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学集卷三十五
(送张处士(思任)赴辽东参谋序)
辽左自佟夷作难,破城丧师,势如燎毛。中外惴惴焉惧寇至之无日。余尝与张君任甫私忧之,君曰:“是不足忧也,奴未尝胜,我未尝负,城未尝破,而师未尝丧也。夫所谓破城者,临冲交加,楼橹相望,鱼烂肉薄,而我不能支之谓也。抚顺之陷也以间,开原之失也以溃。奴未尝攻,我未尝守也,何名为破城?所谓丧师者,行阵撑压,矢石▯耆拒,辙乱旗靡,而我不能军之谓也。浑河之败也以轻进,四路之败也以中制,奴未尝战,我未尝阵也,何名为丧师?我诚激厉士心,▯讨军实,用束伍之法,讲火攻车战之制,守必固,战必克,辽以东故所没地,可指期而有也。”余盖心壮其言,而未敢以语人。
今年春,经略袁公列疏于朝,称道君生平,愿得君布衣参军事,不烦以职。天子可其奏,乃撰书词,具马币,再拜遣使者以请于君。君慨然拜命,告行于余。余执爵而言曰:“君行矣,君所以策辽者,固无出于昔之告余者矣。虽然,余窃为袁公贺也。剧孟,雒阳博徒耳,吴、楚之际,亚夫得之如一敌国。张元、吴昊之徒,曳石署书,以撼中国,而卒弃之为西夏用。布衣处士之能为人国重轻何如也?国家疆埸之事,往往用文臣为大帅。文法之吏不能求,得文武士于幕下。即间得之矣,或掣其肘,或枳其足,不能用也。韩襄毅之用陶鲁也,小吏也。王文成之用龙光、冀元亨也,一罢吏,一老儒也。胡襄懋之用蒋洲、陈可愿也,两游闲书生也。此三公者,独非文臣哉?其亦明于帅道也矣。辽左之事,三易帅而得袁公。袁公之为经略也,甫受事而得君,以布衣荐之天子,不敢罗致幕下,如唐节镇之为。其视夫独智予圣,奋臂怒视,而不能得一士之用者,又何如也?君既至,拜公于军门,其以前所为余言者,副公之所委重;以余后所语君,为吾致贺于公也。君生平以布衣处士自命,天子亦以布衣命君。布衣之命于天子,自君始也。余援昌黎石洪之例,称曰处士,亦史家之词云耳。夫唐之处士,所谓罗而致之幕下者,其于君固未可同日而语也。”
(贺朱进士叙)
今上御极之五年,会试天下士,拔其尤者三百人。而都人士朱君之裔,俨然与焉。先是上得玉玺于漳河,膺符受▯,为天下文明之兆。而是年三月,天子行临雍之礼,龙▯豹尾,炳奕于桥门泮水之间。君年甫逾弱冠,风姿秀出,都人聚观,班行动目,咸以谓应运而出,称国家文明之祥,而副圣天子作人之意,必朱君也。君为吾师赠宗伯源明冯公之孙女婿,冯公之子敬仲说是举也,属余为文以贺。
吾观唐、宋以来,重进士科,慈恩之题,曲江之宴,至今以为盛事。而王元之之诗所谓“利市衤阑衫抛白▯,风流名纸写红笺”,少年登科第者,尤艳称之。君既英妙,射策甲科,虽家长安中,绝无鲜衣怒马之好。酬应稍间,篝灯帘阁,杜门手一编,若忘其为新郎君者,君之志已远矣!鸿鹄高飞,一举千里,岂与夫燕雀之群,啁啾檐幕之下,自以为得意哉?国家取士用人,不分南北。而迩年有以北士多摧抑为言者。尝观岳文肃公受知于英宗皇帝,召对文华殿,上遥见即曰:“好。”问年几何?对曰:“四十。”又曰:“正好。”问家安在?对曰:“氵郭县。”又曰:“是朕北方人,更好。”繇此言之,先朝未尝不留意于北人也。辇毂之下,首善之地,得一士焉,譬之▯荚屈轶,发生于殿陛之前,未尝不尤以为祥且异也。朱君勉之,异日如文肃受天子特达之知,为邦家之盛事,余尚能援笔以记之,姑先以复于敬仲如此。
译(送张处士(思任)赴辽东参谋序) 辽东自从佟夷作乱以来,城池被攻破,军队遭覆没,形势如同火烧毫毛一般危急。朝廷内外都惴惴不安,害怕敌寇随时到来。我曾同张君任甫私下忧虑此事,君说:“这不值得忧虑。敌人从未取胜,我们从未失败;城池从未被攻破,军队从未被覆没。所谓破城,是敌我临冲相接,楼橹相望,城中像鱼腐肉薄,而我军不能支撑,这才叫破城。抚顺陷落是因为内应,开原失守是因为溃败;敌人并未真正攻打,我们也未真正守御,怎么能称为破城?所谓丧师,是两军交战相互冲压,箭石往来拒击,车辙混乱、军旗倒下,而我军不能成军,这才叫丧师。浑河之败是因为轻率进军,四路之败是因为受到牵制;敌人并未真正交战,我们也未真正列阵,怎么能称为丧师?只要我真正激励士气,充实军事实力,采用整肃队伍的方法,讲习火攻、车战的制度,防守必然坚固,作战必然胜利,辽东以东过去失去的土地,便可指日收复。”我内心很赞赏他的话,却不敢把这些话告诉别人。今年春天,经略袁公向朝廷上疏,称道君平生,希望得到君这个平民来参与军事,不烦劳授予官职。天子批准了他的奏疏,于是撰写书信,准备马匹和财帛,拜了两拜,派使者来请君。君慨然接受诏命,来向我告别。我端着酒杯说:“君要出发了。君过去向我谋划辽东的办法,本来没有超出从前告诉我的那些。即便如此,我私下却要替袁公道贺。剧孟只是洛阳的博徒,吴、楚叛乱时,周亚夫得到他,便如同得到一个敌国。张元、吴昊之流,拖着石头署名写书,震撼中国,最终却被弃置而被西夏利用。平民处士能够成为一个国家轻重所系的人,作用究竟怎样呢?国家边疆的事情,往往任用文臣担任大帅。