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学集卷十三

译△其四 汉家争相称道孝文帝的贤明，左右近臣临朝时，追问起来也显得轻率。绛侯、灌婴只知道进谗诋毁贾谊，难道不想想自己流汗而惭愧于陈平吗？△其五 秦代的刀笔吏，汉代的《三章》；戴着刑具归来时，两鬓已经斑白。听说青门如今正在会客，种下的瓜结成五色，照耀着朝阳。△其六 南邻有客醉后大声呼卢，笑着指着圆形的监狱，把它当作酒垆。惭愧我不如曹相国，不能在后园设宴饮酒，纵情歌呼。（华山庙碑歌——题华州郭胤伯所藏《西岳华山庙碑》） 关中搜集古物的有两位士人，郭髯和赵▯函都高峻不凡。我被南冠拘系在请室，摊开书卷白日躺卧，像是中了魔。郭生把《华山碑》给我看，想用它与《七发》相比，消除沉疴。展开碑拓、抚摩书卷，忽然起身坐起；再三叹息，仍不停地摩挲。桓帝、灵帝时期，文章颇为兴盛；刻写六经的石碑，正好纠正文字的讹误。开阳门外讲堂旁，车马往来观看、摹写，肩膀相互摩擦。鸿都的学生争相谈论虫书鸟篆，宣陵的孝子成群，仿佛鹳鸟和鹅。石渠阁、白虎观的盛事已经久远，《皇羲篇》写成后，世道又能怎样呢？此碑流传自延熹年间，在石经建立以前便已镌刻。丈人一行的书法可以逼近秦相李斯，一饭之礼本来早于光和年间。郭香香察看碑文，来不及细辨；只见浓重的点画兼有纤细的波磔。笔锋曲折，深入铁石；崭峻的山岩有高有低，连绵如【缺字】嵯。自古以来，书佐擅长精妙的笔法；后代学士却只会空口议论。长久以来我叹惜石碑底座毁坏【疑误】，如今却欣喜纸本像蛟龙盘绕。这是墨庄旧物，落入郭髯之手，仿佛出土周鼎、得到晋国的祭牲。本人亲自带领僮仆，杂乱地装裱修治；双手与心眼一起忙乱操作。灵偃的湘帙，制作精巧而边缘纯洁；史明的牙签，细致地刮磨。若论收藏，必定可以厌胜邺架；何况鉴赏一事，又岂不穷尽虞戈。我从前奉命祭祀进入太学，恭敬地拜拂石鼓上的臼痕。依稀还有二百七十字，《维▯》等字贯穿其中，但保存下来的已经不多。晴窗之下归来，翻阅古代法则之书，随着节拍自己吟诵昌黎的诗歌。去年登临泰山访求古迹，开元年间的八分书已经残缺过半。俗体文字刊削了许公的颂文，斑驳模糊，只剩下蝤蛑般的残迹。风霜和兵火任意侵蚀，这个本子疑心有神灵护持。圣明时代的文章将要熄灭，儒雅之士失去了网罗。有人任意舞弄文字，不顾经书和典籍；破坏字体，又哪里还谈得上隶书和蝌蚪文。《兔园》的乡村老人议论仓颉，乳臭未干的孩子评论孔丘和孟轲。【原文多字疑误】指日之间还会看见十，喧嚣凌辱祭海之礼，哪里还谈得上尊崇先河。我年轻时也想略微识得文字，却沉沦在庸俗的学问中，悲哀地受到【疑误】。何况听说中原正在与群盗交战，盗窃名位和文字的人纷纷出现，都是些微不足道之徒。搜寻金玉，几乎挖尽屋壁；山崖崩塌，宫阙焚毁，山河倾覆。汲冢之书的藏书门第遍遭烽火，祈年宫、岣嵝山也难以经过。每每怜惜前代耆旧埋没在丛生的荒草中，谁来搜集金石文字，凌越山坡【疑误】？郭髯困顿，赵▯函已经死去，老夫白了头，只能徒然吟哦。重新面对这块碑，倚几而坐，心神恍惚；髯啊，髯啊，对你又能怎么办呢！（《松谈阁印史歌》，为郭胤伯而作） 六书中的缪篆用来摹写镌刻，大的制成符节、玉玺，小的制成印章。崩塌的山崖、古老的隧道中，古印次第出现；镂金琢玉，争相【缺字】。关中的郭髯最爱好古物，十年搜集考订，装满了箱笼。按部分类、编作谱牒，编次缃帙，装满青白色的书囊。丹砂般灿烂的文字与虫书鸟篆交错，金薤文字彼此错杂，堆积如琳琅美玉。考订官职，依据《二史》；贯通训诂，穷究《凡将》。我私下采用正史的体例，哪里只是玩弄小物、涂抹朱黄而已。