余年之久,日历起居,因仍往事,▯轩上计,弗询郡国,一旦欲贯串掌故,罗▯放失,盖已难矣。其尤难者,则无甚于国初。《秦楚之际》,太史公有《月表》矣,系楚于秦,所以系汉于楚也。龙凤之于我明也,高皇帝未尝讳也,而载笔之臣讳之。今其事若存若亡矣,即不必列之世家,亦当存以《月表》之法,而谁与征之?伪周之事,一时遗臣故老,如陈基、王逢所纪载,皆凿凿可据,而考之《元史》、国史,无论事实▯牾,即岁月亦且互异。基与修《元史》,非见闻异辞者也,而又使谁正之?至于鄱阳代溺之事,青田牧竖之言,传讹增益,其诬较然,而至今未有是正者也。生以为史未可轻言也。诚有意于史,则亦先庀其史事而已。司马光修《资治通鉴》,先使其僚采摭异闻,以年月日为丛目。丛目既成,乃修《长编》。汉则刘▯,三国至南北朝则刘恕,唐则范祖禹,《通鉴》之有《长编》,所谓先庀其史者也。今之《会典》,古之《六典》《会要》也。《唐六典》为卷仅三十,一代之典章备焉。今不可及矣。唐、宋《会要》,皆不可得见,独元朝《经世大典》出于虞集辈之纂修者,仿《六典》之例,分天、地、春、夏、秋、冬之别,凡君事四:曰帝号、帝训、帝制、帝系;臣事六:曰治典、赋典、礼典、政典、宪典、二典。读其序录篇目,其义例井如也。仿而为之,而书志之事举矣。宋人《琬琰》之录,汇聚家状别录,以备采择。而元人苏天爵《名臣事略》之辑,先疏其人而件系其事,自鲁国、淮安以迄于司徒文正,有元一代之人物,荟撮于数卷之中。今所传献征诸书,足汗牛马,以方天爵之书,蔑如也。仿而为之,而列传之事举矣。此所谓庀史事者也。若夫史法,则存乎其人而已。李翱有言:“唐有天下,圣明继于周、汉,而史官叙事,曾不如范晔、陈寿所为。”以盛明之世,蓬山芸阁,比肩接武,岂无欧阳氏者奋笔其间,而徒如李翱之愤懑于唐乎?则亦待其人而已矣。明问又谓宋以后四史亦当隐括芟削,以附欧阳氏之后,此格论也,然而其任益难矣。曾子固为《南齐书目录序》曰:“史者所以明夫治天下之道也,为之者亦必天下之才,然后其任可得而称也。”是故能会通一代之事者,其中能囊括天下之事者也。能铨配一代之人者,其中能包裹天下之人者也。譬之匠人,县地视景,其目力绝出于都邑之外,而后可以营建都邑。不然,虽审曲面势,穷老尽气,亦谓之众工而已。愚生伏习章句,见不出衣鱼壁蠹之外,何足以知史事?辄因明问,而述其旧闻如此。执事者其进而教之。

译首尾截然两段,褒贬都没有根据,不是太疏略了吗?作史的人既然没有纲领,记载就不得不繁杂。凡是钻营求进、挂名党籍的人,每人都立一传,浩繁如烟海;而才人志士夹杂其中的,大多都埋没在枯竹汗简之中,不是太昏暗了吗?执笔的史臣身处胜国,有被视为岛夷、索虏的嫌疑;对于内夏外夷、安定攘除、恢复故土的大义,都不敢明白申说。至于靖康年间的流离、淳熙年间的屈辱,也都湮没不写,那么凭什么彰显臣服外虏的羞耻,严正讨伐仇敌的主张呢?其他如崖山的故事、桑海的遗录,以及宋朝遗民故老哭祭西台、种植冬青树的事情,全都压下不写。即使说定公、哀公时期的史书多有隐微的措辞,这不是也太过分了吗?这是《宋史》的过失。《元史》成于洪武二年,元统以后部分续成于洪武三年。从开局到删定成稿,总共不过五六个月。