熟悉文法的官吏不能找到这种人,便在幕府中寻求文武兼备的人才。即使偶尔找到了,有的牵制他的手肘,有的阻碍他的脚步,仍然不能任用。韩襄毅任用陶鲁时,陶鲁只是小吏;王文成任用龙光、冀元亨时,一个是罢职官吏,一个是老儒生;胡襄懋任用蒋洲、陈可愿时,两人都只是游闲书生。这三位公难道不是文臣吗?只是他们明白统帅军队的道理。辽东的事务,换了三任统帅才得到袁公。袁公担任经略,刚接受职事便得到君,便以平民身份把君推荐给天子,不敢像唐代藩镇那样把君罗致到幕下。他看待那些自以为独有智慧、独自圣明,奋臂怒视,却不能得到一个士人来任用的人,又怎么样呢?君到了那里,应当在军门拜见袁公,把从前对我说的话用来符合袁公对你的倚重;再把我后来对你说的话,代我向袁公表示祝贺。君平生以布衣处士自居,天子也以布衣身份任用君。以布衣身份受天子任命,从君开始。我援引昌黎先生任用石洪的先例,称你为处士,也只是史家的说法罢了。唐代的处士,所谓招罗来置于幕下的人,与君本来不能同日而语。(贺朱进士叙) 当今皇帝即位第五年,会试天下士人,选拔其中最优秀的三百人。京城人士朱君的后代,也庄重地列在其中。此前皇上在漳河得到玉玺,承受符命、接受图录,这是天下文明兴盛的征兆。这一年三月,天子举行临雍礼,龙旗、豹尾在桥门、泮水之间光彩鲜明。君年纪刚刚超过二十岁,风姿秀美出众,京城人聚集观看,班行中的人都注目相视,全都认为君是应运而生,彰显国家文明的祥瑞,也必定符合圣明天子造就人才的心意。君是我的老师、赠宗伯源明冯公的孙女婿;冯公的儿子敬仲为这次中选感到高兴,嘱托我写文章道贺。我看唐、宋以来,重视进士科,慈恩寺题名、曲江宴会,直到今天仍被视为盛事。王元之诗中所谓“利市衤阑衫抛白▯,风流名纸写红笺”,尤其受到少年登科者的艳羡称道。君既然英俊美好,射策考中甲科,虽然家在长安城中,却完全没有穿鲜衣、骑怒马的爱好。应酬稍有空闲,便在帘阁中点灯,像举子时那样诵读,闭门手持一卷书,仿佛忘记自己已经成了新郎官;君的志向已经很远大了!鸿鹄高飞,一举千里,难道会同燕雀之群一起,在屋檐帷幕下面啁啾,自以为得意吗?国家选取士人、任用人才,不分南北。但近些年有人说北方士人多受压抑。我曾看岳文肃公受到英宗皇帝知遇,皇帝在文华殿召见他,远远看见他便说:“好。”问他年纪多大,回答:“四十。”又说:“正好。”问他家乡在哪里,回答:“氵郭县。”又说:“这是我的北方人,更好。”由此说来,先朝并不是不留意北方人。在京城之下、首善之地得到一个士人,譬如荚屈轶这样的祥草生长在宫殿台阶之前,皇帝没有不尤其把它看作祥瑞奇异的。朱君应当努力,将来如果像文肃公那样受到天子特别而通达的知遇,成为国家的盛事,我还能够提笔把它记下来。现在姑且先用这些话回复敬仲。
(赠别方子玄进士序)
余今年屏居长安,宾从稀简,程处士孟阳、王京兆损仲以其间相过从。二君盖亟称方子玄也。子玄举进士高第,声名籍甚,帘阁篝灯,吾伊如举子时。间从孟阳、损仲上下今古,有志于文章之事。损仲为长歌赠之,期以师法古昔,无寄居今人篱落下。子玄以视余,又属孟阳乞余言以为赠。
夫今世学者,师法之不古,盖已久矣。经义之敝,流而为帖括;道学之弊,流而为语录。是二者,源流不同,皆所谓俗学也。俗学之弊,能使人穷经而不知经,学古而不知古,穷老尽气。盘旋于章句占毕之中。此南宋以来之通弊也。弘治中学者,以司马、杜氏为宗,以不读唐后书相夸诩为能事。夫司马、杜氏之学,固有从来。不溯其所从来,而骄语司马、杜氏,唐以后岂遂无司马、杜氏哉?务华绝根,数典而忘其祖,彼之所谓复古者,盖亦与俗学相下上而已。驯至于今,人自为学,家自为师,以鄙俚为平易,以杜撰为新奇,如见鬼物,如听鸟语,无论古学不可得见,且并其俗学而失之矣。六经子史,譬如药物之有参苓也。参苓之剂,足以生人。假令投之毒药之中,则亦化而为毒药而已矣。今之学者,缪种已成,六经子史,一入其中,皆化为异物,又况司马、杜氏哉?余有忧之,居恒与孟阳抵掌窃叹,而不敢以告人。子玄年富力强,抗志古昔,而又得损仲之言以导其前路,知其于余言必有合也。余得请归田,行且与子玄别矣。念古人赠处之义,不可无一言以复于子玄。欧阳子读《徂徕集》之诗曰:“宦学三十年,六经老研摩。问胡所专心?仁义丘与轲。杨雄韩愈氏,此外岂知他。”子玄自今以往,固将以宦学者也,其亦有味于欧阳子之言乎?余所以赠子玄者,如是而已矣。子玄其何以处我?”
(崇德令龚渊孟考满序)
吾党之士,▯▯狂简,于文章经济,各有所好。渊孟独好为吏,居恒长叹,吾安得望紧之地而君长之,于以爬搜垢蠹,长养小弱,两汉循吏,岂足道哉!吾党咸小渊孟,相与目笑之。久之,渊孟果登乡书,令闽之福安,以廉辨自表异于世。今又补任崇德,三年考最,上计天官矣。向之目笑者,或壮而奄逝,或老而连蹇。渊孟于思其髯,便便其腹,铜印墨绶,冠进贤两梁冠,意气风发,甚自得也。余于吾党称早达,渊孟席帽上公车,余已官宫相,当外制,▯▯通显。今余再被放逐,且归老矣。退院老僧,日煨饭折脚铛边过活,而渊孟方扌益腕奋臂,以赴功名之会。人生出处遇合,如雪泥鸿爪,岂可以一迹论哉!
