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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牧斋初学集一百零五

初学集卷一百五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563–567 段

考之诸招,仲亨三侯,俱以八年责降,九年复爵。诏书亦云:期年取回复爵。遇春家人杨保儿招亦云:九年回京。《实录》书遇春之复爵乃在十三年,何也?九年复爵,则十年又何以书指挥也?岂《实录》前后错互,其不书于八年九年者为脱略,而书于十年十三年者为赘误耶?《开国功臣录》亦记十三年复封,与《实录》合。郑晓《异姓诸侯传》则云:坐累夺爵,逾年复侯。郑所据者,盖庚午诏书也。洪武十五年三月,命济宁侯顾时子敬袭爵。《实录》不载敬所终。按《昭示奸党录》老济宁侯妻舅李赛儿招云:姊夫领大舍顾敬,时常到丞相家商议。十九年五月,小济宁侯以给亲具奏,今因事发提问。则二十三年敬以胡党连坐明矣。推国史不书卒之例,则敬之伏法可知。郑晓《异姓诸侯传》云:先是坐党,上特释时,以故子得嗣侯,后竟除。时殁时,党事未发,故身得赠谥,子得嗣侯。安有党事已败,而独释时之理乎?郑氏之传妄矣。然庚午诏书,独列顾时而不及其子敬者,何也?盖当时诸小侯从胡谋逆者,若顾时之子敬,陈德之子镛、杨▯之子通,皆其父谋逆,而其子亦与谋,故诏书列其父,而不及其子,举其重而书之也。至如申国公邓镇、小淮安侯华中,则其父不与逆,而其子自为之也。故独列其子之名,以著其为首恶也。诏书之书法简严,真不减于《春秋》矣。洪武十七年三月戊戌朔,曹国公李文忠薨。(按:曹国之薨,太祖痛悼辍朝,恩恤备至。而王世贞《史乘考误》载野史云:文忠多招纳士人门下,上闻而弗善也。又劝上裁省内臣。上大怒,尽杀其门客。文忠惊悸暴卒。上杀诸医及侍者百人。世贞初疑其诬,后以十九年景隆袭爵诰文考之,而知野史之言有自来也。诰云:非智非谦,几累社稷,身不免而自终。又云:尔其鉴前人之失,保尔富贵。太祖之叮咛告诫,不释然于曹国也,可谓深切著明矣。曰身不免而自终,其与夫获考令终者,则有间矣。俞本《记事录》云:文忠病,淮安侯华中侍疾进药。上疑其有毒致薨,贬淮安侯,放家属于建昌卫,医士全家被诛。淮安进药之事,与刘诚意之死状略同。胡惟庸之毒诚意也,奉上命挟医而往。淮安之侍药,岂亦传上命耶?惟庸之于诚意,淮安之于曹国,与夫德庆之于龙凤,卒皆用以致辟,岂其事亦有相类者耶?若曹国得罪之故,史家阙如,无可征考,吾不得而知之矣。呜呼!亲则甥舅,功则元勋,殁享大▯,生传带砺。五刑无隐,谁薄卫医之鸩?万岁为期,如赐汉仪之酒。若乃中山马肝之谤,开平杜邮之疑。汲冢之科斗,与孔壁而并传;隐、桓之异辞,征宝书而莫辨。悠悠百世,可为陨涕者也。