开国初年禁网严密而急迫,许多事情有所忌讳,又用条例加以限制,以期限催逼,燃膏继晷,勉强成书。如果没有老于文学、熟悉掌故,像宋濂、王祎两位君子这样总领其事的人,想要完成一代史书,怎么可能呢?然而也只能称作草稿罢了。它最初进呈的表文所说,前代史籍错误严重,而参考其他书籍又没有凭据,虽然竭尽忠勤,也难以逃脱疏漏,大概确实如此。这就是四史得失的大概。明朝兴起,到嘉靖、万历年间,谈论史学的人纷纷出现。以郑端简的博雅,他的论赞可以和陈寿相比,但才识远远比不上欧阳氏,更何况那些夸谈古文的人,他们对于史家的方法,难道不是完全没有听闻吗?万历年间因阁臣请求,设局纂修,尚未完成便上报停止,论者都为此惋惜。即便如此,假如南充不死,史局不停止,一代成书难道就能超过唐、宋而上接前代吗?唉!这不是我敢知道的。经历二百五十多年,日历起居、沿袭旧事,▯轩上计又不询问各郡各国,一旦想贯通掌故、搜罗散失,实在已经很难了。其中最难的,莫过于开国初年。《秦楚之际》,太史公已有《月表》,把楚系于秦,以此把汉系于楚。龙凤年号对于我朝,太祖高皇帝从未讳言,但执笔记史的臣子却加以避讳。如今这些事情似乎若存若亡,即使不必列入世家,也应当依照《月表》的方法保存下来,可是又能同谁考证呢?伪周的事情,当时的遗臣故老如陈基、王逢所记载的,都确凿可据;可是考察《元史》和国史,不仅事实彼此抵牾,连年月也互相不同。陈基参与修撰《元史》,并不是因为见闻不同而各有说法,那么又让谁来订正呢?至于鄱阳代人受溺的事情、青田牧童所说的话,传闻讹误而又有所增益,其中的诬妄十分明显,但直到今天还没有人辨正。我认为史学不可轻易谈论。真有意于史,就应当先整理史料罢了。司马光修《资治通鉴》,先让同僚采集异闻,以年月日编成丛目;丛目完成后,才修成长编。汉代由刘恕,三国至南北朝由刘恕,唐代由范祖禹,这就是《通鉴》有《长编》,也就是所谓先整理史料。今天的《会典》,相当于古代的《六典》《会要》。《唐六典》成书只有三十卷,一代典章都完备了。如今已经无法做到。唐、宋《会要》都不能看到了,只有元朝《经世大典》是虞集等人编修的,仿照《六典》的体例,分为天、地、春、夏、秋、冬六类;凡是君主之事有四项:帝号、帝训、帝制、帝系;臣下之事有六项:治典、赋典、礼典、政典、宪典、二典。阅读它的序录和篇目,义例清楚分明。仿照这种方法来做,书志方面的工作就齐备了。宋人的《琬琰录》,汇集家状、别录,以备采择;元人苏天爵辑录《名臣事略》,先分列人物,再逐项系联其事,从鲁国、淮安直到司徒文正,把元朝一代的人物汇聚在数卷之中。如今流传的献征诸书,多得足以使牛马出汗,和苏天爵的书相比,简直微不足道。仿照这种方法来做,列传方面的工作就齐备了。这就是所谓整理史料。至于史法,则只在于有没有合适的人。李翱说过:“唐朝拥有天下,圣明相继,超过周、汉,但史官叙事,竟然还不如范晔、陈寿所作。”在盛明之世,蓬山芸阁之中人才接踵,难道没有像欧阳氏这样的人奋笔其中,却只能像李翱那样对唐朝愤懑吗?那也只能等待合适的人罢了。明问又说宋以后四史也应当删削概括,接续在欧阳氏之后,这是公允的见解,然而承担这项工作的责任更加困难了。