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学集卷五十三

译（山东青登莱海防督饷布政使司右参政、赠太仆寺卿谭公墓志铭） 天启元年，登莱缺少监军道，谭公凭借才干和声望被推举任用。谭公到任后，西兵在登州喧闹，淮兵在莱州鼓噪，和门白天也关闭着，城邑房屋都人心惶惶。谭公责问镇臣沈有容说：“巡抚正在闭门谢绝政事，镇臣却纵容军队喧哗冲撞巡抚。巡抚所受的祸患尚且不可知，镇臣将来凭什么自我辩解呢？”沈有容害怕了，于是传令鸣箭，禁止并收束军队，捕获了带头闹事的军官，众人才稍稍安定。谭公说：“登州城不过斗大，却聚集四万士卒，每月耗费一万五千多两银子，军队又没有现成粮饷，喧嚣呼喊接连不断。即使暂时安定，也不过像隔一天发作一次的疟疾罢了。想保全登州、莱州，非遣散这些军队不可。”于是上疏朝廷说：“登州、莱州海水浅而礁石多，船只难以载骑兵，奴兵一定不能渡海，也不能渡海去攻击奴兵。这个地方绝对用不上这些兵，也绝对养不起这些兵。登州、莱州的百姓，也绝对不能同江、淮来的军队相安无事。如今辽东战事败坏，招募军队所用的钱都投进大海，不能单单因为江、淮兵而吝惜招募费。倘若发生意外，将来还要花更多钱来收拾登、莱，眼下吝惜费用，最终反而花费更多，到那时后悔也来不及了。”于是借口出海日期没有确定，实行轮番抽调和替换。不到一个月，客兵离去的已经过半。登、莱百姓安然无事，而士兵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裁汰了。自从奴酋发动祸乱，朝廷制定三方布置的格局，开设登、莱镇。议论的人以利用海路为名，坐等请求增兵，只有谭公的议论能这样深谋远虑。岛帅毛文龙自称能够捣毁敌巢、制服敌虏，实际上常常割取辽人的首级冒充敌虏，有时还毒害辽人的舌头，收买译者指认他们是奴兵俘虏。谭公查明此事后，把他们关在密室里，给他们饮食。十天以后，舌头上的毒药消退，他们能够自己说出被俘的情况；谭公核实后便把他们放了。海外报来的俘虏首级一天比一天夸张，毛文龙又勾结逆宦魏忠贤，夸大这件事，企图求取封爵。谭公坚持不予认可，也不给他复核查验。岛帅更加骄横，构陷并取得内廷诏旨，得到举劾刺察文职官吏的权力，又制造流言中伤管饷同知翟栋。缇骑突然来到，把翟栋戴上刑具押到谭公座前。谭公叹息说：“因为我的缘故连累了廉洁的官吏，却不能救他，我还活着干什么？”他愤懑不食，呕出几升血，顿时患上羸弱重病。不久便去世了。唉！以海路来遏制奴兵，以海岛来牵制奴兵，只是边疆上的虚名；耗费物力来供养骄横的士卒，耗尽功劳赏赐来换取虚假的俘虏，才是国家真正的祸患。世上谋划国事的人，对于虚名，彼此蒙蔽却不怀疑；对于实际祸患，却相沿成习而不悔改。像谭公这样及早看见弊端、挺立不屈而毫不回头的人，能有几个呢？谭公去世五年，岛帅因伪造虚假战功而被杀。直到今天已经二十年，登、莱的水军船只，还没有听说用一叶扁舟渡过海。谭公的话到这时得到了充分验证。然而谭公已经死去，不能再复生，而辽东的战事最终也无法挽救了。唉，真是可叹啊！谭公名昌言，字圣俞。万历甲午年乡试第一名，辛丑年考中进士，任苏州常熟县知县，改任徽州婺源县知县。母亲去世服丧期满，补任真定栾城县知县，升任南京兵部职方司主事，转任车驾司员外郎，升郎中。父亲去世服丧期满，入朝任兵部车驾司郎中，出任福建提学参议，以山东布政司右参政的身份任青、登、莱海防督饷监军。天启五年三月十四日，死于任所，享年五十五岁。当今皇帝即位后，他的儿子贞默、贞和相继上书请求，皇帝念及谭公以死勤于职事，追赠太仆寺卿，赐祭葬，荫一子，这是特殊的恩典。谭公三次任县令，按户口供给俸禄，斋厨萧然简朴；能够揭发奸邪隐伏，抚养弱小，节省供给费用，裁减赎罪钱；所到之处政治清明，施政惠和。任常熟知县五年时，编定徭役，有人不肯承担，谭公拿出一张纸给他说：“如果你果真没有田地、没有财产，不应当服役，就把这张纸自己张贴在里区中，我不会禁止你。”众人都迟疑着俯首认罪离去。婺源有争夺山地的诉讼，双方争斗杀人，案件长期不能解决。谭公封禁山地，规定凡凿石烧灰者一律处罚，毫不宽赦，于是两家的诉讼平息了。他开通江湾金竺岭的道路，以避开芙蓉五岭的险阻，劳作的百姓都唱歌称颂，叫它“谭公岭”。栾城荒芜，百姓逃亡，盗贼兴起。谭公发给钱财购买官牛，亲自督促开垦，凿井灌溉，走遍田亩督促耕耘收获。逃亡者重新回来，盗贼也逐渐平息。栾城驿站供给八省往来，谭公抵挡权贵势力，整治攀附冒充之徒；贵人进京进献物品，沿途骚扰，到了栾城，便告诫随从说：“不要触犯这个刚强的县令。”在南京兵部任职时，他没有因为是闲散部门而稍稍自我放纵。在北京车驾司任职时，他直言抗论，认为四路出兵必然失败，听到的人都缩着脖子，后来全都信服。督理福建学校时，评定生员等第，严明得如同神明。他不发私人书信，事情办完后，只用一尺长的纸条连同原信封退还。福建人编歌说：“来时一封，去时两封；若不信，就看看邮筒。”谭公做官，清廉朴素、正直刚强，独立而按自己的意志行事，政绩声望显著，大都如此。