回想先朝国运丰盛安乐，符瑞纷纷而来，以征验祥瑞。黄河水清、凤凰出现，曾多次上奏祝贺；玉玺又报告说来到临漳。先帝亲自驾临文华门，颁下诏书给群臣，使声威传遍四方。千官像鹤一样排列，瞻望着背负【疑字】之人；冲牙双双碰撞，发出铿锵声。中官挺立在御座前，帽上插着貂尾，增饰着金【缺字】。紫泥封缄拆开，青囊解下；金银和剩余的彩帛展开，光辉灿烂。皇帝临轩，手持四寸玉玺，俯身展示给陛下两旁的人看。盘龙的纽、螭龙的纹饰在掌握之间盘弄，衣衫袖子映着烛光，回旋出彩虹般的光芒。侍臣代为奉持传国宝，殿中不必再用尚玉郎。鸿胪传达诏制，百官向皇帝祝贺，诏文说“受命寿永昌”。退朝以后，君臣都欢宴喜悦，面向南方共同进献南山觞。哪里知道这些瑞应并非虚妄出现，而是上天把它们授予中兴之世的皇帝。郭君这部书精美而且完善，为什么不首先刻上玉玺图呢？不如询问礼官，摹仿尚方的制度；正如衣服有冕，罗网有纲。用蝇头小字写下几行注释，把我的诗附在玉玺图之后，使它流传久远。命名为《印史》，并不是夸张；《春秋》的义理，正是幽微而又彰明。（人日） 人日啊，感叹这是什么日子？题诗追忆草堂。狱吏怜惜我的容颜，时序流转却使老夫感伤。美好的事情如花一样少，忧愁的心绪却和柳丝一样长。不知分别的胜侣之中，哪一个会谈起萧郎？（苕上吴子德舆依次和东坡狱中寄子由诗的韵，作《丁丑纪闻诗》六首，大概是悲叹我被逮捕拘系，又为我的案件渐渐得到解脱而高兴。我感动之下也依照他诗作的前后次序和答。） 在锒铛铁锁的影子里看见残春，惆怅悔恨未能登朝便身遭杀身之祸。遭遇祸患，才知道汉代法律中还有隐章；途中遇到赠策之人，感念秦地人。穷途之中放浪地唱《山鬼》，狱情危急时仓皇祭礼岳神。金马门中多有余下的诤论，想要面对流水，证明从前的因缘。△其二 酷烈的日光和凄酸的风一同惨淡，路途遥远，人困马疲，马头低垂。孤身一人哪里应当投入豺狼虎豹之中？三种祭物何时才能诅咒犬鸡？没有美丽温婉、临市相送的妾，发狂的妻子却还来送行。苍茫的汶水、泗水交汇之地，薄暮时分，只疑心已经到了湘水、沅水以西。△其三 霜降之后仍然盼望春天回来，北斗星下，谁来收留赵壹这样的身躯？已经料定残生所剩无几，又要向什么人乞求穷困的生命？市井朝廷到处都能遇到魑魅，监狱之中只能依靠鬼神。不信自古以来的钩党之事，刊布罪状、记录文牒正是相互因袭。△其四 八寒地狱般的阴冷牢狱，即使在夏日也凄凉；破墙残灯下，白发低垂。一夜霜天，忧愁鹤鸣；五更风雨，后悔鸡鸣。聂政舍生时如今已经没有母亲，王章先死时还留下妻子。准备在屈原庙中画出我的形貌，墓门上又何必刻写征西将军呢？△其五 在刀头剑首之间度过冬春，想杀死我，难道要有一百个身体才够吗？接到书信，怜惜你还在作客；诗写成后，知道我还算活着。诵读经书，借北斗星禳除妖孽；歌唱《南薰》结束，祭礼狱神。像我这样的受累之臣，还有什么不能承受？多年被系狱等待判决，又究竟是什么缘故？△其六 我年年吟咏欣赏，却不要过于凄清；水阁玲珑精巧，临着低矮的涧户。茅屋中常有春社时飞来的燕子栖息，山村里常听到报午时的鸡鸣。蓬头散发何必因儿女辈而惭愧，染黑头发只应是为了取悦年轻的妻子。归去时迎着风向知己告别，那叶扁舟应当已经在五湖以西。（仿元微之《何处生春早》二十首） 什么地方最早生出春意？春意生在美人的眼眸中。凝聚的忧愁化成碧水，流转的笑意伴着明亮的春风。微微斜视，提防眉目间流露出察觉；眼波如水，借镜子传达情意。禁不住对红花绿叶的思念，含情斜视着花丛。△其二 什么地方最早生出春意？春意生在巧妙的笑容中。展颜时黄莺也似在欢唱，忽然欢喜时杨柳也显得惺忪。蕙草的叶子分出许多碧色，桃花绽开一点红色。如皋君若肯驾车而来，翳雉便在薰风中等候。△其三 什么地方最早生出春意？春意生在黛色的眉毛中。笑时能舒展如柳的眉簇，皱眉时仿佛要锁住兰花丛。秀美的颜色描画得格外浅淡，忧愁的痕迹怎么扫也扫不空。尤其怜惜妆镜旁的自己，刚刚遮面又遇上东风。

