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学集卷十五

译（寄给督漕张御史，二首） 遍地烽烟，海运漕粮也要躲避；天下各处飞挽而来的粮运汇成云涛。羯奴哪里懂得敖仓的谋划，庾氏徒然为粮食不足而仰屋叹息。江河水道显灵，输送万斛粮食；鱼龙首尾相衔，护送千艘船只。至尊为国事废寝忘食，亲临东渭；以鼓吹仪仗迎接您建立旌节功业。△其二 渔阳、辽海一带仍然纷乱，东吴的粳稻每年运送都迟缓。铁瓮城的云帆连接着析木，金堤春水上漂浮着桃花。经过淮河，还能燕饮赏景并歌咏杜诗；抵达潞地时，风光正逢瓜熟之时。一石粮食几钟，全凭奏报决定，怎忍心让百姓的膏血等同泥沙？（太和萧伯玉从白下前来拜访，借住在稼轩西园；往来频繁，并且约定隔年再会，忽然告别，骊驹已在门前，想挽留却来不及；离别多有感慨，作诗十章作为折赠之意） 忽然竟然成了离别，凄凉惶恐又无可奈何。已经知道应当饮酒饯行，却不忍心唱起《骊歌》。水乡的春风来得晚，离亭边落日格外多情。晚年容貌和鬓发尚在，姑且不要叹息岁月蹉跎。△其二 杨柳牵萦着离别的思绪，桃花在饯行宴席旁绽放。面对远行之路实在难以忍受，更何况正值美好的春天。说着告别，转眼便分手；想挽留您，又想起约定隔年相见。匆匆地来又匆匆地去，彼此错失，实在令人怜惜。△其三 南浦渔湾岸边，东亭水阁之前，眼睛还牵挂着解缆启程，心里却想刺入归去的船中。离别的情绪像春草一样繁多，愁苦的胸怀被暮烟染得黯淡。若要谈论从前的事情，即使只是小别，也仿佛已经过了一千年。△其四 温柔缠绵地将要分袂，仓促之间几乎要洒泪沾衣。送您离去，因水色碧绿而更加伤感；怨恨这场离别，连花也仿佛在诅咒飘飞。樯头的燕子远离了战乱的气息，旗竿上的乌鸦显出战争将息的征兆。白发之人在风浪中，只愿布帆平安归去。△其五 吴越是太平之地，带着家人乘一叶短蓬船。船窗映着杨柳和月色，帆背迎着杏花春风。兵火之忧在眉头之外，江湖之间正值寒冷时节。军情文书频频阻隔断绝，只好停下船桨询问邮筒。△其六 屈指数算出仕与退隐的打算，您还是去水边询问吧。向东游历还有同伴，向西归来却再没有人相伴欢笑。泛舟随着渔家女子，漂泊的家园追逐着鸿雁般的宾客。谁还记得这叶扁舟？我只是南斗下的一个孤臣。△第七首 指点着归帆将到的地方，春水浮荡着百亩园林。水天成为界限，云树构成篱笆。夜雨中萧斋寂静，秋声在竹径间格外繁密。相思在何处最为深切？初升的月亮照在东轩。△第八首 来往没有多少地方，经过也没有预定的日期。跛驴惹得溪边女子发笑，藜杖使野外的人认出我来。正赶上应氏砍柴采薪的日子，也到了庞家煮黍待客的时候。春盘里的生菜正好，节令景物又引起重重相思。△第九首 南国有《无衣》的赋咏，中原有《板荡》的忧患。面对黄河，怎能不叹息；即使投身大海，也同样值得羞惭。以东风吹来的野菜聊作生计，预想着夜雪中的归舟。还须登临快阁，放眼尽览神州。△第十首 古人感叹赠别之处，这种情义就在今日。马市应当长久关闭，不要随意招来披羊裘的人。时局清平时，危险的是朋党；世道艰难时，安稳的只是渔樵。共同吃完残年里的饭，用音书来慰藉寂寞。（羽林老僧） 半夜戒刀发出军持般的声响，禅杖仿佛是削铁铸成的。杀尽羯奴就像割草一样，这老僧原本是羽林军中的人。（春夜观看真武殿点灯，次韵璧甫） 春夜的灯火照得万树间云萝纷乱，装点太平盛世，欢乐之事格外多。