曾巩作《南齐书目录序》说:“史书是用来阐明治理天下之道的,作史的人也必须是天下的才俊,这样才足以称得上承担这种任务。” 所以,能够会通一代事情的人,其中必须有能够包举天下事情的才具;能够衡量、安排一代人物的人,其中必须有能够包容天下人物的胸襟。譬如工匠悬绳测地、观察日影,他的目力必须超出都城范围,然后才可以营建都城。否则,即使详察曲直形势,耗尽年寿和精力,也只能称作众多工匠中的一个罢了。我只是伏案学习章句,见闻没有超出书虫、壁蠹所能达到的范围,哪里足以懂得史事?只是借明问的机会,把以前听到的这些说出来。还请执事进一步指教。

△第五问问:世之言兵法者皆宗黄帝,所谓余奇为握者是已。然又以谓或本于八卦,或出于井田,其说可得而详欤?三代以下,如诸葛武侯之于蜀,李卫公之于唐,皆以善阵名,皆有合于握机之遗法与?说《诗》者以《常武》之诗为先王用兵之法。夫兵之有法,圣人所以仁天下之具也。以有兵胜无兵,以有法胜无法,是不可以不极论也。东师之出,盖累年矣。败兵蹙地,疲民费财;其为祸不可胜言。然至于今,尚未知所御者何兵,所用者何法也。善疗疾者,视病而处方。辽左之事,既以无法败矣。今欲疗之,其方安出?握机之法,在近代犹多用以取胜,此亦已试之方也。今何以置不讲欤?《易》之《师》曰:“师贞,丈人吉。”又曰:“师出以律。”师之以律,兵法也。而丈人,用法之人也。然则握机之法,亦有待其人欤?诸士子投笔而叹,其有日矣,盍为我条疏之。子言之:“我战则克。”则亦安得曰“未之闻也”而已哉?兵法之作也,其圣人所以仁天下之具乎?昔者淳朴渐散,圣盗并起。圣人知天下之不能无疾病也,蜇吻裂鼻以尝百草,而《本草》兴焉。知天下之不能无争战也,仰观俯察,以制八陈,而《握奇》兴焉。《本草》所以疗病也,《握奇》所以疗乱也。用兵而不知法,是欲治病而不用药也。谚有之曰:“学书纸费,学医人费。”建州之事,其为人费也亦已多矣。则或诊视之过,而医国者之有未审也。敢因明问而妄言之。夫《握奇》之法,传于世者,十九言而已。以《易》象言之,天圆而地方,八卦相重,是故天地风云龙虎鸟蛇,八卦之方位也。以井田言之,井九百亩,其中为公田,数起于五,成于八,是故四为正,四为奇,余奇为握奇。井田之规制也,以《周官》考之,万有二千五百人以为军,万之有二千,二千之有五百,皆所谓余奇为握者也。大司马以农隙讲武事,教众庶,修战法,而汉武帝命霍光习阵法于未央,皆是法也。自时厥后,诸葛武侯用之于蜀,李卫公用之于唐。武侯之衍为六十四也,其法一变,而余奇为握者不变也。岂其妄作,文本《河图》,薛仕隆之所以赞八阵也。卫公之改为七军十二辰也,其法又变,而余奇为握者不变也。握机握奇,本无二法,卫公之所以对太宗也。盖古今兵法,已尽于十九言矣。而十九言之变,不可以胜穷。天有衡,地有轴,前后有冲,握奇之定位也。先出游军定两端,握奇之大用也。四头八尾,触处为首,应敌之势也。阵间容阵,队间容队,束伍之法也。故曰:“此兵法之祖也。”张文潜之说《常武》也,以为先王之时,用兵之法,以战以守,可以概见。不留不处,兵尚神速,且省费也。王舒保作,舒者,不竭士力以争利,保者,依水草丘陵以为固也。