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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牧斋初学集三十六

初学集卷三十四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54–160 段

(大司马吉安茂明李公参赞留务序)

崇祯十二年,南京兵部尚书员缺,天子命即家起故戎政尚书吉水李公参赞机务。命下之日,海内士大夫拊手相贺,衿绅之士,▯韦跗注之徒,下及儿童走卒,靡不欣欣有喜色而相告也。

客有谂余者曰:“李公之品地,在玉铉大斗之间,当宁深知之,固将参预密勿,在帝左右,留务之简,特以为传遽云耳,何贺者之相蒙也?”余曰:“是则然矣。然未知天子任公之重,与其所以重公者也。南都根本之地,先朝以储宫监国,继以勋臣守备,自黄忠宣以耆硕镇陪京,始有参赞机务之命。委任之隆,两都文臣所独也。当武宗南巡之日,翠华野宿,虎旅夜惊,乔庄简任南参赞,张皇六师,严更巡徼,逆彬辈慑伏不敢动,宗社有泰山之安,其功不在王文成下也。今海内多事,王师在野,凭城伏莽,实烦有徒。天子念根本重地,以机务委公。公之任,岂后忠宣、庄简哉?日者寇逼浦口,烽火达于白门,盖岌岌矣。▯城之贼,饱而扬去,虽蔓延唐、邓间,未尝顷刻忘荆、襄也。孙吴有国时,合暮西陵举烽火,三鼓未竟,达吴郡之南沙。晋明帝患王敦之逼也,改授荆、襄四州,以分上流之势。参观于今,江关,浦口,留都之门户也。置戍设守,无可疑者。西陵烽火之虞,荆、襄上流之势,形势未改,要害如故,此不可不深思早计也。荆、襄一路,我既与贼共之。贼瞰我,则高屋之建瓴也;我肄贼,则鞭长之不及马腹也。《诗》不云乎:‘彻彼桑土,绸缪牖户。’今之金陵,以荆、襄为牖户,江关、浦口,堂密之间耳。留务之命,天子实以桑土寄公。譬之奕棋,局在腹则急腹,局在边则急边。天下根本在南,故以留务委公,是亦善奕者之置子也。公往理戎政,汰老弱,清冒滥,中官之厮养,侯家之骑从,依草附木者,一切厘革,中外匈匈,蜚语流闻。上心知其公忠,曲意保全,归田十余年而有今命,天子之知公深矣。置公于南,以南重公,亦以公重南也。主上神圣,度越三五。用舍操纵,疑于鬼神。其所以任公之重,与所以重公者,岂庸臣小知所能窥测其一二哉!自参赞设官以来,以道德勋名著闻者多矣。而端毅、文成两王公为最。公谢戎政家居,辟依仁书院,与乡之士友,讲明文成之学,布衣蔬食,一饭不忘君国。士大夫之望公者,犹端毅之在三原也。今居此宫,与两王公百年接踵,岂偶然哉?端毅在留都,飞章抗疏,邮传错互,时人为语曰:‘两京十二部,独有一王恕。’而文成当世庙初,言者谓宜登庸揆席,居论道经邦之地。其言果行,则嘉靖之治,当比隆于成周矣。公既膺特简,当以端毅之事宪庙者事今上。天子辟门求贤,内外并用,文成所不能得之于世庙者,公其将得之于今上乎?天子任公之重,与所以重公者,自今日始,固将不一书而足也。”群贤之宦于吉者,若吉水令陆君某、庐陵令刘君某,近公之居,沐浴其德教,而喜公之有新命也,以谦益于公有道义之好,属为文以贺,而余为序之如此。

译(大司马吉安茂明李公参赞留务序) 崇祯十二年,南京兵部尚书职位空缺,天子下令从家中起用原任戎政尚书、吉水李公来参赞机务。命令下达当天,海内士大夫拍手相庆,缙绅之士、▯韦跗注之徒,下至儿童和走卒,没有不喜气洋洋、相互传告的。有位客人问我说:‘李公的品格地位,处在玉铉大斗之间,皇上深深了解他,本来将要让他参与机密政务、在皇帝身边任职;留守南京的任命,不过是权宜的传递罢了,为什么贺喜的人却彼此相互欺蒙呢?’我说:‘事情固然如此,但你还不知道天子任用李公的重大意义,以及天子之所以看重李公的原因。南京是国家根本之地,先朝曾让储君在那里监国,后来又让勋臣守备;自从黄忠宣以德高年长之臣镇守陪都,才开始有参赞机务的任命。这种隆重的委任,是两都文臣中独有的。武宗南巡时,皇帝车驾露宿野外,虎贲军夜间受惊,乔庄简担任南京参赞,整顿六军,严格安排更鼓和巡逻,逆贼江彬等人震慑伏地不敢妄动,国家社稷安稳如泰山;他的功劳不在王文成之下。如今海内多事,王师在野外,倚城伏兵,实在有许多事情烦劳处理。天子念及南京是根本重地,才把机务交给李公。李公的任职,难道会在黄忠宣、乔庄简之后吗?近来贼寇逼近浦口,烽火传到白门,形势已经十分危急。谷城的贼寇吃饱后扬长而去,虽然蔓延到唐州、邓州一带,却片刻也没有忘记荆州、襄阳。孙吴建国时,西陵一举起烽火,三通鼓还没有打完,就传到了吴郡南沙。’ 晋明帝担心王敦逼迫朝廷,改授荆州、襄州等四州,以分散长江上游的势力。参照今天来看,江关、浦口,是留都南京的门户,设置戍守,毫无疑问。西陵烽火的忧患、荆州襄阳上游的形势,地势没有改变,要害仍和过去一样,这不可不深思并及早谋划。荆州、襄阳这一条道路,我们已经同贼寇共同占有。贼寇窥伺我们,就像从高屋上倒水,势不可当;我们进攻贼寇,却像鞭子太长,打不到马腹。《诗经》不是说过:‘取下那桑树的根皮,缝缀修补门窗。’如今的金陵,以荆州、襄阳为门户,江关、浦口不过是厅堂内外的门窗。留守南京的任命,天子实际上是把修补门户的责任托付给李公。比作下棋,棋势在腹心就要先救腹心,棋势在边角就要先救边角。天下的根本在南方,所以把留守事务委托给李公,这也正是善于下棋的人落子的方法。李公过去主持戎政,裁汰老弱,清理冒滥;对宦官的仆役、侯家的骑从以及依附权势的人,一律整顿革除,于是朝廷内外纷纷不安,流言四处传播。皇上心里知道他公正忠诚,委曲保全他;他归田十多年后才有今天的任命,可见天子深深了解李公。把李公安置在南京,是用南京来尊重李公,也是用李公来加强南京。皇上圣明,超过三皇五帝。对于人才的任用和舍弃、操持和运用,几乎如同鬼神一样神妙。他任用李公的重大意义以及之所以看重李公的原因,哪里是庸臣浅陋的见识所能窥知一二的呢?自从设置参赞这一官职以来,以道德、功勋、声名著称的人很多,其中端毅王恕、文成王守仁两位最为突出。李公辞去戎政,居家生活,开设依仁书院,与乡里的士友讲明王文成的学问,穿布衣、吃蔬食,一顿饭也不忘君主和国家。士大夫仰望李公,正如当年仰望在三原的端毅。如今李公居处此官,和两位王公前后相接,难道是偶然的吗?端毅在南京时,飞章上疏抗争,驿传往来错综复杂,当时人说:‘两京十二部,只有一个王恕。’文成在世宗初年,言官认为应当让他登上宰辅之位,处在论道经邦的职位上。如果这个建议果然实行,嘉靖之治应当可以与成周并美了。李公既然承受皇帝的特别选用,就应当像端毅侍奉宪宗那样侍奉当今皇上。天子打开宫门求取贤才,内外一并任用;王文成当年不能从世宗那里得到的待遇,李公或许将要从当今皇上这里得到吗?天子任用李公的重大意义,以及之所以看重李公的原因,从今天才开始,本来不是一篇文章所能说尽的。吉安做官的贤士,如吉水令陆君某、庐陵令刘君某,都住在李公附近,受到他的德教熏陶,又为李公得到新的任命而高兴;因为钱谦益与李公有道义上的交谊,便请我作文祝贺,于是我作了这篇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年〕

(奉贺宫傅晋江黄公奉诏存问序)

太子太傅晋江黄公,以大宗伯谢政家居,年逾八十。天子眷念旧德,特遣行人赐手敕存问,授几乞言。中外缙绅,欢呼相庆,以谓天子当如元▯之待文潞公,起之既老,九十造朝,不独以上尊文绮,修优老之故事也。谦益词垣后进,溯诸师门,实为公门下士,其敢无一言以贺?