绀色殿宇的香烟飘浮在水边，朱楼中的弦歌管乐在山岩间沸腾。沿堤的谈笑声从花丛间传出，促席上的芳尘在暗中飘过。今日欢饮不要推辞醉倒，垂杨已经浸入曲尘般的水波。（上巳日即事） 烟霭空蒙，绵延越过青翠的山腰；春日郊外的上巳节，芳菲显得清淡。祓除不正是喜爱清流的美好吗？被急雨打湿又有什么妨碍。新柳碧绿，仿佛可以漂浮在酒面上；小桃红艳，几乎要映上人的衣裳。士女们手持简册相互戏谑，芍药竞相折下，教人带回赠送。（寒食节偕同孟阳、璧甫到山中游行，在破山寺用饭） 乘肩舆作伴，观赏雨后初晴；绿树红花艳丽而又清新。雨后的烟霭山峦仿佛刚被拂拭，穿云而下的山涧瀑布故意回旋。频频坐在流水喧响之中，尽情走遍春山景色最好的地方。记住今年过寒食节，在僧房吃麦饭，听正午的钟声。（清明节在河阳山上坟，感叹而作） 清明时节，河阳山色满目；麦饭依旧用来祭祀品尝。还剩下这把年纪登上坟丘，怎能不让老泪洒满衣裳。村里的儿童放学后急忙放风筝，乡野老人迎神，忙着敲击社鼓。不要忘记先人留下的田地，今日江乡正处在太平之中。（阳羡相公屈驾来到山居，即事赋诗四首呈上） 阁老踏春而来，山中老翁刚从上坟回来。大家争相聚集观看您的衮衣，也随意陪您下棋。畅饮，把村中酿的酒都倾出来；调和羹汤，折取野梅作料。沿堤的桃树李树，一株株都为您开放。△第二首 您正当黑发、壮盛之年，在绿野间悠闲游乐；月光照满孙弘的楼阁，轻风吹拂傅说的舟船。看鸱夷子皮乘坐后来的船，向您询问军马和先前的筹谋。明主为您空出座席殷切相待，东山之中自可寻求归隐之处。△第三首 堤边杨柳在风中如同睡眠，翠色欲滴；楼上的花朵对着阳光含笑，红艳照人。▯华胜过寒冷的节令，妖艳的姿态全仗天然的工巧。舟船漂浮在春水上，车上的茵席喜爱晚风。暂且收起忧国的眼泪，不要洒在画桥东边。△第四首 如果问起山东的事情，难道就不害怕简书的责问吗？白衣人悲伤地等待命驾，红袖女子哭泣着登车。甲第的功名由谁来奏报？歌钟之赏还空悬着。国家安危有您在，便可含笑使蓬庐安定。（在山中得到范质公司马被削籍的消息，听说将要到吴下卜居，欣喜而作） 空山小雨冲破春寒，我正倚着楼头栏杆，仿佛面对秋水。听说范公新近离开国都，恰如贡禹当年弹冠相庆。随即呼唤鹤使催促花信，又打扫渔湾，整理钓竿。三间老屋、几双木屐，我们相伴一同走进画图中观赏。△第二首 春意深了，草色碧绿，覆盖着阖闾城；梦中的华胥国仿佛就在玉京。选定名花招引起飞舞的蝴蝶，铨选密树引来流转的黄莺。在枪旗茶叶的碗底观看茶战，在酒尊之前试用酒兵。不要学鸱夷子皮改换姓名，五湖之间的虾菜又有谁来争夺？（四月初六日送春之作） 今年送春，谁最欢喜？我这个累臣得以生还，栖身在故园。令人惊心的红尘已经付给尘梦，映入眼中的柔绿正好开在清酒之旁。今年送春，谁最悲惨？燕地齐地的乌鸦在虏人的营幕上筑巢。壮士的白骨散落在战场，内人的红袖女子归入沙漠。人生若不能张口欢笑，束缚在山冈上的人又请谁来凭吊？请看今日春天又归去，试问何时才能再次年轻？床头的沧酒还满满地装在罂中，屋下的新泉清得像酒。桃笙竹几、疏窗都很好，叠石移花也略微安排妥当。春天归去，懊恼该如何排遣？一半是萧闲，一半是游宴。午后清阴寂静，卷起未读完的书；小院风轻，试着展开歌扇。请您不要唱《渭城》之歌，翩飞的蝴蝶、啼鸣的黄莺又能把这离愁怎样？处处是三月将尽的落花，年年都有芳草送走春天。东风劝您喝下这一杯酒，不要因为彼此初见如新而怨恨到白头。