他性情深沉坚毅，能够果断处理大事；遇到纠纷和变故，随手便能决断，机变一张即能理解，不是平常人所能知晓的。南京突然更改钱法，白天便停止集市，百姓蜂拥堵塞街道，丁司空路上遇到他们，停车下车作揖，众人更加喧闹。傍晚，谭公命职方司的巡逻士卒，拿着白木棍、排列火炬出动，捆绑了几个首恶，传呼呵斥并施以大杖，转眼间人群便散了，没有人敢回头看。福藩建国时，诏令需要马船五百艘，船还停泊在通湾，等福藩返还后再修理船只重新出发；那时水已干涸、冰已坚结，必定无法按期前往。而来年春天福藩启程的日期将到时，恐怕又会以王船没有准备好为借口，并且还会有后续命令。司马仰面对屋梁叹息，想不出办法。谭公建议说：“赶快下檄文，命令通湾的船不要移动，派官员到那里修理船只，计算来回的工费，大致相抵即可。十天一个月内报告修理完毕，船只已经齐备，福藩启程就不必担心误期了。”司马依照他的话办理，事情果然完成。藩王封国的大典，全朝廷的人都说得口干心急，费尽周折才办成；如果不是谭公的建议，能够不以拖延为借口的，几乎没有。谭公的功劳，可以同伏在蒲席上直谏朝廷的人相比了。潍县县令和辽东将领互相结怨，县令错误地把辽兵叛乱上报。山东巡抚仓皇上疏，下令登州军队会合围剿。登州营中有很多辽人，私下议论纷纷。谭公大声说：“辽将就是我们的将领，辽民就是我们的百姓，谁敢说要发兵？”随即进入营中，握住辽镇李性忠的手，命令飞马传箭告知潍营，催促派三名骑兵前往。将士们都感动流泪，听从命令；山东巡抚差一点激起大变乱，幸赖谭公一句话而平定。岛帅索要剿匪军饷二十万，诏令裁汰登州军队，便把这笔军饷拿来发放。谭公说：“军饷可以仓促筹措，士兵难道可以仓促裁汰吗？这是在困窘我。登州军队早已裁汰够了，军饷不必再挪用。”一个月内，他凑足了军饷数额，登州也没有发生裁兵的骚扰。

译谭公在登州，以精明勤勉来筹划援救，以恩德和信义团结将士；遣散江、淮乌合聚集的军队，整编辽东凶悍潜伏的部众，多次平定祸乱而不动声色，始终把东江进兵看作虚假局面，直斥岛帅为登州的寇贼，不惜亲身试探他的毒害。岛帅也非常畏惧谭公，反而自己引退躲避。登州人说：“没有谭公，就一定没有登州、莱州。”这话确实不假。谭公为人豁达通融、快乐平易，朴实真诚而简约厚重。与人谈话时，倾心吐露，唾沫飞溅，有时会拂到别人的脸颊。独坐时深思，焚香读书，内心澄澈宁静。入仕二十五年，祖先留下的薄田破屋，一点也没有增加。朝鲜李宗弑杀国君，托岛帅携带重金向朝廷请命。按照旧例，使者船应从登州上路，谭公斥责并拒绝了，于是改道由天津出发。谭公去世那天，床头的书籍文稿，封记依然完整；箱子柜子空空如也，连锁也没有加。入殓时，情形就像路旁的僧舍。士人百姓争相围观，街道哀号，巷中哭泣，无不啧啧称赞他是真正的廉吏。谭公的祖先出自山阴，永乐年间迁居嘉兴。曾祖名起凤，祖父名可贤，是太学生，选授通判。父亲名守范，追赠福建提学参议。谭公娶严氏，封为淑人。严氏端庄贤淑、温顺有礼，完全具备妇人的仪法，帮助谭公凭借廉洁明辨起家，死在谭公之后八年。生有六个儿子：贞默，进士，任工部虞衡司主事；贞和，贡生，凭父荫进入太学；贞易，庠生；贞良，以五经中崇祯壬午乡试；贞硕，中天启辛酉乡试；贞𤣩，庠生。女儿三人。孙子十六人，孙女十二人。葬在白苹都一阳圩的新墓道，严淑人附葬在那里。下葬后十八年，贞默拜访我，请我写墓志铭。谭公任常熟县令时，我还是书生，他曾作揖对我说：“吴中的士大夫，田地连绵，接受请托，替人逃避徭役，给乡里留下祸患，自己死后子孙沦为流动佣工的很多。您将来一定要亲自表彰异行，以此来激励改变流俗。”我曾经过谭公的乡里，访求他平日的遗风，这才知道谭公勉励我的话，确实有事实根据。贞默气度非凡，肩负经世济民的才能，是我敬重的朋友。墓志铭我怎敢推辞？于是写道：谭公才华有余，可惜志向受到阻塞。艰难经营，棘手困苦，辛酸得呕出鲜血。谭公文章极多，而家境却贫寒。品格像冰棱玉尺一样清峻，人们都说这正是他的为人。士人归依于他的赤诚，做官没有受到一点瑕疵和贬斥。他的正气通达幽深，死后归返宏大的宅第。把书册放入棺中，这是皇帝命令而不能违背的事。把诗文埋藏在幽暗之中，用来告知后来的世人。（湖广提刑按察司副使许府君墓志铭） 府君名成器，字道甫。许氏一族出自高阳，唐朝灭亡后，远祖儒从雍州进入江南。儒的孙子规旅居宣州、歙州之间，于是定居宣州，事迹记载在王介甫《许氏世谱》中。祖父万相，任巫山县知县。父亲某，考中进士，任河南按察司副使。母亲某氏。府君十四岁时，河南公任职方司官，巡视宁夏，嘱咐府君留守宅第。府君带着被褥睡在周围的屋舍里。边帅夜里带着装满金钱的袋子敲门，府君叫来守庐的仆人列举火把，对着门斥责他说：“赶快背着它离开，不走就把你捆起来。”河南公叹息说：“这个孩子将来也是廉吏。”河南公去世后，府君哀痛毁损身体，几乎丧失性命。服丧期满，参加应天乡试。多次参加礼部会试都未中，代理常熟县教谕。府君作为诸生，跟随宁国太守江罗公讲学，尊重自己听到的道理，并用来教育县里的子弟。