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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牧斋初学集七十六

初学集卷七十五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411–414 段

(故叔父山东按察司副使春池府君行状(代先大夫))

钱氏之先,始于▯铿。其后吴越武肃王始有土地,家世蕃衍。有宋之季,有通州太守讳迈者,其子曰千一公,讳元孙,渡江家常熟之奚浦,遂世居常熟。自千一以下至府君,凡十二代。府君之先,曰我王父赠奉政大夫刑部河南清吏司郎中府君,讳体仁。郎中之先,曰授承事郎府君,讳元祯。又其先,曰授承事郎府君,讳泰。自郎中以上,皆以节侠好施称于四方。公讳顺德,字道充,别号春池。我王父生子五人,我先君实维元兄,公于伦次为中子。王父少遭闵凶,家业中落。公与先君掉鞅文囿,思一大振起之,易衣并食,焚膏宿火,蚊虻▯▯肤,则纳其足两瓮中,专勤不懈。积数十年,先君举进士高第,浃岁而殒。嘉靖乙丑,公遂成进士。趣驾归省,不应制策。又三年,乃释褐授刑部广东清吏司主事。御史路楷阿分宜故相旨,曲杀直臣沈钅柬论死。新郑再起,欲尽返华亭之政,遂议出楷。尚书以属公。公曰:“某所知者,朝廷三尺法耳,不知华亭、新郑云何也。即明公欲贷楷,请无以不肖名署爰书。”尚书为之舌缩,以属他郎,而楷卒从轻比焉。癸酉,虑囚关中,甲戌,奔王父丧以归。丁丑,服除。公在比部,由主事历员外、郎中,端审奉法,朝右有声。己卯,六年考满,升湖广常德府知府。公为政,却羡余,蠲苛细,栉爬垢病,惠养小弱。定履亩之议,田以上下丰确为差,而黠豪者不得以避徭役。复条鞭之法,民赋尽输于官,官为雇役,而民不扰。严兼并之禁,归流亡之民,而户口以岁益。定储谷之额,每百里为委积,以赈凶饥,而吏不得以取盈。修堤堰,缮守御,立保甲,严巡警。常德襟江带湖,地垫而役繁,民多流离。公至期年,郡乃大治。以王母赵太宜人丧,解官归。甲申,补福建兴化府知府。自十有二月至于六月不雨,公步祷于蟹泉而雨,明日大雨,往复崎岖,冲泥陷淖。父老夹道喧呼,曰:“使君其乘矣。”郡人给事中方万有为作颂焉。丁亥,升浙江按察司副使,备兵嘉湖。嘉兴▯绅为宗人婿者,其舍人子叩头迓公于厅事。公不怿,请它徙。得徙金衢道,以病调简。辛卯,补山东之武德道。武德运艘要冲,而所辖海丰、沾化、利津,棋布海上,与天津唇齿。倭方躏朝鲜,公搜军实,缮板干,具舟车,亻待糗粮,亟请于巡按御史曰:“无张皇,无夸大,修实备,庀实事,镇静以戢民,戒严以待寇。”御史弗善也,疏论公忄匡怯不任倭事,乞徙内地。公通籍二十余年,官不逾臬副,又再得量移,遂决计不复出。巡抚赵公可怀荐公需调久次,当超迁以竟其用。疏下所司知之。

公服官廉谨,计口食俸,随牒平进,白首外僚,是故右公者或未必称其才,而▯兼公者卒不能訾其守。王父性严重,以朝典治其家。公既登第,少拂意,长跪谢罪,至介宾客以请乃解。生平动止自矩,未尝有疾言失色,盖得之庭训者为多。居恒悛悛如老书生,补衣角巾,低首徒步,食不过二簋,饮不过三爵。堂无楹桷之饰,室无纨绮之御。

生平不以问学盖人。及其卒也,发其箧中之书,丹铅俨然,标记错互,人始知其老而好学也。公之居乡居官,大略如此,斯可谓之恭敬温文笃实辉光之君子矣。初,先君通支干五行之学,尝语公曰:“吾与若法皆当贵,然若当胜我,我患无年耳。”先君寝疾弥留,剑七岁孤以授公曰:“以累汝。”故先君之殁也,公以小子为子,小子亦以公为父。公娶于赵,生三女子。侧室沈氏,生二男子,长曰世臣,次曰世显,后先以病夭。公晚年痛悼闵默,疾病缠绵,万历二十八年岁在庚子十二月初六日,饰巾易箦,终于里第,享年六十六。公之幼子曰世熙,其孙曰谦贞,幼孺在抱,奉▯即位,呱呱之声,与号踊上下。小子追话言之在耳,抚孤童之在髫,送往事居,俯仰再世。日月逾迈,惭负生成,呜呼痛哉!公夫人赵氏,累封安人,温柔敬直,式是嫔则。抚沈所出之子,逾于己生。沈亦有妇德,事君夫人,居宠益畏。公之子孙稍长,奉夫人之命,将卜葬公于墅桥之新阡。惟食小子,毒痛冯塞,不能文字,庸敢濡血记事,排缵梗概,庶几得请于君子以志公之墓。谨状。