明年举酒迎接早春，仍然是今年送春的老人。（拂水竞渡曲十首） 招屈亭前沅水回旋，千年来沉入鱼腹的人仍留下哀痛。儿童不懂灵均的苦难，却来到拂水岩前参加竞渡。△第二首 喧闹呼喊着招屈，内心却暗自悲伤；击打水面，扬起船桨，楚地的歌辞绵长。为什么南方老人在三户之中，竟再没有人来凭吊楚怀王？△第三首 五月里沅江夹着彩▯，楚人自古以来都凭吊三闾大夫。吴地人自有对鸱夷子皮的怨恨，姑且把前面的潮水当作伍子胥来凭吊。

译△第四首 小小的吴地船只像龙一样袅袅摆动，张开鳞片、摇着尾巴争奇斗巧。吴地少年也学蛟龙的样子，在高高的浪涛中忽隐忽现、翻身游动。△第五首 大家共同驾着龙舟嬉戏于晚风中，扬起旗帜、击鼓冲浪，自以为雄健。孩子们不明白船头的彩绘，只说是青龙出现在水中。△第六首 脚踏潮头，口中唱歌；吴地少年从小就习惯风浪。把自己的性命全不当回事，却只是替别人去争数鸭鹅。△第七首 长鬣船三次呼喊，举行水上嬉戏；余皇船出没水中，戏弄蛟龙。乘潮踏浪全是平常小事，难道吴地少年会比楚地少年逊色吗？△第八首 儿童呼喊喧闹，嘴上还带着乳黄色；争夺标旗、抢取彩物，比试谁的身手强健。片刻后鼓声停止，龙舟退去，脱下黄衫便离开赛场。△第九首 船只一齐冲进湍急水流，几乎堵住渡口；画舫和垂杨纹丝不动，尘埃也不起。近在咫尺，白发老人置身浪涛中，水边的人观看水中的人。△第十首 船只夹在蛟龙般的水流之间，水势怒吼飞腾；红栏桥外细雨蒙蒙。龙舟的歌声唱尽，菱歌随之响起；日暮时水面平静，划桨归去。（大雨后顾九畴侍郎来山中拜访） 戏ㄅ头上投身其中实在艰难，却换得空山中一笑相看。整日仍然流着忧国的眼泪，百年间共同吃着腐儒的饭。朝中的贤人离去，仿佛春花凋尽；羯虏归来，犹如夏雨将残。回头望向西湖垂钓之处，只见蒹葭在落日下映着渔竿。（二哀诗二首） △刘司空敬仲（荣嗣，曲周人） 儒雅风流的一位俊杰，死在牢狱之中也是前世因缘。弥留之际哪里料到会同囚徒鬼魂为伴，招魂归来也应当呼唤狱神。青简上的诗章被抛进粪土，紫芝般的眉宇徒然蒙上尘灰。他的精魂料想会如精卫鸟一般，年年在河边哭泣着背负柴薪。△傅给事右君（朝佑，临川人） 多年在梧垣上抗疏发声，两年身处棘土，做着书生。教授经书来装点穷困门面的样子，唱曲来消磨苦闷的性情。傲然的骨气可怜地遭受缇骑的杖责，美好的魂魄仍以诤臣之名为喜。长安城门外春草深深，一片朱红全是鲜血染成。（次韵茅孝若《无题》二首） 曲折房舍和砥舍之间，夜里明珠仿佛飞来；明亮的璧月映入镜台。网户有情，丝罗帷幔低垂；燕子无缘，穿过帘子低低盘旋。眉头黛色聚拢，结成两个心字；酒面上花影浮动，映着并列的酒杯。若以玉树作枝，您还没有看见；疏窗之前，先有一株梅斜倚。△第二首 往日的恩情和今日的宠爱依旧如此，桃叶、杨枝都令人怜爱。兰花因晓露而绽开心蕊，柳树因朝烟而含着啼泣的眼睛。漂泊天涯的荡子经过红粉佳人身边，日夜相对的美人怜惜翠钿。只要容貌美丽能与桃李相比，春风就永远愿意停留在花前。（荷叶鼎诗） （屏石上人读古人诗说：“饭炊荷叶鼎。”于是依照诗意制作，以荷叶包裹米，淘洗后煮熟，片刻便熟了，香美异常。己卯七月，经过山堂时试做此法，戏作一诗记载这件事。） 荷叶层层铺展，无法整理齐整；拿荷叶当镜子，也照不见影子。只听说楚客聚集起来把它做衣裳，哪里料到山僧竟拿它煮饭当鼎。长腰米粒洁白如玉，云子一般；汲取泉水淘米，亲手洗涤干净。