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学集卷五十六

译（明故整饬辽阳等处海防、监督朝鲜军务、山东按察司按察使萧公墓志铭） 万历年间，东征之师长期不能决胜，朝廷内外的人都挽起袖子主张作战，以此阻碍并破坏议和之策。石司马派出的说客沈惟敬，很能掌握倭人的要害。我军老弱，将领骄纵，实际上无意作战，表面上想杀掉沈惟敬来倾覆石司马，暗中又想把平息倭寇的责任交给沈惟敬。当时，萧公以辽海道监军身份在朝鲜，制府一见到他，便把沈惟敬交给他。南原之战，我军大败，总兵麻贵谋划弃军逃往鸭绿江。萧公单骑奔赴王京，催促沈惟敬写信劝退倭军，而制府却把这件事上报为大捷。萧公再三竭力争辩，说倭军退却是因为沈惟敬的亲笔信，青山、稷山两处并没有交战一箭；如果用欺骗的言辞上奏，功劳和罪过就会颠倒，不仅欺骗朝廷，还会被外国耻笑。制府从此非常怨恨萧公。此前沈惟敬已经奉旨押解回京，等王京解除戒严，萧公便把沈惟敬押送到辽阳。制府想以故意滞留钦犯的罪名加害萧公，到这时反而理屈词穷，不能发难。但兵部官员承受制府的意旨，飞速上疏报告，萧公也被征召入狱，论罪发配。唉！沈惟敬按法律必死：倭军不退固然要死，倭军退了也要死；倭军退了而人们知道是沈惟敬的功劳，更会加速他的死亡。萧公督促沈惟敬退倭，熟知平息倭患的实情，又为奏报之事竭力争辩；他不加害萧公，又能归罪于谁呢？制府把沈惟敬交给萧公时，萧公其实已经落入他的圈套。南原的事情，萧公即使沉默不发一言，制府难道会放过他吗？萧公的志向在于为国尽忠，道义上不容后退。解救王京的危急，争辩南原战事的功罪，功劳很大却没有得到奖赏，飞来的灾祸反而接踵而至。萧公为自己谋划确实失策，但说到为国谋划，不能不说他忠诚。萧公离开后，东边的战事更加败坏。赞画丁应泰上书陈列其中的情况，又极力申诉萧公的冤屈，丁应泰也因此获罪免官。过了很久，萧公奉恩诏从岭南获赦返回，在家居住十多年后去世。唉！萧公刚成年时便有很大的力气，五十多个盗贼夜里劫持他的父亲，他独自拿着棍棒奋力与盗贼搏斗。盗贼放开父亲，父亲逃走；他身上却受了十多处伤，疤痕像雕刻的花纹一样。考中进士后，从刑部郎中考核任满，出任东昌知府，亲自擒获大盗，遣散其党羽数千人。先后在潼关、固原、临洮负责军务，所到之处都有声名功绩。他在临洮时，火落赤率领万人入侵边境，他在盛暑中穿戴铠甲，设置疑兵和埋伏，敌人望风逃走，天下人都把萧公看作边疆军事人才。等到东边战事非常危急，朝廷设置辽海道，司马深深倚重他办理事务。萧公也想奋发一举建立功名，却最终因此失败。当他接受这项任务时，议和封事已经败坏，司马成为全朝廷攻击的目标，人人都缩着脖子退避。萧公勇于为国，不顾个人利害，冒险遭受艰难，跟随司马的踪迹而蒙受诬陷；即使同司马一起关进牢狱，他也甘心如此。这难道可以让那些庸人小夫、只求保全自身的人来评议他的长短吗？萧公长须伟岸，能弯弓跃马，意气如蜂群般涌动。归田之后，他在帘阁中凭几下棋，穷日继夜，淡然像没有什么事情一样。他出身农家，和夫人一起吃粗茶淡饭，有人讥笑他俭省吝啬。一天，他选择了形势优胜的地方，在巽方建造佛塔，挥手花掉数千金，像丢弃鼻涕唾沫一样；由此可知，萧公确实是一个奇伟而变化莫测的人。萧公名应宫，字某，世代是苏州常熟人。考中万历甲戌科进士，卒于万历辛亥八月二十八日，享年七十三岁。娶庞氏，封宜人，勤劳共同节俭，是配得上君子的妻子，没有违背妇德；她在萧公去世十三年后，八十三岁时去世。有一个儿子叫可继，比萧公早两年去世。他的孙子廷举等择定崇祯二年十月，把萧公葬在曹庄的新墓道，并让庞宜人附葬。我过去在长安同奇士冯仲缨、金相等人交游，询问东征之事，以及萧公获罪的真实情况，和邸报流传的说法大不相同。后来遇到丁赞画的儿子，他拿出父亲亲笔写的《东事始末》，篇首篇末残断破损，字迹几乎无法辨认；我们一起考索整理，保存了下来。把它同两位学生所说的情况对照，仿佛完全符合。后来编纂《神宗实录》，本想把这部书交给史官，却没有实现。如今有机会为萧公墓作志，谨慎地摘取大概保存下来，也用来证实我的志向，将来或许可以为国事旧闻提供凭据；这样做并不只是为了悲悼萧公的遭遇而已。铭文说：东征之师拖延不决，给国家带来耻辱；毁坏封事，粉饰战功，共同以谰言抵赖。主张者高声唱，附和者低声和，朝廷上下只有同一种意见；表面主战，暗中主和，都是庙堂的旨意。将帅惊惧屈服，如同漂浮的蚂蚁；公监领九军，手执尺杖和鞭棰。披甲战马连日奔驰到敌垒，辩士飞递书信，射出驳斥枉曲的箭。倭人退兵，鲜人得到安抚；捷报露布却使官员升降混乱。掩盖败绩、攘夺功劳，是公所鄙弃的；公奋髯争辩，愤怒得拍击几案。他们诬谗如剜肉成疮，只知粉饰太平而不奏报，谤言塞满匦函。公身负兵戈前往瘴疠之乡，魑魅为之欢喜；最终归田耕作，放牧羊猪。可悲啊，司马最终含冤而死，尸骨埋在牢槛之中，妻子儿女也被流放。国家有实录，却少有真实的史官；只能搜集朝报，摘取旧纸。浮石下沉、木头上浮，世事尽是如此；枯竹腐骨，又有谁能辨解？我在公墓前矫正他的骨骸和皮肤【疑字】，相信真实历史终有凭据，等待百世之后的验证；如果不是这样，就请看辽水为证。