盖尝尚论公之生平,而夷考其出处。公之修身厉行,表著于先朝者犹易,而其孤行独立,保持于今日者最难。何也?当神宗之世,久道化成,朝著肃穆。公以翰苑词臣,不纟求不竞,靖献于蓬山鹤禁之间,此恭人硕儒之所有事也。当熹宗之世,明夷初旦,海宇雾▯。公以馆阁儒臣,不▯不竦,洁身于宫邻金虎之际,此端人长德之所有事也。故曰易也。迨今上御极,以英明不世出之主,负综核大有为之志。小人乘权藉势,以操切窃国枋,以忄冀忮箝国论,以深机快恩怨,以积威罔利权,捞笼布置,别成一阴惨诡随之世界。而公以老成宿素,出掌邦礼,遇大礼大兵大谴,援典制,引分义,据经廷诤,不少回互。譬之五行之宿,芒寒色正,侧出于阴云翳驳之中,其不为之目夺而神耸者亦鲜矣。人知公之奏对,持国体,养士气,补偏救弊,明与执政相枝柱;而不知其方严魁垒,引绳切墨,所以默折其机牙,而潜杜其窟穴者尤多也。往傅文毅在部,无事不争,其章奏特烦于五曹,卒以忤权罢去。以王文忠之宿望,遭逢盛际,亦不能不龃龉于庐陵,而况于公乎?公既去而奸佞接迹,▯害频仍,天子喟然侧席,思公之公忠而喜其难老,于是有存问之举。大臣去而使人主思之,难矣;去而使英主思之,抑又难矣。公何以得此于天子哉?昔者秦穆公丧师于崤,归而作誓,夫子录之,以继训诰之后。而《秦誓》之所思者,询兹黄发也,一介断断也;其所戒者,截截善谝言也,冒疾技圣也。自古奸邪小人,祸人国家者,始必以谝言为钩饵,荧惑主心,后必以冒疾为罗网,壅塞贤路,而国家之所以荣怀杌陧,安危而治乱者,在人主之能悔与不能而已。穆公之誓曰:我皇多有之,昧昧我思之。思者,悔之几也。《易》曰:不远复,无▯悔,元吉。几乎微乎!败而思,思而悔,阴阳回薄,精▯摩荡,天地将应之,而况于人乎?天子之思公也,所谓几也,吉之先见者也。思黄发,戒谝言,庸技圣而屏冒疾,于以上答谴告,下净氛▯,举而措之,在乎取携之间而已矣。顷者狡奴入犯,羽书旁午。天子赫然震怒,下哀痛之诏,视秦穆之素服哭师,不啻过之。而公将以师臣造朝,赞《采薇》《天保》之盛治,于秦之黄发何有?谦益虽屏废,旧承乏太史之后,窃取夫子删《诗》之义,欲举《秦誓》以献于吾君,而又念其反覆陈戒,叹息于古今之谋人者,推而明之,可以为用人论相之炯鉴。是举也,有关于天下国家之大故,是用谨而书之,非徒以为公贺而已也。崇祯十六年正月吉日。

译(奉贺宫傅晋江黄公奉诏存问序) 太子太傅、晋江黄公,曾任大宗伯,辞官居家,年过八十。天子眷念他的旧日德行,特意派行人赐给他亲笔诏书慰问,并赐几杖、向他请教。朝廷内外的缙绅欢呼庆贺,认为天子应当像元祐年间礼遇文潞公那样,起用已经年老的黄公,使他九十岁还入朝,而不只是按照尊崇老人、赐予上等衣服锦绮的旧例。谦益是翰林词臣中的后辈,追溯师门关系,实在是黄公门下的学生,难道敢不说几句话来表示祝贺吗?我曾经评论黄公的一生,并详细考察他的出仕和退处。黄公修养自身、砥砺操行,在先朝显著表现出来还比较容易;而他孤立独行、坚持操守直到今天,却最为艰难。为什么呢?神宗在位时,政治日久而教化成功,朝廷肃穆。黄公作为翰林院的词臣,不求取、不争竞,在蓬山、鹤禁之间谨慎奉献,这是恭谨之人和硕学大儒所应做的事。当熹宗在位时,光明被伤害、天将初旦,四海笼罩在迷雾之中。黄公作为馆阁儒臣,不自矜、不震惧,在宫禁邻近、权势险恶的环境中洁身自守,这是端正之人和德高年长者所应做的事。所以说,这还算容易。到了今上即位,面对一位世所罕见的英明君主,他怀有综核名实、大有作为的志向。小人乘权仗势,以苛急刻薄窃取国柄,以嫉妒猜忌箝制国论,以深沉机心快意报复恩怨,以积蓄的威势侵夺利权,罗织布置,另造成一个阴惨诡谲、随波逐流的世界。黄公凭借老成的资历和一贯的操守,出来掌管国家礼制,遇到大礼、大兵、大谴责之事,便援引典制,说明名分义理,依据经义在朝廷上争辩,从不稍有回避。譬如五行中的星宿,光芒寒峭而色泽端正,从阴云斑驳之中侧然显出;能不因它而眼花神惊的人,实在很少。人们只知道黄公的奏对能够维护国体、培育士气、补救偏失和弊病,公开地同执政者抗衡;却不知道他方正严明、气概卓异,像用墨线和规矩紧紧校正一样,暗中折损权奸的锋芒、悄悄堵塞他们的巢穴,这样的作为更多。过去傅文毅在部任职时,没有一件事不争辩,他的章奏特别多地触犯五曹,最终因为忤逆权势而被罢免。以王文忠那样的旧日声望,身逢盛世,也不能不在庐陵受到龃龉,更何况黄公呢?黄公离职以后,奸佞接踵而来,灾害不断,天子叹息着侧身而坐,思念黄公的公正忠诚,又为他年老而不衰感到欣慰,于是有了慰问的举动。大臣离职后还能使君主思念他,已经很难;离职后还能使英明的君主思念他,就更加困难了。黄公凭什么能从天子那里得到这种待遇呢?从前秦穆公在崤山战败军队,回来后作《誓》,孔子把它记录下来,接续在《训诰》之后。《秦誓》所思念的是‘询问这位黄发老人’、‘一个忠诚专一的人’;所告诫的是‘巧言善辩的人’、‘自负小技而妒忌圣贤的人’。自古奸邪小人祸害国家,开始时一定用巧言作钩饵,迷惑君主的心;后来一定用妒忌贤能作罗网,堵塞贤人的道路。国家之所以荣辱、安危、治乱,关键只在君主能够悔悟还是不能悔悟。秦穆公的誓言说:‘我的臣子有许多,我要昏昧地思考他们。’ 所谓思考,是悔悟的先兆。《易经》说:‘错误离得不远就能返回,不会有大的悔恨,大吉。’这正是细微的先兆啊!失败之后思考,思考之后悔悟,阴阳往复冲击,精气相互摩荡,天地尚且将要回应,何况人呢?天子思念黄公,正是所谓先兆,是吉祥将要出现的预兆。思念黄发老人,戒除巧言,抑制妒贤嫉能、以小技自负而冒充圣贤的人,这样上可以回应上天的谴责告诫,下可以清除阴霾浊气;要做到这一切,只在取舍任用之间而已。近来狡猾的敌人入侵,羽书纷至。天子震怒,颁下哀痛天下的诏书,视同秦穆公穿素服为战败军队哭泣,甚至超过了他。而黄公将以师臣的身份入朝,协助成就《采薇》《天保》所歌颂的太平盛治,至于秦穆公所思念的黄发老人,又有什么关系呢?我谦益虽被屏弃不用,过去曾忝任太史,私下取法孔子删定《诗经》的意义,想要举出《秦誓》献给我们的君主;又想到它反复陈述的告诫,对古今谋害国家的人感慨叹息,推演阐明其中道理,可以作为讨论用人、任相的明亮鉴戒。这件事关系到天下国家的大事,因此谨慎记下它,并不只是为了向黄公祝贺。崇祯十六年正月吉日。

(赠锦衣吴公进秩一品序)