译△其四 什么地方最早生出春意？春意生在鬓发中。柳树低垂，姿态全都朦胧；花朵安妥，半边鬓发也像花鬃。发髻沉重，和云一样用梳子梳理；梳子轻轻地向着月色拢发。更换衣服还承受着恩宠，却因搔首而恨自己的头发如飞蓬。△其五 什么地方最早生出春意？春意生在面颊和辅颊之间。含着娇意频频送出姿态，微微恼怒时脸上忽然舒展出红色。细腻的肌肤停留着兰泽般的香气，流转的光彩随着蕙草般的香风变化。涂朱还是敷粉，任凭墙东之人评说。△其六 什么地方最早生出春意？春意生在美好的口中。含桃般的嘴唇映衬得牙齿更白，编贝般的牙齿映衬得双唇更红。《房露》的清歌引人遐想，幽兰般的低语彼此相通。白日漫长，频频咳嗽打喷嚏，错莫地呼唤着雕花的笼子。△其七 什么地方最早生出春意？春意生在洁白的手腕中。含着情意面对织机，抱着自己的影子守在房屋门窗旁。手腕峭拔秀美，如寒葱削成；手臂温柔，如嫩笋笼罩。自怜自己善于织白绢，纤纤手指向流动的春风倾诉。△其八 什么地方最早生出春意？春意生在洁白的双足中。鞋子交错时曾经遮灭烛光，木屐轻便，禁不住春风吹拂。芳草牵惹着裙腰一片绿色，莲花仿佛随着木屐齿染上红色。可叹还没有见到刀头新月，新月弯弯，像鞋头的弓形。△其九 什么地方最早生出春意？春意生在睡醒之时。兰花般的心意正明亮显著，柳叶般的眼睛正朦胧惺忪。魂魄柔弱，完全难以安定；身体苏醒，随即又仿佛要融化。不如仍然亲昵地依偎着枕头，残留的梦还在房屋门窗之间。△其十 什么地方最早生出春意？春意生在刚刚沐浴之后。烟霭凝聚成腰间柳叶的碧色，雨水点染出面颊桃花的红色。脂粉和香泽流动着温暖的香气，铅粉遇水溅开而融化。偷偷窥看尚且不能得到，何况还要和你一同看见。△其十一 什么地方最早生出春意？春意生在翠色的衣袖中。寒食时节凭栏听雨，杏花风起便收起扇子。低回压抑，牵萦着飞舞的柳絮；徘徊流连，数着飘落的红花。远山怎么看也看不够，久久伫立在画廊东边。△其十二 什么地方最早生出春意？春意生在罗带之中。轻尘仿佛从水中浮出，急促的脚步仿佛正迎着风。衣饰交错，层层装点；红色衣服拘束难持。这样轻薄的装束谁能理解？各种佩饰正纷纷聚集。△其十三 什么地方最早生出春意？春意生在穷尽之处。明灯知道珍惜守护，暗中的梦记得那朦胧的情态。深藏的情意缠绕着许多衣带，受惊的魂魄寄托在守宫砂上。殷勤地询问啼鸟：花信风到来时，几枝花会变红？△其十四 什么地方最早生出春意？春意生在锦被之中。芳香留在半臂衣上，兰露般的香气弥漫在熏笼中。一夜之间，花便盛开；五更时啼鸟徒然鸣叫。最恨唐代画师，只会画独眠的情景。△其十五 什么地方最早生出春意？春意生在宝镜之中。黛色的眉毛分开，争相呈现翠色；花朵般的面颊彼此映出红色。照镜之后忧愁起来，仿佛彼此嫉妒；梳妆完毕，惊讶竟有如此相似。绕着屋檐听喜鹊报喜，云鬓将要重新梳拢。△其十六 什么地方最早生出春意？春意生在角枕之中。枕头梢头花簇簇，拂过鬓发，像锦绣花丛一样繁密。面上的光泽承接着面颊的丰润，唇上的脂粉和口中气息相融。怎能比得上郎君手臂的美好，任凭身体向西向东翻转？△其十七 什么地方最早生出春意？春意生在刺绣之中。停下针，花纹仿佛一齐开放；穿引丝线，鸟儿仿佛彼此遮掩。繁密的树木铺展开重重碧色，斜阳沿着残破的红色铺陈。流黄之色惭愧地久久黯淡，刀尺究竟为谁而精工制作？