译（故贵州布政使司监军、都清道右参议兼佥事、赠亚中大夫、贵州布政使司右参政陈府君墓志铭） 万历四十五年冬天，贵州军队在匀哈发生战事，府君以右参议身份分巡都清，前往监督军务，所到之处都取得胜利。过了四个月，军队胜利回师，举行庆贺仪式时，府君的病已经很重了。第二年六月二十二日，船抵达芜湖，他便去世了。事情传到朝廷，诏令追赠他为右参政，官阶亚中大夫，以褒奖他勤于政事。此前，他以按察司佥事身份在川南长珙备兵，群盗田虎、熊林等盘踞多年。盗魁曾良弼发言起事，四处联络，充当各部族的财物供应，诸夷酋长都蠢蠢欲动。府君到任后补充兵员、修筑城堡、广设间谍、明定悬赏，招募壮士，交战并杀死田虎、熊林等人。他又借助奢氏，让他们诱杀曾良弼；随后发布檄文劝降凉山酋长石波等一万多人。前后四年，群盗平息解散，流亡百姓返回归附。他到贵州任职时，黔抚张公议定征剿下卫；两人一见面便意见相合，于是把征剿之事交给府君。府君侦知下卫各部苗人倚仗平定为谋主，诱骗其首领到匀地，反绑起来斩首，催促分兵四路一同进攻。丁巳年十二月，攻取养鹅；戊午年正月，攻破乾河、马蹄；二月攻克摆沙高寨，共二十一寨。马蹄有洞穴阻隔险要，战败逃走的贼人聚集成巢穴，便用火攻全部歼灭。堆叠石块封住尸体，在石上刻下“天焦纪功”四字后返回。这一战斩首二千三百多级，俘获人口、牛马不计其数，抚慰安置投降的夷人二万四千多人。府君以一名监司专门承担统领军队的责任，无论宿将还是强悍的夷人，都完全听从纪律；他们凶暴如崇明，狡猾如邦彦，府君用鞭棰驱使他们，就像呵斥牲畜和狗一样。府君去世后，奢氏、安氏相继叛乱，战事连绵，祸患纠结，直到现在还没有平息。黔、蜀百姓认为西南的祸乱，是因为招抚驾驭不得其人，彼此拱手惊叹谩骂，尤其追悼府君的去世，认为实在值得怜惜。府君名禹谟，字锡玄，是刑部右侍郎、谥庄靖公陈瓒的长子。您承继先人的光辉，聪敏好学，庄靖公认为您是才子。庄靖公表彰显著的清白德行，年老也没有衰减。您孝敬和顺，勤勉地继承父亲的事业，所谓早晚侍奉和辅助，确实有所依赖。庄靖公去世后，您才乡试中举，多次考试没有中第，勉强入选做官。两次任学官，历任郎署。亲自侍奉年高的父亲，所到之处都有声名功绩，没有辜负庄靖公留下的教诲。您年轻力壮时，作为贵公子在当时声名很盛，却深自谦抑，穿补衣，徒步行走，默默无闻，仿佛不愿自我夸耀。等到您在科场失意，晚年又没有儿子，众人都为您叹息，认为您已经日暮途远。但您却扬眉击掌，意气激昂地奔赴功名的机会，像骏马驰骋在长路上，慨然前行，不知道何处才是停驾休息之所。匀哈之战时，您已经七十岁了。您穿行在竹林山谷之间，扶持拖曳着上下攀行，手脚冻裂生疮，衣服破旧撕裂，气息微弱急促，却一点也没有衰退停歇。军队归来的那天，您磨墨染笔，兴奋自喜，希望可以有据鞍裹革、战死沙场的志向。唉！这实在壮烈啊！您博闻强记，贯通经史，尤其喜欢从四部书中搜集对偶故事和骈俪语句，分类编排，如同古人所说搜集零碎枝叶。打开书有所收获，便放笔大笑，以此为乐。您一生的学问积累，大概就是如此。任兵部司务时，撰写《左氏兵略》若干卷，以《左氏》为经，以群史中用兵制胜的事例为纬，分类编排。书成后，具疏上奏。神宗命令留下以备御览。您以书生谈论兵法，所撰之书也只是汇辑之作，但最终却因军事实绩而显名。从前杜牧注《孙子》，自称上穷究天时，下极尽人事，却始终没有机会在军队中试用自己；和您相比，他又怎样呢？您还辑有《骈志》《说储》《经言枝指》《广滑稽志》若干卷，《补北堂书钞》若干卷，都流传于世。府君去世时七十一岁。过了四年，才得到赠官抚恤的典礼；崇祯三年九月，附葬在庄靖公桃源的赐葬墓地。娶秦氏，继娶刘氏，都追赠宜人。秦氏生一女，嫁给湖广行都司断事蒋国【缺字】；她筹办府君的安葬之事，让她的儿子来求墓志铭。府君同我先父交情深厚。庄靖公去世时，我先父生病，派乳母抱着我前往吊拜。府君和刘宜人抚摸着我哭泣，大概是为自己没有儿子而伤心。如今府君有贤明的女儿，确实能够安葬父亲，而我执笔为他作铭。从生到死、俯仰之间，已经四十多年了；对于人世，又有何感想呢？铭文说：走出北门，山水回旋。显赫而贤明的庄靖公，赐予的墓地高大巍然。丰厚的碑石高耸，石阶曲折盘旋。府君生前经营的这一切，死后便附葬于此。桥木和梓木郁郁葱葱，松柏枝干圆整。龟趺承碑，螭首昂扬，诏书恩典载于其上。桃花源旁，夹着山涧清泉。经过的人必定下车致敬，游览的人有时为之叹息。我为幽冥中的府君刻下铭文，大字深深镌刻；禁止樵夫牧人侵扰，留到千年以后。