如飞如翰,《管子》所谓有飞鸟之举,善超高也。如江如汉,所谓有积水之洋,善守下也。固如山之苞,止营垒也。顺如川之流,行部伍也。赫赫为弱,外诱敌也。翼翼为饬,内谨法也。於乎!兵者,先王所以止杀,而非所以教杀也。《司马法》曰:“不加丧,不因凶。”所以爱夫其民也。冬夏不兴师,所以兼爱民也。夫敌之民犹爱之,而况于吾民乎?我胜而人败,犹不忍于尽敌也,而忍于取败而自尽乎?先王知兵之难弭而杀之不易止也,徒使之剑戟击撞矛盾支柱而不示之以法,所伤实多,是故作为兵法以教民。吾所谓天衡地轴前冲后冲之法,语其精微变化,士君子未必晓畅;而就其行列坐起,左右共命,则伍两卒联之人,固已如服之便于身,而器之习于手矣。居而为壁垒,出而为行阵,胜而不骄,败而不乱,我有《车攻》薄代之能,而天下寡伏尸流血之祸,用此法也。故曰:“握机者,先王仁天下之具也。”东事之殷也,于今五年矣。征兵数十万,而不知所召募者何兵也?屯兵四五年,而不知所教练者何法也?聚而豢之,则如列刍灵;委而顿之,则如捐土梗;縻而烂之则如▯羊豕。竭海内之力,驱内地之人,延颈重足,雁鹜行列,以膏奴之锋刃。比其尽也,又牵率而请益兵。我之兵有尽,而奴之锋刃无厌,则是岂可为长计哉?耶律淳之伐金也,旌旗戈甲,绵互如银山。阿骨打▯面一呼,拉然而颓,兵固不在多也。王翦之破楚也,日夜饮食,抚循其士卒,至于投石超距而后用之。令不计其士之可用,而徒曰非六十万人不可,则翦岂知兵者哉!以有兵胜无兵,以有法胜无法,古之训也。故曰:“有制之兵,无能之将,不可败也。”往者女直弃▯▯,渡易水,并辽躏宋如反手者,以其兵法习而什伍连坐之令严也。

译△第五问 问:世上谈兵法的人都尊奉黄帝,所谓“余奇为握”就是这个意思。然而又有人认为兵法有的根本出于八卦,有的出于井田,这些说法可以详细说明吗?三代以后,如诸葛武侯在蜀、李卫公在唐,都以善于布阵闻名,他们是否都符合《握奇》遗留下来的法则?解说《诗经》的人认为《常武》一诗是先王用兵的法则。兵法的存在,是圣人用来仁爱天下的工具。用有兵战胜无兵,用有法战胜无法,这些不能不充分论述。东方出兵,已经多年了。军队失败、土地丧失,百姓疲困、财力耗费;由此造成的祸害说不尽。然而直到今天,还不知道要抵御的是什么军队,所采用的是什么法令。善于治病的人,观察病情而开药方。辽东的事情,既然已经因没有法度而失败,如今想医治它,药方从哪里来?《握奇》的法则,近代还常常用来取胜,这也是已经试验过的方剂。如今为什么反而置之不讲呢?《易经·师卦》说:“军队守正,丈人出征则吉。”又说:“出兵要以军纪为准绳。”以军纪统率军队,就是兵法;而丈人,是运用兵法的人。这样说来,《握奇》的法则也要等待合适的人来运用吗?各位士子投笔叹息,已经很久了,何不替我分条说明呢?孔子说:“我出战就能取胜。”那么怎么能只说“还没有听说过”就算了呢?兵法的产生,难道是圣人用来仁爱天下的工具吗?从前淳朴之风逐渐散失,圣人与盗贼一同兴起。圣人知道天下不可能没有疾病,便试探各种草木的毒性、撕裂鼻子来尝百草,于是《本草》兴起了;知道天下不可能没有战争,便仰观天象、俯察地理,制定八阵,于是《握奇》兴起了。《本草》是用来医治疾病的,《握奇》是用来医治祸乱的。