他整衣登堂，讲授礼仪，气氛雍容严肃，孝子秀才争相受到劝勉，刑杖也不再使用。任期届满，调任翰林院孔目。乙科出身的官员升迁，多在州郡担任冗长官职，而府君却由孔目升任司务，历任户部、都察院、吏部官职，升任兵部武选司员外郎，历任车驾司郎中。这些都是通行的班次和重要职位，是世人用来对待殿试甲科人才的职位。少宰杨端洁公主持吏部时，杨公处事方正严厉，四司官员等候在门外都不能见到他，唯独常常召见许府君到司厅交谈。杨公去世时，只有两个苍头奴仆守着宅舍。府君筹办丧事，竭尽诚信。太宰富平公感叹，认为杨公真是善于识人。在车驾司任职时，正值福藩建国，船只首尾相接，劳作的人住宿戒备，藩王封国不能借口改期延误，这是府君的功劳。升任湖广副使，负责辰州、沅州的军务，艰苦筹划以整顿军备，细心搜求以供应军饷，清正严厉地抵御土司，以恩德信义团结蛮峒。镇、𥟖等地的苗人杂居而剽悍，府君擒获并安抚他们，使逃亡者归来，整顿边界，于是蛮荆地区安定服从。平定偏桥四卫，因为那里孤悬而逼近敌境，府君开辟道路并加以整治，设置营哨，断绝敌方向导，于是滇、楚之间的道路畅通。辰州太守瞿汝稷有《治蛮书》，极力陈述攻打苗人、制造事端的危害，府君把它奉为法令。五开土司之间每天都有仇杀传闻，府君布施威信，说明祸福，他们都摇尾听命。本来是府君善于运用瞿汝稷所著的书，得到了制服驾驭他们的方法。在沅州三年，因为年老请求退休。五溪百姓都歌颂思念他，为他立祠。回乡后又在乡里施行德政，慰问旧友，收养救济贫穷寡妇，戴角巾穿布衣，与亲友聚谈宴饮。又过了三年，府君寿终。乡里人认为他孝顺友爱、淳厚完备，声名品行都修养树立起来，称他为乡先生。众人共同请求在学校中祭祀他。府君于万历丁巳年十二月二十五日去世，享年七十二岁。妻子胡氏，继妻汪氏。儿子四人：士恒、士恂、士铨、士愉，都为诸生。某年某月，葬于荷花形祖坟。我年轻时在任广文时认识府君，长大后又在长安同他交往。他为人快乐平易、诚实笃厚，议论依据名分和实际，是宽厚的长者。汉代重视长者，史书称建陵侯、塞侯、张叔等人，都是以诚实长者的品格任官；只是他们并没有遵循古人持身用人的原则。世上那些以聪明树立声威的人，往往能够倾倒士大夫，以求取得天下的名誉。至于那些言语迟钝而行动敏捷、被称为长者的人，本来就不求闻达于世，而世人也很少能够认识他们。然而府君洁身自持、积累德行，所到之处都建立这样的功业，那么长者的德行，难道可以轻视吗？铭文说：忠诚信实、笃厚恭敬，这样的德行可以施行于蛮夷之地。讲学堂上声名远播，德行像瓠中所载之物一样传布。戴着高大的冠帽，穿着宽袍大袖，举止庄重谦抑。那些京城人士，都应当看着这块墓石。

译（赠南京湖广道监察御史、扶沟县知县左府君墓志铭） 府君名史，字子箴，是西安府耀州人。曾祖名进，封为大理寺评事。祖父名伦，追赠承德郎。父亲名思明，任永城县知县，升赵州知州。赵州公由乙科起家，府君由明经起家，前后都在中州担任县令，并且都以廉洁仁惠著称，死后百姓祭祀他们。府君起初任光州训导，整衣登堂，讲授礼仪非常严肃，按人口供给俸禄，与弟子员共同使用。手持经书讲授德义，按时举行乡射礼，文雅有序。代理遂平、固始知县，都有特殊政绩。调任扶沟县知县，三个月政事就有成效，五月便在任上去世。府君到扶沟任职时，召集全县人告诫说：“县里奸猾很多，长期成为百姓的祸患。县令有自己的主见。严格执行，将不追究以前的事情；如果告诫之后仍不改，就逮捕依法办理，就像从袋底取物一样容易。”县中互相传告，都惊恐畏惧，没有人敢试探他。奸民把持书吏，操纵他们的短长；通过告发他人来抵罪，于是子孙相继成为吏员，舞弄文书，结党作奸，串通起来把官府当作自己的钱袋。府君锁上吏舍的门，把他们全部赶走，选取谨慎老实的小吏补缺，又请别县年长的狱吏来教习律令。一个多月后，新吏逐渐通晓。府君亲手裁定判词，吏员低头誊写，肩背好像压着巨石，没有人敢抬头看。其他吏员像木偶一样站在堂下，彼此相望，整天不知道县令审理什么案件、判决什么罪狱。百姓中斗殴杀人的很多，盗贼遍布，监狱常常满员。府君讲习乡约，用古代的教化来治理百姓；有一人品行突出，即使住在柴门小户中，府君每月也去拜访三次。他把重罪犯立在庭院中，吏员打开案卷，数说他们的罪状，依次受刑拷打，血肉狼藉，围观者惊得咋舌流汗。两个月后，狱讼逐渐减少，人们有了悔改之心。县里原来盗贼很多，平坦沙地绵延百里，高粱田一望无际，盗贼行动抢劫时，往往像鸟兽一样四散，无法追查。府君设法悬赏捕杀。盗贼从某保发起，抢劫某家，保正、保副督率乡兵前去捕捉，设置两匹驿马，限时报告县里。县中派出八名马兵，分四路侦察盗贼去向；又派十六人，再派二十四人，也分四路拦截追击。盗贼向哪一路逃走，侦察者就报告。凡属于盗贼逃走路线上的士兵，一并收案处罚，毫不宽赦。最凶狡的盗贼，在子时出动，不能超过午时就会被捕获。一个多月后，盗贼已经没有留下踪迹。县西北地势低洼，雨水积聚，河水泛滥就助长水患。府君亲自巡视丈量，疏通决开淤塞积水；浅处筑堤，深处开坡；肥沃处种稻，低洼处养鱼，泥泞处种藕；每家各自占有产业，人人受到劝勉督促。