崇祯十年,锦衣山阴吴公,荷上特简,以都指挥使掌卫事。受事未半载,以公廉勤慎深当上心,进秩一品。上慎惜名器,独于公则朝上而夕报可,诚重之也。天启中,逆奄用事,用其私人许显纯掌诏狱,而公适为之副。群小构大狱,以一网尽海内正人君子,嗾奄授意,而显纯操刀焉。每出片纸,所署名姓,累累如保牒。公从容语显纯:“无多所连染;连染太多,于钩党者则快矣,盍亦自为他日地乎?”显纯虽▯昧,亦为耸动。后先纵舍,几四十人。其免而复逮者,高忠宪辈是也。其终得免者,如余是也。公又佐显纯定爰书,坐赃皆无左证,预为昭雪地。群小▯知之,嗾奄逐公,几陷不测。公去而大狱始成,杨、左辈皆考死,海内汹汹,几至移国。盖公之进退,其关系国事如此,不独为诏狱重轻也。今上龙飞,公首先召用。时相用枚卜逐余,公不肯屈节附丽,时时讼言,为余不平。时相心衔之,屡推掌卫事,皆不报。久之,相焰益张,用其私人掌卫事,属锻炼起大狱,约略如逆奄用显纯故事。及时相罢免,私人以他事得罪,而上始简用及公。公感激知遇,誓以身报。每刺举一事,平反一狱,必斋沐焚香,昭告于神明,而后行事。以羔羊素丝之节,风励家庭。其诸子皆阖门洗手,奉公教诫。公之诚心质行,砥节首公,孚契于士大夫,而昭格于人主,不终岁而受三锡之命,宜也。先是言者谓环卫诏狱,宜参用儒者,不当专任杂流,因仍先朝弊习。公故伟望硕儒,所条奏咸引经术,傅古谊,史策书之,谓国家用儒者领环卫,自今上始。此本朝之盛事,不独为公贺而已也。盖尝循本而论之,卫与厂之设,皆起永乐中,当是时,国家纪纲法度,尽在阁部,而间有所监督收考,则付之厂卫。阁部,股肱心膂也。厂卫,则四目四聪之一也。二百年来,阁与厂卫之势,尝分其权,相为峙而不相为借。是故以万眉山之秽,纠汪直,革西厂,侃然与商文毅比肩并事,一无所鲠避,何也?人主之体尊,阁部附之以为尊,而国家之权重,厂卫不能藉之以为重,所谓相为峙而不相为借者也。嘉靖、万历之交,国体稍变,阁不能不倚于厂卫,而厂卫亦不能有加于阁,其相为峙者犹故也。至天启而大变,阁与卫皆厂之私人,卫附厂以尊,而阁反附卫以重,相借相合,而阁之体独轻。今上神明独断,厂卫与阁皆奉职不暇,不敢有所假借。久之,而阁始睥睨其间,司间抵隙,而阴收卫以为用。外托刺举之名,内行钳网之计。下有所毛举,则其端不出于外廷;上有所击断,则其怨全归于人主。其假灵则神丛也,其积威则鹿马也。阁与卫合,浸淫移夺,而举朝不知。幸神圣之主,蚤见而逆销之,然后阁与厂卫之势仍分,而其权仍不相借。魁柄在手,宫府一体,渐复祖宗之旧,实自上之用公始。此其关国故岂浅鲜哉?孝宗皇帝不云乎:与我共天下者,三公九卿也。是时刑狱委任三法司,缇绮帅领徼循而已。牟斌掌诏狱,正色直词,枝柱戚畹。如斌者,君子以为真弘治中人物也。天子聪明仁厚,同符孝宗,方富于春秋,励精图治。公且竭股肱之力,佐吾君恤国体,养元气,复见弘治之盛,又岂斌所可望其万一也哉!余于公之向用,喜国家之有人,而又深窥圣天子执持纪纲之微意,故扬言之如此。余再陷网罗,赖天子深恩,得保首领。而公不畏权幸,持三尺法以感悟明主,其事当具载国史。此则天下之士大夫皆能言之,而余固不敢以赘及也。

译(赠锦衣吴公进秩一品序) 崇祯十年,锦衣卫山阴吴公承蒙皇上特别选用,以都指挥使掌管卫事。任职不到半年,因为吴公清廉、勤勉、谨慎,深得皇上心意,晋升为一品官秩。皇上慎重爱惜名位器物,唯独对吴公早晨上奏、晚上就批准,确实是很看重他。天启年间,逆阉魏忠贤掌权,任用他的私人许显纯掌管诏狱,而吴公恰好任他的副职。群小制造大狱,想把海内正人君子一网打尽;他们唆使逆阉授意,由许显纯执刀。每发出一张文书,所署的人名很多,密密麻麻像保状一样。吴公从容地对许显纯说:‘不要牵连太多的人;牵连太多,对于罗织党羽的人固然痛快了,难道不也应当为自己日后留条后路吗?’许显纯虽然昏昧,也被这话震动了。前后释放或暂时放过的,几乎有四十人。获释后又被逮捕的,有高忠宪等人;最终得以免罪的,像我就是其中之一。吴公又协助许显纯制定爰书,所定贪赃罪都没有旁证,便预先为日后昭雪留下了余地。群小察觉到这件事,唆使逆阉驱逐吴公,吴公几乎陷入不可测的祸患。吴公离开后,大狱才得以造成,杨涟、左光斗等人都被拷打致死,海内汹汹,国家几乎因此改变。吴公的进退关系国事如此,并不只是关系诏狱轻重而已。今上即位后,吴公首先被召用。当时的宰相因为用枚卜之法排斥我,吴公不肯屈节依附,时时替我申辩,说我受到不公。宰相心中记恨他,多次推举他掌管卫事,都没有得到批准。时间一久,宰相的气焰更加嚣张,任用私人掌管卫事,准备制造大狱,大致像当年逆阉任用许显纯的旧事。等到宰相被罢免、他的私人又因其他事情获罪以后,皇上才开始特别选用我和吴公。吴公感激皇上的知遇,发誓以自身报答。每当查办一件事、平反一桩狱案,他一定斋戒沐浴、焚香告知神明,然后才办理。凭着羔羊、素丝般的操守,教化激励家庭。他的几个儿子都闭门自守、洗手不干预外事,奉行父亲的教诫。吴公真诚质朴的品行、磨砺节操而以公事为先,得到士大夫的信任,也感通于君主;不到一年便三次接受赏赐和任命,这是适宜的。此前言官说,环卫和诏狱应当参用儒者,不应专任杂流,不能因循先朝的弊习。吴公本来就是声望卓著的大儒,他所上条奏都援引经术、附会古代义理,史官也把它记载下来,说国家任用儒者统领环卫,从今上开始。这是本朝的盛事,并不只是为吴公祝贺而已。大体沿着根本来评论,卫所和东厂、西厂的设置,都起于永乐年间;那时国家的纲纪法度全在阁部,偶尔有需要监督、收捕、审讯的事务,就交给厂卫。阁部,是国家的股肱心腹;厂卫,是皇帝获得四方信息、听取四方声音的机构之一。两百年来,阁部和厂卫的势力,曾经分掌权力,彼此对峙而不互相借势。因此,万眉山凭借自己的污秽行为,纠劾汪直、革除西厂,正直凛然地与商文毅并肩共事,毫无阻碍和回避,为什么呢?因为君主的地位尊崇,阁部依附君主而显得尊崇;国家的权力重大,厂卫却不能借国家权力来增加自己的分量,这就是所谓彼此对峙而不互相借势。嘉靖、万历之交,国体稍有变化,阁部不能不依靠厂卫,而厂卫也不能凌驾于阁部之上;两者彼此对峙的情形仍同从前一样。到了天启年间,情况发生大变,阁部和卫所都成了魏忠贤私人势力的一部分;卫所依附厂而尊贵,阁部反而依附卫所来增加分量,彼此借势、彼此合谋,唯独阁部的体制更加轻贱。今上圣明独断,厂卫和阁部都忙于奉职,不敢有所借势。时间一久,阁部开始在其中窥伺,寻找间隙,暗中收拢卫所为自己所用。对外假托查办纠察的名义,对内实行钳制罗织的计谋。下级有所搜罗举发,线索却不出自外朝;上面有所打击断罪,怨恨却全归于皇帝。他们借助神灵般的威势,便像神灵聚集;积累威权,便像指鹿为马。内阁同东厂、锦衣卫合为一体,势力逐渐侵夺彼此,而满朝都不知道。幸亏圣明的君主早已看见这种趋势并预先消除它,后来内阁与厂卫的势力才重新分开,彼此的权力也不再相互借用。大权掌握在手,宫廷与政府合为一体,逐渐恢复祖宗旧制,实在是从皇上任用公正开始的。这件事对于国家旧制的关系,难道还不深远吗?孝宗皇帝不是说过:“同我共同治理天下的,是三公九卿。”那时刑狱交给三法司办理,缇骑只负责率领巡察而已。牟斌掌管诏狱,神色严正、言辞直率,抗拒并支撑住外戚权贵。像牟斌这样的人,君子认为是真正的弘治年间人物。天子聪明仁厚,与孝宗相同,年纪正轻,正励精图治。公如果竭尽辅弼之力,帮助我们的君主忧恤国体、培养元气,使人重新看见弘治年间的盛况,那又岂是牟斌所能期望其万分之一的呢!我对于公受到任用,既为国家有人而高兴,又深深看出圣明天子掌持纲纪的微妙用意,所以这样公开说出来。我两次陷入罗网,依靠天子的深恩,才得以保全首领。而公不畏惧权贵宠臣,执持三尺法来感动开导明主,这件事应当完整载入国史。这是天下士大夫都能说的,我本来不敢再赘述。

(赠蓬莱令左君擢西台序)