用兵却不知道法则,就像想治病却不用药。俗话说:“学习书法费纸,学习医术费人。”建州的事情,损耗人力也已经很多了。这或许是诊视有过错,也是医治国家的人还没有审察清楚。我冒昧借明问妄加陈说。大体说来,《握奇》的法则传到世上的,不过十九句话。用《易》的卦象来说,天圆地方,八卦相重,所以天地风云龙虎鸟蛇,就是八卦的方位。用井田来说,井田九百亩,其中以中间为公田;数字从五起,以八完成,所以四为正,四为奇,余下的奇数作为握奇。这就是井田的规制。考察《周官》,一万二千五百人编为一军,一万中有二千,二千中有五百,都是所谓“余奇为握”。大司马在农闲时讲习武事,教导百姓,修明战法;汉武帝命霍光在未央宫学习阵法,这些都是同一法则。此后,诸葛武侯在蜀地采用它,李卫公在唐朝采用它。武侯推演为六十四阵,法则虽有一变,但“余奇为握”没有改变。这难道是他妄自创作的吗?他的文字本于《河图》,薛仕隆正是因此赞扬八阵。卫公改为七军、十二辰,法则又有变化,但“余奇为握”没有改变。握机、握奇,本来不是两种法则,这就是卫公答复唐太宗的话。大概古今兵法,已经全部包含在这十九句话中;而十九句话的变化,则多得无法穷尽。天有衡,地有轴,前后有冲,这是握奇定位的方法;先出游军来确定两端,这是握奇的主要作用;四头八尾,接触敌人之处都可以作为首部,这是应敌的形势;阵中容纳阵,队中容纳队,这是编束队伍的方法。所以说:“这是兵法的祖宗。”张文潜解说《常武》,认为先王时代的用兵法则,无论作战还是防守,都可以大致看出。不停留、不驻扎,军队贵在神速,也可以节省费用;“王舒保作”,舒,是不耗尽士卒力量去争夺利益;保,是依凭水草、丘陵作为坚固屏障。像飞鸟一样迅疾,像鸟翅一样舒展,就是《管子》所谓有飞鸟的举动,善于越过高处;像长江、汉水一样,这是所谓有积水的浩大,善于据守低处。坚固如山的包藏,是说停止营造壁垒;顺流如川,是说行进部伍。赫赫显盛而表现出柔弱,是在外面诱骗敌人;谨慎整齐,是在内部严守法度。唉!兵器和战争,是先王用来制止杀戮的,而不是用来教人杀人的。《司马法》说:“不趁丧事加兵,不乘凶年进攻。”这是为了爱护自己的百姓。冬夏不出兵,也是兼爱百姓。连敌国的百姓尚且爱护,何况是自己的百姓呢?我军取胜、别人失败,尚且不忍把敌人赶尽杀绝,难道反而忍心因一次失败而自我毁灭吗?先王知道战争难以完全消弭,杀戮也不容易停止;如果只是让士卒用剑戟互相撞击、用矛盾相支撑,却不把法则教给他们,实际受伤的人就会很多,所以制定兵法来教导百姓。我所说的天衡、地轴、前冲、后冲之法,说到其中精微的变化,士君子未必能够完全明白;但就其行列进退、起坐以及左右共同听命来说,伍、两、卒相联的人,已经如同服装合身、器物顺手一样熟练了。驻守时可以成为壁垒,出战时可以成为行阵,胜利不骄傲,失败不混乱;我军就有《车攻》所说薄伐代国的能力,而天下少有横尸流血的祸患,正是因为采用了这个法则。所以说:“握奇,是先王用来仁爱天下的工具。”东方战事的繁重,到如今已经五年了。征召士兵数十万,却不知道所召募的是什么军队;屯驻士兵四五年,却不知道所训练的是什么法则。