用带露的新荷叶包裹，借松风把旺火频频吹燃。片刻之间，荷叶香气伴着饭煮熟；饭质柔软美味，不必再费事淘漉。很快应当胜过仙人之酒，顷刻之间也不羡慕豪士的粥。山僧长久享用粥饭供养，折脚锅旁又有谁来相伴？姑且用柔弱荷叶游戏般充作鼎足，再借新煮的饭唤醒残余的梦。老夫吃完饭，肠胃已经饱胀；还有吴地羹汤配着稻米。却笑和尚把客人当作粤地人，忙着用绿荷包饭，趁着空闲炫耀。（八月十三夜） 深秋的云气映照着池台，姿态柔美的双娥追逐月亮而来。争相观赏青天上飞翔的玉镜，拼命把银河倾入金杯。闲愁正好被舒缓的清歌排遣，残漏偏偏催促急促的管乐。共同怜惜这婵娟之月又到十五，相约再次刺着酒船归去。△十四夜 湖山如画，依傍着秋空；绿浪、红栏都浸在清露之中。光辉莹洁，仿佛把尘世换掉；美人和月光一样秀美。银河倾泻在酒面上，天仿佛也醉了；更漏密集，歌声牵动人心，长夜还没有结束。连续两夜阻隔在西园之外，应该知道不能游宴，是因为车公。△十五夜 青天如络，月光舒展成波；银河无声，秋露繁多。自恃白头之身仍放意饮酒，偶尔携着红袖佳人来听歌。兔子仿佛疑心皓月深藏在洞窟，蟾蜍怜惜清光，转眼便沉入河中。惆怅地望着今夜圆满的桂轮，不要让寻斧之人靠近嫦娥。△十六夜 花已凋残，烛光昏暗，坐到深夜；午夜依然如同玉京。急雨仿佛有意前来破坏，微云点缀其间也别有深情。露水描画出翠黛，双眉显得浓重；风吹拍着红牙板，一串声响轻快。谁和嫦娥一同穿过月宫？在桂枝深处一定看得分明。△十八夜 风雨萧萧，楼台昏暗；最好让吴娘唱一曲催促。裙上的绿痕还没有洗净，衣袖沾上的红泪已经半成灰烬。可怜秋光狼藉地消逝，还有谁再来招邀月驾？传话给嫦娥，她也正在惆怅；沙才、董白一时回来了。（重题断句八首） 《桂华》的歌声在碧云间中断，芳香气息仍随着笑语归来。明月向西沉落，人也随之散去，只留下秋雨陪伴空山。△第二首 水、云、烟、树半隐半现，两个穿红袖的人双双走下青翠山腰。又向碧空高唱一曲，无人不说她们是从月中归来。△第三首 曲宴上清歌相约于三五之夜，离别筵席恰逢月亮将残。偏偏憎恨这一轮中秋月，既牵系迎来送往，又牵系相逢离别。△第四首 乌鹊惊飞，催促着蟋蟀；松树衔着半轮月影来回徘徊。约请您不要成为今夜的月亮，一旦落入西岩，便不再回来。△第五首 来时像明月，去时如清风；蜡烛熄灭、香烟消散，一切都归于空无。哪里像嫦娥那样有来有去，长久依傍着桂树住在月宫里呢？△其六 成双的美人簇拥着向别宴举杯，迎风的罗袖欲低欲回。回头却望秋日池水，只剩下一朵红莲还在开放。△其七 刚结束猜钱游戏，又玩起捉迷藏；梳着马髻、弯着腰，百般放纵嬉闹。月下风前的情景难以忘怀，留待分别之后慢慢思量。△其八 霜林红叶正趁着裙子的红色，屈指一算，停车时已是十月中旬。怎能让天公肯把景物聚拢起来，索性禁止丹桂开放，改让它们都成为丹枫呢？（听青琴弹奏弦子） 小窗前红烛泪光盈盈，弦索初调，〔“▯”字不明〕拨弄出清越的声音。弹到西风吹落黄叶的曲调时，青琴指下流淌出秋日的声响。