译挥,镇守凉州。考察各份供词,仲亨等三侯都是在洪武八年被责罚降职,洪武九年恢复爵位。诏书也说:“满一年便取回复爵。”郑遇春家人杨保儿的供词也说:“洪武九年回到京城。”《实录》记载郑遇春恢复爵位却是在洪武十三年,这是为什么呢?如果洪武九年已经恢复爵位,那么洪武十年又为什么记载他是指挥呢?难道是《实录》前后错乱,洪武八、九年没有记载是脱漏,而洪武十年、十三年的记载却是多余的讹误吗?《开国功臣录》也记载洪武十三年复封,与《实录》相合。郑晓《异姓诸侯传》则说:“因牵连获罪而被夺爵,过了一年又恢复侯爵。” 郑晓所依据的,大概就是庚午诏书。洪武十五年三月,命济宁侯顾时的儿子顾敬承袭爵位。《实录》没有记载顾敬最终的结局。考察《昭示奸党录》中老济宁侯妻舅李赛儿的供词:姊夫带着大舍顾敬,常常到丞相家商议事情;洪武十九年五月,小济宁侯以供给亲属器具为名上奏,如今因事情败露而被提审。由此可知,洪武二十三年顾敬因胡党案受到连坐。按照国史不记载被处死者死亡情况的惯例,可以知道顾敬伏法了。郑晓《异姓诸侯传》说:此前顾时因党案获罪,皇上特意释放了顾时,因此他的儿子得以继承侯爵,后来终于被废。顾时去世时,党案尚未揭发,所以本人得以获得赠谥,儿子也得以继承侯爵。党案已经败露,怎么会单独释放顾时呢?郑晓的传记是虚妄的。然而庚午诏书为什么只列顾时而没有提到他的儿子顾敬?大概当时那些跟随胡惟庸谋反的小侯爵,如顾时的儿子顾敬、陈德的儿子陈镛、杨▯的儿子杨通,都是父亲谋反,儿子也参与谋反,因此诏书列举他们的父亲而不提儿子,是举出罪重者来记载。至于申国公邓镇、小淮安侯华中,则是父亲没有参与谋反,而是儿子自己所为,所以只列出儿子的姓名,以说明他们是首恶。诏书的记载简严,确实不亚于《春秋》。洪武十七年三月戊戌朔,曹国公李文忠去世。(按:曹国公去世,太祖悲痛哀悼,停止朝会,恩恤极为优厚。但王世贞《史乘考误》引用野史说:文忠多招纳士人作为门客,皇上听说后很不高兴;文忠又劝皇上裁减内臣,皇上大怒,把他的门客全部杀掉。文忠惊惧而暴死,皇上又杀了一百名医生和侍从。王世贞起初怀疑这是诬说,后来根据洪武十九年景隆承袭爵位的诰文考察,才知道野史的话并非没有来由。诰文说:“既没有智慧,又不谦逊,几乎连累社稷,自己也不能善终。”又说:“你要以先人的过失为鉴,保全你的富贵。”太祖对曹国公的叮咛告诫,显然没有释怀,可以说深切而明确了。所谓“自己不能善终”,与那些获得考终令终的人相比,显然有所不同。俞本《记事录》说:文忠患病时,淮安侯华中侍奉疾病,进药给他。皇上怀疑药中有毒,导致文忠死亡,于是贬斥淮安侯,把他的家属发往建昌卫,医士全家被诛杀。淮安侯进药的事情,与刘诚意死亡的情形大致相同。胡惟庸毒害刘诚意,是奉皇上命令带着医生前往;淮安侯侍奉进药,难道也是奉皇上命令吗?惟庸对于诚意、淮安对于曹国,以及德庆对于龙凤,最后都被用来导致对方死亡,难道这些事情也有相似之处吗?) 至于曹国公获罪的原因,史家没有记载,无法考证,我也不得而知。唉!亲属关系是甥舅,功劳是开国元勋;死后享有大祭,生前传承带砺之誓。即使五刑之下也没有隐瞒,谁知道卫医毒死了他?原本约定万岁长存,却像汉代赐酒那样结束。至于中山王马肝的诽谤、开平王杜邮的疑案,汲冢出土的科斗文字与孔壁古文一同流传;隐公、桓公记载的不同说法,依据宝书也无法辨明。悠悠百代之后,仍足

洪武十七年四月,进封征南功臣傅友德等。

译以使人流泪。洪武十七年四月,晋封征南功臣傅友德等人。

洪武十二年,封仇成等十二侯。惟成以旧勋,余皆以征西有功也。食禄皆二千石,子孙世袭指挥使。至十七年四月,论征云南功,进封颍川侯傅友德为颍国公,副总兵永昌侯蓝玉、安庆侯仇成、定远侯王弼等,先为有功,身受侯封。今功著南征,当爵及子孙,食禄二千五百石,仍各赐铁券。《实录》但举永昌、安庆、定远三侯,而不及其他。然其他多世袭,如安陆侯之子杰、宣国侯之子镇,则皆以十九年四月袭封矣。凤翔侯之孙纲,宣德十年犹乞袭封矣。盖十二侯皆于十七年论功加世爵,而《实录》纪之,从省文耳。安陆、宣德皆先卒,其功自当与十二侯并论,考《袭封底簿》自明。洪武二十年,靖宁侯叶▯进讨东川诸蛮,平之。黄金《开国功臣录》载梁国公胡显,以洪武二十一年讨东川功得封。显,昭敬皇妃之父也。显之姓氏,始终不见于《实录》。考《实录》二十一年讨东川者,靖宁、景川也。二十二年讨九溪者,靖宁、东川、普定也。靖宁独得贼首,颁赏最厚。不闻援信国、颍国之例,自彻侯进封。而从征之胡显,以椒房故,猎封大国。圣祖慎恤名器,岂宜有此?且国封大事,国史虽多脱略,宁有没而不书之理耶?二十三年五月诏书,自三年大封以后,条例封公侯者凡五十七人,独不及显。洪武末年封爵,诏书不载者,惟永定、越隽二侯,皆二十三年五月以后封者也。显果以二十二年七月封,何不在建功一十五人之列耶?显之不封,此其明证也。王世贞云:据兵部黄及胡氏亲供甚明。余考吏部《公侯伯袭封底簿》皆据兵部贴黄,绝无梁国袭封始末。王氏又何从见之?斯亦妄矣。又按《楚昭王行实》云:王生母昭敬太充妃胡氏,都指挥同知胡显之女。《昭王行实》为王孙季▯▯所编,载充妃为显之女。而《开国功臣录》谓充妃为泉之妹,显之姑,则纰缪甚矣。《行实》称显止云都指挥同知,则其未尝开国封又明矣。《行实》载昭王事迹甚详,若有入奏召还胡显之事,安得不备载耶?其为傅会无疑也。余故据《楚昭王行实》,合之国史诏书,径削去之。恐后人尚承其讹,故存其辨于靖宁之后。洪武二十一年十月,常▯袭封开国公。按:《实录》▯自二十一年袭封,同诸功臣屡出练兵。自二十六年二月陕西召还之后,遂无闻焉。《公侯伯袭封底簿》载茂有弟常▯,▯生继祖,发云南临安卫安置,而不记▯之所终。郑晓《名臣记》:靖难兵至浦子口,▯与魏国公分道力战,已而▯见上得释。诸家记革除事,皆为▯立传,参列于魏、曹二国之间。今以《逆臣录》考之,则▯为蓝玉之甥,初与通谋,玉既伏诛,又于三山聚兵谋逆。反状已具,爰书胪列,而得免于圣祖之刑﹃,有是理乎?然则▯以二十六年伏法,无可疑者。《袭封簿》不记其所终,盖讳之也。▯既伏法,又安置其子于云南者,茂既无嗣,不忍复诛▯之子,此议功议亲之法也。若如郑晓所记,则▯于拒战得释之后,成祖遂释而贳之乎?抑亦既释而终不免乎?若释而贳其罪,则▯既得释矣,不应又放其子于临安也。若既释而仍不免,则以怒▯之故,放其子于临安,不应两年之内,旋召见而厚赐之也。故常▯之事,当以《逆臣录》《袭封簿》二书为正。其它革除诸书所载,一切削去可也。王世贞撰《开平世家》云:▯抗靖难师得罪,安置临安,以忧卒。此尤为附会,不足置辨。洪武二十三年五月,赐李善长从子佑及吉安侯陆亨等死。按洪武《实录》,延安、吉安、平凉、南雄四侯,皆吉安家奴封帖木所告,与胡惟庸等同谋为变者也。《实录》于五月乙卯,但记赐善长从子佑及陆亨等死,而不详其事。延安等三侯,既不为立传,亦不载其所终。黄金《开国功臣录》于四侯皆云二十六年卒。王世贞《高帝功臣表》皆书二十六年卒,追论奸党,国除。仲亨之赐死,国史既大书其事,无可疑者。然延安三侯,皆与惟庸等约日为变,厥罪惟均。既赐亨死,则胜宗、聚庸,安得同罪而异罚耶?《实录》书云:赐亨等死。曰亨等,则其非一人可知。以书法推之,盖包括胜宗、聚庸而为之词,其必以同时赐死无疑也。按《昭示奸党第二录》,载延安侯唐胜宗招云:今蒙提问胡党情节,从实开招于后。又载平凉侯费聚全招,则胜宗与亨等俱下狱即讯明矣。又延安家人汪成招云:洪武二十三年正月,延安侯往黄平公干,差成往苏州。