译(已故叔父山东按察司副使春池府君行状〔代先父作〕) 钱氏的先祖,始于▯铿。后来吴越武肃王开始拥有土地,家族世代繁衍。宋朝末年,有一位通州太守名迈,他的儿子名千一公,名元孙,渡江后定居常熟奚浦,于是世代居住在常熟。从千一公以下到府君,共十二代。府君的先祖,是我祖父受赠奉政大夫、刑部河南清吏司郎中府君,名体仁。郎中的先祖,是授承事郎府君,名元祯。再往上,是授承事郎府君,名泰。从郎中以上,历代都以有节操、好侠义、乐于施舍闻名四方。公名顺德,字道充,别号春池。我的祖父生有五个儿子,我先父是长兄,公按次序是中子。祖父年少时遭遇父母之丧,家业中落。公与先父在文坛奋发,想要使家业大为振兴,便换衣共穿、分食共吃,燃膏继晷彻夜苦读,蚊虻叮咬皮肤,便把双脚放进两个瓮里,专心勤奋而不懈怠。几十年后,先父考中进士,名列前茅,不到一年便去世。嘉靖乙丑年,公于是考中进士。立即驱车回乡省亲,没有参加廷试策问。又过三年,才脱去布衣,授任刑部广东清吏司主事。御史路楷迎合严嵩这位前任宰相的旨意,歪曲审判,判正直大臣沈钅柬死刑。新郑重新起用后,想全部推翻华亭的政令,于是议论把路楷调出。尚书把这件事交给公办理。公说:“我所知道的只有朝廷的三尺法律,不知道华亭、新郑之间的事情。即使大人想宽免路楷,也请不要把我这个不肖之人的名字署在判决文书上。”尚书因此张口结舌,只好把事情交给别的郎官办理,路楷最终从轻论罪。癸酉年,赴关中审理囚犯;甲戌年,因祖父丧事奔回家乡。丁丑年,服丧期满。公在刑部比部,先后由主事升员外郎、郎中,审理端正,奉行法令,在朝廷中颇有声望。己卯年,任职六年考核期满,升任湖广常德府知府。公治理政务,拒绝额外羡余,减免苛细赋役,清除弊病,惠养贫弱。制定按田亩征收的办法,以田地肥瘠高下分等,使豪强不能借此逃避徭役。又制定条鞭法,百姓的赋税全部交给官府,由官府雇人服役,百姓不受骚扰。严格禁止土地兼并,招还流亡百姓,户口因此逐年增加。规定储粮数额,每百里设置粮仓储积,以赈济灾荒,官吏不能借机贪取盈余。修筑堤堰,修缮防守设施,建立保甲,严密巡逻警戒。常德依江临湖,地势低洼而徭役繁重,百姓多流离失所。公到任一年,郡中便大治。因祖母赵太宜人去世,解官回乡。甲申年,补任福建兴化府知府。从十二月到六月不下雨,公徒步到蟹泉祈祷,第二天便下大雨;他来回行走在崎岖道路上,冲过泥水,陷入泥淖。父老夹道喧呼说:“使君请上车吧。”郡人给事中方万有为此作颂。丁亥年,升任浙江按察司副使,负责嘉兴、湖州军务。嘉兴乡绅中有一人是宗人的女婿,他的舍人儿子到厅事叩头迎接公。公很不高兴,请求调往别处。于是调任金衢道,因病改任清简职务。辛卯年,补任山东武德道。武德是漕运船只经过的要冲,所辖海丰、沾化、利津如棋子般分布在海上,与天津互为唇齿。倭寇正在侵扰朝鲜,公搜集军用物资,修缮甲板器械,准备船车,储备粮食,急忙向巡按御史请求说:“不要张扬,不要夸大;修整实际的防备,办理实际的事务;以镇静来安抚百姓,以戒严来等待敌寇。”御史不以为然,上疏弹劾公怯懦无能,不能任倭寇之事,请求把他调往内地。公入仕二十多年,官职不超过按察司副使,又两次得到酌情调任,于是决定不再出仕。巡抚赵可怀推荐公,说他任职已久,应当破格升迁以发挥才干。奏疏下达后,主管部门知道了这件事。公做官清廉谨慎,按人口计算俸禄,随着文书逐级平稳升迁,直到白头仍只是外任官,所以赞成他的人未必都称道他的才干,而想诋毁他的人最终也不能指责他的操守。祖父性情严肃庄重,依照朝廷礼法治理家事。公考中进士后,稍有违拂祖父心意,便长跪谢罪,直到有人替他向祖父求情才得以解脱。公一生举止都合乎规矩,从未有疾言厉色,这大多得益于家庭训诫。平日里总像一个老书生,穿补过的衣服,戴角巾,低头步行,吃饭不超过两碗,饮酒不超过三杯。厅堂没有楹柱雕饰,室内没有绫罗绸缎。他一生从不以学问压倒别人。到他去世时,打开箱中的书,才发现丹砂、铅粉批注整整齐齐,标记交错纵横,人们这才知道他年老后仍然好学。公居乡和做官,大致就是这样,这可以称得上是恭敬、温文、笃实而有光辉的君子了。当初,先父精通天干地支和五行之学,曾对公说:“我和你的命法都应当显贵,但你的命应胜过我,我只是担心自己没有长寿。”先父病重临终时,把七岁的我托付给公说:“把我连累你了。”所以先父去世后,公把年幼的我当作儿子,我也把公当作父亲。公娶赵氏,生三个女儿。侧室沈氏生两个儿子,长子名世臣,次子名世显,后来先后因病夭折。公晚年悲痛哀悼,沉默不语,疾病缠绵不愈。万历二十八年,岁在庚子,十二月初六日,整理衣冠、更换寝席,在乡里住宅去世,享年六十六岁。公的幼子名世熙,孙子名谦贞,幼小的孩子还抱在怀中;他们捧着灵位即位致祭,呱呱哭声与号哭、跺足声相互交杂。小子我追忆往事,仿佛公的言语还在耳边;抚摸孤儿,仿佛仍是当年的幼童;送别死者,安排生者,俯仰之间已隔两代。岁月流逝,我惭愧辜负了公的养育。唉,悲痛啊!公的夫人赵氏,屡次受封为安人,温柔、恭敬、正直,足为妇德典范。她抚养沈氏所生的孩子,超过抚养自己的亲生子。沈氏也有妇德,侍奉公和夫人,越受宠爱越加敬畏。公的子孙渐渐长大,奉夫人的命令,准备选择在墅桥的新墓地安葬公。只是我年老多病,悲痛郁结,不能写成文章,怎敢以血泪记述此事,整理概略,希望能够请君子为公墓作志。谨此记述。