译（故淮府左长史何公墓志铭） 万历初年，江陵主持政务，用考成法考核天下官吏，官吏们惶恐不安，连补救过失都来不及。何公因在平阳任职时考核成绩最优，再次上计，获赐金帛以特别表彰。当时，何公自认为在公车考试中不得志，便想专心致力于吏治，以此振作自己，世人也知道他确实可以有所作为。但最终没有遇到机会，年纪增长、精力耗损，埋没在庸人之中，后来年轻人有的竟不知道他曾有治理天下的志向。何公去世后，才渐渐有人传述他的事迹，真可悲啊！何公名钫，字子宣。父亲名墨，因捐资入仕为郎，追赠浙江平阳县知县。何公中嘉靖乙卯科举人，谒选后出任温州府平阳县知县。任满六年，升任南京锦衣卫经历。过了很久，升任淮王左长史。退休归乡。归乡二十二年后去世。娶许氏，后娶顾氏。生三子：世滋、允澄、允泓。女二人。何公生于嘉靖乙酉年，去世时为万历癸卯年。去世十五年后，才安葬在覆釜山的新墓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人〕 何公治理平阳时，正值江陵开始执政，他奉行考核功令，尤其谨慎守法，宽厚仁惠而不刻薄。刚到任，便审理囚犯、平反案件，将近释放数千人；他日夜查看判词，眼睛都因此肿了。平阳东面靠海，南面抵达福建，西面连接括地，土地广阔而百姓劳苦；每年输送永嘉和蒲门所两个粮仓，共一千五百多石。粮食要渡江越过险阻，何公全都按照漕运旧例议定折色，百姓因此两便。平阳南面有江，江南有大溪，南北贯通，称为东西江，可以灌溉田地约四十万亩。但福建、括地的山势犬牙交错，海水从那里流入，向北注入溪水，于是田地变成盐碱地。何公修筑并恢复宋嘉定年间的凤浦【缺字】堤，又以【缺字】辅助，用【缺字】连接上游，历时八个月，便完成了废弃百年的工程。永嘉侯一元为此作了记。东西两江的田地与福建相邻，何公逐亩丈量、手握筹算，查出被遗漏的田地七万亩。平阳百姓摆脱水灾，增加了每年的粮食收入，不再迁徙到其他县邑。他巡视瓯、闽防御倭寇的要害，从金乡卫到炎亭、珠明海道，叹息说：“唉！信国公修筑的工程，绩溪公的守备，难道可以不记得吗？”于是修筑两座石堡，建造一百二十多间营房，让戍卒居住，修缮并设置防守设施。连续两年发生饥荒，他积存粮食以备荒年，使数万人得以活命。应当缴纳官府的赎金，完全按照宪令办理，发给票据，由本人填写。当江陵的政令正在推行时，各郡县骚动不安，彼此勾心斗角，然而像您这样真正奉行法令的人实在很少。您居住在平阳六年，按人口领取俸钱，甚至毁掉自己的家产来治理县邑，把使民生恢复、重新振作作为要务，所以您的事迹可以这样记述。不过，您年轻时就喜欢谈论卓异不凡的节操气概，以及经世济民的大略；参加会试以后，便和光州刘黄裳、海盐王文禄以豪杰相互期许。到平阳任职时，路过瑞安董侍郎的祠堂，因感念黑虎的事迹，寻访人们所说的宝香山，遥望祭祀。您在南锦衣任职时，已经厌倦了仕途游宦，认为康蕲公有开国屯田的功劳，极力请求兵部恢复其后代的锦衣千户之职。游览燕子矶时，您指给人看当年振武营兵变时与黄裳饮酒谈兵的地方，停杯叹息，徘徊不忍离去。归隐田园以后，徐尚宝贞明开垦畿南水田，写信询问您。您回信说，国家关于兵、屯、盐、漕的四项大政，都与水田相互关联。田边土地的办法有四条：清理旧屯田，重视边地引盐，扩大招募，厚赏功劳。田内土地的办法也有四条：重视务农，增加赎纳，折算徭役，确定流配。治理畿南田地的办法有三条：靠近山地的，采用闽人的级泉法；靠近河流的，采用楚人的障陂法；靠近海边的，采用吴人的引潮法。洋洋洒洒数万字，件件都可以施行。但他又说，设置官员、办理事务时，文书法规和权宜办法往往处处掣肘，深深担心最终成效难以取得。后来果然如他所说。尚宝的建议既已受阻，他所著的《潞水客谈》广为流传，而您的书信却仅有存本。唉！这真是可悲啊！您晚年以文章、历史自娱，安排酒宴，顾曲听歌，整日谈笑宴饮。有时忧闷沉默，心中很不得意，曾在酒席间叹息对我说：“甲戌年会试落第时，海盐王生已经七十岁，卧病在床，还摇手告诫我，不要低头去参加选官。