译洪武十二年,封仇成等十二人为侯。只有仇成凭借旧日功勋,其余人都是因为征讨西方有功。食禄都是二千石,子孙世袭指挥使。到洪武十七年四月,论征讨云南的功劳,进封颍川侯傅友德为颍国公;副总兵永昌侯蓝玉、安庆侯仇成、定远侯王弼等人,原先已经因功受封为侯,如今南征功劳显著,应当把爵位传给子孙,食禄增为二千五百石,并且各自赐予铁券。《实录》只列举永昌、安庆、定远三侯,没有提到其他人。但其他人多有世袭者,如安陆侯的儿子杰、宣国侯的儿子镇,都在洪武十九年四月承袭封爵;凤翔侯的孙子纲,到宣德十年还请求承袭封爵。大概十二侯都是在洪武十七年因论功而增加世袭爵位,《实录》记载此事时只是省略了文字。安陆侯、宣国侯都已先死,他们的功劳自然应当与十二侯一同论列,考察《袭封底簿》便可以明白。洪武二十年,靖宁侯叶▯进讨东川各部蛮族,平定了他们。黄金《开国功臣录》记载梁国公胡显因洪武二十一年征讨东川有功而受封。胡显是昭敬皇妃的父亲。胡显的姓氏和事迹始终不见于《实录》。考察《实录》,洪武二十一年征讨东川的是靖宁侯、景川侯;洪武二十二年征讨九溪的是靖宁侯、东川侯、普定侯。靖宁侯独自擒获贼首,所受赏赐最为优厚,却没有听说按照信国公、颍国公的先例,由侯爵进封为公爵。随军出征的胡显,却因为是皇亲而被强行封为大国公。圣祖一向慎重爱惜名器,怎么会有这种事?况且封公封侯是国家大事,国史即使有很多脱漏,难道会有完全不记载的道理吗?洪武二十三年五月的诏书说,自洪武三年大封以后,按条例封为公侯的共有五十七人,却唯独没有胡显。洪武末年封爵而诏书没有记载的,只有永定侯、越隽侯二人,而且都是洪武二十三年五月以后封的。胡显如果果真在洪武二十二年七月受封,为什么不列入建立功勋的十五人之中?胡显没有受封,这就是明确的证据。王世贞说,他根据兵部黄册以及胡氏亲属的供词,事情十分清楚。我考察吏部《公侯伯袭封底簿》,都是依据兵部贴黄,却完全没有梁国公袭封的始末。王世贞又是从哪里看到这些的?这也是妄说。又考察《楚昭王行实》说:楚王的生母昭敬太充妃胡氏,是都指挥同知胡显的女儿。《昭王行实》由王孙季▯▯编纂,记载充妃是胡显的女儿;而《开国功臣录》说充妃是胡泉的妹妹、胡显的姑母,错误极其严重。《行实》称胡显只是都指挥同知,这更明确说明他从未以开国功臣身份受封。《行实》记载楚昭王的事迹很详细,如果有入朝奏请召回胡显的事情,怎么会不全部记载?其中显然是牵强附会。因此我依据《楚昭王行实》,结合国史诏书,直接删去胡显受封梁国公的说法。恐怕后人还会承袭这一错误,所以把这段辨正保存在靖宁侯之后。洪武二十一年十月,常▯承袭开国公爵位。考察《实录》,常▯从洪武二十一年承袭爵位后,和各位功臣一样多次出外练兵。洪武二十六年二月从陕西召回以后,就再没有他的消息。《公侯伯袭封底簿》记载,常茂有弟弟常▯,常▯生有继祖,后来发往云南临安卫安置,却没有记载常▯的结局。郑晓《名臣记》说:靖难军到达浦子口时,常▯与魏国公分路奋战,后来常▯见到皇上而获释。各家记载革除时期的事情,都为常▯立传,把他列在魏国公、曹国公之间。现在根据《逆臣录》考察,常▯是蓝玉的外甥,起初就与蓝玉共同谋反;蓝玉伏诛后,又在三山聚集军队谋反。反叛罪状已经齐备,爰书逐条列明,怎么可能还免于圣祖的刑罚?因此常▯在洪武二十六年伏法,是没有疑问的。《袭封簿》没有记载他的结局,大概是有所隐讳。常▯既已伏法,又把他的儿子安置到云南,是因为常茂没有后代,不忍再杀常▯的儿子,这是在议功、议亲原则下作出的处置。如果如郑晓所记,那么常▯在拒战获释之后,成祖又释放并宽赦了他吗?还是虽然释放了他,最终仍没有免罪?如果释放并宽赦了他的罪,他既然已经获释,就不应该又把他的儿子流放到临安。如果他已经获释却仍然没有免罪,那么因为恼怒常▯而把他的儿子流放到临安,就不应该在两年之内又召见常▯并厚加赏赐。因此,关于常▯的事情,应当以《逆臣录》和《袭封簿》两书为准。其他革除时期的书籍所载,一概删去也可以。王世贞撰写《开平世家》说:常▯抗拒靖难军而获罪,被安置在临安,忧愁而死。这更加是牵强附会,不值得辨说。洪武二十三年五月,赐李善长的侄子李佑以及吉安侯陆亨等人死罪。考察洪武《实录》,延安侯、吉安侯、平凉侯、南雄侯四人,都是被吉安侯府家奴封帖木告发,说他们与胡惟庸等人共同谋反。《实录》在五月乙卯日只记载赐善长的侄子李佑和陆亨等人死罪,没有详细说明事情经过。延安等三侯既没有分别立传,也没有记载他们的结局。黄金《开国功臣录》说四侯都在洪武二十六年去世;王世贞《高帝功臣表》也都记为洪武二十六年去世,追究奸党罪,封国被废。陆仲亨被赐死,国史已经大书其事,没有疑问。但延安等三侯都与惟庸等约定日期谋反,罪行应当相同。既然赐陆亨死罪,那么唐胜宗、费聚、杨▯怎么能同罪而处罚不同?《实录》说:“赐陆亨等死。”称“陆亨等”,可知不止一人。按照史书用字推断,大概是把唐胜宗、费聚也包括在内的说法,他们必定是在同一时间被赐死。考察《昭示奸党第二录》,其中载延安侯唐胜宗供称:“如今承蒙提审胡党案情,我将在下面如实供述。”又载平凉侯费聚的全部供词,这说明唐胜宗与陆亨等人都已下狱受审。又有延安侯家人汪成供称:洪武二十三年正月,延安侯前往黄平办理公务,派汪成前往苏州。