聚集起来供养他们,就像排列草扎的祭祀人偶;丢在那里停顿,就像抛弃土捏的木偶;束缚着使其腐烂,就像宰割羊豕。耗尽海内的力量,驱赶内地的百姓,伸长脖子、重叠双足,像雁鸭一样列队,去供奴寇的锋刃消耗。等到人力耗尽,又牵强地请求增加兵力。我们的兵力会耗尽,而奴寇的锋刃永不满足,这难道是长久之计吗?耶律淳攻打金国时,旌旗、兵器、铠甲绵延相接,如同银山;阿骨打迎面一声呼喊,军队便轰然崩溃,兵力本来不在数量多。王翦攻破楚国时,日夜供给饮食,抚慰他的士卒,直到让他们投石、跳跃,训练成熟后才使用。假如不计算士卒是否可用,只说非六十万人不可,那么王翦难道懂得用兵吗?用有兵战胜无兵,用有法战胜无法,这是古代的训诫。所以说:“有制度的军队,即使将领无能,也不可战胜。”过去女真放弃▯▯,渡过易水,兼并辽、蹂躏宋,就像反掌一样容易,是因为他们熟习兵法,什伍连坐的命令又严格。

其后用拐子马捣中坚,张两翼,略如翼虎阵之法。奴今盖犹袭用之,而我顾不知也。彼有法,我无法,则是彼有兵而我无兵矣。不此之讲,而徒曰增兵者,何也?人言辽之陷也,川、浙之兵犹殊死血战,结阵相向,奴酋惮之。夫浙兵之束伍,戚继光之教也。川兵之力战,刘显之遗也。今不问其所以能战,不恤其所以徒死,ん然合喙而称之,是无以异于从旁而观剧者也。於乎!东方之受病,可谓深矣。当抚顺之失,悻然以用壮为事,战而不知所以战也,我是以有浑河四路之衄。及四路之败,靡然以用兵为惩,守而不知所以守也,我是以终有辽阳之没。譬之治病者焉,君臣佐使,忄昏然而莫辨,寒热温凉,交手而杂投,其不至于杀人者无有也。靖康之事,叶▯以谓不战而败,不守而亡。今之河东,已不幸而类之矣。既败而后策战,既亡而后图守,则非反其所以败而易其所以亡,固不可也。夫辽何以不守?以其不战也。辽之兵何以不战?以其无法也。向者惩浑河四路之败,欲屯聚二十万众,缓则画疆而守,急则婴城而守,而不复以进战为事。是故开原陷,退而守沈,沈阳陷,退而守辽。今已画河西而守,彼有进,我无退矣,其势不得不战。而议战不得不力惩于向之无法。今夫握机之法,余子俊以之平瓦剌矣,王守仁以之平宁藩矣,王骥师其意,以创什伍之法,亦以之征麓川矣。其事皆在近代,非远而不可稽也。吴▯立叠阵法,诸将疑之。▯曰:此古束伍令也,得车战余意,无出于此。”战士心定,则能持满,敌虽锐,不能当也。▯以一军破金人贯战之老酋,其所谓战士心定,敌不能当者,此古人用法之妙也。为今之计,宜急用知兵之将,简汰老弱,遗去伤残思归之士,得精卒二三万人,益以江、淮习流之卒,与川、浙、畿辅蹶张▯飞之徒,本握机之意,用束伍之法,刻期教练,自成一军,以文臣知兵者监之。奴若来,厚集以待之;不来,则四出以扰之。使奴知我有兵可战,而我亦知有战可恃。所以守河西而窥河东者,计无要于此。若不知出此,徒日夜征兵益戍,老师费财,以顿兵进取为名,而以蹙地退守为实。无法必不能战,不战必不能守。辽阳既失,退守河西;河西有事,退守何地?此可为痛哭流涕者也。《易师》之初六曰:“师出以律,否臧凶。”师之有律,兵法也。人徒咎浑河之冒进,四路之丧师,以谓失律之凶,而不知辽事之否臧,咎不在战,而在于不战而图守,有兵而无法也。