然余有不能不致羡于渊孟者。欧阳公自言谪夷陵时,阅官中案牍,始知吏事。余何敢望欧公,其不习为吏则一耳。渊孟为书生,已晓畅法律如老狱吏,生长田间,备悉民隐,留心钱谷水利之事,凿凿能言其所以然。余不如渊孟一也。余蒲柳之质,未老而衰。偶一揖客,则腰髀坠压,展卷才数行,已欠伸思睡;渊孟矍铄如精强少年,催征赋税,请谢宾客,手署文卷,口决讼狱。移日达旦,足不跛而目不睫。余不如渊孟二也。余忧患余生,意气都尽。闻衡门剥啄声,胸次如撞杵臼,邑屋小儿,平视举手,则▯▯而趋迎。渊孟气宇堂堂,昂首▯于衡,白事上官前,时时奋髯侵其面。达官贵人有事相交关,仰面挥斥,若叱畜狗。余不如渊孟三也。余之不如渊孟亦远矣!向之▯▯狂简,小渊孟而目笑之者,由今观之,真不足以当渊孟之一哂已矣。渊孟之子,所与游者,皆年少经奇之士。于渊孟之考满也,携卷轴以乞余之文。而余因书其所叹羡于渊孟者以告之。渊孟得无曰:是夫也,目笑我不足,又将引儿子辈共笑我乎?当掀髯大笑,为我举一觞也。壬申除夕叙。
译(赠别方子玄进士序) 我今年闲居长安,宾客随从稀少简约,程处士孟阳、王京兆损仲在闲暇时来同我交往。这两位屡次称赞方子玄。子玄考中进士高第,声名很大,即使在帘阁中点灯,也像举子时那样诵读。闲暇时还同孟阳、损仲上下谈论古今,有志于文章之事。损仲写长歌赠给他,希望他以古人为师,不要寄居在今人的篱笆下面。子玄拿这首诗给我看,又请孟阳来求我写几句话作为赠言。现在的求学者,师法古人已经很久不做了。经义的弊病,流变成了帖括;道学的弊病,流变成了语录。这两者源流虽然不同,却都属于所谓俗学。俗学的弊病,能使人穷究经书却不知道经书的意义,学习古人却不知道古人的精神,直到老死耗尽心力,也只在章句和考试文章之中盘旋。这是南宋以来的通病。弘治年间的学者,把司马、杜氏奉为宗旨,以不读唐以后书、能自我夸耀为能事。司马、杜氏的学问固然有它的源流;如果不追溯它的源流,却骄傲地谈论司马、杜氏,难道唐以后就竟然没有司马、杜氏了吗?只图外表华美而断绝根本,数说典故却忘了祖先,他们所谓的复古,大概也只是同俗学互有高下罢了。逐渐到了今天,每个人自成一套学问,每家自立一个老师,把鄙俗浅陋当作平易,把凭空杜撰当作新奇,像看见鬼怪、听见鸟语一样;不用说古学已经无法见到,连俗学也一并失掉了。六经、诸子、史书,譬如药物中的人参、茯苓;人参、茯苓之剂足以使人活命。假使把它们投入毒药之中,也只会转化成毒药罢了。如今学者的错误种子已经形成,六经、诸子、史书一进入其中,全都变成异物,更何况司马、杜氏呢?我对此很忧虑,平日常同孟阳击掌私下叹息,却不敢告诉别人。子玄年富力强,立志追慕古人,又得到损仲的话来引导前路,我知道他一定会同我的话相合。我已获准归田,将要同子玄分别了。想到古人临别赠言的意义,不能没有一句话回复子玄。欧阳先生读《徂徕集》的诗说:“做官求学三十年,六经老来仍然研磨。问我专心在什么?在仁义,在孔丘和孟轲。杨雄、韩愈之外,难道还知道别人吗?”子玄从今以后本来将要一边做官一边求学,你对欧阳先生这几句话也会有所体会吗?我用来赠给子玄的,就是这些罢了。子玄将怎样对待我的话呢?” (崇德令龚渊孟考满序) 我们这一伙士人,狂放而疏简,对于文章和经世济民,各有各的爱好。唯独渊孟喜欢做官吏,平日常常长叹说:“我怎样才能得到一个重要的地方,做那里的长官,从而搜除污垢蠹虫,养育弱小呢?两汉的循吏,哪里值得称道!”我们这伙人都轻视渊孟,一同用眼睛取笑他。时间久了,渊孟果然考中乡试,任闽地福安县令,以廉洁明辨自我标榜,显得不同于世俗。如今又补任崇德县令,三年考核政绩第一,已经向天官上计了。从前那些用眼睛取笑他的人,有的壮年突然去世,有的年老仍然困顿。渊孟胡须已经长成,腹部宽大,佩着铜印墨绶,戴着进贤两梁冠,意气风发,非常自得。我在我们这伙人中算是早达,渊孟戴着席帽参加公车征召时,我已经做了宫相,掌管外制,仕途正显达。如今我又两次被放逐,将要归老;像退院老僧一样,天天在煨饭的断脚锅边度日,而渊孟正挥动手腕、奋张手臂,奔赴功名的机会。人生的出仕、退处、际遇、离合,如同雪地上的鸿雁爪痕,哪里可以只凭一处痕迹来判断呢!”}], 然而,我也有不能不对渊孟感到羡慕的地方。欧阳公自己说,他被贬到夷陵时,查阅官府案牍,才开始懂得吏事。我哪里敢望及欧阳公,只是同样不熟悉做官吏罢了。渊孟本是书生,却已经通晓法律,像老狱吏一样;他生长在田间,完全了解百姓的隐情,留心钱粮、水利之事,能够确确实实说出其中的道理。我不如渊孟,这是第一点。我是蒲柳之质,未老先衰。偶尔作一次揖接待客人,腰腿便像坠压下来;展开书卷才读了几行,已经欠身伸懒腰,想着睡觉。渊孟却精力强健,像强壮的少年:催收赋税,请辞宾客,亲手签署文书,口头裁决诉讼。经过白天直到天亮,脚不跛,眼睛也不眨。我不如渊孟,这是第二点。我在忧患中度过余生,意气全都消磨殆尽。听到简陋门扉上轻轻的叩门声,胸中就像被杵臼撞击;县城里的小孩子,平视着我举手致意,我便赶忙奔走迎接。渊孟气度堂堂,昂首挺立在门前;在上官面前陈述事务,常常奋张胡须,几乎触到自己的面孔。达官贵人有事来往,他仰面挥斥,仿佛在呵斥牲畜。我的不如渊孟,是第三点。我的不如渊孟,也太远了!从前我狂妄疏放,自以为略像渊孟,因而暗自讥笑他;如今看来,实在连承受渊孟一笑都不配。渊孟的儿子,所交游的都是年轻而有才华、经历奇特的人。正逢渊孟任满考核,他带着卷轴来请我写文章。我于是把自己对渊孟所感叹、所羡慕的地方写下来告诉他。渊孟莫非会说:这个人从前讥笑我不足,如今还要带着孩子们一同笑我吗?他应当捋着胡须大笑,为我举一杯酒。壬申年除夕记。
