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牧斋初学集八十三

初学集卷八十三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445–448 段

(书史记项羽高祖本纪后)

班氏父子踵太史公纪作书,以谓慎核其事,整齐其文,而其体例各有不同。《史》于汉元年诸侯罢戏下就国之后,历举楚之所以失天下、汉之所以得者,使后世了然见其全局。楚之杀义帝,不义之大者也,故首举之,并次年江中贼杀之事而终言之,不复系之某年也。废韩王成为侯,已又杀之,而诸侯心离矣。臧荼因此击杀韩广,而诸侯不用命矣。田荣以怒楚故杀三田并王三齐,而齐叛矣。荣与彭越印,令反梁地,而梁叛矣。陈馀说田荣击常山以复赵,而赵叛矣。是时汉还定三秦、起而乘其敝,复以征兵怨英布,而九江亦将叛矣。所至残灭,齐人相聚而叛,而田横亦反城阳矣。撮项王举事失人心局势之大者,总序于汉元、二之间,提纲挈领,较如指掌,此太史公作史之大法也。《班书》以事之先后为次,首序田荣之反,次及汉定三秦,遗羽书,次及九江称疾,次及羽使布杀义帝,次及陈馀立赵,年经月纬,一循史家之例,而于太史公序事之指意,则失之远矣。于《高祖本纪》亦然,项羽出关至北击齐一段是也。《楚本纪》不系年月,而详具于《月表》,观者可以参考而得。不然则如刘知几之所谓载诸史传,成其烦费,而表可以不作矣。此史之又一法也。《史》云:“汉之四年,楚遂拔成皋,汉使兵距之巩,令其不得西。是时彭越渡河击楚东阿,杀楚将军薛公。项王乃自东击彭越。汉王得淮阴兵,欲渡河南。郑忠说汉王,乃止壁河内,使刘贾将兵佐彭越。烧楚积聚。项王东击破之,走彭越,汉王则引兵渡河,复取城皋。军广武,就敖仓食。项王已定东海来西,与汉俱临广武而军,相守数月。”此一段总叙楚、汉荥阳、成皋间转战相持之事,先举其纲而后目之也。次云:“当此时,彭越数反梁地,绝楚粮食。项王患之。为高俎,置太公其上,愿与汉王挑战。此在羽东击彭越,汉杀曹咎等汜水上,复取成皋之后。项王与汉王临广武间而语,汉王伤,走入成皋,即上文与汉俱临广武而军,相守数月之事,而终言之也。此已下又详书楚王命大司马咎守成皋及汉复取成皋之事曰:“我十五日必诛彭越,定梁地。”即上所纪项王东击破之,走彭越者是也,非又一事也。汉大破楚军汜水上,尽收楚国货赂,即上所纪引兵渡河,复取成皋,军广武就敖仓食之事,而又终言之也。下文云:“项王在睢阳,闻海春侯军败,则引兵还。汉军方围钟离昧于荥阳东,项王至。汉军畏楚,尽走险阻。”此一段又应前项王已定东海来西,与汉临广武而军,相守数月之事,而又终言之也。先后皆此一事也。纲而目之,目而纲之,错综反覆,非复史家常例。然于《高纪》则以事系年,部居井然,使后人可以互考也。班、马之异同,学者之所有事也。繇吾言而求之,庶几大书特书,发凡起例,得古人作史之指要,而不徒汩没于句读行墨之间乎?书之以俟好学深思者政焉。