闰四月,成到黄平回话回还。彼时胡党事正发,恐本官家被人招出,藏匿江宁县旧识人吕二家,本人同高里长赴官首告送问。按《实录》二十三年正月,胜宗讨平贵州平越苗蛮,即命同凤翔侯往黄平等处屯田练兵,与汪成招相合。汪成自黄平还,即恐胡家事发,藏匿人家,旋被首告。则胜宗之逮问,亦必以是年闰四月也。《实录》云:上复命诸司官谳之,亨等皆具伏。曰亨等皆具伏,则胜宗、聚庸举在其中矣。《实录》自二十三年五月后,延安四侯皆不复见,其以五月被诛可知。二十三年六月,载从胜宗之请,给云南诸卫耕牛。盖胜宗在黄平请之也。《实录》云:先是胜宗请给,至是诏给与之。则是年六月,胜宗不在黄平,又可推矣。黄金于功臣之诛,皆从讳词,概云二十六年薨。殊为失实。世贞曾见国史,多所援据,而于延安诸侯,悉因黄金旧文,不可晓也。今悉从庚午诏书及《昭示奸党三录》,又参互以实录,一一厘正如左。平凉三侯与吉安同罪同辟,无可疑者。《开国功臣录 费聚传》云:二十三年,自云南召还,赐金帛还乡优老。二十六年卒,上为辍朝遣祭。黄金未见国史,故妄为粉饰如此。郑晓《异姓诸侯传》云:聚坐胡党。上曰:“聚往征姑苏,朕尝詈责,遂有反谋。”后竟得释。郑氏所记,亦出庚午诏书,第未见其全文。所谓后竟得释者,则因《功臣录》记其卒于二十六年,且有祭恤之典,求其说而不得,而曲为之词也。史家乖缪不可考信如此。洪武二十四年,东川侯胡海卒。海之卒也,史为立传记,上为辍朝致祭。镏三吾又为撰墓志,其获考死无疑矣,然赠谥恩恤,概未有闻焉。《实录》云:海尝有罪,收其公田。蓝玉对胡王云:“你家也是为事的。”则知海虽死牖下,其实亦伏罪而没也。是时蓝党未发,其亦以胡党牵连者与?黄金《录》云:当时党论一兴,元功宿将,惴惴焉朝不谋夕。海独摆脱众中,一辞莫逮。卒荷宠灵,考终牖下。其亦以得托肺附之故,幸而免哉?东川三子,长斌以从征死,次玉坐蓝党,次观尚主卒,其子忠授孝陵指挥。观之子得不坐蓝党者,或以南康之故。而东川之有罪与其得免,则史既不书,他亦无可考也。洪武二十五年八月,江夏侯周德兴以帷薄不修伏诛。王世贞《开国功臣表》大书于德兴之下曰:十八年,坐乱宫死。考庚午诏书,条列临川侯胡美罪状,盖如世贞所书。而德兴则以帷薄不修伏诛,见于国史,未可以美之罪坐之也。岂世贞所见庚午诏书,载在《九朝野记》者,首尾脱略,不及深考,而误系于德兴之下耶?或如《逆臣录》所载王诚之招,则德兴之子骥实犯禁而并坐德兴耶?抑国史所记帷薄不修,盖亦史官之微词耶?余于诸招,自临川侯外,如李善长之二子,及费聚之子越,杨▯之子通、达,德兴之子骥,皆削而不载。后之取征者,考《奸党》《逆臣》二录全招,则知之矣。洪武二十六年二月,凉国公蓝玉谋反,与吏部尚书詹徽等俱伏诛。郑晓《异姓诸侯传》云:蓝玉反,狱上,集群臣廷议。玉强辨,转展扳染不肯服。詹徽叱玉吐实,无徒株连人。玉大呼曰:“徽即吾党。”遂并执徽。按《逆臣录》载徽招云:近日上位好生疑我,必是连我也拿下。则玉先伏诛,而徽后始败露也。郑晓所记,盖出稗史,近于戏矣。又史敬德招云:二月初九日,詹尚书对敬德说:“凉国公见拿在卫,你可打听,如招我,便来报我知道。”此招亦可以征郑记之妄。洪武二十八年二月,宋国公冯胜卒。(按:《实录》于宋公之卒,书其日月,又为立传。然考国史之例,书卒而以诛死者,王弼是也。书卒且立传而以诛死者,廖永忠是也。宋公之卒也,国史书其卒,则如颍国、定远,书其卒而立传,则又如德庆。然而宋公实以诛死,则国史正用二公之例,不可得而掩也。胜之得罪,不独以北征之故,如平凉之役,代大将军总制军事,不俟朝命,辄自引还,跋扈不臣,罪状显著。高帝岂能贳之?二十七年手诏,以家人违令琐事,频烦戒谕,至云祸福之来,皆人自致,念卿兄弟相从,开国有功,且连姻亲,不忍不为卿。君臣之际,猜疑切责如此,求其令终,岂不难哉!本传记北征之事,但云上以此深责之,其有所讳耶?抑亦使人习其读而问其传耶?俞本《记事录》云:宋国公胜、颍国公友德等为党逆事伏诛,家属悉令自缢,毁其居室而焚之。