译（瑶台歌） 蒋家女儿名叫瑶台，仿佛瑶草琼花从天上降来。她在月光映照的地上、云气缭绕的台阶上独擅芳姿，淡红浅粉的颜色随尘埃而逝。她是住在桂木栋梁、兰香闺室中的卢家妇人，长久守在织黄绢的织机旁。自负容貌鬓发在花前仍然美好，却不管年华已经随着归燕而逝。郎君从哪里见到这位倾城美人而心生爱悦？郑重地停下车来询问她的小名。绣户还没有打开，心中已经先许下情意；刚卷起珠帘，双目已经彼此相成。江城阴霾密布，风起云黑；郎君戴着镣铐被押往京城。齐女还传说马角会生出来，燕姬徒然说乌鸦的头会变白。只凭一句话便断定姻缘，大概可以据此推算归期和年岁。春草茫茫，正如我的思念；秋夜的被褥夜夜都在郎君身边。相思难以躲避，仿佛逃不开疟疾；一味文无草，才是我的良药。即使断定没有棺木等着我开启，也要留下衣衫的下摆给郎君穿。我最恨女伴嘲笑我独自睡眠，也不服旁人说我可怜。预先忧愁自己年老，还要勤于照镜；暗中祝愿郎君归来，正好数着钱财。半夜乌鸦啼叫，报说郎君归来；等到真的归来时，却只剩下稀疏的声息和身影。三春的花鸟已经相隔辽阔，经过一年，音书竟不知是真是假。听说郎君三心二意，我这个卑贱的妾又何妨自行舍弃自己？又怕人言原来是鬼话，反而使原本的好事成为虚事。郎君的心和妾的情两相错失，像梦又像风，还能怎么办呢？拂水山高，隔着巫峡；琴川的河水，就如同天河。天河横斜，黄昏与清晨不断变换；如果拿它和郎君的心相比，反而更容易改变。徒然拿求偶之事去问蚕丝，苦恨自己把姻缘托付给了鸩鸟般的媒人。一旦决绝分离，便由不得人；徒然把游丝裹在路上的尘土中。即使一斗酒可以倒入沟水，内心的愁肠终究仍像车轮一样辗转。为了郎君，我把围棋盘都砸碎了；抛下丝弦，不再弹奏歌曲。空棋局应当知道再也没有相见之期，急促的琴弦更怕催逼忧思。谁能把话传到那个狂妄的丈夫那里，河水能不能把东西两边剪断？我已经明白自己不是白璧，只能长久垂下双泪，抵得上明珠。夜里在小窗下听青琴诉说，四壁的蟋蟀声助长了凄切之情。铜壶滴漏声声传来，遗恨正长；泪水仿佛烧着红烛，而内心的热情仍未冷却。我听说瑶〔“瑶去”疑有脱误〕每每沉吟，秋燕春花总使人难以忍受。哪里知道在石阙前悲啼的地方，反而辜负了山中花枝所寄托的感悦之心。回头经过卢家旧日的亭台馆舍，粉红与碧绿的颜色徒然凌乱。檐前杨柳依旧低垂，帘外鹦哥还在错乱地呼唤。听说你住在断桥头附近，不要经过西陵的古驿楼。鉴曲的荷花如今已经凋尽，涛江风浪使人发愁。嫁给东家吧，不必酸楚；一条船、两支桨，谁来迎接你呢？何况罗敷自有丈夫，难道息妫终究不会说话吗？幸好还有瑶台月下相会的时光，姑且翻唱新曲，歌咏歌词。凭借衣袖中珍藏三年的诗句，也寄去《回文》一首诗。（九日寄华州郭胤伯） 我在江东，你在渭北，彼此遥望的地方；一只雁从南方飞来，仿佛带来了你的情意。带着书剑的秦地逐客令人怜惜，徒然羡慕鲁国那些读书人。登山时常笑着邀请上天一较高下，劈开华山又真怕要和大地争雄。〔“素▯”字样不明〕登高还安稳吗？战事仍然紧靠着国都西面的营垒。（《长筵歌》，为〔“▯”字样不明〕后人祝寿；君生于九月二十七日，后来我的生日只晚一天） 你我都是神仙之后，你正容颜润泽，而我已经白发苍苍。就让我们按日子轮流庆祝生日，长筵之上一起醉饮洞庭春酒。你难道没看见昌门的高门大宅，烟雾仿佛流过屋瓦，贺客络绎不绝地捧着玉〔“▯”字样不明〕而来？大家共同羡慕小雏鸟长成大鹤，更期待官位显贵，门前可以陈列行马。前堂击鼓吹奏笙篪，后堂演奏曲调，拨弄清越的丝弦。〔“冫食”字样不明〕玄霜旧药、云母，玉树新声交给雪儿演唱。你又没有看见渔湾老人披散头发而眠，寂寞地在山中度过草木一样的岁月。按人口计算，不过多添些喂鹤的饲料；漂泊的家长期靠在钓鱼船旁。农家举起瓦盆来祝寿，邻翁争席时不免被胳膊肘碰到。