◎从父弟忠甫、令甫圹志(代先大夫)

从父弟长曰世臣,字忠甫,次曰世显,字令甫,叔父副使府君之二子也。初,府君以隆庆戊辰释褐,己巳乞假归,生忠甫于徐州,小名曰徐州。辛未官刑部,生令甫于京师。两弟之生也,相去仅三岁。生同母,长同师,同补博士弟子员。忠甫淑茂温文,有淑人君子之度;而令甫性伉爽,多才艺,学书鼓琴,习射度曲,游戏及之,即老于其伎者,自谓弗如也。府君均爱二子,而尤属望次子,以谓能大其家。万历乙未,令甫病瘵卒,年二十五,戊戌忠甫病伤寒不汗,亦卒,年三十。

余老于诸生,以《春秋》讲授,府君命两弟从余游。余少失父,以叔父为父,终鲜兄弟,以两从父弟为弟。而两弟既兄我,又师事我,孰谓皆去我而死?斯柳子厚所谓析余之形,残余之生者耶?初,府君为兴化太守,为两弟占梦于九鲤仙,手记其事,留故箧中,曰:“余梦至里第,次儿偃卧楼北窗下,有老医长身而髯者,曰:‘非得红铅夺命丹,不可为矣。’余缓步下楼,长儿芒芒奔来,以先君之命趣呼余。余随长儿入旁室中,漆灯荧荧,先君课两儿读甚严。长儿从案上翻一帙示余。装潢潦草,如市肆所刻时文者,丹铅涂乙相间,指其中一篇曰:‘此人考第一,即中会元。’余谛视之而觉。”此府君所记占梦之大略也。及令甫之病也,有老医孙梦云来自吴门,长身而髯,则所梦也。诊之曰:“草木之药,无所用之矣。安所得红铅夺命丹乎?”府君为求药于金陵,未至而卒。忠甫后四年亦卒。然则府君之记,所谓长儿芒芒奔来者,象兄弟之相追随以逝也。漆灯荧荧者,象幽室也。王父课两孙读者,言当从王父于地下也。而忠甫之卒也,为戊戌之三月,顾太史起元首举南宫,其所试国学文字,为冯祭酒所赏识者,忠甫求得其刻本,以献于府君。府君手自标注,命传写之。浃日而忠甫暴卒。然则梦中所云云,盖暗记其死之年与其月也。然府君占梦时,太史尚童稚,人世之荣枯死生,固已前定。而课试之卷牍,点定之朱黄,已显显然见之梦中,此尤奇也。世之冯知死权,悍然欲与司命争者,其亦为鬼神之所靳,忄费而不自知也。於乎!其可哀也已!忠甫卒之月,尝之郡城,祈梦于韦苏州,梦小婢抱一子曰:“此若遗腹子也。”惊而寤曰:“吾妇方有身,而抱子者此弱小婢也,吾其殆矣。”归而病卒。逾月,果生一男子,然卒夭。所谓遗腹子者,独兆忠甫死耳。呜呼!其亦可谓之妖梦已矣!令甫生一男子,曰谦贞,今渐长,崭然露头角。两弟之葬也,余渍泪执笔,以志其圹,而又为之辞以告哀曰:

大均播物兮,ㄈ诡渺茫。札瘥夭昏兮,大命靡常。吁嗟公子兮,竞爽翱翔。颜色姣好兮,被服炜煌。於乎哀哉兮,今也则亡。▯青帏列列兮,素帷双双。神理荼毒兮,道路▯伤。掌梦是践兮,漆灯告祥。从而父祖兮,于彼幽荒。追随后先兮,九京一堂。一人有子兮,宗┙之庆。祭祀孔时兮,窀穸相望。▯▯我躬兮,视天芒芒。辞以矢哀兮,讯彼巫阳。