△其十八 什么地方最早生出春意？春意生在帘幕之中。帘幕高低错落，依傍着蜡烛；轻风吹来，帘幕隐约张动。燕子能够嗔怪我，杨花也会恼怒郎君。衣衫前面、扇子后面，闲坐得几乎要把画桥东边的时光虚度。△其十九 什么地方最早生出春意？春意生在小院之中。梨花能够留住月色，蕙草仿佛要压沉春风。拂水临妆镜，香山笼罩着薄薄的绮窗。不必忧愁桃花杏花凋尽，台阶上的芍药又翻出红色。△其二十 什么地方最早生出春意？春意生在画舫之中。花朵迎着千重山峦，映出一片碧色；柳色笼罩着小桥，映出一片红色。溪边女子怜爱雨后初晴，菱歌喜爱傍晚的清风。西施往日的明月，偏偏照着五湖的东面。（书写四灵诗集） 语言接近而意趣并不深远，骨架瘦削，连髓也枯槁。谁说贾岛是佛？终究还是郗家门下的奴仆。（戏题《梅花集句诗》，本朝沈行、童琥编集，各有三百余首） 穿褐衣的人哪里能缀饰天吴？折断的铁器和精良的兵器一同在一炉中。要给梅花增添火的伴侣，安排何逊来配林逋。（春夜读《汉书》寄给南海陈侍郎） 读完残缺的书，夜色深沉；坐着看辰星越过剑函。汉文帝自然能够分封代北之地，贾谊徒然又提出治理淮南的策略。曲江赐羽扇的故事何必叹息，东市穿朝服受刑更令人不堪。姑且学习袁丝能够日日饮酒，在牖城瘴海之间一同沉醉。（题王孟端《双松图》送给稼轩） 两株松树身形高大挺拔，相对而立，庄严肃然；撑入云端，横卧山谷，一同经历千年。何必追问丛生的荆棘，只怕柔弱的藤蔓杂草缠绕。（上元后二日听说各位公卿被贬谪而作，偶然写下） 黄金台旁夕阳映得一片红，衰草丛生，残破的郭隗宫也在其中。应是上林苑的春意还未充足，萧萧落叶却已经铺满东风。△其二 没有花，也没有酒，只有灯火将尽的天气；粥已冷，灰已寒，仿佛正值禁烟。我的病像中风一样突然发作，口歪眼斜，反而徒然承受你们的怜悯。（送给事傅元初归晋安） 客途上桃花盛开，春水上涨；都门外设帐饯行，正逢新晴。炉香染满衣袖，晨光显得格外浓重；身违衮职，午梦也变得轻浅。青琐门和洞门上栖息着乳燕，碧梧高树间隐藏着啼莺。在金台折柳相赠，不知是否像南方的橘柚一样繁茂？（送宫谕刘若宰奉诏回乡探望父母） 诏令允许词臣回北堂探亲，桃花春水都带着恩光。侍奉双亲使他们欢心，常说天子的容颜喜悦；珍惜光阴，远远听见宫禁中的更漏显得漫长。在父母膝下穿着锦袍供他们欣赏彩衣娱亲，手中拿着彩线缝补垂下的衣裳。六宫正盛行珩璜之类的训诫，早晚可乘肩舆到内殿旁。（赠给夏童子端哥，云间夏彝仲之子） 端郎确实与众不同，并不是我想求取蒙昧无知的人。他能背诵，随人诘问；自身所写的书，也等同于他的身体。倒背经书，曾经整日谈论；信口而谈，仿佛要使风也生出来。以灯盏比喻调声之病，以棋盘比喻治国之才能。假如让他应答圣主，便可以压倒群公。没看见轩辕之后，天师也被称作小童吗？（《反风行》） 二月十日忽然阴云密布，狂风卷着沙尘，使天地昏暗。长安城街上很少有人行走，司寇徒步来到属吏那里。司寇殷切叮嘱属吏，老臣自己失去了明主的心意。老臣从此进入请室，你们务必各自恭敬地守好自己的职位。焚香叩头拜告皋陶，在狱门诀别时众人都流下眼泪。您难道没有看见天王圣明，自古没有第二个吗？云开日出只是片刻之间的事。明天一张纸条便会召我复职，老天改变风向也同样容易。（送僧人游峨眉） 剑门以外征兵的羽檄正忙碌传递，半夜传来的烽火照亮瞿塘。峨眉双峰有很多闲居的人，坐断群林，观看佛光。（与刘司空一同拜访应侍御，短暂饮酒，席间和来吏部约定游西陵） 只要遇到招邀，便是最好的游赏；不要让春日增添春愁。红尘遮蔽床榻，尚且要去拜访应侍御；在紫陌上看花，何况又有刘司空同行。眼前映入绯红的桃花，惊见它开在屋角；碧绿的美酒使眉头舒展。前面共同约定的还有西陵，正好可以去求取露酒和莼羹。（赠胡泌水） 显贵人家的车马互相推让迎接，万人如海，遮蔽着王城。在五侯席上托腮而坐，在丞相门前甩袖而行。在突兀的高楼上看老鼠坠落，在嵯峨的高台上计算烹狸之事。谈论天道，想要堵住毗耶离城人的嘴；半夜燃灯，礼敬净名。