译闰四月,汪成从黄平回来复命。当时胡党案正在揭发,担心本官家中有人把自己供出,便藏到江宁县旧相识吕二家中;吕二本人同高里长到官府首告,把他送去审问。考察《实录》,洪武二十三年正月,唐胜宗讨平贵州平越的苗蛮,随即奉命与凤翔侯一同到黄平等地屯田练兵,这与汪成的供词相合。汪成从黄平回来后,就因害怕胡家之事败露而藏到别人家中,不久被人首告。因此唐胜宗被捕审问,也必定是在这一年闰四月。《实录》说:皇上又命各司官审理此案,陆亨等人全都认罪。既然说“陆亨等人全都认罪”,唐胜宗、费聚也应包括在其中。《实录》自洪武二十三年五月以后再也不见延安四侯的记载,可知他们是在五月被诛杀。洪武二十三年六月,记载因唐胜宗请求,赐给云南各卫耕牛。这大概是唐胜宗在黄平时提出的请求。《实录》说:“此前唐胜宗请求赏给耕牛,到这时才下诏赐给。”由此又可以推断,这年六月唐胜宗已经不在黄平。黄金记载功臣被诛杀的事情,全都采用避讳的说法,一概说在洪武二十六年去世,极不符合事实。王世贞曾经看过国史,引用很多材料,但对于延安等侯,却全都因袭黄金的旧文,实在令人不解。现在全部依据庚午诏书和《昭示奸党三录》,再参照《实录》,逐一订正如下。平凉三侯与吉安侯罪行相同、同样被处死,这是没有疑问的。《开国功臣录·费聚传》说:洪武二十三年,费聚从云南召回,皇上赐给金帛,让他回乡安享晚年;洪武二十六年去世,皇上为他停止朝会并派人祭奠。黄金没有见到国史,所以才如此妄加粉饰。郑晓《异姓诸侯传》说:费聚因胡党获罪,皇上说:“费聚曾经征讨姑苏,朕曾经斥责他,因此他便产生了谋反的企图。”后来终于获释。郑晓所记,也出自庚午诏书,只是没有见到全文。所谓“后来终于获释”,是因为《开国功臣录》记载他洪武二十六年去世,而且还有祭祀、抚恤的典礼,郑晓找不到解释,才曲意编造了这样的说法。史家的错误竟到了这种程度,实在不可考信。洪武二十四年,东川侯胡海去世。胡海去世时,史书为他立传,皇上为他停止朝会并举行祭奠。镏三吾又替他撰写墓志,他确实是寿终正寝,无疑;然而赠谥和恩恤之事,却完全没有听说。《实录》说:胡海曾经获罪,皇上没收了他的公田。蓝玉对胡王说:“你家也是犯过事的。”由此可知,胡海虽然死在家中,实际上也是因获罪而死。当时蓝党还没有被揭发,胡海也可能是因胡党而受到牵连。黄金《录》说:当时党案一兴起,开国元勋和老将都惴惴不安,连今天能不能活到明天都不敢保证;只有胡海从众人中脱身,没有受到牵连,最终承受皇上的恩宠,寿终正寝。他是否因为得以依托皇亲关系,侥幸免罪呢?东川侯的三个儿子,长子斌随军出征而死,次子玉因蓝党获罪,三子观娶公主后去世;他的儿子忠被授予孝陵指挥。胡观的儿子没有因蓝党获罪,也许是因为南康公主的缘故。至于东川侯获罪以及得以免罪的原因,史书既不记载,也就没有办法考察了。洪武二十五年八月,江夏侯周德兴因帷薄不修而伏诛。王世贞《开国功臣表》在周德兴名下大书说:“洪武十八年,因扰乱宫禁而死。”考察庚午诏书,临川侯胡美的罪状大致如王世贞所记;而周德兴则是因帷薄不修而伏诛,国史有明确记载,不能把胡美的罪行加在周德兴身上。难道是王世贞所见收入《九朝野记》的庚午诏书首尾脱漏,没有深入考察,因而错误地系在周德兴名下吗?或者如《逆臣录》所载王诚的供词那样,是周德兴的儿子骥确实犯禁,因此周德兴也受到连坐?又或者国史所说“帷薄不修”,也是史官含蓄的说法?我对各份供词,除了临川侯外,像李善长的两个儿子、费聚的儿子越、杨▯的儿子通和达、周德兴的儿子骥,都删去而不记载。后来要查证的人,考察《奸党录》《逆臣录》的完整供词,就可以知道这些事情。洪武二十六年二月,凉国公蓝玉谋反,与吏部尚书詹徽等一同伏诛。郑晓《异姓诸侯传》说:蓝玉谋反,案件上报后,召集群臣在朝廷上议论。蓝玉强行辩解,辗转牵扯别人,不肯认罪。詹徽斥责蓝玉让他吐露实情,说不要无故株连别人。蓝玉大声呼喊:“詹徽就是我的同党。”于是把詹徽也一并逮捕。考察《逆臣录》,其中詹徽供称:“近来皇上非常怀疑我,一定会把我也拿下。”由此可知,蓝玉先被诛杀,詹徽后来才败露。郑晓所记大概出自稗史,近乎戏说。又有史敬德供称:二月初九日,詹尚书对史敬德说:“凉国公已经被捕,关在卫所,你可以去打听;如果他供出我,就来告诉我。”这份供词也可以证明郑晓的记载是虚妄的。洪武二十八年二月,宋国公冯胜去世。(按:《实录》记载宋国公去世的日期,并且为他立传。但考察国史的体例,记载去世而实际是被诛杀的,王弼就是如此;记载去世并且立传而实际是被诛杀的,廖永忠就是如此。宋国公去世时,国史记为去世;像颍国公、定远侯一样记其去世,像德庆侯一样记其去世并立传。然而宋国公实际上是因诛杀而死,国史正是采用了前面两人的例子,不可能掩盖事实。冯胜获罪,不只是因为北征一事;如平凉之战,他代大将军总管军事,没有等待朝廷命令,便擅自引军返回,跋扈而不守臣节,罪状十分明显。高帝哪里会饶恕他?洪武二十七年的手诏说,因他的家人违犯命令等琐事,皇上多次告诫他,甚至说祸福的到来都是人自己招致;只是念及他兄弟相从、为开国立有功劳,并且与皇室结为姻亲,不忍不替他说话。君臣之间猜疑、斥责到了这种地步,想求得善终,难道不困难吗?本传记载北征之事,只说皇上因此严厉责备他,其中是否有所隐讳?还是故意让人熟读后再追问他的传记呢?俞本《记事录》说:宋国公冯胜、颍国公傅友德等人因谋反党逆之事伏诛,家属全部命令自缢,并毁掉住宅焚烧。)