译◎从父弟忠甫、令甫墓志(代先父作) 从父弟中,长兄名世臣,字忠甫;次弟名世显,字令甫,是叔父副使府君的两个儿子。当初,府君于隆庆戊辰年脱去布衣,己巳年请假回乡,在徐州生忠甫,小名叫徐州。辛未年任刑部官时,在京师生令甫。两兄弟出生只相隔三年。同出一母,一同从师,一同补为博士弟子员。忠甫善良美好、温文有礼,具有贤淑君子的风度;令甫性格刚直爽快,多才多艺,学书法、弹琴、练射箭、唱曲,哪怕只是游戏涉及这些技艺,也胜过专门钻研多年的人,甚至自称不如他。府君平等爱护两个儿子,但尤其寄望次子,认为他能够光大门第。万历乙未年,令甫因痨病去世,享年二十五岁;戊戌年,忠甫因伤寒病不出汗,也去世,享年三十岁。我年老仍是诸生,以《春秋》讲授,府君命两个弟弟跟随我学习。我年少丧父,把叔父当作父亲;终身没有兄弟,便把两个从父弟当作弟弟。可是两个弟弟既是我的兄弟,又以弟子礼侍奉我,谁能料到他们竟都离开我而死?这难道就是柳子厚所说的分裂我的形体、残害我的生命吗?当初府君任兴化太守时,曾为两个弟弟向九鲤仙占梦,亲手把事情记下,留在旧箱中,说:‘我梦见来到乡里住宅,次子仰卧在楼北窗下,有一个身材高长、留着胡须的老医生说:非得到红铅夺命丹不可救治。我慢慢下楼,长子慌慌张张跑来,奉先父之命催促叫我。我跟随长子进入旁室,漆灯荧荧,先父严厉地督促两个孩子读书。长子从案上翻出一卷书给我看,装潢潦草,像市肆刻印的时文,丹砂、铅粉涂改交错。他指着其中一篇说:“这个人考第一,就会中会元。”我仔细看着,便醒了。’这就是府君所记占梦的大概。到令甫生病时,有一位吴门来的老医生孙梦云,身材高长而留着胡须,正与梦中相同。他诊断说:‘草木药物已经没有用了。到哪里去找红铅夺命丹呢?’府君便到金陵求药,还未到达,令甫就去世了。忠甫后来又过了四年去世。这样看来,府君记中所说长子慌忙跑来,象征兄弟相继追随而死;漆灯荧荧,象征幽暗的墓室;祖父督促两个孙子读书,说明他们将随祖父到地下去。而忠甫去世是在戊戌年三月,恰逢顾太史起元第一次参加会试,他在国子监应试的文章受到冯祭酒赏识,忠甫求得刻本献给府君。府君亲手批注,命人传抄。十天后忠甫突然去世。那么梦中所说的,或许暗中记下了他死亡的年份和月份。可是府君占梦时,太史还只是儿童,世间人的荣枯死生本来已经预先确定;而考试文章、批点朱黄,竟已经清清楚楚显现在梦中,这尤其奇异。世上那些自以为能掌握死生、强横地想同司命之神争夺的人,大概也会被鬼神厌恶、戏弄,却自己不知道。唉,真可悲啊!忠甫去世那个月,我曾到郡城,向韦苏州祈梦,梦见一个小婢女抱着一个孩子,说:“这是你的遗腹子。”我惊醒后说:“我的妻子正怀孕,而抱孩子的只是这个弱小婢女,我大概快要死了。” 回家后我果然病死。过了一个月,果然生下一个男孩,但也很快夭折。所谓遗腹子,只是预兆忠甫的死亡罢了。唉!这也可以说是一个妖异的梦了!令甫生有一个儿子,名谦贞,如今渐渐长大,已经显露出非凡才华。两个弟弟下葬时,我含泪执笔,为他们写下墓志,又作辞文来寄托哀痛说:大道均匀地播布万物啊,变化诡奇而渺茫。疾病、夭折和昏乱啊,人的寿命没有常准。唉,公子啊,你们竞相展露才华、翱翔而去。容貌姣好啊,衣服华美灿烂。唉,悲哀啊,如今却已经亡故。青色帷帐一列列啊,白色帷帐成双成对。神明之理使人遭受苦毒啊,道路上的人都为之悲伤。掌管梦境的神灵果然应验啊,漆灯已经告示吉凶。你们随从父祖啊,前往那幽暗荒远之地。前后追随而去啊,在九泉之下同处一堂。一人有了后代啊,是宗族的喜庆。祭祀按时举行啊,墓穴彼此相望。我自身悲痛不已啊,抬头看天一片茫然。作辞表达哀痛啊,向巫阳询问吧。

(从祖父令甫钱君墓表)