县北直到鄢陵、尉氏，地势更加低洼。三县百姓彼此挖掘沟穴，有时暗中堵塞张单口、惠民河，河水就像沸腾一样泛滥；有时又盗挖秦家岗三十六陂，洪水决口而出。府君亲自测量筹划，停舍在各乡亭之间，统筹三县的利弊，制定均衡水利的约束条文，刻在水边的石碑上，三县共同遵守。援助辽兵取道中州，所属各地害怕他们骚扰，便下檄文命府君驻守襄城镇抚。府君派人进入楚地，登记他们的将领和部属，哪支兵作前锋，哪支兵负责后拒，车马和草料，都预先规定了数目。于是按照名册制定规约，租赁住所，筹办干粮，储备器械，供应粮食资费和门鞋，设置斥候、铃柝，军中声势严整。援兵所到之处就像回到家里一样，从襄城经过彰州、卫州，出至磁州，居民安居不动，市场也没有改变行业。进入邯郸境内，援兵便脱下头巾大声喧哗说：“为什么不像左县令那样好好迎接我们？”于是大肆抢掠后溃散离去，主将自杀。远近的人都叹服，认为府君有文武大略，能够应对和驾驭变乱。府君任职一个月，政声极为显著。附近县邑有争讼不能决断的，都希望请左府君审理，死了也没有遗憾。狡猾的人假称扶沟百姓，向上级投递诉状，希望上级把案件交给左县令审理。府君更加欣喜，治理也更加尽力，白天巡视田间小路，夜里审理诉讼，半夜都不能合眼，连续十天不休息沐浴，终于过度劳累发病而死。府君去世那天，百姓围满道路，悲痛哭泣，共同凑集财物来致祭。灵柩从西边归葬。百姓在路上设置祭坛，号哭悲恸，声音传到二百里外。府君治理扶沟，同赵州治理永城相似，五十年中，祭祠屋舍相望。万历乙卯年，府君巡视固始，次子佩玄在乡试中举，永城父老赶来会聚在祠堂下，竖立旗杆、悬挂旌旗，大奏音乐来享祭府君。佩玄后来任沙河县令，因考察廉能，被授南京湖广道监察御史，追赠府君的官职也与他相同。三代都因循良而显达，真可以说是世代出良令的家族了。从前我在国史馆任职，论定本朝忠良之吏，把他们附在两汉之后。隆庆、万历年间，徐氏九思父子治理句容、山阴，政绩盛大而奇异；如今又在左氏这里看到永城、扶沟两任良吏，为什么这样稀少呢？难道像永初年间的诏书所说的那样，所谓寻求良吏十分勤勉，而得到的却极少吗？还是劝勉考课、激励风俗的德意还赶不上两汉，而主管官吏又把任官当作邮传往来，像所谓游光扬声、拜官任命如流水一样吗？循良之臣声名不显，这是弊病官吏无法无天，也是百姓生活的不幸。因此我为扶沟县的墓志详细记载他的施政方法，将来把它上报史馆。府君卒于万历己未年七月初九日，享年六十五岁。娶任氏，继室曹氏、王氏，都追赠孺人。儿子三人：长子佩玮，早夭；次子佩玄、佩琰。女儿二人，分别嫁给辛绵宗、宋笃忠。孙子孙女九人。佩琰和佩玄的儿子重光，也在乡试中举。佩琰亲自来请我写墓志。墓在某地某墓道。府君七岁时，母亲安安人去世，他哀痛毁伤得像成年人一样。侍奉继母宋氏极为孝顺。做官领取俸禄，如果还没有奉养母亲，就不敢先吃饭。母亲的丧事从扶沟送来，他伏在棺木上哀痛号哭，昏厥后又苏醒了三次。总括府君一生，他确实是孝顺友爱、忠诚信实、笃厚光明的君子。铭文说：汉代有贤能的官吏，乐府歌谣流传至今。弦歌祭祀不断，在安阳亭的西边。扶沟县令勤勉至死，遗风和爱民之心郁然长存。我为他铭刻于幽暗墓中，国史将来会加以考察。

译（承事郎、平乐县知县郭君墓志铭） 平乐在岭南是府治所在地，漓江、泷水险恶，徭人、僮人杂居。任职那里的人，用汉人的法律治理汉人，却让夷人依照夷人的法律自治。当地人睁眼怒视、面貌凶悍，流官与土著之间相隔究竟有多少呢？钱塘郭君任平乐县令后大力治理，代理修仁县也治理得很好，政声流传远近。然而不幸因劳累困顿死在任上。灵柩行程万里才回乡，这是上天使贤能官吏困苦，难道也是因为官员资格制度吗？唉，真可悲啊！平乐百姓曾在商铺前杀人，前任县令已经查明主犯，却又牵连众商人定罪，审问时雷声震响，甚至两次击打案桌。郭君到任后，把他们全部释放。越地百姓互相告知说：“使众商人活命的，是雷公和郭公。”他拒绝额外索取，减免赎罪钱；鱼、蔬菜等食物，必定等到价格公平后才收取。他抚养弱小，惠及鳏寡，审理惩治奸民猾吏，气愤时甚至捋须拍案。越人佩服他的廉洁，喜爱他的慈惠，畏惧他的刚强，因此大为安定。他治理僮人、猺人尤其有办法。修仁的僮人与象州的猺人互相仇杀，监司商议出兵，郭君说：“夷人自己争斗，我为什么要参与？只需谨慎侦察，禁止他们越界出入罢了。”永福的猺人在山峒中争斗，仓促上报发生变乱。从魏潭到荔川数百里，纷纷点燃烽火、设置塘报，一夜之间惊报数次。郭君从修仁回来后，撤去军队，停止戍守，安慰父老，催促他们回家安睡，最终没有看见一个盗贼，境内始终安宁。水桃村的僮人抢劫觐见官员，官府没收了他的田地。负责军饷的军士又没收了另一僮人的田地，俘获他的儿子来索取赎金。僮人聚众据险抗命。郭君说：“田地如果应该没收，为什么还要赎？如果不应该没收，又怎么能赎？扣押人质做什么？”于是命令释放遣返，僮人的父子相继来认罪。夷人安土重旧，害怕官府；文法吏却贪图他们的赎金，反复侵扰逼迫，夷人往往服毒药、割断肠子而死。直到郭君任职期间，夷人没有一个因服毒而死。