译（送曲周路侍御赴中州任；路侍御曾上疏为我申冤，使我免受牵连而谪官） 御史台的柏树徒然留下满院阴凉，清明之时执笔进谏的人正多。诤臣难道会因调任而忧虑，明主哪里知道我护持法统的心意。旅途中的孤花仿佛有我相伴，天涯的芳草为你而深。梁园自古就是风流之地，请不要因成为逐客而写出憔悴的诗篇。△其二 布置罗网的谋划已经成功，只能叹息那些人的骄横；上疏抗辩并递交弹劾辞职，承蒙清明的朝廷。穿着青衫离开国都，君恩仍然深重；白发之年保全性命，世人的议论终于昭然。海内对硕果仅存者都已灰心，朝班中的人指着口舌告诫不要触犯川椒。与你还有从前约定的事情，史册上的牵连尚未沉寂。（题宋徽宗《杏花村图》） 宜春小苑春风中飘着香气，宣和殿里春日白昼漫长。帝王所居的神霄宫更换了新的诰命，江南花石纲催促着人们奔走。至尊纵情盘礴，自在地从事绘画，宛如前世就是画师制作的。岁时婚嫁都在杏花村中，桑麻、鸡犬构成了桃源般的世界。杏花村中花影昏暗，纥干山雀成群飞鸣。乘巾车、带着箱笼要到哪里去？莫非是挑着担子赶往青城？您难道没有看见杏花寒食时节的钱塘道路，风雨黄昏中只有鬼火和灯檠？有谁把麦饭浇奠一盂？只有孤臣哭断冬青树。（梦中与李长蘅谈诗，长蘅口头吟诵一首绝句，我感叹它清婉有味，说是湖州董伯念登第后寄赠之作；醒来后把它记下） 旧巢中的一双燕子飞来依依相伴，风吹进疏窗，烛泪流得肥厚。短促的春雨和微寒催促清晨的梦，梦中全然还没有穿上朝服。（《徐娘歌》） 徐娘二十岁，容貌举世无双，一曲当场歌唱，价值千颗明珠。小妹凤生恰好二十七岁，轻妆淡饰，双双登场。人肩摩擦，担子相压，篙橹横陈；半塘水声沸腾，山堤仿佛被踏平。清歌缓舞使广场寂静，千人石上竟没有一点声音。风流的徐郎字梦雨，一见她便魂销神夺，双脚不能移动。两人同乘油壁车和青骢马归去，像连理同命的枝干一样彼此许诺。多情又多病，更加令人怜爱；尤其是在清明寒食的时节。迎着杨柳风行药后闲坐，在海棠树下对着花朵入睡。相送之后又回去，不知有多少次；暗中分别、偷偷哭泣，更不知有多少回。郑重地反复叮嘱歌扇，要珍重爱护，频频寄赠粗劣的衣裤。离别筵席上我写下送春诗，又为她新作翻唱《柳絮》词。在津逮轩中低声歌唱直到夜里，在初平石下踏歌起舞之时。徐郎笑着与她相向而视，在旁边只有你曾知道其中情状。常常要让明亮的太阳见证誓盟，即使到了黄泉，难道肯彼此相忘吗？哪里知道人世间不能相亲相合，命运相同的人被抛离，连理枝也成了空想。司马相如病中缠绵了三秋，萧娘却寄来一纸决绝书。小楼窗前有齐女的坟墓，娄江就是她通往天河的道路。如今只剩白骨裹在秋天的被衾中，拼着红颜如朝露般短暂消逝。这件凄凉的事已经过去十多年，偶尔沉吟，眼泪便沾满衣巾。白杨荒草如今在什么地方？何况又有娇花陪伴酒人。燕山运粮的船高过屋脊，黄莺的嫩梢、燕子的乳燕仿佛充满楼船。将军身穿白色铠甲，光彩参差；少妇穿着石榴红裙，色彩团簇。五月五日，正举杯饮蒲酒、榴花酒，有人从玉帐中传来问候。于是知道那位凌波而行的河上女子，曾经从江头行雨归来。殷勤地慰问被囚的南冠客，看他的鬓发又新添了几茎白发。姑且捏粽子祝愿团圆，再烤王余鱼劝他进食。白头的困顿客人重新叹息，旧日的情谊和新来的愁恨纠缠如麻。