(定海范氏双节序)
工部郎定海范子我躬为国子学录时,尝疏上其母朱氏与其叔母汪氏狐穷守节五十余年,请得准例覆核,表署其门。天子下其事于所司,旌有日矣。范子将遍请海内学士大夫赞诵二母之节行,以昭管彤,信图史,而属余以一言先之。
余观范子之述二母,未尝不为之欷▯烦酲,掩卷而太息也。当朱之归于范也,上奉皇舅之腆洗,下庀两世之膏火,衣食百须,咸取给十指。长姑螫我,幼叔蜇我,后姑又从而▯间我,构斗旁午,跬步错迕。此其辛勤憔悴,固人世之所未有也。天未悔祸,叔氏与夫子相继去世,己与稚妇皆嫠也,而己为之长;己之子与叔之子皆孤也,而己兼为之母。乳氵重与分,饥寒与并,性命与共。久之,螫我者悛,间我者豫,两孤若一子,而妯娌如一人。迄于今,年皆逾七十,素帷交映,垂白相倚,回视曩昔,痛定思痛,泪枯不可复挥,而肠断不可复转也。呜呼艰哉!妇之事其夫,与臣之事其君,一也。国家之事,君父其尊章也。能人权幸,长舌之姑也。懦夫媚子,听荧之叔也。又不幸而丧乱氵存臻,灾害交作,栋折榱崩,岌岌乎有不可支之势。当是时,送往事居,捐生并命,如范母者谁乎?号呼泣血,将伯助予,如范之二母者谁乎?妇人之事其夫也,一而已矣。家门不造,存亡呼吸,进有绝地,而退无却步。卒能慨慨誓死,相砥以完节,如二母者,何其壮也!臣之事其君也,则曰:莫非君父也,莫非臣子也。视其君如路人然,视其军师国邑如传舍然。若汉之胡广、赵戒,唐之六臣,身为粪土,而以国予人者,比比是也。闻二母之风,亦可以少知愧矣乎?呜呼!当世之学士大夫,观于范子之述二母而有感焉,固未有不如余之欷▯烦酲、掩卷而太息者也。长言之,咏歌之,言之无罪而闻者足以戒,则亦当世得失之林也。若曰此妇人女子之能事也,于臣子乎何有?绣黼其文而珩璜其训,以附于管彤图史之后云尔,则今之居高席宠,含天宪而操化权者,固不乏人也,范子又何取于累臣而必使为乘韦之先也哉?崇祯戊寅清明日序。
(汪母节寿序)
吴郡汪邦柱,余之同年友也。邦柱少育于叔母程。程寡时年十九,又八年,邦柱始生。万历丁巳,程年七十。于是程之为寡妇者五十有一年,为寡母者四十有四年矣。乡老上其状于所司。所司未及请,汪子▯焉惧旌典之有阙遗也,将望走海内文章家,以昭于管彤,而先之钱子。
钱子曰:子哉汪子!汪之母必与被于旌。虽然,今之旌,论官阀焉,取额数焉,按验胥史之奏报焉,非祖宗之甲令也。夫以官阀,则蔡妻不著于▯苡,而孝女不表于露屋也。以额数,则梁、宋必不并世,而顺、义必不骈见也。以胥史之奏报,则弘演征节于狄人,而比干程行于崇侯、恶来也。是故今之论旌者,有得有不得,有卒得有卒不得,而蔽之曰得不得未可知也。夫得不得未可知者,非祖宗之甲令也。旌之不得也,而惧没焉,今之文,其善没人也甚于旌。高文大篇,▯碑板而勒金石,非为生则谀死也。虽有孤苦峭独,蜇吻酸鼻者,一经其撰述,则夷为故语;贞女高行,千载如有生气,一登其籍,未有不黯然而死者也。其轩轾也论官,其登降也亦取额,其人即不比于狄与崇侯、恶来也,亦曾无以异于胥史。汪之母未与被于旌,焉用求旌于人以自没也?然则为汪子者宜奈何?曰:旌之得不得未可知,祖宗之甲令具在也。吴趋之里,乌头二柱,双阙一丈,圬白犹未干者,姚母之门闾也。汪子声籍甚公车,其子多少俊,汪之官阀未可量也。昭代之传节烈者,远而金华宋氏,近而归氏,其文能比于图史,文献足征,犹可询之故老也。汪子亦善待之已矣。谦益,史官也,有纪志之责。又幸而位卑才劣,不列于文章家,其为言也,尚不及以没人,故敢载笔而为之序。
译(定海范氏双节序) 工部郎定海范子我在担任国子学录时,曾上疏申述他的母亲朱氏和叔母汪氏,孤苦守节五十多年,请求按照成例复核,表彰并题署她们的门第。天子把这件事交给有关部门办理,表彰的日期已经确定。范子将要遍请海内学士大夫,为两位母亲的节行作赞颂,以使她们的事迹显著于管彤、图史之中,于是请我先写几句话。我读范子叙述两位母亲的事,没有一次不为她们抽泣悲伤,合上书卷长叹。当朱氏嫁到范家时,对上要侍奉慈善厚重的舅姑,对下要供给两代人的灯火,衣食百般所需,全靠自己的双手取得。长姑欺凌她,幼叔刺伤她,后来婆婆又从中离间她,彼此构陷争斗,纷乱不断,举步都遭冲撞。这些辛劳憔悴,本来就是人世间罕见的。上天的祸患还没有停止,叔氏和丈夫相继去世,朱氏和年轻的叔母都成了寡妇,而朱氏又成为她们中的长者;朱氏的儿子和叔母的儿子都成了孤儿,朱氏兼任两人的母亲。她们分乳汁,共患饥寒,共担生死。久而久之,欺凌她的人悔改了,离间她的人也和解了,两个孤儿如同一个孩子,两妯娌如同一人。直到如今,她们都已年过七十,白色的帷帐彼此相映,头发花白的两人相互倚靠;回头看从前的日子,伤痛平复后再回想伤痛,眼泪已经干枯,不能再流,肝肠寸断也无法再回转。唉,真是艰难啊!妇人侍奉丈夫,同臣子侍奉君主,是一样的。国家的事务中,君主和父亲就是尊贵的君章。能够任意妄为的权幸,就是长舌的婆婆;懦弱的丈夫和谄媚的小人,就是听信蛊惑的叔叔。又不幸遭逢丧乱接连而来,灾害交相发生,栋梁折断,椽子崩塌,形势危险得几乎无法支撑。在这个时候,送别死者、侍奉生者,舍弃生命、与人同死,像范母这样的人有谁呢?号哭泣血,请求兄长来帮助自己,像范氏两位母亲这样的人有谁呢?妇人侍奉丈夫,只有一件事,就是守节。家门遭逢不幸,生死只在顷刻之间,前进是绝境,后退也没有退路。