译(跋《史记·项羽本纪》《高祖本纪》之后) 班氏父子接续太史公,按照纪传体撰写史书,认为应当谨慎核实史事,整理文章,但两家的体例各不相同。《史记》在汉元年诸侯离开戏下、各自回国之后,依次列举楚国失去天下的原因和汉王得到天下的原因,使后世清楚看到整个局势。楚国杀害义帝,是最大的不义,所以首先列出,又连同第二年在江中杀害义帝的事情一起说完,不再把它系在某一年下。废黜韩王成为侯,后来又把他杀掉,于是诸侯离心。臧荼因此杀了韩广,诸侯也不再听命。田荣因为恼怒楚国,杀掉三位田氏并在齐地称王,于是齐国反叛。田荣把印信交给彭越,命他反攻梁地,于是梁地反叛。陈馀劝说田荣攻打常山以恢复赵国,于是赵国反叛。这时汉王回师平定三秦,乘楚国衰败而进攻,又因为征发兵员而使英布怨恨,九江也将要反叛。汉军所到之处残破毁灭,齐人聚集起来反叛,田横也反攻城阳。太史公把项王起事后逐渐失去人心的大局,集中叙述在汉元年、二年之间,提纲挈领,清楚得如同指掌,这是太史公作史的大法。《班书》按照事情发生的先后排列,先叙田荣反叛,再说汉王平定三秦、给项羽送去书信,接着说九江称病,又说项羽派英布杀义帝,再说陈馀拥立赵王;以年为经、以月为纬,完全遵循史家的通常体例,但对于太史公安排事件、寄托意旨的用心,却相差很远。《高祖本纪》也是这样,项羽出关直到向北攻打齐国的那一段就是如此。《项羽本纪》不标明年月,却在《月表》中详细列出,读者可以相互参看而得到答案。否则就会像刘知几所说的那样,把事情分别载入各篇史传,造成烦琐重复,那么年表也就可以不必编写了。这是作史的又一种方法。《史记》说:“汉四年,楚军于是攻下成皋,汉王派兵在巩地抵挡,使楚军不能向西。这时彭越渡过黄河,在东阿攻打楚军,杀死楚将薛公。项王于是亲自向东攻打彭越。汉王得到淮阴侯的军队,想渡过黄河向南。郑忠劝说汉王,于是停止进军,在河内筑营,让刘贾率兵帮助彭越,焚烧楚军的粮草积聚。项王向东进攻并击败彭越,彭越逃走;汉王便率兵渡河,再次夺取成皋。军队驻扎在广武,取食于敖仓。项王平定东海后向西而来,和汉王一起在广武对峙驻军,相守了几个月。”这一段总叙楚、汉在荥阳、成皋之间反复交战、相持不下的事情,先列出纲领,然后再分述细节。接着说:“正在这时,彭越多次反攻梁地,断绝楚军粮道。项王为此忧虑,筑起高台,把太公放在上面,希望与汉王决战。”这件事发生在项王向东攻破彭越、使他逃走,以及汉王在汜水上杀死曹咎等人、再次夺取成皋之后。项王和汉王在广武之间隔着说话,汉王受伤,逃入成皋;这就是上文所说项王与汉王一同在广武驻军、相守数月的事情,到这里又把它说完了。以下又详细记载楚王命大司马曹咎守成皋,以及汉军再次夺取成皋的事情,说:“我十五天内一定诛灭彭越,平定梁地。”这就是前面所记项王向东进攻、击败彭越并使其逃走的事情,并不是另一件事。汉军在汜水上大败楚军,全部收取楚国的财物,这就是前面所记汉王率军渡河、再次夺取成皋、驻扎广武并取食于敖仓的事情,到这里又把它说完。下文说:“项王在睢阳,听说海春侯的军队战败,便率兵返回。汉军正把钟离昧围困在荥阳东面,项王赶到。汉军害怕楚军,全都逃入险要之地。”这一段又照应前面项王平定东海后向西而来、与汉王在广武驻军相守数月的事情,并再次把它叙述完。前后其实都是同一件事。先列纲领再分述细节,先分述细节又归结纲领,交错反复,并不是史家通常的体例。然而《高祖本纪》却按照事情系于年月,编排得井然有序,使后人可以互相考察。班固与司马迁的异同,是学者应当研究的事情。沿着我的说法去探求,或许能够看出大书特书、发明体例、创立条例的意义,得到古人作史的要旨,而不只是埋没在句读和行文墨迹之间吧?把这些写下来,等待真正好学而又善于深思的人来订正。

△又

以《项》《高》二《纪》观之,二公之序事,笔力曲折,盖亦有可窃窥者。鸿门、霸上之事,《史》在《项纪》,《汉》在《高纪》。《史》云:“项羽遂入,至于戏西,沛公军霸上,未得与项羽相见。”此两军相望之形也。而《汉》略之。沛公左司马曹无伤云云。项羽大怒曰:“旦日飨士卒,为击破沛公军。”当是时,项羽兵四十万在新丰、鸿门,沛公兵十万在霸上。此两军强弱之大势也。而《汉》又略之。且《羽纪》项羽大怒系于曹无伤云云之下,然后及范增说羽云云。《汉纪》旦日合战,直系于增言之后,虽略本《高纪》,而序事之先后则有间矣。《史》序项伯欲呼张良与俱去。良乃入,具告沛公。沛公大惊曰:“为之奈何?”张良曰:“谁为大王画此计者?”曰:“鲰生说我曰:‘距关毋内诸侯,秦地可尽王也。’故听之。”良曰:“料大王士卒,足以当项王乎?”沛公默然,曰:“固不如也。且为之奈何?”危急之际,突兀谯让,归咎于设谋者。家人絮语,所谓溺人必笑也。而《汉》略之。张良曰:“请往谓项伯,言沛公不敢背项王也。”沛公曰:“君安与项伯有故?”张良曰:“秦时与臣游,项伯杀人,臣活之。今事有急,故幸来告臣。”事已亟矣,却穷究其所以告良之故。娓娓相告语。此情语也,而汉略之。沛公曰:“孰与君少长?”良曰:“长于臣。”沛公曰:“君为我呼入,我得兄事之。”张良出,要项伯。项伯即入,见沛公。沛公奉卮酒为寿,约为婚姻。问其少长,愿得兄事。一时无可奈何讠垂诿相属之意,可以想见。奉卮酒为寿,何其郑重也!而《汉》略之。“项王即日因留沛公与饮,项王、项伯东向坐,亚父南向坐。亚父者,范增也。沛公北向坐,张良西向侍。范增数目项王,举所佩玉▯以示之者三”。序某向坐者,为下文舞剑翼蔽张本也。亚父之下独云亚父者,范增也,于此燕一坐中点出眼目,所谓国有人焉者也。而《汉》略之。樊哙直入谯羽之事,《汉纪》从略,具哙传中。《史》云:“于是张良至军门见樊哙。樊哙曰:‘今日之事何如?’良曰:‘甚急。今者项庄拔剑舞,其意常在沛公也。’哙曰:‘此迫矣,臣请入,与之同命。’良与哙偶语惶骇。哙曰:‘与之同命。’”何其壮也?而哙传略之。“哙即带剑拥盾入军门,交戟之卫士欲止不内,哙侧其盾以撞卫士仆地,哙遂入。披帷西向立,▯目视项王,头发上指,目眦尽裂。项王按剑而跽曰:‘客何为者?’”披帷西向立,立于张良之次也。哙目无项羽,羽亦稍心折于哙。“与一生彘肩,哙覆其盾于地,加彘肩上,拔剑切而▯之。”此真为哙开生面矣,而哙传略之。《史》云:“项王未有以应,曰:‘坐。’樊哙从良坐。”《史》状项羽冒毛 ▯毛 气夺,一语曲尽。《汉》但云项王默然而已。从良坐,又与西向立相应也。沛公曰:“今者出,未辞也。为之奈何?”樊哙曰:“云云何辞为?”于是遂去。此脱身至军之决策,而《汉》弗载也。当是时,项王军在鸿门下,沛公军在霸上,相去四十里。欲叙沛公置车骑间行之事,而先言两军相去若干里。又谓张良曰:“从此道至吾军,不过二十里耳。度我至军中,公乃入。”昏夜间道,踟蹰促迫,狙伺兔脱,可悲可喜,而《汉》亦弗载也。由此观之,二史之体例,岂不画然迥别与?抑亦班氏父子所谓慎核其事,整齐其文者,乃其所以不逮太史公者与?二书之可拟议者多矣,聊因二《纪》以发其端尔。