猺人、僮人也是人，处罚不过是清酒，而赎罪却一定索取钱财，侵扰逼迫，逐渐发展到动用军队，这难道是懂得山襄毅从郑牢那里接受的教诲吗？郭君治理夷人，在西南地区可以写成法令供人遵行。府君名一纬，字维垣，祖先是陕西西安人，前朝时才迁居杭州。祖父名世贤，封为刑部主事。父亲名孝，是嘉靖乙未科进士，任贵州按察使。继母江安人生下府君。府君年轻时便有志向和节操，平民身份勤奋求学。江安人病重临终，命婢女把巾箱送给府君，府君拜谢接受母命，随即把它献给兄长，因为不忍心自己观看。府君从乡里江生学习《易》，于是以《易》成为名师。天启元年，凭《易》学在乡试中举，代理桐庐教谕，以文学礼义治理学校。崇祯八年九月去世，享年五十九岁。妻子孙氏，生有三个儿子：代、仕、𤣁，都是弟子员。选择葬地在秦亭山祖坟旁，代儿来请我写墓志。我最初进入史馆时，有幸侍奉崇仁吴公。吴公说：“科举考场中评阅文章，有人说：‘这个人年纪大了。’我回答说：‘年老而成熟的人不可不珍惜。’那人又说：‘这个人将不能登甲榜。’我说：‘能够取得乙榜中的好名次也可以。’”我在乙榜卷中发现府君，读了他的文章便录取了他，大概也是这个意思。如今看来，府君所成就的事业，同那些登甲榜、年富力强的人相比，不知道谁更多？这样一来，我对于崇仁吴公所说的话，也可以无愧了。写下这些话并作记录，也是为了彰显前辈以道义相互勉励的心意。铭文说：千章大树，被蒿草丛莱遮蔽。我落下它的果实，又取用它的木材。木材没有得到充分试用，果实却确实可以食用。用铭文来彰明它，也用来记下对它的怜惜。（明故陕西巩昌府通判钱君墓志铭） 镇江有一位好学而修养品行的君子，名叫钱君翊之。他凭明经科起家，任山东莱州府胶州州同知，升任陕西巩昌府通判，因年老退休。他讲论道德，谈说义理，成为乡里的先生，十多年后去世。他的儿子玄带着户部郎中贺君良所写的行状来请我写墓志铭。唉！自宋代以来，儒者各自宣扬师说，建立门户，称作讲学，其中姚江的良知学说最为盛行。世上谈论良知的人，他们说得对不对，我不能知道。我认为不如反过来考察那些人的实际，以他们本人作为衡量标准，那么学术的是非就清楚了。府君年轻时就有志于求学，听到良知学说的宗旨，便有所契合。适逢以贡生身份进入南京国子监，江西邓文洁公、杨端洁公都在留都任官，府君整衣拜入两公门下，反复请教辩论。后来任胶州官时，杨公任吏部侍郎，发檄文召府君到铨曹署中，订正他所著的书，一年才完成，所以府君从端洁公那里得到的学问尤其深厚。府君做官，按人口供给俸禄，生活萧然，像一个老书生。胶州有孟公堂，是宋代苏文忠公遗迹，他把《后杞菊赋》刻在石上，嵌置在墙壁之间，时时诵读来使自己心胸开阔。州中有军户绝户，台使者想要勾补军丁，府君奋笔在公文上写道：“军籍有缺而不清理，是官员懒惰；拿百姓来代替军户，是官员横暴。”台使者非常愤怒，最终却不能改变府君的主张，反而也因此知道了府君。巩昌通判分驻西宁，逼近土番，核查兵饷、修缮城堡，戒备森严以等待变故；又向监司请求，对被擒的番酋加以赦免，以此使他们受到感化。各部番人感激，最终相安无事。府君离任时，只带着长安的石刻《十三经》回来，并把堂屋题名为“石经”。他戴高冠、穿深衣，与诸生端正行礼，讲解经义，年老也没有停止；这就是府君一生的情形。府君难道是在良知学说上有深刻的所得吗？还是由于向文洁公、端洁公反复请教，而没有固守自己年轻时的学问呢？或者是进一步追求古人的学问，既明白道理又确实实行，从此不再涉足近代儒者的门户呢？如果这样，那么世上讲学的人以府君作为衡量标准，就可以了。府君感念端洁公的知遇之恩，晚年跋涉数千里，在他的墓前洒酒祭奠。他在长安时，故丹徒县令庞君时雍抗疏触犯权贵，交往的朋友都缩头不敢过问，唯独府君送他到国门，握手告别。府君刚毅独立到了这样的地步，他从求学中所得的道理，实在不可诬蔑。府君于天启壬戌年二月二十四日去世，享年七十七岁。配偶吕孺人早于府君十六年去世，享年六十一岁。吕孺人与府君品德相合，从求学到做官成功，夜里点着篝火，吃着过夜的肉，内外都十分严整。儿子一人名玄，于某年某月将府君葬在丹徒县黄漩，与吕孺人的坟墓合葬。铭文说：钱氏从周武王时开始显露家业，因点校简册、护卫天子车驾而迁到这里。云洲一支传扬芳名，扩大祖业；有七个儿子，府君最为光彩。朴实治学，做官笨拙，不事文饰；浩然元气归返幽冥宅第。儿子的辞赋美如金玉，后世如果有人听闻此事，请询问这块墓石。