丁丑年考核官员时，他头发全白，长到衣领，在部堂前蹒跚行走，从人群中高声呼唤我，郎官和吏员都大为惊讶。我至今还觉得惭愧，不如王生。”您没有考中进士，却低头做了一名官员，仕途坎坷、终身不得意。您所作的叹息感慨，也许正有这个缘故。然而世人正把锦帛装入袋中、把黄金藏进匣里，迅速地升到公卿之位；而您却慨然怀有古人奔赴功业的志向，认为有一条道路可以直达功名，这本来就已经违背现实了。即使考中甲科进士，受到赏识、获得际遇，难道又能够预先期望吗？拿您同尚宝相比，岂不又更加可悲吗！您和我的祖父一同中乡试，曾把我先父当作侄子看待，因此我小时候便得以拜见您，确实知道您的为人。于是我摘取您季子允泓所编次的生平事迹，撰写这篇墓志，以此告慰幽冥。铭文说：覆釜山与海门山相对耸立。您选择在这里营造新墓宫，坐落在这片高原上。您的德行，施惠于人而且始终守持屯积。正如海上的波涛，绵延流转，汇合吞纳。虽然恩泽深厚而积聚，却在您的后代中流散开来。山水汇聚，万物丰盛，这里的水源源不断。不要说它只是覆釜山，这座山丘也像敦厚的土堆。刻下这篇铭文，千年之后仍会有人听闻。

译（明故陕西按察司按察使徐公墓志铭） 天启年间，逆党宦官正当权，而秦地巡抚乔应甲追查已故刑部侍郎王某的赃款，累计数以万计，限定在早晚之间办结，以便取悦宦官。当时我们县的徐公任按察使，心里鄙薄乔应甲的做法，又怜悯这种追赃逼迫的冤屈，不愿急于办结此案。乔应甲本来患有心病，仗着宦官势力而更加张狂，挽起袖子、挥动手臂，狂暴反常得像一条疯狗。徐公正气凛然，不肯屈服，退下来叹息说：“这不是正常人所能做出的事，我大概也无可奈何了。”他忧郁不得志，愤懑悲伤而积成疾病，终于一病不起。唉！徐公不是死于宦官本人，却死于奉承宦官的人，也仍然等于死在宦官手里。徐公若不死，灾祸还不知道会怎样；能够这样死去，反而是幸运。即便如此，徐公难道是自己知道不能免死，便祈求死亡吗？还是自己知道必死，所以不祈求免死呢？假使徐公不死，他难道肯建造祠庙、歌颂功德、望见权贵的车尘便跪拜祝颂，去做那些奉承宦官的人所做的事吗？徐公去世不久，乔应甲便因贪赃败露，秦地百姓都唾弃他的名字，而徐公之死直到今天仍令人叹惜。唉！谁说三代以来的正直之道，不存在于这些百姓之中呢？徐公名待聘，字廷珍。侯，是他的祖父；懋德，是他的父亲；树德，是他的生父。他的世系、封赠情况，已经详载在我所撰写的先茔碑中，这里不再说明。进士，是徐公仕途的起点。他先后任乐清、上虞、分宜三县知县，后由刑部主事改任工部，历任正郎，升任湖广按察使，分守荆南，最后任陕西按察使；这些就是徐公所经历的官职。徐公任县令时，廉洁明断，仁慈和善，清除污垢、剔除弊病，三县都留下了百姓的爱戴。在郎署任职时，他谨慎守职，掌管节慎库，核查出入账目，清清白白，不占一文钱。在荆南时，黔、蜀一带盗寇不断骚扰，他整治军备、筹办粮饷，荆南因此安然无事。大体说来，徐公历任官职的声誉和政绩，值得记述的就是这些。唉！徐公从做县令起，十一年才升为郎官；做郎官十二年，长期滞留、处境困顿，职位不得其当，人人都替他惋惜，而他却坦然自若，仿佛对世事毫不在意。到了晚年，他才有秦中的任命，人们说他的精力已经消磨殆尽了。他心中认为不可接受的事情，始终耿耿于怀，直到死也不能被掩盖湮没；这就是徐公成为君子的原因。这也是我为徐公作墓志时谨慎书写、不敢省略的缘由。徐公晚年同我交往最为密切，我常常跟随徐公，在困顿与得意之间谈宴；酒菜精美，心情完全敞开，主人不说疲倦，客人也忘了离去，真有古人嘉宾相聚宴饮的风致。他温文尔雅，言辞得体，恭敬而有礼，即使是地位低微的人和亲狎的宾客，哪怕坐在长席末座，也从未流露厌弃轻视的意思和轻慢侮辱的神色。我常常私下感叹，认为这实在是高尚德行的表现，是乡里从未有过的事。韩愈曾说：“亲戚中不做官或厌倦仕途而归来的人，不论在东边田间还是北边小路，都可以拄杖穿鞋去往来拜访。”徐公去世后，我无法承受那种东阡北陌之间的感慨。如今他又要下葬，我怎么忍心不为他作铭呢！徐公卒于天启丙寅年正月初七日，享年七十二岁。娶陈氏，追赠淑人。崇祯四年某月，与陈氏合葬在徐墅的墓道。徐公有四个儿子：锡祚、锡胤、锡云、锡全；三个女儿。锡祚、锡胤都同我交情很好，锡祚在徐公去世五年后也去世了，锡胤亲自来请求我作墓志。铭文说：【疑字】之人作威作福，扰乱法纪纲常，有人凭借权势，像老虎张开翅膀般肆意逞威。徐公想要支撑它，却没有谁能抵挡，便带着文章入地下告白于先皇。天光明亮，太阳照耀，徐公的精神并未消亡；那些腥腐之徒的恶名却传遍苍天。我磨治这块石头，刻下铭文，阐明幽隐之义，使其长久显扬。