最终却能够慷慨发誓至死不屈,彼此磨砺来保全节操,像两位母亲这样的人,是多么壮烈啊!臣子侍奉君主,却说:没有不是君父的人,没有不是臣子的人。把君主看得如同路人,把军队、国都和封邑看得如同旅舍。像汉代的胡广、赵戒,唐代的六臣,身体化为粪土,却把国家交给他人的人,到处都是。听到两位母亲的风范,也可以稍稍知道惭愧了吗?唉!当今的学士大夫,看到范子叙述两位母亲而有所感触,本来没有不如我一样抽泣悲伤、合卷长叹的。把它写成长文,咏唱它;说话本来无罪,而听到的人足以引以为戒,那么这也就是当世得失的一面镜子。若说这是妇人女子所能做到的事,对臣子又有什么关系?不过是把华美文辞和玉佩训诫绣饰一番,附在管彤图史之后罢了,那么如今身居高位、承受天子法令、掌握教化权力的人,原本并不缺少,范子又为什么要取法于我这个失意之臣,偏要让我作为礼物的前篇呢?崇祯戊寅年清明日作序。(汪母节寿序) 吴郡汪邦柱,是我的同年朋友。邦柱小时候由叔母程氏抚养。程氏守寡时十九岁,又过了八年,邦柱才出生。万历丁巳年,程氏七十岁。这时,程氏做寡妇已经五十一年,做寡母已经四十四年了。乡里的老人把她的事状上报有关部门。有关部门还未来得及请求表彰,汪子便惶恐不安,害怕表彰的典礼有所遗漏,准备奔走请求海内文章家,把她的事迹彰显于管彤之中,于是先来请钱子。钱子说:真是孝顺的汪子啊!汪母一定会获得表彰。即便如此,如今的表彰,要论官位门第,取决于名额数量,还要依据书吏的奏报查验,并不是祖宗制定的明确法令。若依据官位门第,那么蔡氏之妻就不会在《芣苢》中显名,孝女也不会在露屋受到表彰;若依据名额数量,那么梁、宋两位就不会同时出现,顺、义两位也不会并列受到表彰;若依据书吏的奏报,那么弘演便会向狄人索求节义,介之推也会向崇侯、恶来学习行事。因此,如今议论表彰的人,有的能得到,有的不能得到,有的最终得到,有的最终仍得不到,而一概遮掩说:能否得到还不能知道。说能否得到还不能知道,就不是祖宗制定的明确法令。得不到表彰而害怕湮没,如今的文章却很擅长使人湮没,甚至超过了表彰。高妙的文章、大篇幅的文字,刻在碑板金石上,不是替活人谀媚,就是替死人粉饰。即使有孤苦、峻拔、独立而令人酸鼻的事,一经他们撰述,就被削平为陈旧套话;贞女的高尚行为,千百年间仿佛仍有生气,一旦列入他们的文籍,没有不黯然失去生命的。他们抬高或贬低人物要看官位,升降取舍也要看名额;即使那些人不如狄人、崇侯、恶来,也同书吏没有什么不同。汪母尚未获得表彰,哪里用得着向别人求取表彰来使自己湮没呢?那么,作为汪子应当怎么办呢?答道:能否得到表彰还不能知道,但祖宗的明确法令都在。吴地街巷中,乌头门的两根柱子、丈高的双阙、刚粉刷过还未干的门墙,就是姚母家的门闾。汪子在公车考试中的声名很大,他的儿子又多是俊才,汪家的官位门第不可估量。昭代传述节烈的事迹,远的有金华宋氏,近的有归氏;其文章足以与图史相比,文献也足以征验,尚可向故老询问。汪子已经善于对待这些事了。我谦益是史官,有记载志传的责任;又幸而职位低、才力差,不列在文章家之中,我所写的话还不至于使人湮没,所以敢执笔为此作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丈〕
(贺祥符李明府三年考绩序)
《周官》小宰,以听官府之六计,弊群吏之治,一曰廉善,二曰廉能,三曰廉敬,四曰廉正,五曰廉法,六曰廉辨。夫以善、能、敬、正、法、辨六者弊群吏之治,而又必以廉先之,《周官》之于察廉也,可谓重矣。虽然,廉亦有辨焉。削衣贬食,敝车羸马,廉之小者也。其为廉也,或有所为而为之,而求之以善、能、敬、正、法、辨之用,则有时而穷。古之人所谓廉者,其服官也,视朝廷之俸禄,如农之有食,工之有饩,廪廪乎惟恐屑而越之也;视民间之钱谷,如身之有膏液,如家之有赀产,恤恤乎其不忍▯而剥之也。其持己也,如女子之畏行露而惧其玷也,如玉人之捧介圭而惧其陨越也。彼盖不忍于为不廉,而非以其廉而为之也。如是而后可以谓之廉。曰善、曰能、曰敬、曰正、曰法、曰辨,胥从是而出焉。廉为之本根,而善能敬正法辨兼举而并茂,此其人可以治天下,而矧于为吏乎?仁和卓去病,清严慎许可人也。司教河南之祥符,亟称李明府世臣之贤,请为其考绩之序。
明府爱民如子,每决杖数十,辄攒眉蹙额,斯可为善。自灵宝移治祥符,治乱理烦,斧劈理解,不动声气,斯可谓能。修理学宫,是正乐舞,斯可谓敬。且正待宗室,联师儒,驭豪强,养小弱,又不可不谓之法且辨也。然而一以廉为本。去病称明府家贵而履谦,年少而智老,才高而气下,非当世之才吏也。然则侯之廉,盖不忍于为不廉,而非以其廉而为之也。不忍于为不廉,熏然恻然,仁心为质,而善能敬正法辨六者兼举焉,非以善能敬正法辨为能事。桀然而思以自见者也。余所谓可以治天下者,斯其人与?明年春,三载黜陟,修举《周官》弊吏之政,明府应卓异之选,将入为天子之近臣,念无可以为明府告者。今天下东西多事,县官方急才。而余以为贪吏累臣,填诏狱而污丹书者,非尽无才,急才吏,不如急廉吏也。吾之所谓廉者,必善能敬正法辨兼举,如《周官》所弊之廉,而非世之所谓廉也。世之所谓廉,以其廉而为之;而《周官》所弊之廉,吾所谓不忍为不廉者也。余故叙次其言以复去病,以告于明府,愿明府之以是为天下告也。
(贺文司理诗册序)