君讳世显,字令甫,从祖祖父宪副府君之中子也。我曾祖王父赠刑部府君有五子,长为我王父,次则宪副府君。府君有三子,而君与其伯兄讳世臣者,皆先府君以卒。伯无子,而君有子曰谦贞,葬君于宪副府君墅桥之新墓。君兄弟友爱,其▯也,异兆而相望,成其志也。初,我王父举进士,无禄即世,病革,剑先君以授宪副府君。府君抚先君于孤孩,克有成立。迨两从祖父之长也,先君已称名师宿儒,有声场屋矣。先君以无兄弟,移其友于从弟,相爱不啻手足。而从祖父之视先君,则师弟子如也。当是时,吾家方贵盛,岁时伏腊,文酒谈宴,群从子姓,相遨嬉征逐者,不下数十人。君年最少,才气骏发,出其辈行。间相与品题人物,商略翰墨,皆娓娓厌听。酒酣以往,自起度曲,谈谐杂出,击剑起舞,坐客皆留连不肯去。而君又鲠介好直言,慷慨急人之难,先君尤笃爱之,以为真吾弟也。君卒,先君哭之恸。伯与宪副府君亦相继卒,单妻稚子,▯▯相吊,先君倾身抚之,壹如宪副府君之抚己也。

先君殁又十四年矣,稚者日壮,壮者渐老,独向之先生长者,邈然不可以复作。至于衣冠宾从,燕好游娱之迹,追忆儿童时,盖恍然若昔梦矣。於戏!自高祖以至于玄孙,所谓其初一人之身也。尊祖敬宗而收族。宗法之废也久矣,岂或今世!吾家之流风本俗,可谓美矣。其于古所谓族坟墓、联兄弟之遗意,犹有存者。吾家自高、曾以来,孝友之德,表仪宗门,其源深而本厚,有若是耶?深州之李氏,浦江之郑氏,以敦睦著闻者,率是而行,其又何愧?於戏!其不可不念也矣。君之葬也,谦贞仿古石表之制,属余为之文。恭惟君之生平,备于我先君之圹志,而志行之抑没而未章者,嘉定唐叔达已志而铭之矣,余不敢以再告。而吾家之流风本俗,不可使其美而弗传也,谨而书之,以示后之人,俾勿忘。天启三年闰十月,从父昆子谦益谨述。

◎明旌表节妇从祖祖母徐氏墓志铭

万历三十四年,巡按御史杨廷筠言:常熟县故民钱顺理妻徐氏,寡居苦节五十余年,乡老列其状,按验不妄,请得旌表门闾,如会典。礼部覆核以闻,制曰可。三十六年四月,符下所司行事,旌其门于所居之虞山里。是年十月某日,节妇卒,享年七十。崇祯十二年十二月,葬于顶山,▯其夫之兆。

初,我曾王父赠郎中府君,讳某,娶赵太宜人,生五子,长为我祖侍郎府君,讳某;次为我叔祖宪副府君,讳某。而节妇之夫讳顺理者,其叔子也。节妇,故工部侍郎讳恪之孙女,积习礼教,嶷然殊异。年十九归于我,未期岁而夫卒,遂以死自誓。越三载,父母微风之曰:“夫死而无子,则奈何?”节妇曰:“忍死以待应为后者。”曰:“待之而不得,则奈何?”节妇曰:“待之而不得,我则死之;待之而得不得未可知,而或有异图也,我则亟死之。”父母知其志决,乃不敢复言。又十四年,宪副府君生中子世显,出后节妇。节妇抱世显于襁葆。世显夭,复抱其子谦贞。今谦贞实克葬节妇。呜呼艰哉!我曾王父闺门之教,肃若朝典。节妇虽寡,视涤濯,羞腆洗,劳以待旦,靡敢后焉。当是时,昼哭不敢,而况于夜乎?曾王父没,依宪副府君以老。又岂知其子之无年乎?夫死而嗣子未生,毁容截发,茕茕顾影,十四年之内,皆死日也。子死而藐孤未立,单妻稚子,再世一息,十余年之内,又皆死日也。守节五十年而旌,旌未逾年而殁。五十余年之内,节妇之为生日者无几。节妇之所为,方诸凡为节者极难耳。节妇长身竦肩,面如削瓜,门为 门与宗人言,音节琅琅,听之者皆曰:“丈夫也。”晚而好浮屠法,长斋礼佛。遇内外亲疏,皆有恩纪。谦益之娶妇也,为纳采焉。其没也,群从皆有分,曰:“吾先姑之后也。”其敬顺▯睦知道理如此。铭曰:

曲房幽室,白昼寒灯。五十余年,节妇不生。乌头绰楔,漆书青史。后千斯年,节妇不死。顶山之巅,墓木有拱。堂堂白日,照此孤冢。

译(从祖父令甫钱君墓表) 君名世显,字令甫,是从祖祖父宪副府君的次子。我曾祖父受赠刑部官府君有五个儿子,长子是我的祖父,次子就是宪副府君。府君有三个儿子,君和他的长兄名世臣,都在府君之前去世。长兄没有儿子,君有儿子名谦贞,后来把君葬在宪副府君墅桥的新墓地。君兄弟友爱,他们合葬时,墓兆各异而彼此相望,实现了他们的心愿。当初,我祖父考中进士,没有享受俸禄便去世,病危时把七岁的先父托付给宪副府君。府君抚养先父这个孤儿,使他能够成人立业。等到两位从祖父长大时,先父已经成为有名的老师和老成儒者,在科场中有声望。先父因为没有兄弟,便把友爱之情转移到从弟身上,彼此相爱不亚于亲兄弟;而从祖父看待先父,则像师生一样。当时我们家正值显贵兴盛,岁时伏腊,文酒谈宴,许多同宗子弟相互游玩追逐,人数不少于几十人。君年纪最小,才气奔放,超过同辈。偶尔彼此评论人物、商讨文章书法,都娓娓不倦,使人听不厌。酒兴浓时,君便起身唱曲,谈笑诙谐纷至沓来,又舞剑起舞,座客都流连不肯离去。君又刚直耿介,喜欢直言,慷慨地急于帮助有困难的人,先父尤其深厚地爱护他,认为他真是自己的弟弟。君去世时,先父悲痛大哭。伯父和宪副府君也相继去世,留下孤单的妻子和年幼的孩子,彼此悲伤慰问;先父竭尽全力抚养他们,完全像宪副府君当初抚养自己一样。先父去世已经十四年了,年幼的孩子一天天长大,壮年的人渐渐衰老,唯独从前那些老师长者,已经遥远得不能再复生。至于衣冠宾从、宴饮亲好和游乐嬉戏的踪迹,回忆童年时,恍惚就像从前的一场梦。唉!从高祖到玄孙,都是所谓最初一人身体的延续。尊敬祖先、敬重宗族、收拢族人。宗法废弛已经很久了,难道如今世上还会有吗?我们家世代流传的风气和本俗,可以说很美好。古人所说族人共守坟墓、兄弟相互联结的遗意,在我们家仍有保存。我们家自高祖、曾祖以来,以孝友之德作为宗门表率,根源深厚、根本稳固,难道不正是这样吗?深州李氏、浦江郑氏,以敦厚和睦著名,都依此实行,我们又有什么可惭愧的?唉,这些实在不可不牢记。君下葬时,谦贞仿照古代石表的制度,请我作文章。我恭敬地想,君的一生已经详见于先父的墓志,德行中隐没而未彰显的部分,嘉定唐叔达已经作志铭记述,我不敢再重复说明。但我们家世代流传的风气和本俗,不能让它美好却不流传下去,所以谨慎记录下来,给后人看,使他们不要忘记。天启三年闰十月,从父兄弟谦益谨慎记述。◎明代旌表节妇从祖祖母徐氏墓志铭 万历三十四年,巡按御史杨廷筠上言:常熟县已故平民钱顺理的妻子徐氏,守寡苦节五十多年,乡中老人列举她的事迹,经查验并无虚妄,请依照《会典》旌表她的门闾。礼部复核后上报,皇帝诏令说可以。三十六年四月,文书下达有关部门办理,在她居住的虞山里旌表其门。该年十月某日,节妇去世,享年七十岁。崇祯十二年十二月,葬于顶山,附葬在她丈夫的墓旁。当初,我的曾祖父赠郎中府君,名讳某,娶赵太宜人为妻,生了五个儿子,长子就是我的祖父侍郎府君,名讳某;次子是我的叔祖宪副府君,名讳某。节妇的丈夫名叫顺理,是我叔祖的弟弟。节妇是已故工部侍郎讳恪的孙女,自幼积习礼教,聪慧出众。十九岁嫁给我叔祖,不到一年丈夫就去世了,于是发誓以死守志。过了三年,父母委婉地劝她说:“丈夫死了又没有儿子,那怎么办呢?”节妇说:“忍着不死,等待应当承继后嗣的人。”父母说:“等不到怎么办呢?”节妇说:“等不到,我就去死;等得到还是等不到还不能确定,倘若有人另有企图,我就立即去死。”父母知道她心意已决,便不敢再说。又过了十四年,宪副府君生了次子世显,便把他出继给节妇。节妇把世显抱在襁褓中抚养。世显夭折后,她又抱养了世显的儿子谦贞。如今,正是谦贞能够安葬节妇。唉,真是艰难啊!我的曾祖父家内的教法,严肃得如同朝廷典章。节妇虽然守寡,洗涤器物、准备饭食、洗濯衣物,辛劳到天亮,没有一件敢落在后面。当时,白天哭泣尚且不敢,更何况夜里呢?曾祖父去世后,她依靠宪副府君养老。哪里知道他的儿子竟不能长寿呢?丈夫死了而嗣子尚未出生,她毁容剪发,孤苦伶仃地顾影自怜;这十四年中,每一天都像死期。儿子死了而年幼的孤儿尚未成人,孤单的寡妇带着幼子,两代只剩一线血脉;这十多年中,也每一天都像死期。守节五十年后得到旌表,旌表还不到一年便去世了。五十多年中,节妇真正活得像在过生日的日子没有几天。节妇所做的事,比起凡是守节的人来,实在更加艰难。节妇身材高长,耸着肩,脸形如削开的瓜;她在门内同宗族人说话,声音节奏清亮,听见的人都说:“这是个男子汉。”晚年喜好佛法,长年吃斋礼佛。遇到内外亲疏各等亲族,她都有恩惠和情分。谦益娶妻时,她替他办理纳采礼。她去世时,族中子弟都有一份哀敬,说:“她是我们先姑母的后代。”她的恭敬、柔顺、敦厚、和睦而通晓道理,就是这样。铭文说:幽深的内室里,白昼也点着寒冷的灯。五十多年,节妇从未真正享受生辰之乐。乌头绰楔,漆书青史。再过千年,节妇的贞节也不会湮没。顶山的山巅,墓上的树木已经粗大到两手合抱。堂堂的白日,照耀着这座孤坟。