崇祯十一年五月,海内郡国吏以尤异征者,久次阙下。天子悉召见左顺门,亲问其治状,命尚方给笔札,条奏兵食大计,择其尤者若干人,充翰林科道之选。而蓬莱令耀州左君擢山东道监察御史。先是孔有德据登城以叛。君单车之任,受事于密水山。简兵马,庀糗刍先后数十战,身冒矢石,八月而城复。当是时,残血膏楼橹,遗骸撑闾巷,抚恤疮痍,扶养孤寡,夺赤子于强兵悍监之口,襁褓而衽席之。君虽一邑令,中朝士大夫所推举。文武具备,身兼数器者,必君也。今一旦簪笔荷橐,为天子之言官,天子不为不知君矣,君何以自效哉?国家之大患,东患奴,中原患寇,天子旰食有年矣。奴数万压竟,边吏传遽相告,举朝震惊,奄忽宵遁,骤如风雨,来不知所向,去不知所之。此何说也?大入则躏畿辅,小入则掠城堡,虏妇女,劫财帛,捆载而去,虏之常也。城有所不屑攻,野有所不屑掠,忽然而来,飘然而去,此非虏之尝也。或曰:送插子归巢也,非肄我也;插子既已归,奴且子婿畜之矣。插之巢,即奴之巢也。插有巢而奴共之,我可以安枕乎?或曰:为插部求赏也,我之款插者,以绁奴也。我畏奴急奴,而阴借插以媚奴,插则畏奴德奴,而阳挟奴以间我。奴不肯居赏之名,而我则坐输款之实。我何能绁奴,反为奴绁耳。贡市之事,以隆、万全盛之时,新郑、江陵明察之相,竭中国之物力以奉虏,苟安数十年。比其末也,不能得其一部落一间谍之用。而况于今日乎?流寇蔓延半天下,一旦俯首就抚,此岂有雄、尚、绲、抚、三明之将,追锋束马,穷追极讨,波骇鸟窜,穷困而乞降乎?襄、汉之间,连城而居,列栅而守者,其终能弭首帖耳,就我之绦纟旋乎?以李察罕之雄,奋臂讨贼,百战百胜,海内震慑。田丰、王士诚,穷蹙乞降之残寇也,卒歼于其手。今之将帅,何如察罕?今之降寇,何如丰、士诚?晏然建▯鼓,腾露布,以受降抚叛为能事,吾不知其所终也。此二者,国家之大事也,君何以策之?天子焦劳求治,愈求而愈无当;亦尝号▯兆索人矣,屡索而屡不获。其所以然者,何也?譬之病者,促数攻治,药不效则咎医,医不效则又咎药,药与医促数更易,而病未良已也。兵与食,药也;料兵料食者,医也。知其病之所在,诊视而疗治者,治病之方也。今不思治病之方,而汲汲于求医量药,是以攻治急而病滋剧也。

传曰:上医医国,其次疾人。君等皆医国者也,天子既以俞、扁命我,何不写形察脉,论得病之所在,为天子精言之?此其说在医缓、扁鹊之告晋平、齐桓也。奴寇之事,此所谓疥癣末疾,何足烦汤熨哉!莱州之役,君身在行间。譬之良医,曾挟禁方,治危疾,则主人必倾心而听之矣。君以已效之医,挟经验之方,以进于人主。天子将以医国之事累君,在君茂勉之而已矣。君之邑子杨生龙征,以余之知君也,乞余言以为贺。君固不以得御史为光宠,而余亦不以一御史为君贺也。辄举天子之所以知君,与君之所以自效者,以正告之。虽然,亦不独为君告而已也。

译(赠蓬莱令左君擢西台序) 崇祯十一年五月,天下各郡国中因政绩特别优异而被征召的官吏,久已按次序等候在朝廷。天子把他们全部召到左顺门亲自接见,询问他们治理地方的情况,命尚方供应笔墨纸张,让他们分条上奏兵事、粮饷等大计;又选出其中最优秀的若干人,作为翰林、科道官的候选。蓬莱县令、耀州人左君擢,被任命为山东道监察御史。此前孔有德占据登州城反叛。君单车赴任,在密水山接受职事;整顿兵马,筹办粮草,先后数十次交战,亲自冒着箭石,八个月便收复了城池。当时,残血涂满楼橹,遗骸堵塞街巷;君抚恤创伤,扶养孤寡,从强兵悍监手中夺回婴儿,用襁褓包好,使他们安卧在席上。君虽只是一个县令,却是朝廷士大夫所推举的人才。文才武略都具备,能够一身兼有多种才能的,必定就是君。如今一旦头簪笔、身负囊橐,成为天子的言官,天子不是已经充分了解君了吗?君将怎样报效自己呢?国家的大患,东面有后金,中原有流寇,天子废寝忘食地谋求治理,已经多年了。后金数万人逼近边境,边吏急忙传报,满朝震惊;敌军忽然连夜逃去,来时如暴风骤雨,不知要往哪里,离去时也不知到了何处。这是什么缘故?大举入侵就践踏畿辅,小规模入侵就掠夺城堡,俘虏妇女,抢劫财物,捆载而去,这是敌虏的常态。但有的城池却不屑于攻打,有的野外地方也不屑于劫掠,忽然来到,飘然离去,这又不是敌虏平常的做法。有人说:这是送插子回巢,并不是来侵扰我们;插子既已归去,后金还把他当作儿子、女婿来养了。插子的巢穴,就是后金的巢穴。插子有巢而后金与之共享,我们难道还能安睡吗?有人说:这是替插部落索取赏赐;我们以财物笼络插部,是为了牵制后金。我却害怕后金、急于讨好后金,暗中借插部去取媚于后金;插部则害怕后金、感激后金,表面上挟制后金来离间我们。后金不肯承担接受赏赐的名声,而我们却实际承受了输送财物、求和的事实。我们哪里是牵制后金,反而是被后金牵制了。贡市之事,在隆庆、万历年间最为兴盛,当时有新郑、江陵这样的明察宰相,竭尽中国的物力来供奉敌虏,只求苟安数十年。等到末期,连敌虏一个部落、一个间谍的作用也不能得到,更何况是今天呢?流寇蔓延到天下一半,有朝一日低头接受招抚,这难道是因为有雄、尚、绲、抚、三明那样的将领,追击如飞、束马疾驰,穷追极讨,使流寇像水波惊散、鸟雀逃窜,困顿到乞求投降吗?襄阳、汉水之间,连城而居、排列栅栏防守的流寇,最终能低头贴耳,接受我们的约束招安吗?以李察罕那样的雄才,奋臂讨贼,百战百胜,天下都为之震慑。田丰、王士诚,是困窘迫急而乞降的残余流寇,最终都被他亲手歼灭。如今的将帅,比得上李察罕吗?如今投降的流寇,比得上田丰、王士诚吗?那些安然设置旗鼓、发布捷报,把接受投降、安抚叛乱当作能事的人,我不知道他们最终会怎样。以上两件事,都是国家的大事,君将怎样谋划呢?天子焦虑劳苦地求治,越是求治却越不得当;也曾大声召唤、寻求人才,屡次寻求却屡次不能得到。为什么会这样呢?譬如病人,急于频繁地攻治,药不见效就责怪医生,医生不见效又责怪药物;药和医生频繁更换,而病却一直没有痊愈。兵力和粮食,是药;筹划兵力、粮食的人,是医生;知道病在哪里,诊察病情并加以治疗,才是治病的方法。如今不思考治病的方法,却急切地寻找医生、衡量药物,所以治疗越急,病势反而越严重。《传》说:“上等的医生医治国家,其次才医治人的疾病。”你们都是医治国家的人。天子既然把俞跗、扁鹊这样的重任交给我,为什么不察看形体、诊察脉象,议论病根所在,向天子精确说明呢?这个道理,就在医缓、扁鹊向晋平公、齐桓公进言的故事中。后金与流寇之事,不过是所谓疥癣一类的小病,哪里值得劳烦汤熨来治疗!莱州战役中,君亲自在军队行列里。譬如良医曾经掌握秘方,治过危重病,那么主人一定会倾心听从他。君应当凭借已经验证过的医术和经验之方,进献给人主。天子将要把医治国家的事情托付给君,这只在于君更加努力罢了。君的同乡杨龙征因为知道我了解君,请求我写几句话作为祝贺。君本来不会因为得到御史之职而认为这是荣耀,我也不是仅仅因为一个御史之职向君道贺。我只是举出天子了解君的原因,以及君将如何报效自己的道理,郑重告诉君。即使如此,也不只是告诉君一个人而已。

(赠泾阳张仪昭序)