(跋季氏《春秋私考》)

近代之经学,凿空杜撰,纰缪不经,未有甚于季本者也。本著《春秋私考》,于惠公仲子则曰隐公之母;盗杀郑三卿则曰戍虎牢之诸侯使刺客杀之。此何异于中风病鬼,而世儒犹传道之,不亦悲乎!传《春秋》者三家,杜预出而左氏几孤行于世。自韩愈之称卢仝,以为“《春秋》三传束高阁,独抱遗经究终始”。世远言湮,讹以传讹,而季氏之徒出焉。《孟子》曰:“始作俑者,其无后乎?”太和添丁之祸,其殆高阁三传之报与?季于《诗经》、三《礼》皆有书,其鄙倍略同。有志于经学者,见即当焚弃之,勿令缪种流传,贻误后生也。

译△又 从《项羽本纪》和《高祖本纪》来看,两位史家安排叙事的笔力曲折,也有可以私下窥见的地方。鸿门宴、霸上之事,《史记》写在《项羽本纪》中,《汉书》写在《高祖纪》中。《史记》说:“项羽于是进入关中,抵达戏水以西;沛公驻军霸上,还没有能够和项羽相见。”这是两军互相对望的形势,而《汉书》略去了。沛公的左司马曹无伤如何如何。项羽大怒说:“明天犒劳士卒,替我击破沛公的军队。”当时项羽有四十万军队驻扎在新丰、鸿门,沛公有十万军队驻扎在霸上,这是两军强弱的大势,而《汉书》又略去了。并且,《项羽本纪》把项羽大怒接在曹无伤等话的下面,然后才写范增劝说项羽等事;《高祖纪》则把明日交战直接接在范增的话之后。虽然它大体取自《高祖本纪》,但安排叙事的先后却有不同。《史记》先叙项伯想叫张良同他一起离开,张良于是进来,把情况全告诉沛公。沛公大惊说:“这可怎么办?”张良说:“是谁替大王谋划了这个计策?”沛公说:“有个浅薄小人劝我说:‘把守关口,不要让诸侯进来,秦地就可以全部由大王称王。’ 所以我听从了他。”张良说:“估量大王的士卒,能够抵挡项王吗?”沛公默然不语,说:“本来就比不上他。那又该怎么办呢?”在危急关头,他突然责问并归罪于出谋划策的人,像家人之间絮絮叨叨地说话,正所谓将要溺水的人还必定会笑。这些,《汉书》都略去了。张良说:“请让我去告诉项伯,说沛公不敢背叛项王。”沛公说:“你怎么会和项伯有交情?”张良说:“秦朝时他曾和我交游。项伯杀了人,我救了他一命。如今事情紧急,所以幸亏他来告诉我。”事情已经非常紧迫,他却反过来详细追问项伯来告诉张良的缘故,彼此娓娓交谈。这是有真情实感的话,而《汉书》略去了。沛公说:“你和张良谁年长?”张良说:“他比我年长。”沛公说:“你替我把他叫进来,我要像对待兄长一样侍奉他。”张良出去邀请项伯。项伯立即进来,见到沛公。沛公奉上一杯酒为他祝寿,约定结为儿女亲家;又询问两人的年长次序,表示愿意像对待兄长一样侍奉他。一时之间那种无可奈何而又互相推让、彼此依附的情状,可以想见。奉上一杯酒为他祝寿,是多么郑重啊!而《汉书》又略去了。“项王当天便把沛公留下来饮酒,项王、项伯面向东坐,亚父面向南坐。” 亚父就是范增。沛公面向北坐,张良面向西陪侍。范增多次向项王使眼色,三次举起所佩带的玉▯给项王看。”先叙述各人面向哪里坐,是为下文项庄舞剑、借机像鸟张开翅膀一样遮护沛公作铺垫。在亚父之下单独说“亚父就是范增”,是在这次宴席中点出关键人物,也就是所谓“国家有这样的人才”。而《汉书》略去了。樊哙径直闯入、斥责项羽的事情,《汉书·樊哙传》从略,只在樊哙本传中详写。《史记》说:“于是张良来到军门见樊哙。樊哙说:‘今天的事情怎么样?’张良说:‘非常危急。刚才项庄拔剑起舞,他的意图始终在沛公身上。’樊哙说:‘事情太紧迫了,请让我进去,和他拼个同生共死。’张良与樊哙低声私语,惊惶害怕。樊哙说:‘和他同生共死。’”多么壮烈啊!而《樊哙传》却略去了。“樊哙立即带剑、持盾进入军门,交叉戟的卫士想阻止他不让进入,樊哙侧转盾牌撞去,把卫士撞倒在地,于是进入军门。他掀开帷幕,面向西站立,瞪眼看着项王,头发向上竖起,眼眶几乎要裂开。项王按剑跪坐着说:‘客人是什么人?’”掀帷面向西站立,是站在张良的下首。樊哙眼中根本没有项羽,项羽也渐渐被樊哙的气势折服。“项王赐给他一只生猪的肩膀,樊哙把盾牌扣在地上,把猪肩放在盾牌上,拔剑切着吃。”这才真正写出了樊哙的神采,而《樊哙传》却略去了。《史记》说:“项王一时没有话回答,说:‘坐下。’樊哙跟着张良坐下。”《史记》用一“坐”字写出项羽气势被夺、惊惧失色的状态,曲尽其情。《汉书》只说项王默然不语而已。跟着张良坐下,又与前面面向西站立相照应。沛公说:“我现在出来,还没有告辞,这该怎么办?”樊哙说:“都到了这种地步,还告什么辞呢?”于是便离开了。这是脱身回到军营的决策,而《汉书》没有记载。当时项王的军队在鸿门下,沛公的军队在霸上,两军相距四十里。为了叙述沛公把车骑留下、从小路独自前行的事情,先说明两军相距多少里。沛公又对张良说:“从这里到我的军营,不过二十里罢了。估计我已经到了军营,你才进去。”昏暗夜色中走小路,迟疑而急迫,像伺机逃脱的兔子一样,既可悲又可喜,而《汉书》同样没有记载。由此看来,两部史书的体例,难道不是截然不同吗?或者班氏父子所说的‘谨慎核实史事,整齐文章’,正是他们不及太史公的地方吗?两部书中可以拿来比较评论的地方很多,这里姑且借两部《纪》来开个头罢了。(跋季氏《春秋私考》) 近代的经学著作,凭空穿凿杜撰、荒谬不合经典的,没有比季本更严重的了。季本著《春秋私考》,说惠公的仲子就是隐公的母亲;说盗杀郑国三卿,是驻守虎牢的诸侯派刺客杀了他们。这和中风病人听信鬼话有什么不同?而世上的儒生还把这些话传授宣讲,难道不可悲吗!传述《春秋》的有三家,杜预出现以后,左氏传几乎独自流行于世。自从韩愈称赞卢仝,说“《春秋》三传束之高阁,独自抱着遗经探究始终”,年代久远,言语湮没,讹误相传,于是季本一类人便出现了。《孟子》说:“最初制作俑的人,大概没有后代吧!”太和年间添丁的祸患,难道不是把三传束之高阁所得到的报应吗?季本对于《诗经》、三《礼》也都有著作,鄙陋荒谬大致相同。有志于经学的人,见到这些书就应当烧掉丢弃,不要让错误的种子流传下去,贻误后人。