黄花遍地，像开满金钱；霜叶布满千林，仿佛点缀着红袖。人只要懂得《逍遥》的意味，大鹏和尺鹦从来没有什么不同。到哪里挥金如土去买得萧闲？手持蜡烛，不过应当看清世间的游戏。祝愿你长久举着菊花酒杯，年年高声歌唱献上寿诗。不要学彭祖活到八百岁，还要系着腰带观看井中之物，受到世人讥笑。（于广文挽诗） 巷门的车盖连成阴影，门前鞋履相接；北窗旁的余酒还依然在那里。先生不应已经乘着木筏离去，却还说先生只是枕着曲肱而眠。廷尉门第显赫，门前仍可见驷马；广文官职清冷，只能独守寒毡。准备在一杯酒中招魂，地点就在梅花盛开的古涧边。（送黄二子羽任新都令） 万里星桥般的道路，出任官职也真是壮阔啊！在剑阁刻下铭文，想来你治理政事的地方会如琴台一般。蜀王蚕丛的遗迹如今还在，蚕丛自古以来便开辟了这片土地。经过襄、汉一带，是为了寻访像卧龙那样的人才。△其二 知道你弹琴的日子，就在高斋面对雪岭之时。事情已经判定，便不要再争讼芋田；弦歌诵读之声压过了杜鹃的哀啼。花鸟间写下新诗句，又用菖蒲形制的小笺。好好把官制锦缎连同诗稿卷在一起，寄上吴地的船。（陈眉公挽词） 怨鹤哀猿一同悲泣，少微星的光象隐没在江天之间。买山隐居，徒然又推重支遁；渡海而死，何时才能遇到鲁仲连那样的人？有人载酒经过扬子宅，我亲自浇花，扫洒秣陵的小路。云间的父老如同嵩山、少室山的父老一般，还在谈说汾阴迎接帝王临幸的年代。（岁暮杂怀八首） 十亩田间有我这个老百姓，衰老迟暮，自料此身只剩百年。岸边柳树尚未舒展，似乎在为我发愁；江边梅花将要开放，又仿佛在嘲笑人。在旧纸上用丹砂和铅粉校勘腐朽的书骨，在空窗下借灯火考察深奥的尘理。空山中的一笑无人理解，只有落木萧萧，飘落在水边。△其二 晚年的乐事总是朦胧迷离，像生病又像中魔，我自己最清楚。送客时姑且为无事而饮，过江时姑且做一个多情的痴人。花间歌声正好，仿佛传来黄莺啼鸣；柳外妆容已残，正是堕马髻的时节。寂寞地在纸窗下读了几夜书，寒灯只有一穗，细雨如丝。△其三 春日荡漾的情怀，年老了反而更加痴迷，完全像醉酒时面对落花。娇艳的桃花引得人们争相观看，衰败的柳枝又何妨撩动鬓边的白发。小院里和暖明亮的春风缓缓归来，大堤上的明月迟迟升起。早开的梅花又怕经受严寒摧折，赶紧请高楼上的人吹奏玉笛。△其四 冷清的柴门在晨烟中打开，历书上的日子一天天减少，四周转而更加萧然。完成校定书籍的事业，修撰山林中的史书；头发已经花白，余生便种植石田。呼唤妻子，斑鸠也懂得营造屋舍的打算；养育雏鹤，计算着靠卖文章换钱。日暮时分，在松风吹拂的闲房里，躺下听青琴弹奏五弦琴。△其五 把野鸭续接到鹤腿上，徒然是人的谋划；万事到头来终究输给鬼神一筹。薇省的风催促着红药花晚开，槐厅的声响已断，只剩白杨在秋日里作声。尝过侯鲭的滋味，惭愧自己不能调和鼎鼐；任意垂钓，惊心于弯钩，又笑那钓钩弯曲。日暮时分，山阳在什么地方？一声羌笛从渔舟上响起。△其六 半夜发生藏舟之变，事情茫然难明；北斗、南箕也都令人感伤。再没有旧友来谈论罕国之事，徒然让新写的诗篇被山王削去。在沙堤路旁看着京尹，在武库坟前埋葬智囊。鼓〔“▯”字样不明〕声中放歌，幸而还有我在；钓鱼湾的水就是沧浪之水。△其七 一年到头闲门前只剩雀罗，流逝的岁月已经过去，心情又能怎样？看花的伴侣多是青春年少，种菜的英雄却大多已经白头。佩剑终究应当悬挂在旧日的田垄上，明珠只适合换取新的歌声。特别怜惜渭水边垂钓的老人，他未必还没有遇到非熊之梦，鬓发却已经斑白。△其八 濠、泗、居庸一带王者之气尚全，玉衣石马历经千年仍在。贼寇流窜关陕，如同遗留下的古迹；奴军进入高丽，也暂且得到喘息。是谁让犬羊般的贼寇盘踞汉地？怎忍心和戎羯一起戴着唐朝的天？延请贤人登堂接受谋策，国家安危正在此举；最终只求能在菰芦丛中安然袒腹而眠。