译（封监察御史谢府君墓志铭） 鄞县谢府君名一爵，字君锡。其祖先出自晋代太傅。宋代丞相谢深甫从台州迁到慈溪香山，又迁居鄞县月湖。祖父名瑜，父亲名九皋，世代都有专一的品行。府君因次子太仆寺少卿三宾的缘故，封为陕西道监察御史，于崇祯八年二月二十四日去世，享年六十四岁。配偶周孺人于当年十月二十七日去世，享年六十二岁。三宾与兄三阶、弟三台、三卿，于崇祯十三年某月甲子日，把府君夫妇合葬在郡城西翠山南麓。三宾是我的门生，他写了府君的行状来请求墓志铭。我摘取其中的话写成铭文：谢氏自太傅以来，居住在东方中部。宋代出了丞相，又与后宫有外戚关系。从台州迁到鄞县，华贵的家族世代绵延。柱史选择宅地，依靠契龟占卜而得以安居。祖父和父亲都承载德行，芳名远播。源流长远、枝干高大，到了三代才重新振兴。府君年轻时才华出众，成年后磨炼自己。枕着书籍诗篇而眠，深入探究疑难、打通阻塞。奋发有为，文思奔放，写作文章。用朱笔黄笔校勘订正，所著书籍装满箱子。戴着高冠，佩着长剑，有志于当世事业。《七制》《三略》都藏在胸中。治理河道，救济灾荒；防守边境，抵御敌虏。好像医生掌握药方，又像下棋的人有棋谱。隐退而追求自己的志向，壮年却没有遇到好时运。次子已经长大，才华锋芒崭露。府君说：“三宾能够继承我的志向。我难道已经完了吗？只是处在《遁》卦之中而感到疲惫。” 三宾任县令时，在东海一隅。府君的告诫催促频繁，严厉得超过公文法令。你治理你的县邑，我治理我的家庭；就像农田各有田界，哪里知道其他地方的事。耕田就有锄头，收割就有镰刀。早晨粗食，晚上咸菜，不因为家事拖累你。嘉定的政绩，吏员畏惧，百姓怀念。考察廉能、推荐特别优异者，于是登上西台。孔贼疯狂猖獗，接连攻打登州、莱州。皇帝说：“三宾，你前去巡视军队。” 府君听到军令，感动叹息，奋发而起。拿出胸中的智谋，来辅助征讨。穿上铠甲就准备战死，俘获敌人后才回来。只是惭愧我已经老了，不能随军出征。我们的军队再次登州，贼兵逃入海中。皇帝因此提升官秩，以表彰他抵御敌人的功劳。归来后饮酒受宴，宴饮欢乐而丰盛。铙歌鼓吹齐鸣，战车停在门前。凯旋乐章正要进献，谗言却大盛起来。府君说：“这有什么妨害？白玉虽然洁白，也会有青蝇来玷污。” 世道正走向衰微，我却要归返故乡。仍然从容宴饮欢笑，到了整饰衣巾的时候。在甲日前三天，谈话声清亮悠长。到了约定的日期挥手告别，像旅人整理行装。只有府君一生，尊崇智慧而轻视礼文。真正孝顺，对兄弟友爱。这是美善吉祥的人，虚静安止而沉默。帘阁帷幕和灯火之间，尘土已经遮蔽坐席。在花下闭门，在竹林间关户。东边田陌、南边道路，都可数见他的杖履踪迹。广泛搜求、博览百家之书。其中尤其精通《青囊》《青乌》。医术通达全国名医的境界，葬法能够辨识地脉。救活那里的百姓，也安顿我自己的墓宅。翠山南面，有马鬣形、牛眠之地。府君亲自相看占卜的地方，如今就在这里安葬。府君生有五个儿子，四个成为食禄之士；第五个年幼夭折，女儿嫁给有才德的人。诸孙都才华出众，高门之家有吉庆。三宾的儿子在宣城，能够在乡试中举。府君的子女都出自周氏。周氏贤淑谨慎，作为配偶与府君十分相称。能够共同承担，能够节俭；确实孝顺，也确实慈爱。诏书褒扬赞美，称她为母亲中的典范。活着时匹配德行，死后也同穴而葬。松柏高直，坟墓高大，石阙耸立。史书传述专一的德行，也记载在《列女传》中。我按照这些事迹绘图作想，只是世人很少能够做到。把容貌和言语刻画下来，流传为丹青图像。大字深刻在石上，面对幽暗墓门也不惭愧。叙述德行、续写言辞，只有府君的儿子能够做到。希望这些话没有愧辞，留待旧史考察。旧史所学朴实，质实胜过文饰，难免近于粗野。摘取其中余绪，用来告知后来的人。（曹府君墓志铭） 崇德人曹广考中崇祯庚辰进士，回乡将要安葬父亲，向旧史氏钱谦益请求墓志铭，说：“曹氏祖先世代居住在歙县岩镇，凭财产在乡里称雄。我的祖父经营什一之利，到浙江经商，喜欢崇德的风俗，便打算迁居这里。我的父亲生在这里、长在这里，想到先人的遗志，命令我们兄弟不要离开此地。曹家定居崇德，是从我的父亲开始的。我的父亲十二岁时，就代替祖父主持家政。当时会城有诉讼，家中有一千多个僮仆，像雁鹜一样排列，没有人敢斜视或稍有懈怠。市井少年诬告外亲杀人，把我的祖父牵连进去。三年不能昭雪，父亲前往拜见钱塘县令，拂衣挥袖，辩词纷涌。县令大为醒悟，立即把诬告者交付司法。我的祖父从此能够骑马带随从出入乡里，雍容地奉行长者之道。我的父亲天性品行高远豪迈，口中不谈钱财。祖父去世时，握着他的手说：‘我在兄弟中传递衣食，唯独长久地亏欠了你。我生病时，你一个多月不解衣带，实在辛苦。你母亲私下积蓄有千金，拿来偿还给你。’父亲叩头谢绝。不久把钱分给众人，自己不忍私藏一文。他作为县令的贵客，曾使一个因富人诬陷而被判死刑的人获释，那人多次用车载金钱来道谢，他拒绝接受，也不与他往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钱〕 有个凶悍狡猾的奴仆因盗窃财物被关进监狱，狱吏来报告说：这个人如果获释，日后一定会把死罪加在您身上，请允许我替您杀掉他。父亲笑着说：‘我难道能拿我将来的死，换取他今天的生吗？’奴仆最终得到释放。我的父亲年轻时读书，怀有经世济民的才能，多次进入省城参加考试，把考中一第看得如同拾取草芥。万历甲子年，以国子生身份参加南畿考试。故交有一桩大案，亲友都缩头不敢到他门上去，他却竭尽全力替朋友奔走，充当财物供给。奔走劳累过度，病势大作，未能参加考试便回家。回去后多次生病，最终不起。他曾对我说：‘南闱这次考试，失去了一次中举机会，却得到了一位朋友，所得已经太多了。’唉！哪里知道他还因为此事损伤身体而死呢？