(题何平子《禹贡解》)

往余搜采国史,独《儒林》一传,寥寥乏人。国初则有赵子长,嘉靖中则有熊南沙。近见何玄子之注《易》,私心服膺,以为可与二公接踵者也。玄子之弟平子,作《禹贡解》,上自《山海经》,下逮桑、郦《水经》,古今水道,分劈理解,如堂观庭,如掌见指。此亦括地之珠囊,治水之金镜也。昔谢庄分左氏经传,随国立篇。制木方丈,图山川土地,各有分理,离之则州别县殊,合之则宇内为一。吾每叹之,以为绝学。今平子殆可以语此。平子其茂勉之,更与玄子努力遗经,兄弟并列《儒林》,岂非本朝盛事哉!

(跋王右丞集)

《文苑英华》载王右丞诗,多与今行椠本小异。如“松下清斋折露葵”,清斋作“行斋”;“种松皆作老龙鳞”,作“种松皆老作龙鳞”。并以《英华》为佳。《送梓州李使君》诗:“山中一夜雨,树杪百重泉。”作“山中一半雨”,尤佳。盖送行之诗,言其风土,深山冥晦,晴雨相半,故曰“一半雨”,而续之以▯女巴人之联也。崔颢诗:“寄语西河使,知余报国心。”英华云:“余知报国心。”如俗本,则颢此句为求知矣。如此类甚多,读者宜详之。

(读《南丰集》)

临川李涂曰:“曾子固文学刘向。”余每读子固之文,浩汗演迤,不知其所自来。因涂之言而深思之,乃知西汉文章,刘向自为一宗,以向封事及《烈女传》观之,信涂之知言也。及观王子发《南丰集序》云:“异时齿发壮,志气锐,其文章之▯鸷奔放,雄浑瑰伟,若三军之朝气,猛兽之抉,江湖之波涛,烟云之姿状,一何奇也?”方是时,先生自负为刘向,不知韩愈为何如耳。退之《进学解》言太史、相如、子云而不及刘向。盖古人之学问各有原本,深造独得,如昌蜀▯羊枣之嗜,甘苦自知,非如今之人夸多炫博,而其中茫无所解也。欧阳公曝书,得介甫《许氏世谱》,忘其谁作,曰:“当是子固作,介甫未便会如此。”荆公铭子固之母曰:“宋且百年,大江之南,有名世者先焉,是为夫人之子。”今人或訾▯子固,不知其自视于欧阳公及荆公果如何也?