非俞本之录大书特书,则宋、颍被诛之事,遂不可考矣。凉国之诛在洪武二十六年,而宋、颍相继伏诛,俞本云为党逆事,其为蓝玉之党可知也。宋、颍诛而开国之元功尽矣。丰、沛旧臣,如晨星之仅存者,惟长兴、武定耳。呜呼!微孝庙之继绝,则开平之苗裔,尚夷愍隶;微世庙之议礼,则青田之帷幄,孰与享▯?又况菹醢陨身,参夷湛族者乎?史家疏缪,不稽本末,昧丹书之惨酷,悼信誓之凌夷,斯则文献无征,可为叹息者矣。又按黄金《开国功臣录》,凡功臣赐死与伏诛者,皆讳而书卒,李善长、陆仲亨之类是也。郑晓《大事记》及列传,别起一例,于李善长、傅友德之类,皆书曰暴卒,惟蓝玉书伏诛。以暴卒别于伏诛,所以别诸公于玉也,晓之微指也。考之《实录》,则义例尤错互不一。有直书自经及赐死者,善长、亨之类是也;有直书其事而曰伏诛者,蓝玉、周德兴之类是也;有于卒之年月立传,且书其赙恤而实以诛死者,廖永忠也;有于卒之年月立传,而不载赙恤者,冯胜也;有卒之年月但书曰卒,而别立传于封爵之年月者,傅友德也;有止书其卒,而封爵之年月并不立传者,王弼也;有其人以诛死而没其事,并不记其所终者,胡美、黄彬之类也;有不记其所终,而略举其事,或在奉朝请之下,或在封爵之下者,陆聚、孙恪之类是也。国史大书特书,发凡起例,在诸公必信而有征,立乎定、哀以指隐、桓,将使谁正之哉?夫班、马传汉,不没韩、彭之婴﹃;欧、宋书唐,必著文静之抚膺。山河之誓未干,麒麟之图安在?逝者不作,来者难诬。安用出入多端,掩沉魂于青史;推敲只字,寄隐狱于丹书也哉?愚不能深知国史之微词,亦不敢妄效诸公之别例,传疑传信,良惧厚诬前人;知我罪我,庶几俟诸百世云尔。