崇祯十三年五月,浙江抚按臣上言:臣等伏奉圣旨,按验嘉兴府推官文某被言事状,下所司逮系。杂治再三,驳政皆凿空架虚,一无左证。臣等恭承明命,矢天誓日,安敢上下其手以自取罪戾。谨合词覆奏,以明文某之无他。疏入,上赫然震怒,下言者于狱。而文君故以廉辨考最,将入为天子之近臣,行有日矣,文君之门人严子渡沆、吴子闻礼辈,作为歌诗,诵美其事,而请余为其叙。
余惟主上神圣,深知垂旒端冕之外,蒙蔽时有。于是小人乘间抵隙,遂如蜩螗沸羹,簪笔告讦,始于朝堂,投匦飞章,遍于闾里。上始而为之动,中而疑,既而厌然,未有能拔本塞源,深明其不然者也。自文君之诬得白,然后上晓然知邪正之必不两容,是非之必不两立,自今以往,固将黜卷舌于天街,投谗人于有北,海内咸长养和平,而明主并受其福。其关于圣政,岂不大哉!且天下之事,未有不相反而相成也。今之荐樽文君者,必曰某也廉,某也平,某也明允治辨。以为天子之大臣,如是而已。固未有能列须眉,绘图像,条分缕析而入告于我后,如今日者也。且上之采访者,所司之荐牍,铨曹之功状耳。缙绅之清议,士子之偶语,委巷小民之风谣,何自而知之?商贾之颂于市,行旅之歌于涂,黥钳胥靡之交臂而感泣于桁扬,又何从而知之?今也如按版籍,如分部居,胪列件系,使人主一览而了然,曰某也果廉,某也果平,某也果明允治辨。微言者之哓哓,若中风而狂易也,其谁与发之?语有之:以为事公子之法不可,以为不爱公子则不可。其反而相成也,岂不信哉!文君,有道而文者也。过此以往,知是非毁誉,如翻覆手之不可为常,而立身大节,必不可假易也。见益大,心益虚,骨干益坚固而不挠,以此为天子之大臣,不绰绰然有余裕乎?《诗》有之:“他山之石,可以攻玉。”言者之攻文君也,其有助于玉多矣。文君之不为相反而以相成也,其为用宁有既乎?诸子曰:“善。请书之以为序。”
译(贺祥符李明府三年考绩序) 《周官》说,小宰用来考察官府的六项标准,以考核群吏的政绩:一是廉而善,二是廉而能,三是廉而敬,四是廉而正,五是廉而守法,六是廉而明辨。用善、能、敬、正、法、辨六项来考核群吏的治理,却又一定把廉放在首位,《周官》对于考察廉能,可以说是十分重视了。不过,廉也有区别。削减衣服、降低饮食标准,乘破车、骑瘦马,是小的廉洁。有的人这样做廉洁,是有所作为而故意如此;若再要求他发挥善、能、敬、正、法、辨的作用,就有时会穷困不足。古人所说的廉洁,是任官时把朝廷的俸禄看作农夫的粮食、工匠的食物,谨慎小心,唯恐轻视并超越本分;把民间的钱粮看作身体的膏脂、家中的财产,忧惧怜惜,不忍侵夺剥削。约束自己,就像女子害怕走过带露的道路而担心玷污身体,像玉工捧着大圭而害怕它坠落失礼。他是不忍做不廉洁的事,而不是因为自己廉洁才故意这样做。做到这样以后,才可以称为廉洁。善、能、敬、正、法、辨,都是由此产生的。廉洁是根本,而善、能、敬、正、法、辨又一并得到发扬,这样的人可以治理天下,何况做一名官吏呢?仁和人卓去病,是个清正严谨、谨慎而不轻易许人的人。他在河南祥符主持教务,多次称赞李明府世臣的贤能,请我为李明府三年考绩作序。李明府爱民如子,每次判处几十杖刑,总是皱眉蹙额,这可以说是善。他从灵宝调任祥符,治理混乱、处理繁杂事务,像斧头劈开木头一样分析明白,却不动声色,这可以说是能。修理学宫,整顿正乐和舞蹈,这可以说是敬。并且端正地对待宗室,联合师儒,驾驭豪强,抚养弱小,又不能不说他既守法又明辨。然而这一切都以廉洁为根本。去病称说,明府家境显贵却行为谦逊,年纪年轻却智慧老成,才华很高却意气谦下,并不是当世一般的能吏。那么,侯氏的廉洁,大概是不忍做不廉洁的事,而不是凭借廉洁来做官做事。不忍做不廉洁的事,内心受到熏陶而生恻隐,仁心成为本质,于是善、能、敬、正、法、辨六项兼备,并不是把善、能、敬、正、法、辨当作专门追求的本领,而是卓然自立,思考着如何显现自身。像我所说的可以治理天下的人,难道不就是这样的人吗?明年春天,三年一次的黜陟考核将举行,《周官》考核群吏政绩的制度将得到修举,明府应当入选卓异,将入朝成为天子的近臣。想到这里,我没有什么可以告诫明府的。如今天下东西多事,县官急需有才干的人。但我认为,那些贪吏连累臣下、充满诏狱、玷污史册的人,并非全都没有才干;与其急于求用才吏,不如急于求用廉吏。我所说的廉洁,必须兼备善、能、敬、正、法、辨,如同《周官》所考核的廉洁,而不是世人所谓的廉洁。世人所谓的廉洁,是因为自己廉洁而有意去做;《周官》所考核的廉洁,是我所谓不忍做不廉洁的事。因此我把这些话编次叙述,来答复去病,并告诉明府;愿明府把这个道理向天下宣示。(贺文司理诗册序) 崇祯十三年五月,浙江抚按大臣上奏说:臣等恭敬地接受圣旨,查验嘉兴府推官文某被人弹劾的事情,交给有关部门逮捕拘押。多次会同审理,弹劾文书中的指控全都凭空架构,没有一条旁证。臣等恭敬承受圣命,对天发誓,怎敢上下其手,自取罪责?谨共同上奏复命,以说明文某并没有其他罪行。奏疏呈上后,皇上震怒,把进言弹劾的人交入狱中。而文君原来因为廉洁明辨,在考核中名列最优,将要入朝成为天子的近臣,日期已经临近。文君的门人严子渡沆、吴子闻礼等人,作歌诗赞美这件事,请我为诗册作序。我想,主上圣明,深知在垂旒端冕之外,蒙蔽之事时常发生。于是小人乘机钻空子,事情便像蝉声喧闹、沸羹翻腾一样,手持笏板进谗告讦,开始于朝廷,投匦上飞章,又遍布民间。皇上起初被它触动,中途产生疑虑,后来感到厌烦,却还没有人能够拔除根本、堵塞源头,深切说明这些说法不对。自从文君的诬陷得到澄清以后,皇上才明白邪正必不相容,是非必不两立;从今以后,一定会把在天街上巧言缄默的人贬斥出去,把进谗者投到北方边远之地,使海内都得到和平的滋养,明主也一同享受这福泽。