(读苏长公文)

吾读子瞻《司马温公行状》《富郑公神道碑》之类,平铺直序,如万斛水银,随地涌出,以为古今未有此体,茫然莫得其涯▯也。晚读《华严经》,称性而谈,浩如烟海,无所不有,无所不尽,乃喟然而叹曰:“子瞻之文,其有得于此乎?”文而有得于《华严》,则事理法界,开遮涌现,无门庭,无墙壁,无差择,无拟议。世谛文字,固已荡无纤尘,又何自而窥其浅深,议其工拙乎?朱少章云:“东坡未作《胜相经藏》及《大悲阁记》,尝与陈季尝论文曰:‘某独不曾作《华严经》耳。’季尝指鱼▯▯冠曰:‘请拟《华严经》颂之。’坡索笔疾书,不易一字。”少章知《鱼▯▯冠颂》之为《华严》,而不知他文之皆《华严》也。此非知坡之深者也。苏黄门言少年习制举,与先兄相后先。自黄州已后,乃步步赶不上。其为子瞻行状曰:“公读《庄子》,喟然叹息曰:‘吾昔有见于中,口未能言。今见《庄子》,得吾心矣。’后读释氏书,深悟实相。”参之孔、老,博辩无碍。然则子瞻之文,黄州已前得之于《庄》,黄州已后得之于释。吾所谓有得于《华严》者信也。中唐已前,文之本儒学者,以退之为极则。北宋已后,文之通释教者,以子瞻为极则。《孟子》曰:“孔子之谓集大成。”二子之于文也,其几矣乎?

(题《中州集钞》)

元遗山编《中州集》十卷,孟阳手钞其尤隽者若干篇,因为抉レ其篇章句法,指陈其所由来,以示同志者。盖自靖康之难,中国文章载籍,▯困载入金源,一时豪俊,遂得所师承,咸知规摹两苏,上溯三唐,各成一家之言,备一代之音。而胜国词翰之盛,亦嚆矢于此。孟阳老眼无花,能照见古人心髓,于汗青漫漶、丹粉凋残之后,不独于中州诸老为千载之知己,而后生之有志于斯者,亦可以得师矣。遗山论溪南诗老辛愿曰:“敬之业专而心敏,敢以是非白黑自任。”每读诸人之诗,必为之探源委,发凡例,解络脉,审音节,辨清浊,权轻重。片善不掩,微▯必指,如老吏断狱,文峻网密,丝毫不相贷。如衲僧得正法眼,征诘开示,几于截断众流。同志中有公鉴而无姑息者,必以敬之为称首。遗山《题中州集后》云:“爱杀溪南辛老子,相从何止十年迟。”遗山上下百年,尚论一代风雅,而独津津于一老,岂徒然哉?吾观孟阳,殆无愧于斯人。而余之言,不能如遗山之推辛老,使天下信而征之,则余之有愧遗山多矣。癸未夏日,书于玉▯轩。