译（明故沔阳州知州徐君墓志铭） 徐氏家谱出自南州，迁居我们县后，到司空这一代才兴盛起来。司空的弟弟名征仕郎某，征仕郎的儿子是太学生一德。太学生有三个儿子，徐君是最小的一个。徐氏自司空显贵以后，子弟多穿轻暖衣服、骑肥壮马匹，左手弹弦，右手持壶，以游手好闲、追逐奢华相互仿效。唯独徐君的父亲以读书修身立德，告诫自己的孩子，又邀请名人魁士做他们的师友，来砥砺他们的学问。徐君刚到弱冠之年，已经在诸生中声名显赫。万历丙午年，徐君和我一同在南京中举，同年出生的人私下指点说：“这就是过去精通《曲台礼》的徐生。”他受到推重佩服，就是这样。然而徐君当时感到自己年岁渐长，又悲伤父母没有等到看见自己，常常慨然长叹，眼泪流下沾湿衣襟。多次参加南宫考试都不顺利，于是低头担任州郡官职，急切地想借一官的荣耀来光耀父母，最终却没有做到。徐君的志愿大概直到死也没有停止。唉！真是可悲啊！徐君任教谕，在徽州婺源任职时说：“这里是朱子讲学的乡里，难道敢不恭敬吗？”他端正行礼，拱手作揖，给人树立遵循程朱礼法的榜样。选拔、训练孝廉秀才，讲解贯通经籍，开辟四通八达的道路，以通达学宫。乡里的前辈、司农汪公和太宰余公，都刻石传诵他的事迹。五年后，升任沔阳州知州。沔阳同时承受汉水、夏水等河流，水势湍急凶猛，河岸又容易崩塌。徐君乘小船巡视，修筑堤坝，疏通闸门，疏导涨水，抵御洪流。第二年洪水大至，百姓因而没有受害。沔阳承接荆州下游，有堤坝横隔在荆州、沔阳之间。沔阳壅塞就会危害荆州，荆州决口就会危害沔阳，徐君考察地势，把两地水道从中分开。两州百姓都说：“他对我们都有恩德。”楚藩王府的宦官向沔阳征收租税，白天就敢杀人，官吏没有人敢过问，徐君将他逮捕依法处置。相国的儿子侵占沔阳百姓的田产，徐君查验契券，立即退还给百姓，豪强权贵全都拱手失色。徐君治理沔阳两年，米、盐、酒、肉等生活用品都从自己家中取用。他的堂兄分守荆南，按照法令要求徐君改调他处，沔阳百姓拦在道路上挽留，不肯让他出发；徐君于是因病死在官舍，州中百姓满街哭泣。灵柩车归乡时，男女老幼前来祭奠的人在道路上络绎不绝，来往船只上的哭声此起彼伏，这大概就是所谓古代听闻、今日亲眼见到的情形。徐君为人平和快乐、平易近人，饮酒时温厚自持；遇到不能接受的事情，一定要表达自己的意志，即使对方强势有力，也不能使他改变。他同人交往，少说话而自然自守，从不摆出握手示意、剖露心肺的样子。他对待故人、亡友，即使只是有过一面之交，也始终不背弃他们。徐君在同年中最要好的，是我和嘉定的李长蘅。长蘅曾为徐君的交游作序，认为他的为人和文章，清正坚贞、深沉厚重，都符合福德之相，只可惜没有遇到合适的时代。徐君去世后，长蘅为他哭泣，过了很久仍然悲伤。如今长蘅也去世了。唉！长蘅所说的福德之相，究竟是真的吗？如果他的话是真的，那么徐君和长蘅的困穷与短寿，已经有了验证；如果说它不是真的，那么世上那些富贵而长寿的人，即使做到三公，我仍把他们看作奴隶；即使活到百岁，我仍把他们看作早夭的孩子。那么像徐君和长蘅这样的人，究竟能不能说是困穷而短命呢？一定会有人能够辨明这件事。徐君名待任，字廷葵，卒于万历癸亥年九月，享年五十八岁。娶潘氏，死在徐君之前，享年四十三岁。生有一个儿子，名锡祺。某年某月，与潘氏合葬在梅里的新墓道；锡祺前来请求我刻写墓辞，说：“这是先父的遗志。”铭文说：拿车来比喻吧，器具精巧，材料优良；可以画规，可以【疑字】，养阴调阳。用良膏润滑棘轴，奔驰于四方。行驶数千里，如同在庭院和厅堂之间。关闭车门不让它试行，偶尔小试便受到损伤。车辕负重而长叹，叹息我这匹良马被困。唉，悲哉！请看这篇铭文。

译（广西平乐府同知致仕进阶朝列大夫陆君墓志铭） 国家设置资格来任用人才，把进士、举人分为甲乙科；而近世轻视乙科越来越严重，郡县官员中被征入朝廷、取得台班资格的，乙科出身只有一两人。这一两个人，又一定要精明强干、气势锐利，善于揣摩权势、纵横捭阖，四处游说、声名外扬，才能侥幸得到职位。不像甲科出身的人，端正行礼，仔细察看，文章便捷而不妨碍事务，安坐着就能获得要职，十个人中有九个如此。世人既然轻视乙科，乙科出身的人自我看待自己，也把自己当作庶出的儿子、拖累家庭的女婿；做官不肯自我奋勉，即使奋勉也少有能够坚持到底的。即使自己奋勉而且坚持到底，往往仍然仕途艰难、不得志；甲科出身的人便相互在心里非议、在手势上嘲笑他们。于是乙科出身者对自己的看法也日益轻贱，吏治更加腐败。资格制度成为官场的弊病，实在太严重了。从前，嘉兴谭太仆喜欢拍掌谈论吏治，常常对我称赞桐乡县令陆君的贤能，又惋惜他困于资格制度，迟滞多年而老去。