已经料定歌声将在吾谷树间唱尽，更怎么忍心看马塍花被哭泣损伤。十年恍如一场梦，仿佛只是昨夜；往事像风一样，哪里还忍心摘取追忆。小凤公然已经做了老妇人，梦雨荒庵也改成了别的宅第。我被囚禁而你出嫁，相差也没有多少；头发蓬乱、心情纷乱，又能怎样呢！禁城中暮雨潇潇的夜晚，还在回想吴娘的一曲歌。（有感而作，寄给侯缮部。） 在门巷前设置罗网，姑且避开喧哗；公叔文成每每独自叹息。对着自己的影子缩头如刺猬，面对别人张口像神鸦。任由荆棘丛生，最终只会成为刺；锄去之后，芳兰也可以长成花。叹息要离坟旁的泥土，往后真想用来堆筑侯芭的坟墓。（题写《大鸟图》：五月二十四日出狱，为寄居的主人题作。） 不要只说昆明池已经化为劫灰，蒲萄和苜蓿至今还在栽种。不知道今天乘槎而来的客人，有谁看见条支国的大鸟飞来？（送詹叶二位御史赴南台。） 本朝的风纪由留台掌管，何况这次还是皇帝临轩亲自遣派而来。手执马缰，风便吹起了新的谏诤奏草；到任之时霜气肃杀，面对旧宫槐树。罘ぜ高高遮护着宫阙，千年仍在；西陵的烽火一夜之间又燃起。月亮出来时，仿佛衣冠人物仍在眼前；绿色奏章先获准送上朝廷。△第二首 皇帝派遣杰出官员重新治理镐京，一台中的两位才俊于是率先发声。广泛访求人才，容易招致胥靡之徒；起用隐逸，屡屡谈论汇聚贤才。硕果摘尽之后，老农不禁叹息；豆萁落尽，反而笑我亲自耕作。法星近近照临江天之畔，寂寞的衡门茅屋也觉得夜色明亮。（《平台行》：记圣主能够容纳直臣。） 五星运行顺应轨道，火星不再骄横；盗寇投降，胡虏畏惧，边地烽火熄灭。像舜的五位贤臣一样，五位臣子同日被举荐，登朝接受策问，使圣朝增光。平台召见究竟是什么意思？询问贤才不嫌烦劳，而且广泛而勤恳。圣明的君主清楚地发问，面色和悦；詹臣在云霄之上抗颜直答。宫禁中的话语秘密，世人无法知晓；君门相隔万里，实在难以探听。只是传说天子的话语宽容优待，君主英明、臣下正直，连通衢上的歌谣也这样传唱。唐朝的天子尚且不许排斥直臣，汉代又有谁能应对鼓妖之变？秦王的学士有时尚且难以见到，执掌金吾的老将为什么如此寥寥无几！那种嶙峋如折槛的直节有什么值得羡慕的？平陵、槐里如今都已成为蓬蒿荒地。穷巷中悄然断绝了车马往来，流传这件盛事却使内心烦乱喧嚣。我这个老人还不敢叹息秋雨，只能躺着听屋顶卷去三重茅草。（依韵答复项水心宫谕的赠诗。） 夕阳亭下车辆来往不绝，送别宴上宾主像班马一样相互徘徊。争相观看柔弱的叶子落入烟海，哪里会有腐草能够支撑方舆大地。杂草在И訾口离离生长，瓜蔓在昆吾墟绵延不绝。郢水的清酒与狼毒相和，蓬池的美味则烹煮虫蛆。瀛洲亭子开成了马市，柯亭和刘井如今怎么样了？爰丝居家时跟随走狗，孙弘罢官归来仍然牧猪。乌头变白、马长角又有什么值得叹息的？直到头发白了，才懂得看残缺的书。牙齿折断，哪里就该废止歌唱欢笑；项羽的稿砧正可以用来供人锄地。松江螃蟹肥美，使人想起陆龟蒙；苏台树叶凋落，使人悲悼伍子胥。一笼天地，竟敢▯▯；两丸日月，使穷居者尽情度日。招引青山进入庭院门户，诱使秋水浮到台阶沟渠。若肯来竹间花下相访，我预先吩咐老鹤迎接你的巾车。（《玉堂双燕行》，送刘晋卿、赵景之两位太史谪官。） 玉堂白日温暖，熏风送来香气；成双的燕子尾羽摇动，发出苍琅般的声响。它们背向飞行，一同映照银花榜；寄宿时交颈栖息在玳瑁装饰的梁上。感念主人恩重，便在主人帷幕中筑巢；回顾身影，呢喃着前进又退却。什么时候才能像丹凤一样在梧桐上鸣叫？暂且愿意衔花，效法黄雀。啁啁啭啭地告辞，仍然舍不得离去；交错掠过羽翼，试着成双飞翔。风回荡时，铃索的声音还在；太阳照过花砖，等待的时日却已经不同。十二重珠帘被秋风催促，芦花如雪、菰草含烟，究竟到哪里栖宿？明年春社之日早些回来，衔泥补缀主人的屋子。