东方之病亟矣,求已试之方,而收瞑眩之效,在医国者审视之而已。师之彖曰:“师贞,丈人吉。无咎。”王弼曰:“丈人,严庄之称也。”为师之正,丈人乃吉也。子言之:“我战则克。”必也临事而惧,好谋而成。由此言之,行师之人,严庄之丈人也。行师之事,戒惧好谋之事也。有黄帝、风后之人,则可以制法;有武侯、卫公之人,则可以变法;有师贞好谋之人,则可以用法。说以使民,民忘其劳,东山之盛也。虽绝成陈,虽散成行,其众可合而不可离,名曰父子之兵。孙、吴之制也,握机之法,未有不待其人而行者也。圣天子神武不杀,以常德而立武事,所谓丈人、元老者,殆将必有其人焉。生也呻其占毕,罗兵事于故纸之上,譬之庸医按轩、岐之成书处方而视病,岂不或验,以进于秦越人之前,多见其不知量也。於乎!辽左陷没以来,盖亦有瞪目拱视,谓蹙国可置,而狡夷不足忧者矣。唐周鼎失沙州,州人胡服而臣虏,岁时祀父母,衣国中之服,号恸而藏之河。广武,梁故时城郭未隳,龙文城耋老见唐使者,拜且泣曰:“顷从军没于此,朝廷尚念之乎?”中国而不念河东则已;中国而犹念河东也,其亦可以深思而早计之矣。夫庸医之诊病也,一言而中,则病者改容而听之,何也?以为庸医不足信,而讳疾忌医者,其病必不可为也。执事者以生言为如何也?

初学集卷九十一

○外制

译后来又使用拐子马冲击敌军中坚,张开两翼,大致像翼虎阵的法则。奴寇如今大概仍在袭用,而我们反倒不知道。对方有法,而我们无法,这就等于对方有军队、我们没有军队。不讲求这个,却只说增加兵力,为什么呢?人们说辽阳陷落时,川、浙的军队还在拼死血战,结成阵势相对抗,奴酋对此有所畏惧。浙兵能够整束队伍,是戚继光教导的结果;川兵能够奋力作战,是刘显留下的传统。如今不追问他们为什么能够作战,也不体恤他们为什么白白送死,只是默然合口称赞,这和站在旁边看戏的人没有区别。唉!东方所受的病,真可以说深重了。抚顺失守时,愤然把逞强用力当作要务,作战却不知道为什么作战,所以我们有了浑河四路的败绩。等四路失败,又颓然把用兵当作惩罚,防守却不知道为什么防守,所以最终有了辽阳的陷落。这就像治病,君臣佐使胡乱混淆,寒热温凉交错投用,不至于杀人是不会有的。靖康的事情,叶适认为是不交战而失败、不防守而灭亡。如今的河东,已经不幸与它相类似了。既然失败以后才筹划作战,灭亡以后才谋划防守,如果不反过来改变导致失败的原因、改变导致灭亡的做法,本来就不可能挽救。辽阳为什么不能防守?因为它没有作战。辽阳的军队为什么不作战?因为它没有法度。先前惩戒浑河四路的失败,想屯聚二十万军队,缓急则划定疆界防守,紧急时就据城防守,却不再把主动进攻作为事情。所以开原陷落,就退守沈阳;沈阳陷落,就退守辽阳。如今已经划定河西防线来防守,对方进攻,我们无处可退,形势上不得不作战。而议论作战,也不得不极力惩戒先前无法的弊病。如今《握奇》的法则,余子俊凭它平定瓦剌,王守仁凭它平定宁藩;王骥取法其中的意思,创立什伍之法,也凭它征讨麓川。这些事情都在近代,并非年代久远而无法考查。吴玠创立叠阵法,诸将对此怀疑。吴玠说:“这是古代束伍的命令,取得车战的遗意,没有超出这个范围。”战士心意安定,就能持满弓弦;敌军虽锐利,也不能抵挡。