这件事对于圣明政治,难道不重大吗?况且天下的事情,没有不因相反而相成的。如今推荐文君的人,必定说某人廉洁,某人公平,某人明允而善于治理裁断,把做天子的大臣看成这样就够了。原来从来没有人能像今天这样,把他的相貌列出、图像绘出、事迹条分缕析地报告给皇上。况且皇上的采访,只能看到有关部门的推荐文书和铨曹的功状;缙绅的清议、士子的偶然谈论、里巷百姓的歌谣,从哪里知道?商人在市场上的称颂,行旅在道路上的歌唱,受黥刑、戴刑具的徒隶彼此交臂,在刑架下感动哭泣,又从哪里知道?如今却像查阅户籍、划分居处那样,把各项事迹逐条列出,使君主一看就明白,说:某人果然廉洁,某人果然公平,某人果然明允而善于治理裁断。那些微言者的喋喋不休,就像中风发狂、神志错乱一样,还有谁会同他们一起宣扬呢?古语说:认为侍奉公子的方法不可行,不可以;认为不爱公子,也不可以。相反的事情能够彼此成就,难道不确实吗?文君是有道德而又有文才的人。此后,他知道是非毁誉像翻手覆手一样变化无常,而立身处世的大节却一定不能假借改变。他的见识越大,内心越谦虚,骨干越坚固而不屈;凭这些做天子的大臣,难道不是绰绰有余吗?《诗经》说:‘他山之石,可以攻玉。’进言者对文君的攻讦,对玉的成就反而大有帮助。文君不因相反而受损,反而因此相成;它所能发挥的作用,难道会有穷尽吗?诸位说:好,请把这些写下来作为序。
(瞿少潜字序)
山阳瞿起周名式耒,告余以不安其字也,请易之。余告之曰:子之不安其字者,求所以尊名也。尊名之道,莫若取法于古。古之人有名耒而字文潜者,宋宛丘张氏也。南渡后,吾乡有丘耒者,其字曰少潜。丘之去张未远,殆亦闻其风而说之,如陆务观之于秦少游者邪?今子之命名,适与文潜合。且读其书而慕好之也,不为不深矣。取丘之字以字子,殆其可也。文潜少学于子由,已而游于子瞻之门。当是时,天下皆宗王氏之学,所谓黄茅白苇,斥卤弥望者。而文潜守其师说,▯厄穷连蹇,迄不少变,斯可以为文矣。传称文潜澹于荣利,顾义自守,而其为柯山赋,亦曰:“逾山而东,席门草藩。图书满家,儿稚饥寒。寄万事于一笑,忘食粝而衣单。”文潜之于潜也,可谓有其德矣。
瞿子明德之后,人门俱高,读书尚志,生产日落,箪瓢屡空,意豁如也。其于以学古之道,盖方进而未已,则夫▯文潜而为之徒,固不远矣。遂书之以为序。
(赠侯朝宗叙)
余读侯子朝宗所著经义,如玉之有光,剑之有气,英英熊熊,变现于空旷有无之间,以为文人才子之文,而非经生之文也。已而观其诗,俊快雄浑,有声有色,非犹夫苍蝇之鸣,侧出于蚓窍者也。侯氏多才子,朝宗与其兄赤社,觐省其尊人司农公,因见余于请室。余自颂系以来,四方人士,间行相存者,多君子雄骏之人,如二侯者,其眉目也。薛宣语朱云:“子居我东阁中,可以观天下奇士。”今余居此地,得见天下奇士如此之多,其殆将以圜扉为薛宣之东阁耶?抑亦翘材之馆,废为车厩,如汉人之所致叹于平津者,而天下奇士,故当举集于此地耶?
朝宗将还商城,抠衣言别。余书此以赠之,朝宗归持以示赤社,并与中州人士见之,知其必相与欷▯掩卷,▯徨而三叹也。戊寅四月十二日。
初学集卷三十六
○序(九)
(寿福清公六十序)
阁师少保台山叶公以万历戊午寿六十,举初度之觞。记曰:
六十始寿。公辅政八年而后归,归五年而始寿。徐步赐金之桥,燕游福庐之山,衮衣达屦,角巾布袍,道路聚观指目,以谓神仙宰相,并为一人。而公亦忻然顾笑,计其焦劳拮据,八年于黄阁之中,犹噩梦之在宿昔也。嗟夫!人知公今日之乐,而不知公之有今日则甚难也。方公由南吏部入参大政,天子高居九重,应门沉沉,莫可扣击。而甘陵南北部之争,纷如于下。公廉平以牧身,诚敬以格主,纡回以酬物,忧心▯▯,茹荼含蓼,卒以结主知,镇国论,委蛇进退于功名之会。噫,何其难也!先是福王犹未之国,一妄男子上书指斥宫禁。中外震恐,以谓大狱将作。公密揭再三上,请瘐死其人,勿下其章究问,以伤国体。上感悟,其事得寝。而公因其间得以力请之国。次年,事乃决。方议之殷也,言者责公邀九卿伏阙死争,公孙谢不可。而上犹欲缓之国期,使中使谕意公。公涕泣极论,夜分封还御札者再。上始不格公请,而言者或未之知也。公意有所不得行,深夜屏营,涕泗沾渍,甚至比政地于丛祠,夷阁臣于土偶,以庶几明用讯之心,而冀将伯之助。由此观之,今之得以休沐称寿,爰笑爰语,岂不为厚幸哉?长年三老,中流遇风,忄堇而获济。当其舣舟停楫,酌酒告劳,舟中之人,莫不ん呶相应和。然其风涛相う,捩柁呼号,与阳侯争一旦之命,岂舟中之人所能知也哉?公于今日,亦其舣舟酌酒之时也已。公之别自号曰台山。考于诗,南山有台,乐得贤也。得贤则能为邦家立太平之基,故曰:乐只君子,邦家之基。今夫山之有台也,用以为蓑笠草属之微者也。然而时雨将至,则蓑笠之覆盖,不小于夏屋,何者?诚庇之也。公迂身救时,补苴扌耆柱,以养和平之福,而卒能不震不动,贻宗社万年之安。公之蓑笠天下也大矣。蓑笠覆盖天下,而天下弗知。时雨既降,胥委而去之,甚且践踏之弗顾,而蓑笠之用自如也。公所为邦家之基者,覆盖之效。在乎再世,又岂必使沾体涂足之人,交口而颂之哉!
谦益对制策,公读卷为总裁官。而缪子昌期以癸丑举南宫,皆公门下士,荷公覆盖日久,不敢自后于道旁指目及舟中叫呶之人。故谦益敢称南山之诗,以献于公。诗人之乐得贤也,必归美于君,故其诗曰:万寿无期。又曰:遐不眉寿。公称觞之日,北向稽首,为天子诵万年,谦益称诗,独取南山有台,庶可以陈于工歌之末矣夫!