译（《姬太仆墓道歌》。） 华州城南有一座七尺高的坟墓，渭水曲折环绕着墓门。即使劈开华山的巨灵也难以消解遗恨，何况仙掌峰和招魂之地。坟中的碧血化成乳汁般的潼水，扶养松树和楸树，使它们长成梁栋。秦地的人争相观看下马陵，洛阳人还在诉说思乡的梦。庐山般高大的坟冢并峙而巍峨，雍门周弹琴的悲哀又哪里值得说。坟旁正需要何点来居住，我要栽花、浇酒，为你前来。（送杨侍御休沐归还武林，二首。） ▯堂的盛事还记得衔鱼之典，白日里穿着绣衣，人人争相观看。楚国的椒兰资助进献和纳谏，秦地百姓则以鸡犬相闻来慰藉乡里。辰山月色明亮，开怀饮▯酒；酉水云气深处，简阅洞中书籍。听说溪流山川之间有桃树万株，春来时一齐在子云居开放。△第二首 清明之时休沐，仍有余忠未尽；丹墀、青蒲的旧梦仍在梦中。江汉之地，惊乌对着夜月啼叫；沅湘之间，香草在秋风中哭泣。五溪的衣服服饰因云山阻隔而不同，三楚的兵车乘着广阔之势。不要等到回朝之后才上奏，早早辅佐黄阁，奏报显著功绩。（送任侍御巡按吴中，二首。） 秋高气爽，鹰隼振刷羽翎；争相传说风简从青冥降下。遥望牛宿、斗宿，妖氛消散；先向虚宿、危宿观察德星。螟蛉之虫化为霜雪般的气息，鱼龙不动，海波也没有腥气。采集民风时，愿意奏唱《吴趋曲》；《骢马》的歌谣处处都能听见。△第二首 皇帝为东南地区减少膳食，捐免租税的诏令频频下达。夏、周的七浦足以资助水利沟渠，单郏三江有待商议治理。析木之地的帆樯向北极输送物资，扶桑的岛屿水湾守护东门。吴宫的稻米和螃蟹应当平安无恙，不要忘了飞递奏章，慰藉至尊。（《王郎行》，赠王▯都尉。） 王郎被贬而来，是天子身边的宾客；他是瑶腑、璇枝般的皇室懿亲。黄扉近接天孙馆，清雅的楼阁远通婺女津。晋阳兴起战事，胡虏的气焰凶恶；他正色昂首捋须，压倒台ト。吴王至白头才后悔起兵，汉相因面色羞惭而害怕振落。如今七十岁仍然是壮年，头发青黑、眼睛方正，仿佛陆地神仙。炼丹药讲究君臣之火，喜爱宾客而钱袋里没有子母钱。王郎啊王郎，实在痴情到了极点；满腹心事有千卷，眉头结成百结。满堂歌舞吹奏却凄惨而不欢乐，只因为匈奴还没有消灭。（题写刘宫谕所画的三首诗。） 春山获得春天的山气而显得悠长，瀑布奔流而下，仿佛有几千丈。山僧在古寺中被水花溅湿衣裳，行人在溪桥上被水沫拂面。瀑布喷入山谷，像奔雷一样日夜不停；愁绪仿佛要倾倒银河，泻入天河。白云冲断之后，青山依然存在，这才相信人间确有石梁。（以上是《春山观瀑图》。） 秋日的光色如水，秋天已经过了一半；南山高峻的棱角映入书案。高楼上的图书史籍显得萧疏闲静，下界的朱笔黄笔却自然纷乱。远处水边把船系好，停泊在夕阳旁；两位老人相对而坐，谈论溪上的云。知道世间的事情不会污损您的耳朵，楼上的读书声您听见了吗？（以上是《秋山读书图》。） 幽都的冰雪夜里，是否会有一枝春色？驿使什么时候出发？我将把它赠给美人。（以上是《墨梅》。） （依韵答王{山介}庵户部。） 面对旧日友人将要分别而悲伤，和新知相交的欢乐还未尽兴。风雷只是徒然自作，弦月与朔月正在相互对望。大地的精气虚灵而奇异，天心仍然显露锋芒。被囚的南冠之客仍在吊唁楚国，北窗下独自歌唱商声。暗自记得才学输给王粲，清雅的评论却佩服许将。凉风吹来，洒落清爽；皎洁的白月照着清扬的面容。因鹿讼而被牵连奔走，令人叹息；以鸡占卜而苦苦忧伤，令人发笑。山人姑且穿着白衣，使者有时乘着黄车。用酒券赊取文籍，在诗坛上擅长鼓簧般的辞令。惭愧没有蔡邕那样的赠言，只能执笔反复徘徊。（文中书启美入值武英殿时，皇上命侍臣校正御屏上的舆地图，同时改订琴谱。） 