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学集卷十二

译（闰四月二十五日，入刑部监狱。尚书、侍郎以及台谏官员和各署相见的有五十多人。久旱之后，第二天降下大雨，刘敬仲司空迎面对我说：“这是降下霖雨的征兆。”我笑着说：“怎么知道不是说‘烹煮弘羊，上天才降雨’呢？”于是把我的诗集命名为《霖雨》。） （送姚方伯（未济）复任） 解除罗网的特殊恩典，应当是祈求所得；重新撩起帷幕，又获准镇守一方州郡。旄头星的光芒催促着庚癸之日，索口星移向斗牛之间。旧日骑竹马的儿童迎接你归去▯，桑林中新的雨水拂过行▯。高牙大纛本是平常之事，你还要为东南百姓借来一番筹谋。（为刘君作《洮河石砚歌》，并呈给宋中丞（祖舜）） 你难道没看见，本朝的舆图超过秦汉，洮河如今成了国家的西部边岸。肃慎的▯苦矢常来朝贡，丁零的牛羊也可以并列摆在案上。洮河石砚比美玉还坚硬，越过羌地和绝塞，从幽燕而来。广厦、细旃之中曾经收藏过它，χ罕西顷就在眼前。白山的小奴游魂已久，传来的烽火渐渐逼近登津口。高丽的茧纸阻断了职贡，鼍矶岛的石头又使戍守烦劳。老夫捧着砚台犹豫不决，拂拭之后还给你，叹息了三声。哪里知道飞檄传来，要用它磨砺▯手；它还将与狱吏的文书一同随在案牍背后。（赠送丘、俞二位将军） 你曾佩印执掌节麾，如今又背负铠甲，承受皇恩。转眼到了夏雨使冤案平反的日子，又是秋风中选拔将领的时候。北方的敌虏共同惊惧于新的壁垒，岛上的夷人还认得往日的旌旗。虽已白头，还未施展猿公传授的剑术；穿着短后衣，仍然足以做个健儿。（赠给楼桑公子） 元老登上城墙，万名敌虏纷纷逃奔；明朗的公子拿起笔来，便能登上戎车。金氏、张氏不过是传承貂尾冠饰的世家，郭氏、李氏又何曾从宰相之家走出？辽蓟一带的夷情了如指掌，幽并的侠士少年大半都承受过恩惠。夜里在云中打猎，归来时旌旗卷起；月色明亮，照着楼桑古树和村庄。（赠别郑仰田高士） 徒步追寻了万里之遥，飘然向南而下，仿佛投入虚空。带着仙草权充干粮，收拾空箱，骑着跛驴出发。闲来代替上天的符命分洒雨滴，狂放地随着小童挥动雷车。幔亭山的云鹤时常来访，想来一定会从空中寄信给我。（《狱中杂诗》三十首） 用剑一般的舌头和枪一般的嘴唇支撑自己，坐卧之间都仿佛处在风轮和火轮之中。若不是做中山国那个长醉不醒的客人，除非像绛市的苏生一样重新活过来。穿赭色囚衣、草鞋并不是我的病苦；厚地高天之间，只剩下这副身体。年老以后还有什么头衔可说？从今以后只合称作罢民。△第二首 夜里巡更的梆声惊醒呼喊，连梦也不得安便；白天像夜晚一样，夜晚像一年那样漫长。只能把漫长的白日都消磨在长期拘系中，依靠孤魂陪伴独自睡眠。画地为狱，脚下还留有土地；覆盆压在头上，所见的天空却不多。在这种处境中还没有领悟《逍遥》的道理，真是白读了《南华》的第一篇。△第三首 司马迁的《史记》徒然留下《货殖》篇，竹刑、苇籍上的罪名正纷纷而来。国内哪里还能找到鲁国那样的男子？天下再没有王长君这样的人。