崇祯丁丑,余被征下吏。四方孝秀,在阙下者,多偻行相问讯,愿关木索、秉▯▯以相从于圆狴。其在关中则华州郭宗昌胤伯、王承祚元昌、泾阳张炳▯仪昭、耀州辛绵宗茂闻以辟召至。耀州左佩弦□□、汉中王彦芹献臣以谒选至,耀州杨龙征伯龙以游学至。诸子者皆金声玉色,质有其文之君子也。诸子之知余也,本诸其乡之先正,若故宗伯王文肃公、司空冯恭定公及宗伯盛公。而仪昭之举主为侍御曲周路公。路公令泾阳,待仪昭以宾师之间,出按吾乡,抗疏为余申雪,大忤权幸。仪昭以路公知余,而余亦以路公知仪昭,交必有道,岂不信哉!仪昭将行,引古人赠处之义,拜而乞言:

余惟君子之道,或出或处,或默或语,如是而已。然而有难焉,有易焉,有重焉,有轻焉,不可以不之审也。方余之壮也,策足清华,驰骋皇路,余之身,非一人之身而天下之身也。天下之望余者重,而余之自处则甚难。今老而退废,又得罪以在此。余之身非天下之身而一人之身也,天下之责余者轻,而余之自处亦甚易。若仪昭者,俨然应天子之明诏,郡国劝驾以来,殆将重余之所轻,而难余之所易,其何以自处哉!且天子既辟门开窗,号▯兆博求,仿古之玄▯备礼,斯已重矣。及其至也,不策之于廷,不命之于朝,姑以付之所司。有司者,不深维人主重士之初意,而揣其示之以轻,亦聊以举行故事,称塞诏条而已。士将从人主之所重乎?亦姑从其所轻乎?抑亦徇人主与有司之所轻,而不自有其重乎?则士之自处,良亦难矣。征聘之举,莫盛于两汉之季,鲍宣为谏大夫,言高门去省户数十步,求见出入,二年不省,愿赐数刻之间,竭{羽毛}々之思。若此则士欲副人主之重,其道何繇?永和中,用李固言,征用江夏黄琼等,而固之遗琼书,以谓观听望深,声名太盛,毁谤布流,应时折减。繇此言之,士之欲自有其重,亦甚不易也。今天子用辟召之意,而小变其法,使之自试州郡,随牒平进。譬之放骐骥于修途,而不急其衔策,则其不千里者亦鲜矣。两汉之重征聘也,未必非所以轻;而今日之轻也,未必非所以重。此圣天子驭吏之法,亦养士之仁也。《诗》不云乎:“凡百君子,各敬尔身。”仪昭其敬之哉!使后世谓本朝之征聘,贤于两汉远甚,不负人主所以重士之初意而已矣。若自处之难易,则又何计焉?仪昭其以吾言遍告诸子,并以复于路公。余他日虽老耄,犹及见诸子之有成,尚能执简以记之。

(送段含素应辟召还商城序)

崇祯十一年,海内贤良文学应辟召者,云集京师。商城段子含素。试于吏部,当得令大邑。需次还里,段子若有不释然者,告其友高子平仲曰:“余将隐矣。”高子以问钱子,钱子曰:“段子之不释然者有故,非为其身也。天子慨然念吏治▯弊,资格委顿,开辟召之科,重郡国守令之选,甚盛举也。天子所重,有司故轻之;其所急,则故缓之。吏持诏书,到门促迫上道,贫者卖田以供车马,不获如征医巫者犹为驾也。及其来也,以一切之法待之,以举主为殿最,以竿牍为下上,以赇赂为剧易,使天子号▯兆博求,玄▯备礼之至意,不复晓然于天下。天下之士,有次且称病不至者,亦有悔本不欲来如王式者,此有司之过也。繇此言之,段子虽欲释然,其可得哉?汉元始中,征文学贤良,问以治乱。英俊并进,咸聚阙庭。而九江祝生,奋史鱼之节,发愤懑讥公卿,汝南桓宽亟称之。如段子辈流,盖亦有其人矣。天子方宵旰求治,何不延见便殿,问以治乱,如元始故事,使之舒六艺之风,陈治平之原,而徒以州郡之职,驱使天下豪俊,何相天下士之薄也?当今俊▯盈廷,朝无幸位。三事大夫,度无有当轴括囊如车丞相者,亦无有上榷管之利不师古始如桑大夫者,即有如九江祝生奋史鱼之节,我知其逡巡▯▯,舌桥而不能下。何嫌何讳,而不以此时开陈治乱,广论议之路,收征召之益?吾以为此非人主之意,殆公卿大夫为国计者有未尽也。段子之行,不讼言其故,而以将隐为辞,吾以知段子之所存远矣。”段子师事吾友高忠宪公,忠宪以任道许之。今年谒余于请室,以事忠宪之礼事余,曰先师之绪言也。余知段子之志意,不汲汲于一官者也,故举其所不释然者以告之。高子今擢西台为言官,为天子开陈治乱,挢当世之失,犹望高子矣。余之告段子者,亦并以为高子告也。

译(赠泾阳张仪昭序) 崇祯丁丑年,我被征召交给司法官吏审理。四方的孝廉、秀才,凡在京城的,大多弯腰行走来问候我,愿意解开木枷铁索,拿着刑具,跟我一同进入圆形监狱。关中人士中,有华州郭宗昌胤伯、王承祚元昌、泾阳张炳璇仪昭、耀州辛绵宗茂闻因征召来到京城;耀州左佩弦〔原文缺字〕、汉中王彦芹献臣因谒选而来;耀州杨龙征伯龙因游学而来。这些人都像金声玉色一样,是质地美好而又有文采的君子。他们之所以了解我,是因为他们本乡的前代正人,如故宗伯王文肃公、司空冯恭定公以及宗伯盛公。仪昭的举主是侍御曲周路公。路公任泾阳令时,把仪昭当作宾客和老师之间的人来对待;出任巡按考察我乡时,又上疏为我申冤昭雪,大大触怒权贵宠臣。仪昭因为路公而了解我,我也因为路公而了解仪昭,交往必定有其正道,难道不可信吗?仪昭将要出行,援引古人赠别的意义,拜见我请求赠言。我认为君子的道,有时出仕,有时退处;有时沉默,有时说话,不过如此。然而其中有难有易,有重有轻,不能不仔细审察。当我年轻壮盛时,凭借科举进入清华之地,驰骋于仕途;我的一身,不只是一个人的身子,而是天下人的身子。天下对我的期望很重,而我自处的处境就很艰难。如今我年老而退废,又因获罪身在这里。我的身子不再是天下人的身子,而只是一个人的身子;天下对我的责望较轻,我自处也容易得多。像仪昭这样的人,严肃地应天子的明诏,由郡国劝驾而来,几乎将要把我所看轻的看重,把我所认为容易的看难,他将怎样自处呢?况且天子既已开门开窗,号召天下,广泛求取人才,仿照古代以玄纁备礼,这已经很看重了。等到人才来到,却不在朝廷策问,也不在朝廷任命,只姑且交给有关部门。有关部门不深思人主最初重视士人的本意,反而揣测人主是要表示轻视,也只是姑且照办旧例,用来填塞诏书条文罢了。士人将跟从人主所看重的呢?还是姑且跟从人主所轻视的呢?还是顺从人主和有关部门的轻视,而不自行保持自己的重要性呢?这样看来,士人的自处实在也很困难。征聘人才的举措,没有比两汉末年更盛的了。鲍宣任谏大夫时说,显贵之家的门离尚书省的门户只有几十步,自己请求进见、出入奔走,两年却得不到省察,希望赐给他片刻时间,让他竭尽自己的思虑。像这样,士人想要配得上人主的重视,又从哪里找到道路呢?永和年间,朝廷采纳李固的意见,征召任用江夏黄琼等人;李固给黄琼的信说,世人的观察和期待已经很深,声名太盛,毁谤四处流传,很快就会受到挫折削弱。由此说来,士人想要自行保持自己的重要性,也非常不容易。今天的天子采用征召的本意,却略微改变了办法,让士人先在州郡自行试用,随着文书按次序平进。譬如放开骏马在长路上奔跑,却不急着拉紧缰绳、挥动马鞭,那么它不能日行千里的也很少。两汉重视征聘,未必不是因此反而造成轻视;今天表面轻视,未必不是因此反而达到重视。这是圣明天子驾驭官吏的方法,也是养育士人的仁心。《诗经》不是说过:“凡是各位君子,都要各自敬重自身。”仪昭,你应当敬慎此道!假使后世说本朝的征聘远远胜过两汉,而没有辜负人主最初重视士人的本意,也就够了。至于自处是难还是易,又何必计较呢?仪昭应当把我的话遍告诸位同人,并且代我回复路公。我将来即使已经老迈,也还来得及看见诸位有所成就,还能够拿着简册把这件事记下来。(送段含素应辟召还商城序) 崇祯十一年,天下贤良文学中应征召而来的,云集京师。商城段子含素在吏部接受考核,本应得到大县县令之职。他等待次序,返回故乡,似乎有些不舒心,便告诉朋友高子平仲说:“我将要隐居了。”高子因此来问钱子,钱子说:“段子不舒心是有原因的,并不是为了自己。天子慨然想到吏治的弊病、资格制度的困顿,于是开设征召之科,重视郡国守令的选任,这是非常盛大的举措。天子所重视的,有关部门故意轻视;天子所急于办理的,有关部门故意拖延。官吏拿着诏书到士人家门催促上路,贫穷的人卖田来供应车马,不能像征召医巫那样还为他们准备车驾。等到士人来到,却用一切苛细法令对待他们,以举主的考核定高下,以文书的往来定等第,以贿赂来决定难易,使天子号召天下、以玄纁备礼的深意,不能再明白地昭示天下。天下士人中,有迟疑称病而不来的人,也有后悔本来不想来、如王式那样的人,这都是有关部门的过错。由此说来,段子即使想要释然,难道能够做到吗?汉元始年间,征召文学贤良,向他们询问治乱之道,英俊人才一同进用,全都聚集在朝廷。” 九江祝生却发扬史鱼那样的节操,抒发愤懑,讥刺公卿,汝南桓宽屡次称赞他。像段子这一类人,大概也有这样的人吧。天子正日夜勤劳地求治,为什么不在便殿召见他们,向他们询问治乱,像元始年间的旧例一样,使他们舒展六经的教化,陈述天下太平的根本,却只用州郡的职位来驱使天下豪杰,为什么要如此轻视天下士人呢?如今俊杰充满朝廷,朝廷中没有侥幸尸位的人。三公大夫之中,我料想不会有像车丞相那样身居宰相而闭口自保的人,也不会有像桑大夫那样提出盐铁专卖之利而不师法古制的人;即使有九江祝生这样奋发而守史鱼节操的人,我知道他也会迟疑畏缩,舌头僵硬而无法开口。有什么嫌疑,有什么忌讳,不能趁此时机公开陈述治乱,扩大议论的道路,发挥征召人才的益处呢?我认为这不是人主的本意,大概是公卿大夫中为国家谋划的人还没有尽到责任。段子此行,不直白申诉其中原因,只以将要隐居作为说辞,我由此知道段子的志向所在是很深远的。”段子曾拜我的朋友高忠宪公为老师,忠宪以担当道义来期许他。今年他到请室拜见我,按照侍奉忠宪的礼节侍奉我,说这是先师留下的话。我知道段子的志向,不是急切求取一官半职的人,所以把他心中不舒心的原因举出来告诉他。高子如今升任西台言官,应当为天子陈述治乱,纠正当世的过失,我仍然对高子抱有希望。我告诉段子的这些话,也一并是告诉高子的。