译（己卯除夕，与孟阳守岁于崇德；郁振公、吴可、黄二先辈都来聚集） 在草堂前聚集，排列火炬，共同领略梅花，又度过了一年。岁暮时分，樵采、砍柴、捕鱼、垂钓的同伴们相聚；夜深了，孝廉乘坐的船上灯火仍明。流逝的光阴匆匆而过，行将过去的客人仿佛又要离去；世事朦胧，天色将要破晓。只是欣喜邻寺的僧人前来慰问，清晨又送来供奉佛灯的钱。《初学集》卷十六 ○《丙舍诗集》（下） （起于十三年庚辰正月，止于二月。） （庚辰元日次除夕韵） 迎暖的春光在腊月前便已到来，穿着布袍、草鞋，正好迎接新年。园中的梅花约略迎着歌扇开放，门前的柳枝稀疏，引来画船。远处水浦烟雾消散，可以看见白鹤；开阔的山崖上云彩飘过，露出青天。莺花弦管本来寻常都有，只应把钱袋中的钱拿来置办酒钱。（得到曹能始寄来的怀人诗，依韵作诗回寄二首） 院中的竹子和溪上的云一同映入眼帘，庭花旁野雀偷偷窥看。回忆你题写扇子的那一天，如今已经到了岁末。细雨中早早围灯而坐，轻寒里迟迟才叫人备酒。眼看堤上的柳树，到了春月，想来便会映衬你的容姿。△其二 这些年来漂泊放逐的事情，只适合和你谈论。伏日、腊日祭祀先人的坟墓，砍柴、捕鱼也都是圣主的恩德。你的诗来信约定晚年相会，吟诵完毕，我倚着柴门。叹息庭中的梅树，我们虽在天涯，也共同举起一尊酒。（观看美人手迹，戏作绝句七首） 白绢上的早朝〔“▯”字样不明〕帖，夜里用丹砂和铅粉校书。来禽帖属于晋代内史王羲之，卢橘则使人想到汉代的司马相如。△其二 花瓣飘落在朱门的蛛网上，燕子踢起绮窗上的尘埃。手抱瑟琴歌唱卢女的曲子，临池书写《洛神》。△其三 兰香的闺室用桂木作梁，读蚕书学习采桑。几次铺展开云母纸，都沾染上郁金香的气息。△其四 芳树般的风情仍在，头插花朵，书法体格又显得新奇。由此可知，王逸少的书法也比不上卫夫人。△其五 笺纸剪成桃花形，银钩般的笔画时正时斜。只是怜爱她的波磔笔法优美，写破体字却还没有写成“瓜”字。△其六 书楼里新设珍宝般的书架，经典经卷仍装在旧日的金箱中。一定有活了千年的蠹虫，能够分辨纸上的香气。△其七 美好的鸟儿难以同命，芳香的莲花也少有并蒂。只是生来憎恨那支绿沉管，玉指总是紧握着双钩。（题写武林邹孟阳所收藏的李长蘅《卧游画册》） 李先生骑鲸而去，再也无法挽留；画本散落在人世间。邹先生所收藏的尤其神妙超逸，错落地画出了江南的山。起初从武林画下游览的踪迹，泼墨于西湖，水声潺〔“▯”字样不明〕潺。六桥烟雨中常常放船，云栖月下频频敲门。山僧背着米袋跟随游览，妓女拿钱敲着铜锾来求画。心中看到的烟景急切地要追取，兴致来时笔墨不可删改。虎丘、天竺都仿佛在脚下，秀美绝伦的山泉使人勤于攀登。灵岩长廊边群山尽皆回响，虎山桥头的月亮已经弯过几回？西山梅花有千万株，盘螭、光福彼此争相环绕。聚坞的杨梅近于深紫，洞庭的红果垂着深红的颜色。乘巾车、划舟，走遍寒冬和盛夏；命人置酒，挥笔作书，消磨余暇。白发渐渐增长，好友已经凋零；面对青山潦倒失意，欢乐之事也越来越少。