译(题何平子《禹贡解》) 过去我搜集考察国史,唯独《儒林传》寥寥无几,缺少人物。开国初年有赵子长,嘉靖年间有熊南沙。近来看到何玄子注释《易经》,我私下十分佩服,认为可以和这两位先生前后相接。玄子的弟弟平子撰写《禹贡解》,上自《山海经》,下及桑钦、郦道元的《水经》,把古今水道分剖解释,条理清楚,如同站在堂上看庭院,又如同看手掌上的手指。这也是囊括大地的珠囊、治理水患的金镜。过去谢庄分列左氏经文和传文,按各国分别立篇;制作一丈见方的木板,绘制山川土地,各有条理;分开看则州县各自不同,合起来看则天下成为一体。我每每感叹此事,认为这是绝学。如今平子大概可以谈得上这一层。平子,你应当更加努力,再和玄子共同致力于整理古代遗经,兄弟二人一同列入《儒林》,难道不是本朝的盛事吗!(跋王右丞集) 《文苑英华》所载王右丞的诗,多数与现在流行的刻本略有不同。例如“松下清斋折露葵”,《英华》作“松下行斋折露葵”;“种松皆作老龙鳞”,作“种松皆老作龙鳞”。这些都以《英华》本为佳。《送梓州李使君》诗中“山中一夜雨,树杪百重泉”,《英华》作“山中一半雨”,尤其好。大概因为这是送行诗,写的是当地风土:深山幽暗,晴雨相半,所以说“一半雨”,接着又以▯女巴人的诗句相联。崔颢诗说:“寄语西河使,知余报国心。”《英华》说:“余知报国心。”如果依俗本,那么崔颢这句就成了请求别人了解自己了。类似这样的地方很多,读者应当详细考察。(读《南丰集》) 临川李涂说:“曾子固的文学很像刘向。”我每次读曾子固的文章,都觉得浩大充沛、铺陈流动,不知道它从哪里来。因李涂这句话而深入思考,才知道西汉文章中,刘向自成一家;拿刘向的奏疏和《烈女传》来看,确实可以证明李涂的话说得有见识。后来看到王子发的《南丰集序》说:“当年先生年齿发肤壮盛,志气锐利,他文章的劲健奔放、雄浑瑰伟,像三军的朝气、猛兽的扑击、江湖的波涛、烟云的形态,是多么奇异啊!”正是在这个时候,曾先生自负以刘向为榜样,却不知道韩愈又怎么样。韩愈《进学解》谈到司马迁、司马相如、扬雄,却没有提刘向。大概古人的学问各有根本,深入钻研而独自有所领悟,就像昌蜀人嗜好羊枣一样,甘甜苦涩只有自己知道,不像今天的人夸耀见闻广博,却对其中内容茫然无解。欧阳修晒书时得到王安石《许氏世谱》,忘了是谁写的,说:“一定是曾子固写的,介甫还不一定能写成这样。”荆公为曾子固的母亲作铭文说:“大宋将近百年,在大江以南,有名重当世的人先后出现,这就是夫人的儿子。”如今有人诋毁曾子固,却不知道他在欧阳修和荆公眼中究竟是怎样的人。(读苏长公文) 我读苏子瞻《司马温公行状》《富郑公神道碑》一类文章,平铺直叙,如同万斛水银随处涌出,认为古今从未有过这样的文体,茫然不知它的边际在哪里。后来晚年读《华严经》,经文顺着本性而说,浩瀚如烟海,无所不有,无所不尽,于是感叹说:“子瞻的文章,难道是从这里有所领悟吗?”文章如果从《华严经》中有所领悟,那么事理和法界,开显与遮止都涌现出来;没有门庭,没有墙壁,没有分别选择,也没有可以拟议的边界。世俗的文字本来已经荡然无存、纤尘不染,又怎么能够窥测它的浅深,议论它的工拙呢?朱少章说:“东坡还没有写《胜相经藏》和《大悲阁记》时,曾经和陈季常谈论文章说:‘我只是没有写过《华严经》罢了。’陈季常指着鱼▯▯冠说:‘请你仿照《华严经》作一篇赞颂。’东坡要来笔,迅速写成,一字也没有更改。”朱少章知道《鱼▯▯冠颂》就是《华严经》的境界,却不知道苏轼其他文章也都是《华严经》的境界。这不是深知苏轼的人。苏辙说,自己年轻时学习制举文章,和先兄苏轼不相上下;自从黄州以后,便一步一步再也赶不上他。他写苏子瞻行状说:“先生读《庄子》,感叹说:‘我从前心中已经有了某种见解,只是嘴里还说不出来。现在读到《庄子》,才发现它说出了我的心意。’后来读佛教书籍,深刻领悟了实相。”又参照孔子、老子的学说,广博而通达,无所阻碍。这样看来,子瞻黄州以前从《庄子》中有所获得,黄州以后从佛教中有所获得。我说他从《华严经》中有所获得,确实如此。中唐以前,文章以儒学为根本的,以韩愈为最高;北宋以后,文章能够贯通佛教的,以苏子瞻为最高。《孟子》说:“孔子可以说是集大成者。”这两个人对于文章,也差不多达到这种境界了吧?(题《中州集钞》) 元遗山编《中州集》十卷,孟阳亲手抄录其中最为俊秀的若干篇,并为这些篇章剖析其篇章结构和句法,指出它们的来历,用来给志同道合的人看。大概自靖康之难以后,中国的文章典籍传入金源,一时的豪俊之士于是有了师承,都知道取法苏轼、苏辙,上溯三唐,各自形成一家之言,完备地代表一代的文学声调。而前朝词章的兴盛,也在这里开始萌芽。孟阳老眼不昏花,能够看见古人的心髓;即使在史册漫漶、丹青剥落之后,他不只是成为中州诸位老先生千载难逢的知己,后来有志于此的年轻人也可以把他当作老师。元遗山评论溪南诗老辛愿说:“辛敬之专心于诗业,心思敏锐,敢于把是非黑白承担在自己身上。”他每次读这些人的诗,必定替他们探究源流,说明体例,解释文脉,审察音节,辨别清浊,权衡轻重。一点长处也不掩盖,细微的缺陷也必定指出,如同老练的官吏审理案件,文辞严峻,法网严密,丝毫不宽贷。如同得到了正法眼的僧人,反复追问、开示引导,几乎要截断一切流俗。志同道合的人中,既有公正鉴别之心而又不徇私宽纵的,必定把辛敬之列为第一。元遗山《题中州集后》说:“爱极了溪南辛老子,和他相从何止迟了十年。” 元遗山上下评论百年,品评一代风雅,却唯独对一位老人津津乐道,难道是没有原因的吗?我看孟阳,大概无愧于辛愿。我所说的话不能像元遗山推重辛老那样,使天下人都相信并加以考证,那么我比元遗山惭愧得更多了。癸未年夏日,写于玉▯轩。〔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卷、十年〕 (题《怀麓堂诗钞》)〔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年〕

(题《怀麓堂诗钞》)

弘、正间,北地李献吉临摹老杜,为槎牙兀傲之词,此訾▯前人。西涯在馆阁,负盛名,遂为其所掩盖。孟阳生百五十年之后,搜剔西涯诗集,洗刷其眉目,发挥其意匠,于是西涯之诗,复开生面。譬如张文昌两眼不见物已久,一旦眸子清朗,历历见城南旧游,岂非一大快耶?近代诗病,其证凡三变:沿宋、元之窠臼,排章俪句,支缀蹈袭,此弱病也;剽唐、选之余沈,生吞活剥,叫号隳突,此狂病也;搜郊、岛之旁门,蝇声蚓窍,晦昧结忄骨,此鬼病也。救弱病者,必之乎狂;救狂病者,必之乎鬼。传染日深,膏肓之病日甚。孟阳于恶疾沈痼之后,出西涯之诗以疗之曰:“此引年之药物,亦攻毒之箴砭也。”其用心良亦苦矣。孟阳论诗,在近代直是开辟手。举世悠悠,所谓亲见。杨子云禄位容貌,不能动人,其孰从而信之?可一喟也!癸未夏日书。