(赠苏松兵使高君加衔留任序)

东海孩之高君,以左参议备兵苏松,甫三载而有陕西之擢。抚臣上言:苏、松,国家重地,江海巨防,请加宪使职衔,治兵备事如故。奏上,不旬日而玺书下,东南士民,莫不交口欢呼。圣天子慎惜名器,中外启事,多侵阁不下,而独亟俞君加衔之议,诚重之也。谦益请得而推言之:

日者,星纪之次,时以氛▯告。而今年岁星在虚危,虚危,齐地之分野也,吴分与虚危接比如邻壤。而天官家言齐分有贤臣辅世。夫齐方得岁,而君自齐以临吴中,吴之得君也,时谓得天矣。君所建分司地曰太仓,太仓与辽海相望,椰帆铁舰,冲风而蹙波者,与我共之。而淮安王建海运泛海之役,自太仓以达辽,余皇如织。君家胶、莱之间,去辽海不宿舂,今居太仓以筹海事,稽天巨浸,如在盘盂杯勺间。无事则挂扶桑之弓,有警则寻舳舻之迹。居东南半壁,而隐然制国家之重,非君其谁也?自径窦多而束修自好之吏,不得与赇吏竞进;自请托行而敢力死战植发如竿之士,不得与游弁比肩;自豪杰之并兼,与奸人之抵谰,为虎为鼠,首尾一身,而小民不得以安旦夕之命。君建节以来,廉吏发舒,武夫竞劝,而闾左晏然,有仰父俯子之乐。苏、松,天下之根本也。天子之所以畀君者,岂其微哉?虽然,谦益尝读杜氏诗,其称许高蜀州▯者,不一而足,至有汲黯、廉颇之目。而唐史之传▯,以谓▯尚节义,谈王伯,以功名自许,而卒以言浮其术为讥。未尝不反复三叹也。君与▯同姓,以诗篇崛起一代,所谓方驾曹、刘者,殆无愧焉。而天子以重地畀君,行且有总戎开府之寄,遭时遇主,于蜀州乎何有?君含弘贞亮,议论凿凿,副名实,非▯辈流所亻疑议。自今以往,君功名日章,责望亦日益重,愿君益懋勉之,无忘其所以为汲黯、廉颇者。谦益不能为杜氏之诗叹美君之盛德大业;而于文稍知史法,不敢以颂,窃比于古人赠言之义,不任其▯缕云尔。

(常州何司理考绩序)

郢中具茨何侯,起家进士,司理常州。三年而政成,上其绩于宰士,应上上考。缪太史当时,侯之同年友也,诒书谂余:“子其叙矣。”国家郡置司理,立专 以明刑为职。而司理吾四郡者,所谳刑狱,与巡方之使,▯轩相并。是故何侯理常州一郡而四郡之人皆交口称何侯,以谓公廉仁恕,无寄请,无留狱,问遗请寄不行,古皋陶、苏公其人也。余既耳何侯贤,时时从人讯侯,则又谓侯雍容详雅,和外而惠中,譬之天球▯簋,望而知为宗庙之器,非铅刀之效于一割者也。质之当时,以其言为信。

嗟乎!司理,古刑官也。国家以是为官也,朝于御史,而夕于监司,用以亭疑狱,重民命,如农之无越畔焉。而今之官是者,曰:姑舍是,仕宦取超等逾匠,安用司空城旦书乎?彼将曰,我今日一御史也,则易置御史而为我。则又曰,我它日给舍御史也,则舍置我而为给舍。御史、司理,一人之身,一御史为之,丛数给舍,御史为之寄,而其为司理者,其与几何矣?观政于亭传,取捷于径路,游声扬光,拜除如流,而奉法循理者益寡矣。何侯之为理如是,是其古之作士者与?是所以为宗庙之器,而非效用于一割者欤?伏生书云:钦哉钦哉!惟刑之谧哉!而太史公以谧为静,惟谧与静,先儒以为论刑之要。而余以为非独论刑,亦所以论士也。持此以论何侯,抑亦有征于庶狱庶慎之外者欤?惟何之先,有廷尉少卿者,学《尚书》于晁错,又与张汤同时,而独以务仁恕,无冤囚称。考之家传,有老妪赐策之异,史家至今传道之。今何侯为刑官,理平在职掌ㄨ▯也刑辟不中之时,亦今之何公也。余论次何侯事,以少卿为征。它日者,著于家传,比于老妪之简策,则庶乎其可矣!