(陈孺人钱氏墓志铭)

钱氏五王远条叶,吾祖偕弟起经术。从祖副使二子殁,有孙谦贞仲不绝。是生长女应一索,归于颍川宜尔室。皇舅太守登大耋,既馈欣喜加餐食。维虺再梦兰未茁,长怀似续心逼塞。嫁时十七今逾廿,容华嫣然初日出。谆谆怀忧语啾唧,如老成人古所恤。崇祯戊寅七月七,中庭露坐星月白。非雨非雾衫袖湿,举火视之殷朱血。此为何祥兆非吉,低回自伤钩挂臆。明年盛夏病中热,庸医索命助鬼伯。老祖母徐趋视疾,犹问匕箸顾啜泣。归来夜半扣门急,呜呼哀哉永分背!炎▯高郁蒸焚赤日,余阁之奠蝇恶集。清扬端好不可识,木匪狸首敛仓卒。二女继殒血胤毕,悍者不歼淑不福,皇天老眼嗟失职。癸未嘉平甲子吉,卜葬祖茔唯墨食。霜天颢颢寒凝凝,祖母扶将叫临穴,从伯牧翁铭幽宅。昭女贤明命奄忽,埋石千年永不泐。

初学集卷七十六

○谱牒(三)

(文林郎湖广道监察御史钱府君墓表)

钱氏之先,自吴越有国,至文僖公惟演,传七世而千一公玄孙始渡江居常熟。又四世曰镛,其小宗曰珍,公与余自是始分。公讳岱,字汝瞻,镛之第八世孙也。公抱淳禀和,钟美丰物。具既醉之五福,极生死之荣哀。登进士高第,授书州府推官。秩满,召为侍御史。入践台阁,出按齐、楚,子孙趾美,再世制科。服《诗》《书》义府之训,袭青油▯毂之盛。是其贵也。壮岁服官,强仕解组。不试故艺,推以治生。高台曲池,丹青错迕。琳宫仙馆,黝▯弥望。榱桷焕乎先庙,▯石被乎水涯。是其富也。享年八十有二,坚悍不衰,度曲饮酒,移日分夜。天启壬戌五月廿二日,其弥留之夕也,犹与客燕笑对奕。饰巾就寝,形神已离。康宁考终,夫又何愧?惟公明允沉塞,弘亮端庄。其在闺门也,正容率物,动有恒常,而必以岂弟为德;其在公门也,斧劈刃解,举无秕政,而必以求生为仁。自同气以至于九族,无弗恤焉;自旧故以迄于▯嫠,无弗收焉。贵势熏灼,而户堂不绝夫饥寒;年齿笃老,而礼貌不衰于寡稚。五福之本,曰攸好德。所谓惟其有之者与?呜呼!公长才伟节,骋足仕涂,中年牵累,一斥不复,以座主江陵公之故也。公为御史八年,未尝有不次迁拜。其在山东,岁所决囚不满额,江陵恚之,顾亦以此知公。江陵故急才,得公所上封事,辄反复称善。江陵未为不知公,公故未尝附江陵也。夫不附江陵者,公之义也;江陵之能知公者,公之材也,江陵之察也。江陵功在社稷,久而著明矣。以江陵牵累者,虽不获伸于生前,亦可以白于身后矣。蔡中郎之叹卓也,柳子厚之附叔文也,君子犹深原之,而况于江陵乎?而况于公乎?公间与余言:“江陵默然终日,能一言徐定是非,如昔人所以称王魏公者。一日朝会,中都留守司官不候引奏。御史欲纠之。江陵曰:‘留守不引奏也。’视朝仪果然。都门木中出火。台臣欲上闻。江陵曰:‘朽木能生火也。’言者遽止。”公酒间与余语万历初事,娓娓不休,以此知公有心于当世者也。由此言之,谓公附江陵,不知公者也;讳公为江陵所知,又岂知公意哉!公之子湖广副使时俊卜葬公于湖桥之新阡,既食,属为石表之辞。余谨书其大略,而三致意于仕止之际,辞繁而不杀焉。不惟以信于后世,亦公之志也。