陆君名枝，字达卿，是常熟毕泽乡人。祖父某，父亲某。陆君年少时家境贫困却努力好学，万历丙子年中乡试。参加选官后，任桐乡县知县。升任夷陵州知州，又调任广西平乐府同知，退休归乡。陆君治理桐乡时，惩治前任政绩败坏、屡次因贪墨获罪所留下的弊端；自己盖布被、用瓦器，妻子儿女也同甘粗菜，告诫县丞、县尉各自磨砺品行，协助县令治理。勤于审理听讼，劝导农桑，杜绝请托，明确奖赏。贫弱之民得到安定，案件和诉讼减少停止。他治理夷陵，大旨同桐乡一样，并不因随文书循序升迁而稍有衰退沮丧，始终以廉洁公平著称于天下。这就是我所说的乙科出身而做官，能够自我奋勉并坚持到底的人。桐乡任期考核期满，本来不应当得到州守之职；夷陵任期考核期满，本来不应当得到府佐之职，而且所任都在远方。当权者也知道他贤能，只因他出身乙科，又是一个忠厚的吏员，姑且把他放置在那里罢了。这就是所谓仕途艰难、不得志、困于资格制度。陆君退休归乡以后，以孝友治理家庭，以仁厚退让作为乡里的德行。戴角巾、穿布袍，说合乎规矩的话，做合乎法度的事，成为乡人子弟所敬仰效法的榜样，达二十年之久。天启二年九月去世，享年八十三岁。崇祯八年四月，葬在毕泽圩的新墓道。陆君治理桐乡的政绩，谭太仆说得很详细；他在夷陵刻碑的事，记述者是雷简讨何思。浙江一位宦官家的势力侵夺桐乡富民的急产，用废宅荒田换取他们的良田美宅。富人的儿子为此申诉，权贵都争相替宦官家说话。陆君说：“不要紧。”让双方各自恢复原来应纳税的产业。宦官的增援部队将要抵达荆州时，故王少宰篆召集钱财前去迎接，并以此请求陆君同往。陆君说：“宦官来了，我应当以死抵抗，难道可以前去迎接吗？”宦官的爪牙官吏肆意作奸牟利，陆君率领州民追捕，把他们沉入江中，宦官也不敢追究。陆君做官时，大事中值得记述的就是这些。铭文说：陆君同时代的人中，大概有人凭乙科出身而起家，登上西台，气焰高张，震动乡里。不到百年，高台倾倒，曲池填平，门中没有留下一个恶人，墓地反而被猪践踏；同陆君所得的一切相比，究竟谁更奢侈呢？陆君八十岁时，我曾写下这些话为他祝寿，如今又把它刻在这里。唉！这并不是只为这个人作的铭文，而是要告知乡里的史官。（明故浙江温州府平阳县知县陆君墓志铭） 陆君名崇礼，字孟敦。他的上祖治，在前朝时开始居住在常熟。陆君的五世祖名润，曾任浙江温州府太守；祖父名一凤，任福建泉州府同知，死于任所；父亲重科，娶张氏女，生五个儿子，其中陆君和排行居中的大参君问礼，都考中了进士。陆家世代做官，高大的门第和牌坊耸立在里门。祖父和父亲年老时仍只是诸生，家门已经衰微。陆君和大参君年轻时奋发自励，彼此切磋；寒窗夜火，灯影闪烁，敲笔磨墨的声音相互应和。陆君已经奋起参加策试，后来去世，大参君能够继承他的美德，完成陆君未竟的事业。陆氏兄弟，正是所谓能够振兴家门的人。陆君最初任福建龙溪县令，坐在案前判读文书，气势如风雨骤至。他选拔名士、整治县令事务，毫不迟疑便能分辨是非。奸民诡吏，全都拱手收敛，闭口不言。中贵人在福建征收税课，县中的长吏登门拜访，传声召唤，伏地拜见。陆君呵斥守门人，催促他们入内，按照宾主礼节办理。中贵人因陆君而心中惭愧，而县中的豪强却怨恨陆君依法办事，散布谣言、罗织诽谤，拟好弹劾奏章。巡抚大臣传令阻止，这件事才得以化解，而陆君仍照自己的意志行事。后来调任温州平阳。平阳经历兵火之后，他招回流亡百姓，重新丈量田地，规划粮饷运输，核算弊端和余款，日夜不停。陆君本来患有心悸病，于是病情发展到无法治理政务，死在平阳官署寝室中，时为万历三十年三月十二日，享年三十一岁。娶王氏，生四个儿子，名为某某；两个女儿。大参君在天启元年某月，将陆君葬在虞山先人墓地旁，写信送到京师，托我作墓志。我家先世和陆家相邻，屋顶炊烟缕缕相连。我祖父在嘉靖己未年考中进士，过了一年便去世；而从祖祖父宪副公又在乙丑年考中进士，后来过了四十多年，陆家兄弟也有相似的经历。两家门第的兴衰，庆贺和吊唁彼此交错；俯仰之间看着里门，往事仍清晰可见，老人经过这里，没有不感慨叹息的。宪副公的孙子某，是陆君的女婿。大参君同我交情深厚，我不能推辞；为了记述两家的旧事，把它传给乡里，这也是我的志愿。铭文说：美啊，陆氏家族，芬芳盛美。继承先祖基业，如云彩般高比金玉。陆君早早显露才华，振兴前人的足迹。历任险要县邑，成为清明的良牧。使困苦百姓苏醒，连宦官和县尹也折服。面对危险和疑难，迁任富饶之地。声名已经飞扬，身体却归于沉寂。使家族更加显大，理应作为后人的典范。虞山的墓宫，坐落在龙涧曲处。直到万年以后，仍以此铭记陵谷变迁。