(书李文正公手书《东祀录》略卷后)

西涯先生李文正公《东祀录》一卷,在《怀麓堂全集》中。此其手书,以贻太原乔公白岩者。刘司空敬仲藏┑是卷,出以示余。余尝与敬仲评论本朝文章,深推西涯,语焉而未竟也。请因是而略言之。

国初之文,以金华、乌伤为宗,诗以青丘、青田为宗。永乐以还,少衰靡矣,至西涯而一振。西涯之文,有伦有脊,不失台阁之体。诗则原本少陵、随州、香山以迨宋之眉山、元之道园,兼综而互出之。弘、正之作者,未能或之先也。李空同后起,力排西涯,以劫持当世,而争黄池之长。中原少俊,交口訾▯。百有余年,空同之云雾,渐次解驳,后生乃稍知西涯。呜呼唏矣!试取空同之集,汰去其吞剥寻扯,▯牛牙龃齿者,而空同之面目,犹有存焉者乎?西涯之诗,有少陵,有随州,有香山,有眉山、道园,要其自为西涯者,宛然在也。卷中之诗,虽非其至者,人或狎而易之。不知以端揆大臣,衔君命祀阙里,纪行之篇什,和平尔雅,冠裳佩玉,其体要故当如此。狎而易之者,祗见其不知类而已矣。若近代訾▯空同者,魈吟鬼啸,其云雾尤甚于空同而不自知也,又乌足以知西涯哉!余将与敬仲别矣。敬仲暇日焚香帘阁,勿著西涯、空同于心眼中,取两家之集,平心易气,旋而观之,以余言为何如?他日幸有以教我也。

(题归太仆文集)

归熙甫先生文集,昆山、常熟皆有刻;刻本亦皆不能备。而《送陈自然北上序》《送盖邦式序》,则宋人马子才之作,亦误载焉。余与熙甫之孙昌世,互相搜访,得其遗文若干篇,较椠本多十之五,而误者芟去焉。于是熙甫一家之文章粲然矣。熙甫生与王▯州同时。▯州世家▯仕,主盟文坛,海内望走,如玉帛职贡之会,惟恐后时。而熙甫老于场屋,与一二门弟子,端拜雒诵,自相倡叹于荒江虚市之间。尝为人叙其文曰:今之所谓文者,未始为古人之学,苟得一二妄庸人为之巨子,以诋排前人。▯州笑曰:“妄诚有之,庸则未敢闻命。”熙甫曰:“唯庸故妄,未有妄而不庸者也。”▯州晚年,颇自悔其少作,亟称熙甫之文,尝赞其画像曰;“风行水上,涣为文章。风定波息,与水相忘。千载有公,继韩欧阳。予岂异趋,久而自伤。”其推服之如此。而又曰:“熙甫志墓文绝佳,惜铭词不古。”推公之意,其必以聱牙诎曲不识字句者为古耶?不独其护前仍在,亦其学问种子,埋藏八识田中,所见一差,终其身而不能改也。如熙甫之《李罗村行状》《赵汝渊墓志》,虽韩、欧复生,何以过此?以熙甫追配唐、宋八大家,其于介甫、子繇,殆有过之无不及也。士生于斯世,尚能知宋、元大家之文,可以与两汉同流,不为俗学所澌灭,熙甫之功,岂不伟哉!传闻熙甫上公车,赁骡车以行。熙甫俨然中坐,后生弟子执书夹侍。嘉定徐宗伯年最少,从容问李空同文云何?因取集中《于肃愍庙碑》以进。熙甫读毕,挥之曰:“文理那得通?”偶拈一帙,得曾子固《书魏郑公传后》,挟册朗诵至五十余过。听者皆欠申欲卧,熙甫沉吟讽咏,犹有余味。宗伯每叹先辈好学深思,不可几及如此。今之君子,有能好熙甫之文如熙甫之于子固者乎?后山一瓣香,吾不忧其无所托矣。癸未中夏日书。