译(赠苏松兵使高君加衔留任序) 东海孩之高君以左参议的身份负责苏松兵备,刚满三年便有升任陕西的调令。巡抚大臣上奏说:“苏州、松江是国家的重地,也是江海的巨大防线,请给他加授宪使职衔,仍旧办理兵备事务。”奏疏上报后,不到十天玺书便下达,东南士民没有不交口欢呼的。圣明天子谨慎爱惜名位器用,内外的奏启多有触犯内阁而不能下达,唯独迅速批准高君加衔的建议,实在是看重他。谦益请允许我推衍说几句:近来正值星纪之次,时局以妖氛示警。今年岁星在虚、危二宿,虚危是齐地的分野;吴地的分野同虚危相接,近如邻境。而天官家的说法认为,齐地分野有贤臣辅佐天下。齐地如今正值岁星所在之年,而君从齐地来到吴中,吴地得到君,时运上可以说是得到了上天。君所设分司之地叫太仓,太仓同辽海相望;椰帆铁舰迎着强风冲击波涛,君将与我共同面对。淮安王建海运泛海之役,从太仓直达辽东,余皇往来如织。君的家乡在胶、莱之间,距离辽海不到一宿舂米的时间;如今居住太仓筹划海事,把通天的大海看得如同盘、盂、杯、勺之间的水。无事时就挂起扶桑之弓,有警报时就寻察船舰的踪迹。身处东南半壁,却暗中掌握国家的重任,不是君又是谁呢?自从门路越来越多,而廉洁自守的官吏不能同受贿官吏竞争进用;自从请托盛行,而敢于拼死奋战、头发竖立如竿的勇士不能同游荡武弁并肩;自从豪杰相互兼并、奸人互相抵赖,时而像虎、时而像鼠,首尾都是同一身,而小民不能安稳保全朝夕性命。君自从建立旌节以来,廉吏得以施展,武夫争相奋勉,乡里安宁,百姓有仰望父亲、俯视子女的安乐。苏州、松江,是天下的根本。天子把这样的重地交给君,难道是小事吗?不过,我曾读杜甫的诗,他称许高适高蜀州的地方不止一处,甚至把他比作汲黯、廉颇。我读到唐史中关于高适的传记,看到其中说高适崇尚节义,谈论王道霸道,以功名自许,最终却因言论超过实际才能而受到讥评,未尝不反复感叹。君与高适同姓,又凭诗篇在一代中崛起,所谓可以与曹植、刘桢并驾齐驱,大概毫无惭色。如今君受到天子把重地交付,未来还将承担统率军队、开府治理的重任;生逢其时,又遇到明主,对于高蜀州来说算得了什么呢?君宽厚正直而明亮,议论确凿,名实相副,不是高适一类人可以怀疑非议的。从今以后,君的功名一天比一天彰显,众人的责任要求也一天比一天加重。愿君更加努力,不要忘记自己之所以应当成为汲黯、廉颇那样的人。我不能像杜甫作诗那样赞叹君的盛德大业;只是略懂一些史家文章的法则,不敢写成颂文,私下以古人赠言的意义相拟,说这些琐碎话罢了。(常州何司理考绩序) 郢中具茨何侯出身进士,任常州司理。三年政绩完成,把成绩上报宰士,应该得到上上等考核。缪太史当时是何侯的同年好友,写信告诉我说:“你应当为他作序。”国家在各郡设置司理,专门以明察刑罚为职责。负责我所在四郡的司理,所审理的刑狱,同巡方使者的车驾并列。因此何侯治理常州一郡,四郡的人却都交口称赞何侯,说他公正廉洁、仁慈宽恕,没有请托寄情,没有积压案件,馈赠和请托都不能实行,是古代皋陶、苏公那样的人。我既听说何侯贤能,常常向别人打听何侯,别人又说何侯举止从容、详慎文雅,外表和顺而内心仁惠,譬如天球、簋等礼器,一看便知道是宗庙的器物,不是铅刀只能勉强割一回的东西。我向当时的人核实,认为这些话确实可信。唉!司理是古代的刑官。国家设置这种官职,是让他早晨面对御史,晚上面对监司,用来审定疑难案件,慎重对待百姓性命,就像农夫耕田不能越过田界一样。可是如今担任这种官职的人却说:“暂且放下这些吧,做官就是要取得超等、超过同僚,哪里还用得着司空城旦那样的刑书呢?”他还会说:“我今天就是一个御史。”于是就把御史的位置改换给他;又说:“我将来就是给事中、舍人、御史。”于是又把这些职位留给他。御史、司理,本是一个人的身分可以承担的;一个御史由他担任,许多给事中、舍人、御史又由他兼任或代办,那么他真正做司理的时间还有多少呢?他们在驿亭考察政务,只求走捷径,追求声名、炫耀光彩,拜官授职如流水一般,而奉行法令、遵循事理的人越来越少。何侯做司理能够这样,难道就是古代所说的有作为的士人吗?难道就是之所以成为宗庙礼器,而不是只能勉强一割的铅刀吗?伏生所传《尚书》说:“敬慎啊,敬慎啊!只有刑罚能够安静公允。”太史公把“谧”解释为安静;只有安谧与宁静,前代儒者认为这是论刑罚的关键。我认为这不只是论刑罚,也是论士人的道理。拿这个标准来评论何侯,除了处理众多案件、谨慎办理各项事务之外,难道也有可以验证的地方吗?何侯的祖先中,有曾任廷尉少卿的人,向晁错学习《尚书》,又和张汤同时任职,却独以致力于仁慈宽恕、没有冤枉囚徒而著称。考察何侯的家传,记载有老妇赐策的奇异故事,史家直到今天还在传述。如今何侯担任刑官,在刑罚不合适的时代把案件审理得公平,这也就是今天的何公。我整理评论何侯的事迹,以他的祖先何廷尉少卿为证明。将来把这些事写入家传,同老妇赐策的简册并列,大概就差不多可以了!

(靖江令赵侯考绩序)

靖江故江阴马驮沙地,伪吴将屯兵戍守,屹然重镇。国初凡三遣重兵,以战船布鸟翼陈,横江而克之。靖江之为江防要害,固已久矣。今三吴钜防,无甚江海。靖江虽小县,实大江门户,其关于东南最重。顾自设县以来,官兹地者,辄以乙科选择,又往往多左迁去。重于置县,而轻于置令,则亦官人者之过也。虽然,官兹地者,亦有邮焉。其一人曰:“我虽令,不得比他壮县。惊涛飓风,飞溢震撼,则我先为壑。江洋之盗,车舟樯马,出没无时,则我先顿刃。建牙持斧之使,操白简而取盈,则我先挂籍。独荐剡则我后耳,我安得独贤?”其一人曰:“我虽令,孤悬大江中,鼋鼍鱼鳖之与处,而蛙黾之与同,夜郎王谓汉孰与我大也,其谁能难我?”夫官人者既轻兹地,而官兹地者举若此两人,又操左券而取轻,何置令之为也?南昌赵侯亦以乙科来,顾能以兹邑重。以三年奏最上于天官。邑人胪侯治状,余覆而征之,案无冤狱,狱无遁囚,礼士息民,以爬以休。桑田每每,陆接维扬。揶帆蹙波,飞鸟食蝗。夫是以民歌优饶,地颂侵沃,荐章交腾,而前修莫若也。贤哉赵侯!不以邑小自薄,不以壤僻自尊,与余向所云云,何霄壤耶?天下承平日久,长江安流如一衣带,靖江之在江滨,如茭芦中聚沙耳。一旦有事,余皇交呼,铁锁横绝,然后思国家所以屯兵扼险之意,而悔夫置令之轻也,岂有及哉?因赵侯以重兹地,因兹地以重江海之防,择吏安民,为东南根本之虑,将自赵侯始。吾故书之于册,以为赵侯贺,且以有望焉。

(送杨县丞归云南序)

韩退之言,谚数慢必曰丞,至以相訾▯。今也不然,自丞以上,日訾▯不暇;丞秩卑无讥焉,然求免于慢者则鲜。云南杨侯以贡士来为县丞,三年,母丧归,邦之大夫士,酹酒出祖,史官钱某执盏言曰:“杨少尹今丞尉,适百里,供张甚设,道路聚观。今子奔丧万里外,见星而行,ゎ被舂粮,闵闵可怜,人将以子相訾▯,慢岂可得哉?子读书缵言,俯首一官,强直慎法,不以数慢为解。子之得訾▯于人也,贤于赞颂远矣。自丞以上,其得訾▯于人也胥若子,訾▯何病焉?子归,朝夕啜尔菽,饭尔蔬,比及三年,ゎ被舂粮,起家加大邑,其得訾▯也滋甚,余乃不敢复慢子矣。”丞起拜而稽颡,垂涕Д而别。

初学集卷三十五

○序(八)

(送瞿起田令永丰序)

《越绝书》云:虞山,巫咸所出也。明有天下二百有余岁,俊▯挺生。在世庙时,则有严文靖、瞿文懿、陈庄靖三公。庄靖视二公辈行稍后,亦嘉靖中人才也。语有之:采珠于泽,攻玉于山。虞山虽小,其亦珠玉之渊海与?由嘉靖以来,六十余载,登仕版者相望,自吏侍赵公而外,未有闻焉。岂泽有时枯,而山有时童与?抑运会使然与?