狡猾的老鼠白天巡行，又添了同伴；苍蝇夜里停息，断绝了所有音信。斗宿、牛宿旁边有干将宝剑般的气象，早晚光芒必定冲入云霄。其四 衣冠之士竟在这里相逢，监狱之中俨然成了小小的朝廷和市集。难道要尊奉《诗》《书》而轻视法律，权且把孔子、孟子奉为先祖，却去侍奉皋陶吗？圆形牢门和中书省的门户一样狭窄，铃铛和梆子的声响仿佛从远处传来的铃索声。梦里想乘楼船渡过皮岛，想跟詹尹询问这到底是什么妖异之事？其五 取得仕籍与被刊削名籍相互更替，恰如朝廷和市场都有盛衰盈亏。是谁让长者替我制作方形书笥，又使囚徒更加便利地学习隶书？哀悼过去，看鸡群中被截断尾巴的鸡；谋划将来，却梦见在鼠穴里乘车。闲暇中清点人世间的事情，忧患大概只是从识字开始的。其六 燕地狱讼中纷纷上书的人，皇帝接连下诏告诫不要屡次烦渎陈奏。难道真有孤独的臣子长期困在棘木牢狱中，竟劳烦皇帝降下温和的诏旨到枫宸吗？令人伤心的是，名字还被登记在诏书簿册上；权势正炽时又碰上丞相发怒。可是忧虑时局的心仍未停止，只能在风雨中的鸡鸣声里叹息这个清晨。其七 贯城西边的铁城幽暗深邃，像纣王断绝的阴宫，仿佛只能在梦中游历。侧身而坐、深居其中的人全都像踩着虎尾，背墙离立的人总像长着牛头。风中传来暗哨声，带着千般怨恨；月光照着圆形牢狱，增添别样的愁苦。不要说六月竟飞起繁霜，连芦苇灰冷、阴气沉滞，也使时光更加悠长。其八 生在圣明时代的孤臣，怎忍心自行裁决自己的生命？夏台的囚徒也被称颂，牢系之处竟可比作春台。深深惭愧不能像黄霸那样传授经学，哪里敢催促朱游带着药来？加剑自尽，只剩下▯水中的空照；手持刀刃，又偏偏害怕催促行刑的鼓声。书生何必怜悯文季，直到今天向朝廷投匦的人已经厌弃了草野。其九 训狐在白天对着人鸣叫，罔两在半夜询问孤独的影子。有一间屋子，勉强只能容下两膝；没有床，又到哪里去安放、辨认双脚呢？月光窥入圆窗，像忧愁地被拘系；风送来更筹声，仿佛在追赶逃亡者。只有我这个羁囚甘愿困守在这里，像困顿的鸟儿徒然撞击笼子的角落。其十 骄阳初入三伏，正盛极而逞威；地窟般的牢室蒸热难当，实在令人可怜。炽热得能熔化石头，只怕连圆形牢狱的土地也会烧裂；热气如流金，却看不见它穿透铁围。西天佛国尚且承受炎热地域的苦难，大地全都忧愁，仿佛劫火正在燃烧。唯独我这个老人还夸说自己精神矍铄，更想着拖着脚步去看飞翔的鸢鸟。其十一 三韩残破得像辽西，沿着海边和边境到处都是战鼓和鼙鼓声。东国已经不是箕子的国家，高骊如今成了下句骊。中华未必会忧虑唇亡齿寒，那些群虏什么时候才会后悔自受其害呢？不要倚仗居庸关三路的险要，请把函谷关封住，只需一丸泥土便可。其十二 漫漫长夜什么时候才会迎来天明？再也没有平分昼夜、辨别四时的生活了。凄苦的雨和寒冷的风还勉强能够忍受，轻微的寒冷和小病也反而相宜。即使天荒地老，我也只能留在圆形牢狱中；面对遍地尸体，仿佛鬼神都已腐烂焦灼。这里简直就是被波吒鬼王占据的真正地狱，除非罗刹鬼，谁也不会有慈悲心。其十三 四时的神灵掌管刑杀，气候全都像爽鸠一样肃杀，哪里还须等到树叶落下才悲叹秋天？