初学集卷一百六

○读杜小笺(上)

归田多暇,时诵杜诗,以销永日。间有一得,辄举示程孟阳。孟阳曰:“杜《千家注》缪伪可恨,子何不是正之以遗学者?”予曰:“注诗之难,陆放翁言之详矣。放翁尚不敢注苏,予敢注杜哉?”相与叹息而止。

今年夏,德州卢户部德水刻《杜诗胥钞》,属陈司业无盟寄予,俾为其叙。予既不敢注杜矣,其又敢叙杜哉?

予尝妄谓自宋以来,学杜诗者莫不善于黄鲁直;评杜诗者,莫不善于刘辰翁。鲁直之学杜也,不知杜之真脉络,所谓前辈飞腾,余波绮丽者,而拟议其横空排▯,奇句硬语,以为得杜衣钵,此所谓旁门小径也。辰翁之评杜也,不识杜之大家数,所谓铺陈终始,排比声韵者,而点缀其尖新俊冷,单词只字,以为得杜骨髓,此所谓一知半解也。弘、正之学杜者,生吞活剥,以寻扯为家当,此鲁直之隔日疟也,其黠者又反唇于西江矣。近日之评杜者,钩深抉异,以鬼窟为活计,此辰翁之牙后慧也,其横者并集矢于杜陵矣。呜呼!大雅之不作久矣。德水北方之学者,奋起而昌杜氏之业,其殆将箴宋、元之膏肓,起今人之废疾,使三千年以后,涣然复见古人之总萃乎?苫次幽忧,寒窗抱影,纟由绎腹笥,漫录若干则,题曰《读杜诗寄卢小笺》,明其因德水而兴起也。曰小笺,不贤者识其小也。寄之以就正于卢,且道所以不敢当序之意。癸酉腊日虞乡老民钱谦益上。

(游龙门奉先寺)

天阙象纬逼,云卧衣裳冷。

蔡绦《西清诗话》:黄鲁直较本云:王荆公言天阙当作天阅,对云卧为亲切。予读韦述《东都记》,龙门号双阙,以与大内对峙,若天阙焉。此游龙门诗也,用阙字何疑?程大昌《演繁露》亦引《水经》以证之。予按韦应物《龙门游眺》诗:“凿山导伊流,中断若天阙。”又云:“南山郁相对。”此杜诗注脚也。荆公妄改,殊不足信。