我的父亲才华足以超过前人，志向和气概也不落后于人；可是他的才能抑郁埋没，不能自我排遣，最终去世，这大概是天意。他临终时回头看看妻子儿女，脸上没有可怜自己的神色。他自己叙述一生，命人写下来，专心一意，仿佛还有重要的托付，不能洒然放下身后之事。由此可以知道他的心意，所以斗胆请求先生，希望先生哀怜他，为他写墓志铭。”谦益说：“府君大概是孝顺友爱、和顺吉祥、内心深厚笃实的君子。他立身行事近于有节操，待人接物近于侠义，而根本上以仁心为本，修养学业并使之安息。” 至于到了儿子这一代，声名才在后世显扬，也是应当的。这样的人确实应该为他写墓志铭。府君名以成，字玉汝。祖父名祺，父亲名弘淮。祖先都葬在歙县，如今选择葬于崇德，是府君的遗愿。他死于崇祯甲戌年三月十三日，享年仅四十四岁。娶程氏为妻。生五子：序、广、度、修来、庑。女儿嫁给仁和县郑钅其。将在某年某月甲子日下葬。铭文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人〕 君子生有五子，序、广最先长成。兄弟才华竞相焕发，广比序先声名显扬。〔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人〕 广英俊聪慧，翱翔于京城。天明仍不能入睡，心中怀着深深的哀思。他含着哀痛叙述父亲的德行，来请求我写这篇铭文。铭文刻成以后，才选择了吉地建造墓穴。【山名疑有讹误】山势回环，水流曲折，树叶繁茂，足以成就这番经营。仁人孝子，后世的福泽将因此绵延。

译（明故徐府君墓志铭） 太仓徐文任将要合葬父母，请他的朋友太史氏钱谦益写墓志铭，说：“我们徐氏的祖先世代显望于东海。我这一支出自明初的福孙公，传到第十代，就是我的父亲。福孙公从长洲迁到昆山，户籍在茜泾里。弘治年间，划归太仓州。称为‘东渔公’的是我的曾祖，称为‘南平公’的是我的祖父。我的父亲性情庄重刚强，待子女宽厚，有胆识谋略。他接待别人温和亲切，说话时唯恐出气伤人；遇到不平之事，便直言斥责，从不畏惧强权。他治理家务，连箱囊中的细小琐事也无不照料。别人有急事来敲门，他亲手拿出几百金，就像吐弃唾沫一样毫不吝惜。州里遇到大灾荒以及徭役、稽查等事情，我父亲忧虑得生病，制定出完整的条理章法，州人都依靠他。我的从祖御史公显贵以后，祖父曾叹息说：‘弟弟能够光大我的家门，不过还是不如我有一个能收拾家业的儿子。’御史公去世后，留下的孤儿飘摇无依，如同尚未孵出的鸟卵。父亲说：‘先人已经留下遗言，必须重新扶立叔父这一支。’他倾尽家财，竭力扶助，多次被牵连诉讼也不后悔。人们都说我父亲善于做儿子，也说我祖父善于知子。州中有许多高门显贵，我父亲以国子监生身份纳资，授光禄寺署丞，终老于家。” 州里的人每每举手相互说道：‘我们还在盼望徐公啊。’万历三十八年，我父亲去世，享年七十九岁。又过了七年，我母亲去世，享年八十五岁。母亲是太原王氏，侍奉婆婆、对待儿媳，都有规矩法度。我年轻时有许多四方朋友，母亲夜里仍准备灯火和食物，直到老年也不厌倦。生有三个儿子：大任，官至光禄寺署丞；尹任，早死；文任就是我，是最小的，如今为国子监生。女儿嫁给顾文谟。孙、曾孙男女共若干人。准备在今年十一月合葬于某地新墓道。葬礼应当有墓志，您的儿子辱承与文任交游，且您的文章质朴直率而不浮华，希望能请您刻写。”谦益说：“如今的人把友道看得如同粪土，唯独文任坚定勇敢，以善交朋友闻名于人，这实在难能可贵。不过，这也是他的父母成全他的。文任有一位朋友叫西安方应祥，字孟旋，四十岁还没有儿子，府君命文任考察适宜生子的婢女，送给应祥。夫人亲自准备衣裳、油膏和沐浴用品，教诫一番后送她前去。应祥拜见府君时，提起衣裳快步走到一旁，行弟子晚辈之礼。府君去世后，他在堂下拜见夫人，夫人也【‘门为门’疑为讹文】出门接见他。” 谦益说：“我与文任交友已久，怎敢不答应他，为他写下这篇铭文呢？”东渔公名忱，南平公名整，府君名可久，字复贞。今年实为万历四十七年。铭文说：徐氏祖先，本来出自伯益。十代之中有九代，事迹都记载在史册上。东海一带的侨居郡望，后来迁徙到吴中。终将恢复原来的根本，许多支派仍遍布海东。福孙公的后代，由光禄公使之发扬光大。仁爱孝顺承袭祖训，深厚福泽延续到今天。你在德行上辛勤努力，在家族中使福泽增益。并非只是为了家族兴盛，而是为了后世成就。娄江水势浩荡，墓室深邃宽敞。墓道上的石头，比储胥还多。只有公有这样的儿子，向父亲的朋友请求文章。把这篇铭文刻下，用来告知后世，流传久远。（漳浦刘府君合葬墓志铭） 漳浦刘履丁以诸生身份应征召，升任郁林州知州，将要回来安葬父母，于是向旧史氏请求墓志铭，说：“履丁的祖先从光州、固始迁到莆田，元末有一位任县尉的人在漳浦定居，于是成为当地人。正德甲戌年，曾祖父友仁与从叔勋一同考中进士。勋因为谏阻南巡受廷杖，后来巡抚宁夏，成为莆田的名臣；曾祖父历任郡守直到参政，也有声望事迹，刘氏从此开始兴盛。祖父名祥高【‘▯’疑为人名或讹字】，是诸生祭酒，八十岁还踏入省门应试。嫡祖母郑氏无子，另有两个侧室，各生二子。