译（诰封中大夫广东按察司按察使孙君墓志铭） 孙氏世代居住在中州。前朝时，千一公任平江路录事司主事，于是便在常熟安家。弘治、正德年间，西川先生名艾，专攻诗文，任侠仗义，是沈启南最得意的弟子。邓文度为他的画像题赞说：“打开大门，迎接千里之外不受拘束的客人；徒手凿开百仞高、从未开辟的山。”乡里人至今还在传诵这件事。艾生小川先生，名耒。耒生三川先生，名七政，也专攻诗文、任侠仗义，在当时颇有声名。府君是三川先生的次子。府君名林，字子乔；他的弟弟名森，字子桑。兄弟二人自幼聪慧，成年后仪表爽朗如玉。三川先生本是秦川的贵公子，从皇甫司勋、王司寇以下，没有不登门拜访的。您兄弟二人周旋于宾客之间，谈吐流畅。酒意酣畅、宴乐将尽时，分韵作诗，刻烛计时，叉手等待，很快便能写成。客人无不停止饮酒、击节赞叹，认为二陆、两潘又重新出现了。稍稍长大后，您专攻制科应试的学业，奋发凌厉，文采灿然；又得到当时通达博学的人，如无锡顾端文、乡里的赵文毅，作为老师。声望大为显盛。省试榜单公布后，三川先生必定询问甲乙名次如何，听过之后便不再查看，认为省榜不足以辱没自己的儿子。您多次到省门应试，却始终没有被录取。三川先生家境越来越衰落，曾作诗说：“分割住宅留下松树小径，开门借给酒家。”他喝醉后悲歌，神情仿佛很不得意。您兄弟察言观色，竭尽心力来使老人快乐。宾客天天登门，诗酒宴饮从未衰减。人们都说：“有这样的儿子，真是有福啊！”三川先生去世后，子桑和您的长兄恭甫相继中乡试。您以诸生祭酒的身份被授予高邮州训导。恰逢恭甫考中进士，任刑部官员考核期满，您于是按照他的官阶接受封典。又过十年，小儿子光甫也考中进士，您凭恭甫的三品官阶晋封，更加荣耀显达。又过几年，您去世。当您正值壮年时，认为考取甲第可以凭借努力求得。后来多次困于锁院考试，家贫亲老，人们都替您忧虑。您眉宇轩昂，气概高出众人，怒须张立、面颊峻挺，乡里的年轻人没有敢于逼视您的。到了晚年，声誉更加显赫，登门拜访您的官员日益增多，像翟公门下的宾客又重新聚集。您想到自己没有赶上父亲生前的显贵，怀有枯鱼静树般的哀感，逢年过节和伏腊之日，眼泪盈眶，脸色也因此憔悴。您天性孝友。显贵以后，削减衣服、节省饮食，把亲族和乡里的和睦、收恤作为要务。修筑砖路，建造桥梁，忙忙碌碌，仿佛总觉得还做得不够。您利用空闲时间种植花卉药草，扩建园圃。亲友故旧来访，敞开头巾谈笑宴饮。门徒和学生前来从学，遮蔽道路为您祝寿。如此尽情地安闲生活了二十多年，真可以说是高明爽朗、善终而且具备五福的人了。您曾屈尊同我的先人交游，而我又同子桑一同中举，我们的交情处于纪群之间。恭甫考中进士后，光甫才开始受到我的知遇，我多次称赞他。您经过我这里，叹息说：“父亲养育儿子很难，儿子有所成就后又难以收获其报答。您能赏识我的儿子，也就像我自己知道他的才能一样。”恭甫比您早一年去世。您去世时，光甫从泉州赶回来奔丧。泉州百姓号哭歌咏、追思不已，直到今天仍未停止。您能够了解自己的儿子，难道是偶然的吗？您卒于崇祯十年四月，享年七十四岁。娶陈氏，追赠淑人。三个儿子：朝肃，任广东布政司右布政；朝谐，国子监生；朝让，任福建泉州府知府。三个女儿，孙辈男女共十五人。某年某月，葬在吾谷的新墓道。从前我母亲去世时，我把所有财物都拿到当铺，想借钱办丧事，却没有人答应。您便叫来恭甫的守藏人，命令他赶紧拿钱给我。我每次读史书，读到平原君母亲去世、没有钱发丧的事情，总忍不住流泪，也感叹您能够急人之急。如今我刚刚躲过被人告发攻讦的灾祸，幽居在清静的屋舍中。光甫来请求墓铭时悲痛地说：“若不是先生的文章，就没有办法安葬我的先人。”回想您和您父子之间、存亡与今昔的情形，实在有很多可悲之处，所以我不推辞，为您作这篇铭文。铭文说：虞山有高大的墓宫，吾谷有小小的山林。新墓道的记文，是姚氏、史氏所作。您每次读到它们，都会舒展笑颜，纵情欣赏。如今归葬于此，正是魂魄所喜爱的地方。绛树交错如锦绣，丹丘涂饰鲜红。您将跟随父祖，长久遨游于幽冥寂漠之中。