译(瞿少潜字序) 山阳瞿起周名式耒,告诉我他对自己的字不满意,请我替他改字。我告诉他说:你对自己的字不满意,是在寻求尊崇名声的办法。尊崇名声的办法,没有比取法古人更好的。古人有名为耒、字文潜的,是宋代宛丘张氏。南渡以后,我乡里有个丘耒,字少潜。丘耒离张文潜的时代不远,大概也是听闻他的风范而喜欢他,像陆务观仰慕秦少游一样吧?如今你的名与文潜的字恰好相合,而且你读他的书并仰慕喜爱他,也不能说不深。取丘耒的字来给你命字,大概是可以的。文潜年轻时向子由学习,后来又游学于子瞻门下。当时天下都尊奉王氏之学,放眼望去,尽是黄茅白苇、盐碱荒地。而文潜守持老师的学说,即使困厄穷蹇,始终没有稍稍改变,这才可以称为文潜。传记称文潜淡泊荣利,只顾守持义理;他作《柯山赋》也说:‘越过山向东走,柴门前以草为篱。家中满是图书,孩子却饥寒交迫。把万事寄托在一笑之中,忘记粗粝的饭食和单薄的衣服。’文潜对于‘潜’这个字,可以说确实有相应的品德。瞿子是明德之后,家族和门第都很高,却读书崇尚立志,家产日渐衰落,箪食瓢饮屡屡空乏,心胸却开阔豁达。他学习古人的道路,大概正在不断进步而没有止境;那么仰慕文潜并成为他的同道,本来就不会远了。于是写下这些话作为序。(赠侯朝宗叙) 我读侯子朝宗所著的经义文章,像玉有光、宝剑有气,英华灿然、气势熊熊,在空旷有无之间变幻显现;我认为这是文人才子的文章,而不是经生的文章。后来又看他的诗,俊逸爽快而雄浑,声色俱备,不像苍蝇的嗡鸣,从蚯蚓洞穴旁边传出来。侯氏家中多有才子,朝宗和他的哥哥赤社,陪同父亲司农公入朝觐省,因此在请室见到我。我自从被收系以来,四方人士偶尔绕道来问候我的,多是雄俊的君子;像二侯这样的,正是其中的眉目。薛宣对朱云说:‘你住在我的东阁中,可以观览天下奇士。’如今我居住在这里,竟能见到这么多天下奇士,难道这里将要成为薛宣的东阁吗?还是翘材之馆已经废为车厩,像汉人对平津侯府所发出的叹息一样,而天下奇士正应当聚集到这里来吗?朝宗将要回商城,整理衣襟来向我告别。我写下这些话赠给他。朝宗回去后拿给赤社看,并让中州人士看到,他们一定会彼此抽泣,合上书卷,徘徊不安地连叹三声。戊寅年四月十二日。《初学集》卷三十六 ○序(九) (寿福清公六十序) 阁师少保台山叶公在万历戊午年六十岁,举行初度寿宴。记载说:六十岁才开始祝寿。公辅政八年后才归来,归来五年后才开始祝寿。他缓步走过赐金桥,在福庐山游宴,穿着衮衣,脚穿高屐;道路上的人聚集观看、指指点点,说这是神仙宰相,神仙与宰相都集中在一个人身上。公也欣然回顾微笑,盘算自己在黄阁中八年所经历的焦劳困顿,仍像过去住过的一场噩梦。唉!人们只知道公今日的快乐,却不知道公能够有今日实在太难。当公由南京吏部入朝参与大政时,天子高居九重宫阙,应门深沉,无从叩击。而甘陵南北部之争纷乱不已。公以廉洁公平修养自身,以诚敬感动君主,以曲折周旋应对人事,忧心忡忡,含辛茹苦,终于获得君主的知遇,安定国家的舆论,在功名之会中周旋进退。唉,何其艰难!在此之前,福王还没有前往封国,一个狂妄男子上书指斥宫禁。朝廷内外震惊恐惧,以为大狱将要发生。公多次秘密上奏,请求把这个人关在狱中使其死去,不要下发他的奏章追究,以免损伤国体。皇上醒悟,此事因此平息。公又乘此机会竭力请求让福王前往封国。第二年,事情才决定下来。当议论最激烈时,进言者责备公应当邀请九卿伏阙死谏,公却谦逊推辞,认为不可。然而皇上仍想推迟福王之国的日期,派中使向公传达意思。公流泪极力争论,两次在深夜封还皇上的手札。皇上这才没有阻止公的请求,但进言者有的还不知道。公的意愿有不能实现的地方,便在深夜惶恐徘徊,泪水鼻涕沾湿衣襟,甚至把政事之地比作丛祠,把阁臣比作土偶,希望借此表明皇上采用诤言的心意,并期待有人来相助。由此看来,如今能够休假称寿、欢笑谈说,难道不是极大的幸运吗?长年三老驾船在江心遇到风浪,谨慎小心而得以渡过。正当他们系舟停桨、斟酒慰劳时,船中众人无不喧闹应和。然而他们在风涛中相互争斗、转舵呼号,与阳侯争夺一日的性命,岂是船中众人所能知道的呢?公如今也正是系舟斟酒的时候。公的别号是台山。考察《诗经》,‘南山有台’说的是乐于得到贤才。得到贤才,就能为国家建立太平的基础,所以说:‘快乐啊君子,是国家的根基。’如今山上的台,不过是用来覆盖蓑笠草具的微小地方。然而时雨将至,蓑笠的覆盖作用不小于高大的房屋,为什么?因为它确实能够庇护人。公委曲自身以挽救时局,修补倾危的栋梁,来培育和平的福泽,最终能够不震不动,为宗社留下万年的安定。公的蓑笠覆盖天下,范围实在广大。蓑笠覆盖天下,而天下人却不知道。时雨降下以后,人们都把蓑笠丢在一旁离去,甚至践踏它也不顾惜,但蓑笠的作用仍然照常发挥。公为国家奠定根基,正是这种覆盖的功效。它影响后世,又何必一定要让那些身体沾湿、双脚沾泥的人交口称颂呢?谦益参加制策考试时,公担任读卷总裁官;缪子昌期在癸丑年参加南宫考试,也都是公门下的士人,承受公的庇护已经很久,不敢自比于道路上指指点点的人和船中喧叫的人。因此谦益敢于称引《南山有台》的诗献给公。诗人乐于得到贤才,必定把美德归于君主,所以诗中说:‘万寿无期。’又说:‘岂不长寿。’公举行寿宴的日子,面向北方叩首,为天子祝颂万年;谦益称引这首诗,唯独取‘南山有台’,或许可以把它陈列在乐工歌唱的末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