才子承受皇恩供奉宫廷时，提笔长久面对万年枝。张衡的《千门万户赋》，李白咏卢橘、蒲陶的诗词。按照诏令，大官分赐酒食；又赐给黄金，宫女因此减少了胭脂。君王明白銮坡的旧事，感叹三声，文中书的家声仍在凤池。△第二首 宫殿深严，翰墨之香充盈；地图和琴史便如同封上的奏章。屏风展开禹迹，环绕诸夏；琴谱和谐虞舜之弦，感动四方。把山川聚米成图，筹划朔漠事务；采集民歌，按奏《伊凉》。金门之内还有登台进奏的机会，哪里敢依仗诙谐谈笑来侍奉汉皇。（《登封歌》，赠王{山介}庵的尊亲。） 主人称许千金之重，宾客以礼酬答，在燕市之头高声歌唱、击筑。道心在篱笆下显现于黄菊，侠气在霜前凌驾于素秋。羡慕您长着长髯而不庸碌，每每嘲笑迂腐儒生为何如此拘谨曲折。秋原上的侠少输送臂鹰，春社时的少年能够分肉。嵩山、王屋山原是旧日的天坛，在人间暂住一阵也并非难事。将来天子登封之日，您投递名帖求见，定会惊动靖长官。《初学集》卷十四 ○《试拈诗集》（下） （起于戊寅年八月，止于次年。）〔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年〕 （中秋夜在城西方阁老的园池中设宴为冯尔赓使君饯行，感怀叙别，作诗八章。当时德州卢德水、东莱崔道母以及冯五十跻仲都在场。） 摆酒坐在宽阔的庭院中，白月挂在我面前。纤细的云彩解开遮蔽，万物吐露出澄澈鲜明的光色。月亮乘着车从哪里来？先照到双阙的顶端。渐渐照破阁道的昏暗，又向天街变得圆满。飞动的月光照到城南角，这里也是离天尺五之高。可怜那面大圆镜，竟被移放到小小的林泉之间。明亮的童子举起玉杯，洁白的月魄映照红润的面容。叹息月中的桂树，芬芳将绵延经年。△第二首 岁月为什么如此催促，凉风吹响葛衣。分别时各自饮下一杯酒，共同欣赏明月的光辉。您如高林中的鹰隼，振刷羽翼，在秋天奋飞；我如绕树的乌鹊，绕树三匝，找不到可以栖息的南枝。举杯面向街北，只见天狼星的角度参差；荧惑星仍在宗庙之上，卷舌星的光芒还没有衰减。酒杯盈满却不能醉，惆怅之中生出饮酒的悲愁。崔生独自不饮，低头看着少微星。△第三首 少微星仍然朦胧，尾宿、箕宿正摇动不安。汉殿正在延请登用贤才，唐代诏麻又怎敢撕裂。卢携最终闭口无言，张▯徒然鼓舌。玄菟的贡品仍旧送来，卢龙的买卖还没有停止。修筑宫室、种植蒲萄，划船饮酒，契刻金屑。只要有岢岚一座亭障，何必烦劳俊杰。收敛容色面对手版，展颜笑迎旌节。幽燕之地萧萧冷落，风势强劲，吹动白发。谁知道千两黄金，竟抵不上马的一根骨头？席间气氛惨淡，无法欢乐，俯仰之间眼泪像雪一样落下。△第四首 流泪又有什么用？只是想起我被逮捕拘禁的时候。将要解下符节，赤脚和我一同奔走。为了朋友尚且可以倾尽自身，何况您还是我的君主和老师。君臣、父子、夫妇三伦之节都不厚重，竟连《相鼠》所说的皮毛也值得叹息。风骨凛然、光明磊落的人，千古留下须眉气概；只希望见到鲁、卫的义士，哪里忍心同逆豹之徒私交。这种义理已经很久没人陈说了，若不是您，还有谁来规劝？鲁仲连已经投海，平原君徒然装饰丝绸。您经过丑父泉时，请替我再次叹息咨嗟。△第五首 叹息着追想古人，如今却有卢德水这样的人。逆着押送我的囚车而来，打开门接纳我的行李。汉代的官吏追捕亡命之徒，秦国的宰相搜查宾客。声势汹汹，追踪已经涉及此处，卢先生却像▯耳一样。反而笑北海孔融一家，关起门来白白争着赴死。杜亭只有三间屋子，轩车却行驶到这里停下。有时也有磊落之人，在夹墙之中结为生死之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