初学集卷八十四

译弘治、正德年间,北地李献吉临摹老杜,写成奇崛傲岸的诗句,这反而压倒了前人。西涯身在馆阁,负有盛名,于是被李献吉掩盖。孟阳出生在一百五十年以后,搜寻剔取西涯诗集,洗去蒙尘,重新显现其面貌,发挥其中的构思,于是西涯的诗又焕发出新的生命。譬如张文昌两眼看不见东西已经很久,忽然眼睛清亮起来,历历看见城南旧日游赏的地方,难道不是一件大快事吗?近代诗歌的弊病,大致有三种变化:沿袭宋、元的窠臼,排比章句、俪偶文辞,支离拼缀、蹈袭模仿,这是虚弱之病;剽窃唐、选遗留下来的文辞,生吞活剥,狂叫冲突,这是癫狂之病;搜求郊、岛的旁门小道,发出苍蝇蚯蚓般的细声,晦暗凝滞,这是鬼病。救治虚弱之病,必然走向癫狂;救治癫狂之病,必然走向鬼病。传染日益加深,病入膏肓也日益严重。孟阳在恶疾沉积之后,拿出西涯的诗来医治,说:‘这是延年益寿的药物,也是攻克毒病的针砭。’他的用心实在良苦。孟阳谈论诗歌,在近代确实是开辟道路的人。世人浑浑噩噩,而真正亲自看见这一点的又有谁?杨子云的官位和容貌不能使人信服,又有谁会因此相信他呢?真令人叹息啊!癸未年夏日书写。〔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五十年〕 (书李文正公手书《东祀录》略卷后) 西涯先生李文正公的《东祀录》一卷,收入《怀麓堂全集》中。这是他的手书,送给太原乔公白岩。刘司空敬仲收藏着┑这一卷,拿出来给我看。我曾经和敬仲评论本朝文章,极力推重西涯,但话还没有说完。请允许我借此略说几句。本朝开国初年的文章,以金华、乌伤为宗主;诗歌以青丘、青田为宗主。永乐以来,文风稍稍衰落,到了西涯才重新振兴。西涯的文章有条理、有骨架,没有失去台阁文章的体格。诗歌则以杜少陵、随州、香山为根本,直到宋代的眉山、元代的道园,兼收并蓄而又交错发挥。弘治、正德年间的作者,没有谁能超过他。李空同后来崛起,竭力排斥西涯,凭借声势压制当世,争夺诗坛盟主。中原年轻才俊异口同声地诋毁西涯。一百多年后,空同造成的迷雾逐渐消散,后来的年轻人才稍微知道西涯。唉,真令人感慨!试着拿李空同的文集来读,删去其中吞剥拼凑、支吾龃龉的文字,李空同的本来面目还剩下多少呢?西涯的诗里有少陵、有随州、有香山、有眉山、有道园,但归根到底属于他自己的西涯风貌,仍然清楚存在。卷中的诗虽然不是西涯最好的作品,有人却轻视它们。不知道他作为端揆大臣,奉君主之命到孔阙祭祀,所写纪行诗篇应当和平典雅,如同官员的冠服、身上的佩玉,其体格本来就应当如此。轻慢它们的人,只能说明他们根本不懂得诗文的类别。至于近代那些诋毁空同的人,诗句像鬼魅呻吟、恶鬼长啸,所制造的迷雾比空同更严重,自己却不知道,又哪里足以了解西涯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卷〕 我就要和敬仲分别了。希望敬仲闲暇时在帘阁中焚香,不要先把西涯、空同固定在心中和眼中;取出两家的文集,平心静气地重新阅读,然后看看我的话究竟怎么样。以后有幸请你来教正我。(题归太仆文集) 归熙甫先生的文集,昆山、常熟都有刻本,但刻本都不完备。其中《送陈自然北上序》《送盖邦式序》,其实是宋人马子才所作,也被误收进来了。我和熙甫的孙子昌世互相搜访,得到他的遗文若干篇,比刻本多出一半,又删去了错误的篇目。这样一来,熙甫一家的文章就完整鲜明地呈现出来了。熙甫与王▯州同时代。▯州出身世家,世代做官,在文坛主持盟主之位,天下人都仰望奔走,像诸侯会盟时进献玉帛、各国进贡一样,唯恐迟到。而熙甫困老于科举场屋,只和一两个门生弟子端正作揖、诵读文章,在荒江空市之间彼此唱叹。他曾替别人评论文章说:“如今所谓文章,从来没有真正学习古人的学问,只要得到一两个荒谬平庸的人做文坛领袖,就用来诋毁排斥前人。”王▯州笑说:“荒谬的人确实有,至于平庸,我还不敢接受这个评价。”熙甫说:“正因为平庸,所以才荒谬;没有荒谬而不平庸的人。”▯州晚年很有些后悔自己年轻时的作品,极力称赞熙甫的文章,曾为他的画像题赞说:“风吹行于水面,水波涣散而成为文章;风停波息,便与水彼此忘却。千年之后有您,继承韩愈、欧阳修。我难道走的是另一条道路,只是长久以来自己悲伤罢了。” 他推重佩服熙甫到了这种地步。但他又说:“熙甫写的志墓文极佳,可惜铭词不古。”推究王▯州的意思,他大概把那些艰涩曲折、读不懂字句的文章当作古文了吧?这不只是他维护前人之见仍然存在,也是因为他的学问种子埋藏在八识田中,一旦见解有所偏差,终身都不能改变。像熙甫的《李罗村行状》《赵汝渊墓志》,即使韩愈、欧阳修复生,又怎么能超过它们?如果把熙甫追配唐、宋八大家,那么他对于王安石、苏轼,几乎有超过他们的地方,没有不及之处。士人生在这个时代,还能知道宋、元大家的文章可以与两汉文章一脉相承,不被俗学消磨殆尽,熙甫的功劳难道不伟大吗!听说熙甫进京赴公车时,租了一辆骡车赶路。熙甫端坐车中,后辈弟子手执书册在两旁侍立。嘉定徐宗伯年纪最小,从容询问李空同的文章怎么样,于是拿出文集中的《于肃愍庙碑》来请教。熙甫读完,挥手说:“文理怎么能够通顺?”偶然拿起一册书,得到曾子固《书魏郑公传后》,夹着书册高声诵读了五十多遍。听的人都欠身伸懒腰,想要睡觉;熙甫却仍然沉吟讽咏,仿佛还有无穷余味。宗伯每每感叹,前辈好学深思到了这种程度,实在不是后人所能企及。如今的君子,有没有人能够像熙甫喜爱曾子固文章那样喜爱熙甫的文章呢?后山传下一瓣香火,我不担心它没有寄托了。癸未年仲夏日书写。《初学集》卷八十四 ○题跋(二)(记抄本《北盟会编》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