先父与伯父，是林氏所生。先母黄氏，她的父亲郡守公是理学大儒，与从伯父国徵、介徵一同考中乡试。先母十八岁嫁给我父亲。先父二十岁成为诸生，才华内含而声名外显，已有很好的声誉。先母熟习礼仪、通晓《诗经》，闺房之中，朱笔黄卷和砚台书席交错摆放，刀尺也夹杂其中；青灯照耀，俨然像士人朋友。嫡母去世后，姑母妯娌争夺财产，急着打官司，彼此磨牙吮血般相争。先父把肥美利益让给别人，自己所得的，都是寝丘的田地和西益的住宅。先母从不说后悔的话，抚养那些子侄，总是先顾他们而后顾自己的孩子。宾客、祭祀、冠礼、婚礼所需，都向我家取用，先母从无难色。” 先父晚年喜好清静，研习江门、余干一派的学问；焚香、洗手漱口，凭几坐在帘阁中，尘埃积满床榻，双脚盘坐隐约可见。先母俭朴安静，夫妻相敬，四十年如一日。先父去世后，家庙的门楣和界标已经无法保住一亩地的房屋，先母却拿出千金恢复它，像抛弃唾沫一样毫不吝惜，人们都认为她是有丈夫气概的女子。先父平日看着两个儿子说：‘癸是供养我的孩子，丁是收拾我的孩子；癸所不能知道的，是我的年寿。’先母教两个儿子读书，直到能流畅背诵，才让他们到私塾学习。每次背诵《卫风》中思念先父的诗篇，来勉励我们这些孤儿，她没有一次不是泪流满面。先父去世七年后，癸补为弟子员；又过六年，丁才参加省试。先母去世九年后，丁应诏得到一个官职。如今将于某年某月把先父母安葬在某地的墓道上。风停树静，思念这两个人；生前奉养、死后送葬，如今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再做的了。丁听石斋黄夫子说，只有夫子的文章质朴而不浮华，能够取信后世，希望您写一篇记述。”我说：“你的老师是我的至交。我根据你的老师来了解你，又根据你来了解你的父母，可以说都有凭据了！” 我难道忍心不为他们写铭文吗？铭文说：刘氏二位先贤从此开始有声望，只有您如金友一般，与如玉的兄弟相配。您的妻子德行相当，婚姻极为美满；万历壬子年，您归于神明。享年四十七岁，生不逢时；出生距嘉靖丙寅年。又过十九年，配偶也去世；六十岁才算长寿，又增加三年。三个儿子是癸、丁、辛；癸早死，留下两个儿子。两个女儿如美玉，分别嫁给达孚、尹氏。朱氏的孝行、林氏的节操，传播出浓郁芬芳。丁在苍梧水滨开始出仕，建立堂屋和石阙，使高大的坟墓更加尊崇。郁林的廉石可以比作坚贞的美玉，写下大字，深深刻镌这篇文章。

译（嘉定张君墓志铭） 崇祯六年十二月，嘉定张鸿磐把父母合葬在南翔龚家浜的新墓道，哭泣着向我请求墓志铭，说：“鸿磐的祖先从祥符迁到松江，明初居住在南翔。嘉靖年间有一位名任的人，以功名起家，官至开府；他的堂弟凭军功授陉阳驿丞，那个以卑微官职自我成名的人，就是我的祖父。我的父亲年轻时努力求学，冬天抄书，夏天讲习；五次六次踏入省门，却没有一次考中。到百里之外授徒，逢年过节回来省亲，因贫穷而不能侍奉双亲，未尝不流泪。他把肥沃的田地让给兄弟，退居槎浦，面对荒江白苇和几间旧屋。双亲的衣食洗沐不缺，朋友往来又有余欢，都依靠我的母亲。父亲去世时，鸿磐才十岁。二十年后，到了天启甲子年，母亲也去世了。母亲活在世上时，比父亲稍为长寿；她送终父亲、侍奉遗属，经历了种种艰苦，都是为了完成父亲未竟之事。鸿磐已经长大，却困顿于诸生身份；母亲去世几年后，仍无力安葬，因此痛苦得不想活，却又因不敢死而苟存。癸酉年冬，我勉强筹办丧事，忧心到侧身而坐；协助我办理墓葬之事的，是同乡侯豫瞻、大梁张子襄。” “凭鸿磐这样不肖，父母死了不能安葬，还忍着悲痛向夫子请求墓志，这不仅是为了彰明父母，也是不让人埋没我安葬父母所凭借的恩助。夫子将怎样说我呢？”我说：“你的父亲才华很高却没有显贵的仕途，你的母亲德行美好却没有丰厚的俸禄，你请求写铭来彰明他们，是应该的。至于你安葬父母，又有什么可惭愧的？洁身修行，不使父母受辱，这是《南陔》中所说孝子的事情。至于显达富贵，时机到了才兴起，那是上天决定的。《礼记》不是说过：‘收殓手足形体，悬棺下葬封土，谁能非难他呢？’由此看来，世人所谓生前荣耀、死后哀荣，足以震动流俗的事情，其中被圣贤非难的必定很多，你又有什么可惭愧的？古代孝子祭祀父母，一定要寻求仁人的粮食；祭祀尚且如此，安葬的情形也就可以知道了。豫瞻、子襄，是当今有名望品行的人，他们帮助你安葬父母，也可以说是仁人的粮食了。你请求写铭来彰明父母，又不埋没安葬父母所凭借的帮助。《诗经》说：‘孝子的孝心没有穷尽，永远把福泽赐给你的同类。’你和这两位朋友彼此赐予恩惠，按理都应该刻入铭文。”张君名承宠，字君贶，享年四十九岁。妻子王氏，享年六十八岁。儿子一人，鸿磐，娶李氏为妻。女儿一人，嫁给严某。铭文说：藏得牢固，刻得深，这才可以说是不朽。用不义取得富贵，凿开桓氏的棺椁，又在原氏的墓道上题字，这对我的父母有什么意义呢？唉！日月自有时日，我也终将忍着饥渴安葬我的母亲了。《初学集》卷五十四 ○墓志铭（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