余闻诸父老,文靖故兄事文懿,文懿登第时,文靖已称词林老宿,文懿弟畜文靖自如,责备行义,严重于布衣时。而庄靖与吏侍里居过从,未尝不访求天下大计,咨诹民瘼,盱衡太息,移日分夜以为常。自余有识知以来,则异是矣。宾筵促席,语剌剌不休,每屈指计某田宅几何?僮手指几何?贩谷及子贷金钱几何?又或言某善事县令丞尉,县令丞尉颜色颇向某某,某善问遗居间请求,某善任桀黠奴及州里马医皂隶,咨嗟颦呻,异口合喙,项辈视以高下,笑言视以少多,谤誉视以邮置。然则父老所称述,数公固世之所迂也。谓迂为善,则今举若此;谓为不善,则世所指名大人旧德,必前数公者之归,岂有爽也!吾闻之,天道六十年一变,盖日夜以几于吾里之人焉。而瞿子起田,中万历丙辰进士,令吉之永丰。起田,文懿之诸孙也。永丰,陈庄靖起家为令地也。倘所称天道者信与?起田守文懿家法,与其父学宪之教训。其游吾门,奉手抠衣,视僮子时,慊慊不改,可谓吉士矣。今为今,何以长子?庄靖之令永丰也,折节事故罗文恭公。庄靖自言生平志节坚强,皆赖文恭。吉故天下珠玉渊海也,据其会,就其名,而择其精,则求文恭于吉不远矣。母谓如吾里中无豪易高也。夫圆冠大裙,步孟而趋韩者,此世之所迂,而亦君子之所贱简也。虽然,诚欲作而任大臣之事,则问学镞砺之道,乌可苟焉而已乎?又乌可以时之迂而迂,以人之{艹▯}而{艹▯}乎?起田交同年进士,必选择其贤者。公安袁小修、西安方孟旋,皆为余亟称起田。起田于镞砺之道得矣,其于庄靖必有当也。吾故感叹于吾里今昔之事,而申之以斯言,以实其所以望起田者焉。虽然,世之迂阔者,无尚于余,而在吾里中尤甚。使起田持吾言示人,则迂起田者不少矣,而余且重得罪。起田不忍焚弃吾言,则袭而藏之。嗟乎!世之知采珠而攻玉者或寡矣,焚之其可也。

译(靖江令赵侯考绩序) 靖江原是江阴的马驮沙地,伪吴曾派将领屯兵戍守,巍然成为重要镇所。明朝初年曾三次派遣重兵,布置战船如鸟张翼的阵势,横渡长江攻克了这里。靖江作为江防要害,当然已经很久了。如今三吴的巨大防线,没有比江海更重要的。靖江虽是小县,实际上是长江门户,对东南的关系最为重大。但自从设置县治以来,任职于此的人总是由乙科选出,而且往往多被贬调离去。重视设置县治,却轻视任用县令,这也是任用官员者的过错。话虽如此,任职这里的人也有值得称道的。有一个人说:“我虽是县令,却不能同其他强县相比。惊涛飓风飞溅震撼时,我先成为沟壑中的牺牲品;江海盗贼驾着车船、竖着桅杆,随时出没时,我先遭受刀兵;掌握军权、手持白简的使者来考核取满时,我先被列入名册。只有推荐奏章我排在后面,我怎么能独自贤能呢?”另一个人说:“我虽是县令,却孤悬在长江之中,与鼋鼍鱼鳖相处,与蛙黾为伍;就像夜郎王问汉朝使者汉朝和我哪一个大一样,又有谁能难为我呢?”任用官员的人既然轻视这个地方,而任职此地的人又全像这两个人一样,既握着有利条件却仍然自取轻视,那么设置县令又有什么意义呢?南昌赵侯也由乙科出身来到这里任职,却能够使这个县受到重视。他任满三年,把最优异的政绩上报天官。县里的人列举赵侯的治理情况,我又加以核实:案卷中没有冤狱,监狱里没有逃犯;礼遇士人,使百姓休养生息,除去弊病而得到安宁。桑田一片片相连,陆路接通维扬;船帆迎风冲波,飞鸟捕食蝗虫。因此百姓歌唱物产富饶,土地赞叹肥沃,荐举奏章接连上达,前代贤能者也没有谁能超过他。贤明啊,赵侯!不因县小而轻视自己,不因土地偏远而自高自大,同我先前所说的那些人相比,差别岂不是天壤之别吗?天下太平已经很久,长江平安流淌如同一条衣带,靖江处在江边,就像茭芦丛中聚集的一小堆沙土。一旦有事,余皇船互相呼应,铁锁横断江面,到了那时才想到国家当初屯兵扼守险要的用意,再后悔轻视设置县令,哪里还来得及呢?因为赵侯而使这个地方受到重视,又因为这个地方而使江海防务受到重视;选择贤吏、安定百姓,为东南根本作打算,将从赵侯开始。所以我把这些话写在册上,用来向赵侯道贺,并且寄托希望。(送杨县丞归云南序) 韩退之说,俗语中屡次慢待人,必定说“丞”,甚至拿“丞”互相讥讽。如今却不是这样,自县丞以上的官员,天天互相讥讽还来不及;县丞官秩低下,没人讥讽他,但能够免于受轻慢的人也很少。云南杨侯以贡士身份来任县丞,三年后因母亲去世归葬,同乡士大夫设酒祭奠,为他饯行。史官钱某端着酒杯说:“杨少尹如今做县丞,治理一县百里,供应、车马都很盛大,道路上的人聚集观看。如今你却要奔丧到万里之外,见到星星就赶路,披着粗衣,带着捣好的粮食,忧苦可怜,别人将要拿你作笑谈,想免受轻慢岂能做到?你读书继承古人的言论,低头做一个官,刚强正直而谨慎守法,不因屡受轻慢而替自己解脱。你因此受到人们的讥笑,远比得到赞颂贤明。县丞以上的官员,如果他们受到的讥笑都像你这样,这种讥笑又有什么害处呢?你回到家乡,早晚吃你的豆类、饭你的蔬菜,等到三年期满,披粗衣、带粮食出仕而升任大县,你得到的讥笑就会更加多,我那时也不敢再轻慢你了。”县丞起身拜谢,叩头行礼,流着眼泪告别。《初学集》卷三十五 ○序(八) (送瞿起田令永丰序) 《越绝书》说:“虞山,是巫咸出生的地方。”明朝统治天下二百多年,俊杰人才挺然出现。世宗在位时,有严文靖、瞿文懿、陈庄靖三位公。陈庄靖比二公辈分稍晚,也是嘉靖年间的人才。俗语说:“在泽中采珠,在山中攻玉。”虞山虽小,难道不也是珍珠美玉的深渊大海吗?自嘉靖以来六十多年,登上仕籍的人前后相望,除吏侍赵公之外,却没有听说过什么人才。难道泽水有时会干涸,山有时会变成童山吗?还是时运造成的呢?我听乡中父老说,文靖过去把文懿当作兄长侍奉;文懿考中进士时,文靖已经被称为词林中的老成宿儒,而文懿像弟弟对待兄长一样自然地对待文靖,在品行义理方面严格要求他,比他们还未做官时更加严肃。庄靖同吏侍在乡里居住、交往时,没有一次不访求天下大计、询问民间疾苦,瞪目深思、长声叹息,移日分夜以此为常。自从我有了知觉、懂得事情以来,情形就不同了。宾客宴席上挤坐在一起,话语喋喋不休,常常屈指数某人有多少田宅、多少僮仆,贩卖谷物和借贷金钱多少;又有人说某人善于侍奉县令、县丞、县尉,县令等人的脸色对某人颇为和悦;某人善于馈赠、托人居间请托;某人善于任用凶悍狡黠的奴仆以及州里的马医、皂隶。众人叹息、皱眉、呻吟,异口同声,拿这些人的交游多少来衡量高下,拿笑谈多少来衡量轻重,拿毁誉来比拟驿站传递。这样看来,父老所称道的三位公,确实是世人所认为迂阔的人。若说迂阔是好的,那么如今举世都是这样;若说迂阔不好,那么世人所指称的有名望的大人和旧日德行,最终必然归于前面三位公,难道会有差错吗?我听说天道六十年一变,大概日夜运行,已经接近改变我们乡里的风气了。而瞿子起田在万历丙辰年中进士,任吉州永丰县令。起田是文懿的几代孙。永丰,是陈庄靖出仕做县令的地方。假如所谓天道确实可信,那么起田正守护文懿的家法,接受他父亲学宪的教诲。他来我门下交游时,拱手提衣,恭敬得如同小童,始终诚恳而不改变,可以说是贤良之士。如今做官,难道还能有什么长进吗?陈庄靖任永丰令时,降低身份侍奉罗文恭公。庄靖自己说,他平生志向节操坚强,都依赖文恭的教导。吉州本来就是天下珍珠美玉的渊海,凭借它的会聚之地、依靠它的名声而选择精华,那么在吉州寻求文恭,也并不遥远。不要说我们乡里没有豪杰和高士。戴着圆冠、穿着宽大衣裳,像孟子、韩愈那样行走的人,是世人所认为迂阔的,也正是君子所轻视简慢的。然而,如果真想有所作为、承担大臣的事业,那么求学问、磨砺自己的方法,怎么可以苟且而已呢?又怎么可以因为时代认为迂阔就跟着迂阔,因为别人〔原文缺字〕就跟着〔原文缺字〕呢?起田同年进士中,必定会选择其中贤能的人。公安袁小修、西安方孟旋,都多次向我称赞起田。起田对于磨砺自己的道路已经懂得了,在庄靖那里必定会有所相称。我因此感叹乡里的今昔之事,又用这些话加以申说,来落实我对起田的期望。即便如此,世上迂阔疏远现实的人,没有比我更甚的;在我们乡里,我尤其如此。假使起田拿我的话给别人看,那么讥笑起田迂阔的人一定不少,而我也会更加获罪。起田不忍心把我的话烧掉丢弃,就把它抄录收藏起来。唉!世上懂得采珠攻玉的人也许很少,把它烧掉也未尝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