铁山寒梅徒然映入眼帘，六浮阁的遗址已经埋没在杂草中。在山堂中怀念故人，更加感慨旧事；抚摸画册，不禁泪流满面。从前在山中共同游宴，酒痕墨迹还清晰可见。可惜没有见到这座卜居的建筑，只能在尺幅画面上看那斑斓的点染。石田的诗句如拂过云层的浪花，大痴的画稿还留着苍劲的面貌。雨水退去，渔庄显出碧绿的水色；霜意浓重，宝岩一带满湾皆红。海上山中的云气互相吞吐，羽人仙客时常往来。石田、大痴仿佛还没有死去，共同手执麈尾，头戴白纶巾。只是我和你没有看见罢了，哪里知道李先生如今没有正在那里游览？唉，哪里知道李先生如今没有正在那里游览？（《小筑诗》十章，为邹孟阳而作） 小筑是什么？是邹氏的居所。湖山环绕回旋，水木繁茂幽深。和那些朋友相伴，▯我诗书；无论早晨还是晚上，都用来休息和娱乐。△第二首 日月不停地运行，逝去的岁月悠悠无尽。万物变化相隔遥远，最终都零落在山丘之间。山窗外鸟儿啼鸣，山涧门前水流潺潺。砍伐树木的声音丁丁作响，哪里还能求得朋友的声音呢？△第三首 怀念故人，撰述其德，于是建成了这座堂。我所尊敬的老师和朋友，与木主彼此相望。冯方、蝉连，杨闻、雁行；▯以寄居的公卿，只有李氏和王氏。△第四首 寒食、重九，都是美好的节日和良辰。献上这些山蕨，又以湘莼来佐助。湖山的旧主人，风月中的新宾客。神灵已经尽兴醉饱，既有所瞩目，又感到欣喜。△第五首 手杖和书函依依相伴，砚台与坐席冷落空旷。灯火照着残余的灯油，さ俨然留下了遗迹。床上横放着清雅的琴，邻家奏着傍晚的笛子。庭院门户一片寂然，仿佛听见叹息声。△第六首 从前苏公在杭州任职，勤施恩惠于僧舍，并在那里会哭悼欧阳。六一泉的水，芬芳胜过椒浆；两座高山巍然耸立，这种情义不会消亡。△第七首 如今世上的人，难道没有老师和朋友吗？清晨乌鸦聚集，到了中午兔子又飞快奔走。哪里比得上发誓表明心意？何况还想到曾经携手同行。哭声断绝在老树根旁，坟前很少再有酒水洒落。△第八首 邹生谦恭谨慎，陈述的道义始终不变。小小的筑室虽然狭小，孤山却并不孤单。在春秋祭祀的日子里，备一壶昔酒。又洗涤器物，又洒酒祭奠，以此祝愿我的同道。△第九首 我的同道们啊，穿戴得整整齐齐。无论制弓还是冶炼，都继承你们的父亲和祖先。湖水有潮汐，林木随之俯仰。有风肃然吹来，冯以把这些告诉你们。△第十首 这些人，过去曾与我同群相处。哪里才能促膝相聚？相对着那明▯。作下这首诗，谆谆教诲你们。寄托先民的思念，用来勉励后人。（次韵和徐二尔从遣散歌儿之作二首） 华丽的厅堂人已散去，只剩空空的屏风；搔着头，只有两鬓星星般的白发。花开得再好，也终究要离开旧树；柳絮飞去，终究自会化作浮萍。谁家的画船高张船榜，歌唱着《青翰》？有几处弹筝，哀怨地唱《白翎》？只有啼叫的黄莺和相互呢喃的燕子，还留下残余的曲调给你听。△第二首 歌舞随着梦境时短时长，黄金和白发正彼此相妨。谁在高楼上传来一曲？却在客舍旁听见三声。林木无情，却仍激越作响；梁上的尘土为何还要苦苦飞扬？灯残月落时你一定要记住，最终只赢得西斋的一炷香。（寄给江上的李次公故侍御仲达之父） 黄田港口烟波充足，席帽山头明月很多。往事总归入《风伯讼》，新声全都交给雪儿来歌唱。香湾的夜雨催促桃李开放，钓浦的春风吹动绮罗。花坞和药栏应当依次开放，请留住昔酒，等待我经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