吴玠凭一军击破金人中久经战阵的老将,他所谓战士心定、敌人不能抵挡,正是古人运用法则的妙处。如今的计策,应当赶快任用懂得兵法的将领,裁汰老弱,遣去伤残和思归的士卒,得到精兵二三万人,再加上江、淮熟习水战的士卒,以及川、浙、畿辅的蹶张、飞骑之徒,依据握奇的旨意,采用束伍的方法,限定日期训练,自成一军,由懂兵法的文臣监领。奴寇如果来,就集中重兵等待;如果不来,就四处出击骚扰他们。使奴寇知道我们有军队可以交战,而我们自己也知道有战可凭。所以防守河西、窥伺河东的计策,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了。如果不知道采用这个办法,只是日夜征兵、增加戍守,耗费老兵和财力,以停兵进取为名,实际上却是丧失土地、退缩防守。没有法度必然不能作战,不能作战必然不能防守。辽阳既已失守,退守河西;河西发生战事,又退守到哪里?这真是值得痛哭流涕的事。《易经·师卦》初六说:“出师要以军纪为准绳,否则无论好坏都将凶险。”军队有纪律,就是兵法。人们只责怪浑河冒进、四路丧师,认为这是失去军纪的凶险,却不知道辽东事情的好坏,过失不在于作战,而在于不作战却图谋防守,在于有军队却没有法度。东方的病势已经危急,寻求已经试验过的方剂,取得药物初服时的瞑眩疗效,只在于医治国家的人能否仔细察看。师卦《彖传》说:“军队守正,丈人出征则吉,没有过失。”王弼说:“丈人,是严肃庄重之人的称呼。”统率军队合乎正道,丈人才会吉祥。孔子说:“我出战就能取胜。”必定还要临事戒惧、善于谋划而后成功。由此说来,统率军队的人,就是严肃庄重的丈人。进行军事行动,就是戒惧而善于谋划。若有黄帝、风后那样的人,就可以制定法则;若有武侯、卫公那样的人,就可以变通法则;若有守正、善于谋划的人,就可以运用法则。用道理说服百姓,使百姓忘记劳苦,这是《东山》所说的盛况。即使完全打乱队形,也能重新组成行列;军众可以集合而不可离散,这叫作父子之兵,是孙武、吴起的统率方法。握奇的法则,没有不等待合适的人才得以施行的。圣明天子神武而不滥杀,以恒常的德行建立武事,所谓丈人、元老,大概一定会有这样的人。我的学问只是呻吟着背诵书本,把兵事罗列在旧纸上;这好比庸医按着轩辕、岐伯的成书开方看病,偶尔难道不会有效?但要拿自己去和秦越人相比,多半只是显出不知分量罢了。唉!自辽东陷没以来,大概也有瞪眼拱手旁观的人,认为国土收缩可以置之不理,狡猾的夷人不足忧虑。唐代周鼎失去沙州后,州人穿胡服而臣属于虏,每年祭祀父母时仍穿中原服装,号哭着把它藏在河中。广武地方,梁朝旧时的城郭还没有毁坏;龙文城的老年人见到唐朝使者,跪拜并哭泣说:“近来我曾从军,死在这里,朝廷还记得我吗?”中原如果不记得河东就算了;中原如果还记得河东,就也应该深思熟虑,及早筹划。庸医诊病时,偶然一句话说中了,病人便变了脸色认真听他说,为什么呢?因为如果认为庸医不值得相信,却又讳疾忌医,那么病就一定无法医治。执事认为我的话怎么样?《初学集》卷九十一 ○外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