译（东昌府通判王君墓志铭） 王君姓王，名宇熙，字伯明，祖先曾是常熟石塘里人。曾祖名宝，祖父名万龄，父亲名之麟，历任山东布政司参政。王君的祖父因服役而家道破败，便依附岳家居住在无锡。参政考中进士后，才回到故乡。参政娶萧氏，生四个儿子，王君是长子。王君小时候，独自到邻村私塾从师，踉踉跄跄背着书袋，不慎跌入河中；邻村老人潜入水中把他托起，他才得以出来。长大后更加努力钻研学问，以国子监生的身份选授山东都司经历，升任东昌府通判，降调鲁王府审理，退休归乡。天启二年二月去世，享年五十六岁。妻子谭氏，九个儿子。某年某月，葬在参政横沥墓道的昭穴。参政廉洁明断而且是长者，他死在任所时，山东百姓满街哭泣，哭声超过了送葬车马。王君初到任时，父老都出来欢迎，掀起车帘互相指点说：“这就是当年王大夫的儿子。”王君处理政务，精明强干、果断敏捷，熟悉法律。曾代理四县事务，即章丘、阳信、齐东、堂邑；又代理一州，即濮州。所到之处兴利除弊、清理污垢，像经营自己的家业一样。山东百姓拦路邀请挽留，不愿听任他离去；他离开后，百姓歌咏追思他说：“真是我们王大夫的儿子啊！”〔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丈〕 通判的职责是治理河道。当时黄河向南改道，漕运阻塞，议论者纷纷主张恢复旧河道。王君极力陈述疏浚氵加沟的好处，认为应当每年疏浚，全力办理。如果把氵加水与黄河分开治理，彼此牵制，那么旧漕运必定无法恢复，新河也会因此废弃，这将是两边都受损的办法。于是开通氵加水的议案才得以确定。后来又把驿站迁到氵加口以便供养老人，漕运事务至今仍依赖它。大体说来，王君历任官职，能干而有成效、值得记述的事情很多，而这件是其中最大的。王君罢官归乡后，即使只有一斗米、一尺帛，也一定同几个弟弟分享。堂弟去世，他想到仲弟贫困，便把自己的儿子过继给仲弟。王君有许多儿子，衣食百般需要，自己只能四处节省搜罗，却还能推让财物给弟弟，人们尤其认为这是难能可贵的。王君对各位弟弟尽情友爱，尤其疼爱幼弟宇春。宇春喜好佛教，王君晚年也学习佛法。病重以后，他修习西方净土的仪轨，端坐入定，求取所谓往生，过了十天才去世。铭文说：您起初患噎病，郑重地来拜访我。送上财帛，恭敬行礼，还带来一卷书。说自己将要死了，想到您我便来相托。冒昧请求您撰写铭文，用来抵作墓中的木主。死后趋向安乐，仿佛还在禅定之中。即使是佛门道人，也没有谁比得上您。回头看人世，仿佛不过是虫蝗和蛆虫。洗手、进食、沐浴，撒手便来去自如。谁是愚人，谁是贤者？究竟是梦，还是幻？可叹我这个劳苦之人，还没有忘记赞叹和荣誉。这些话其实多余了，姑且刻在幽暗的墓穴中。（天河公生圹志） 欧阳公记述洛阳牡丹时说，天下真正的名花只有牡丹；花中集中美质而又受到人们宠爱的，就是牡丹。即便如此，花之所以集中美质，是上天所决定的；姚黄为王，魏紫为妃，而丹州、延州、褒斜之间却荆棘丛生。若把各种花混杂排列品评，它们最终还要取决于各自所遭遇的环境。如今天下唯独看重进士科，通过进士起家的，就像洛阳牡丹一样，一从田畦中出现，便已经享受朱门帷幕的供养。通过其他途径出身的就不能这样。进士的才华美质，未必都胜过姚黄、魏紫；其他出身者也未必全是荆棘。可是世人的品评却如此，这是为什么呢？天河公的文章书翰端庄秀丽，光彩和美德向四方显露。他所具有的美质，确实如同牡丹。磨砺羽箭，驰骋于科举技艺的战场，策马奋勇先登，要受到人们的宠遇并不难。然而他屡次落第，后来凭年资贡入国学，先后在高邮、萧县担任教谕，又在广西天河县任县令，最终任满归乡。这难道不是遭遇坎坷，像牡丹丛生在丹州、延州、褒斜之间吗？公在高邮时，御史传檄让他代理宝应县。湖泊中盗贼很多，他使他们全都自首服罪，十旬之内便修成城池。他在天河任职时，四座堡垒长期被那夷占领，他只用一纸文书斥责他们，侵占的疆土便重新归还。唉！公远在蛮县做官，处于偏远边地的一隅，尚且能在其中奋力而为，使县令能够承担守卫疆域的责任；难道他会丧失军队、丢掉土地，把城池交给敌虏吗？国家用资格制度逼迫、排斥人才，使人才如此被埋没，这不只是替公一人叹息。公今年八十岁，筋骨气力仍很强健，谈棋说笑，挥笔便能写满数纸；弯腰俯身也不说劳苦，子孙都读书从儒，带着婴儿坐在膝上。回头看同学中的年轻人，有的考中甲科进士，骤然显贵通达，却转眼间已经死去，仿佛相隔了一世。洛阳牡丹被弃置在丹州、延州、褒斜之间，幸而斧头还没有砍到，或许因此能够长久延续。而在朱门帷幕之中，那些花反而凋零得更早。人是否受到宠爱，与造物主是否护持呵护，本来就不能相提并论。公自己营造生圹，在先人的墓旁开挖墓穴，又写述自己的德行，托付给我，说：“趁我还活着，希望能有一篇记述。”公大概就是古人所谓通达生死的人，将要同赵卿、司空表圣在千年之上交游。我的话语即使像鸟雀啁啾，又哪里足以使他一笑呢！唉，也不过是借此记下我的感慨罢了。公名志学，字希之，姓薛。称作天河，是沿用他的官职。今年是万历四十八年。《初学集》卷五十七 ○墓志铭（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