译如果不是俞本的记录把这件事大书特书,宋国公、颍国公被诛杀的事情就无法考察了。凉国公被诛杀是在洪武二十六年,而宋国公、颍国公相继伏诛;俞本说他们是因为谋反党逆之事获罪,可知他们是蓝玉的同党。宋国公、颍国公被诛杀后,开国元勋就全部消失了。丰、沛一带的旧臣,像晨星一样仅存的,只有长兴侯、武定侯罢了。唉!如果没有孝庙继承皇统、使开平王的后裔延续,开平王的子孙还会沦为夷狄和罪隶;如果没有世庙主持议礼,青田先生在帷幄中的功劳,又有谁能享受祭祀?何况还有被肢解、剁成肉酱而死,以及三族并诛、全族沉没的惨祸呢?史家疏漏错乱,不考察事情的始末,昧于丹书所载的惨酷,也哀叹信誓的毁弃,这正是文献无从征验、令人叹息的地方。又考察黄金《开国功臣录》:凡是功臣被赐死或伏法诛杀的,都避讳而只写作“卒”,李善长、陆仲亨之类就是这样。郑晓《大事记》和列传另立一条例,对李善长、傅友德之类都写作“暴卒”,只有蓝玉写作“伏诛”。用“暴卒”区别于“伏诛”,是为了把诸公同蓝玉区别开来,这就是郑晓隐微的用意。考察《实录》,则体例更加错杂不一:有直书自缢和被赐死的,李善长、陆仲亨之类就是这样;有直书其事而说“伏诛”的,蓝玉、周德兴之类就是这样;有在死亡年月为其立传,并且记载抚恤财物,实际上却是被诛杀而死的,廖永忠就是这样;有在死亡年月立传,却不记载抚恤的,冯胜就是这样;有只在死亡年月记作“卒”,却在受封爵位的年月另立传的,傅友德就是这样;有只记其死亡,而在受封爵位的年月也不另立传的,王弼就是这样;有这个人是被诛杀而死,却抹去此事,连他的结局也不记载的,胡美、黄彬之类就是这样;有不记其结局,而略略举出其事,或列在奉朝请之下,或列在封爵之下的,陆聚、孙恪之类就是这样。国史下笔郑重,特意详写,创立体例;对于诸公,必须确实可信而有证据。若立足于《春秋》定公、哀公年间那种以隐晦言辞指斥桓公的笔法,将来又让谁来订正它呢?班固、司马迁作汉代传记,并不隐没韩信、彭越受刑辱之事;欧阳修、宋祁撰唐史,也一定写出刘文静抚胸叹息的事情。山河盟誓的墨迹尚未干,麒麟阁上的图像又在哪里呢?死者不能复生,后来的人也难以诬蔑他们。何必在文字出入上多方周旋,把沉沦的魂魄掩埋在青史之中;在一两个字上反复推敲,把隐秘的罪狱寄托在史册里呢?我不能深知国史隐微措辞的用意,也不敢妄自仿效诸公另立的体例。无论传疑还是传信,都实在害怕深深诬蔑前人;后世无论知我有罪还是谅解我,大概也只能等待百世之后了。《初学集》卷一百六。○《读杜小笺》(上) 归田以后空闲时间很多,我时常诵读杜诗,用来消磨漫长的白日。偶尔有一点心得,便拿出来给程孟阳看。孟阳说:“杜诗的《千家注》错误和伪作实在可恨,你为什么不把它订正出来,留给后来的学者呢?”我说:“注释诗歌的困难,陆放翁已经说得很详细了。陆放翁尚且不敢注释苏诗,我难道敢注释杜诗吗?”我们相互叹息,这件事便作罢了。今年夏天,德州卢户部德水刻印《杜诗胥钞》,托陈司业无盟寄给我,让我为它作序。我既然不敢注杜诗,难道又敢为杜诗作序吗?我曾经冒昧地说,自宋代以来,学习杜诗的人没有谁比黄鲁直更好;评论杜诗的人,没有谁比刘辰翁更好。黄鲁直学习杜诗,不懂得杜诗真正的脉络,只看到所谓“前辈飞腾,余波绮丽”,便摹拟其凌空排奡、奇峭句子和硬朗语气,以为得到了杜诗的真传,这就是所谓旁门小径。刘辰翁评论杜诗,不懂得杜诗大家的格局,只看到所谓铺陈始终、排比声韵,便点缀那些尖新、俊冷的单词只字,以为得到了杜诗的精髓,这就是所谓一知半解。弘治、正德年间学习杜诗的人,生吞活剥,把牵强搜取当作本领,这是黄鲁直隔日疟式的弊病;其中狡黠的人又反过来讥讽西江派。近来评论杜诗的人,钩取深奥、抉发奇异,把鬼窟当作本领,这是刘辰翁牙齿脱落后才获得的聪明;其中放肆的人甚至把矢头一齐指向杜陵。唉!《大雅》不再产生已经很久了。德水是北方的学者,奋起而昌明杜氏的事业,大概将医治宋、元以来的沉疴,挽救今人的弊病,使三千年以后,重新明白地看见古人的精华总汇吧?我在守丧期间忧郁幽闷,寒窗之下形影相伴,反复搜寻腹中所藏,随意记录了若干条,题作《读杜诗寄卢小笺》,以说明这些文字是因德水而兴起的。题作“小笺”,是说不贤的人也知道这是小小的笺释。把它寄给卢德水,是为了向他请教订正,同时说明我不敢承担作序之意。癸酉腊日,虞乡老民钱谦益上。(《游龙门奉先寺》) 天阙高耸,仿佛逼近天上的星象;云气如卧,衣裳也觉得寒冷。蔡绦《西清诗话》说:黄鲁直校订的本子写作“天阅”。王安石说“天阙”应当作“天阅”,与“云卧”相对更贴切。我读韦述《东都记》,知道龙门号称双阙,因为它与大内相对而立,像天阙一样。这是游龙门的诗,用“阙”字有什么可疑的?程大昌《演繁露》也引用《水经》来证明这一点。我考察韦应物《龙门游眺》诗说:“凿山引导伊水,中间断开如同天阙。”又说:“南山郁然与之相对。”这正是杜诗的注脚。王安石擅自改字,实在不足相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