译(陈孺人钱氏墓志铭) 钱氏家族五代以来枝叶绵延,我的祖父和他的弟弟凭借经术起家。从祖父副使的两个儿子去世后,留下孙子谦贞,使这一支没有断绝。谦贞生了长女应一,嫁给颍川人宜尔为妻。皇舅太守年登大耋,她既送上食物表示欣喜,又增加饭食劝他多吃。可是两次梦见虺蛇,兰花尚未萌发;长久忧虑后嗣承续,心中苦闷。出嫁时十七岁,如今已超过二十,容貌娇美,像初升的太阳。她谆谆说着忧虑的话,啾啾细语,如同老人,古人对此最为怜惜。崇祯戊寅七月七日,她在庭院中露坐,星月一片明亮。不是雨,也不是雾,衣袖却湿了;举火一看,竟是鲜红如朱的血。这是什么征兆,显然不是吉兆;她低头徘徊,自伤自怜,忧愁如钩挂在心头。第二年盛夏,患热病,庸医反而加速了她的死亡,助了鬼伯。老祖母徐步赶来探视病情,她还问候饮食,却只能对着她抽泣。回来时已是半夜,急忙叩门,唉,悲痛啊,从此永远分离!炎热蒸腾,烈日如火;我在阁中的祭奠,苍蝇厌恶地聚集。她清秀端庄的面容已不可辨认,棺木不是狸首,匆忙收殓。两个女儿相继死亡,血脉至此断绝;凶悍的人不受惩罚,贤淑的人却不得福,苍天仿佛老眼昏花,令人叹息失职。癸未年嘉平月甲子日为吉日,卜定葬在祖坟,只准备了简单的祭品。霜天高远明净,寒气凝重;祖母扶持着走到墓穴旁哭叫。从伯牧翁为她撰写墓志。贤明的昭女生命忽然终止,刻在墓上的石碑千年不泐。《初学集》卷七十六 谱牒(三) (文林郎湖广道监察御史钱府君墓表) 钱氏的先祖,自吴越建国以来,传到文僖公惟演,传了七代,才由千一公的玄孙渡过长江,迁居常熟。又过了四代,有人名镛;他的旁支子孙中有珍,从此公与我才开始分支。公名岱,字汝瞻,是镛的第八代孙。公天性淳厚和善,集中了美好的品德和丰厚的福气,具备“既醉”所说的五福,享尽了生死之间的荣枯哀乐。考中进士高第,授官书州府推官。任期届满,被召为侍御史。入朝任职于台阁,出任巡按齐、楚,子孙继承美德,连续两代有人中制科。服膺《诗》《书》义理的教诲,承袭了青油车毂的显盛。这是他的尊贵。壮年出仕,刚到强仕之年便解下官印。不再试用旧有的才艺,转而用它经营生计。高台曲池,丹青交错;琳宫仙馆,幽深绵延,一望无际。先庙的椽桷光彩焕发,水边铺满砖石。这是他的富有。他享年八十二岁,身体强健,精力不衰,能唱曲饮酒,白天移到夜晚。天启壬戌五月二十二日,是他病危将死的晚上,仍与客人宴饮谈笑、面对棋局。整饰衣巾就寝时,形体和精神已经分离。安宁地享尽天年而终,又有什么可惭愧的呢?只是公明察公正,深沉笃实,宽弘明亮,端庄严肃。他在家庭中,端正仪容,率先垂范,举止总有常法,而且一定以和乐平易作为德行;他在官府中,处理政务如斧劈刀解,所作所为没有一件坏政,而且一定以使百姓得以生存作为仁德。从同胞兄弟直到九族亲属,没有不加以体恤的;从旧日故交直到鳏寡之人,没有不加以收恤的。权贵势力炽盛,却不能让他家中堂上断绝饥寒之人;年纪虽然极老,对寡妇幼儿的礼貌却从未衰减。五福的根本,是“所好的是德”。所谓只有公才真正具备它吗?唉!公有杰出的才华和伟大的节操,正当仕途得意之时,中年却受到牵累,一经斥逐便不再起用,是因为座主江陵公的缘故。公任御史八年,从未有过越级升迁。任职山东时,一年所判决的囚犯不满额,江陵对此恼怒,却也因此了解了公。江陵一向急于求才,得到公所上密封奏章,常常反复称赞。江陵并非不了解公,公却从未依附江陵。公不依附江陵,是公的义;江陵能够了解公,是公的才,也是江陵的明察。江陵的功劳在社稷,久后已经显明。受江陵牵累的人,虽未能在生前伸张,也可以在身后洗清了。蔡中郎感叹董卓,柳子厚曾依附王叔文,君子尚且深加宽宥,何况江陵呢?何况公呢?公曾间或对我说:“江陵整天默然不语,却能用一句话从容判定是非,正像昔人称许王魏公那样。” 有一天举行朝会,中都留守司的官员没有等候引见便上奏。御史想要纠察他。江陵说:‘留守本来就不必引奏。’查看朝会仪制,果然如此。都门的木头中冒出火来,台臣想上报皇帝。江陵说:‘朽木能够生火。’言官立即停止了上奏。公在饮酒时同我谈论万历初年的事情,娓娓道来,久久不止;由此可知公是有心于当世的人。这样说来,认为公依附江陵,是不了解公;讳言公被江陵所了解,又哪里知道公的心意呢!公的儿子湖广副使时俊择定把公葬在湖桥的新墓地,安葬完毕后,嘱托我撰写墓表。我谨慎地记下大略,并三次申说仕进与退隐的关键,文章虽然繁多,却没有删削。不仅是为了取信于后世,也是公的心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