心情稍有舒展时，内里却全是苦闷；风月最美的时候，也抵不过忧愁。把纸钱送到新鬼聚集的市集，汲来的井水流过伏尸。八寒地狱长久如此，即使阳春来到这里，也只能止步。其十四 不知道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地与天都被隔绝，只由墙壁阻断。玄鸟躲避巢穴，因而没有四时；烛龙回转车驾，也很少见到日月星辰的光辉。枯骨常常要和活人争夺座位，白天还屡屡看见鬼魂纷纷乱走。只有六时的钟鼓声响起，残灯将尽、梦境断绝之后，我仍然▯徨不安。其十五 台星稀疏，长夜寥落；近在咫尺的宫墙，却像贯口一样遥远。既然有大批羯奴侵入上国，难道朝廷中就不能有司马那样的贤相吗？近来延请登用之事，金瓯般的江山容易变换；多年来梦中占卜，连沙路都喧嚣不宁。中书省和圆形牢狱有许多往事，与你分饮▯酒祭祀皋陶。其十六 易水波涛翻腾，碣石山仿佛也被掀翻；修罗只用一掌便遮蔽天地。知交因牵连治罪而忧惧，童仆仓皇，准备呼喊请求进见宫门。用美酒隔些时日浇洒汉代牢狱般的愁苦，整夜愁肠缭绕吴门。反而可怜痛苦稍定之后仍然想起痛苦，因病而心悸，频频抚摸自己的白发。其十七 霜色惨淡，云层浓密，锁住了铁门；茶香、茱萸和菊酒等节日之事全都无从谈起。身着南冠的囚人潦倒，只能怜惜头上的乌帽；狱卒踉踉跄跄，认出我穿着白衣。人比篱边的菊花还要瘦到什么程度？身体像北方飞来的雁，不知什么时候才能归去？遥想四海登高的聚会，大概多半会指着燕山，把酒洒向夕阳吧？（九日） 其十八 巡夜的道路戒备森严，守护着荆棘丛；果然牢狱密闭，连风也透不进来。怎么知道狱卒竟如此尊贵？这才相信我的一生本来就有穷困困顿。白天怎么可能回到地底？写给上天的青词又能从哪里送达天庭？北斗魁星直指之下就是天牢，午夜时分依然环绕着帝宫。

译其十九 微弱的宿火在黄昏中闪烁，寒风阵阵拍打着席门。每每借助愁绪支撑漫漫长夜，全凭噩梦使羁旅的魂魄暂时归来。功名如从眼前掠过，只有篝灯还在；世事从头说起，只能倒在枕上谈论。睡醒后昏昏沉沉地扶着白发，难道不知道这张罗网就是君王的恩典吗？其二十 渔湾和蟹舍彼此曲折相连，万树寒梅映照着彩绘的船。嫩绿的枝叶依照时令长到檐边，暗红的花朵从水中探出，偏偏承受着风吹。每每可惜钿车驶过飞花遍地之处，帘阁尤其适宜在细雨天中欣赏。江南美好的春日景象在梦中断绝，只能和你在狱底谈论神仙。其二十一 黑暗的牢狱深沉，白天也像黄昏；严格的更漏之外，还要警戒重重门户。难以找到伴侣，只能借着自己的形影相对；想传达书信，只好托付传话的人。白昼短促而萧条，正逢劫数衰减；梦境漫长遥远，循着归去的魂魄一路追溯。也知道在遥远长夜中彼此相思的地方，灯芯已尽、香气已消，半张席子还留着温度。其二十二 二十年来一起听景阳钟声，到了老年却在这里相逢。祝福离去、诅咒到来，仿佛心中有所怨恨；独自行走、退立一旁，难道是为了表示恭敬吗？人们并头聚集，挤满了像蜂房一样的窗户；接踵经过，把蚂蚁封住的洞口都踩坏了。却笑那只冻蝇还想着依附骏马，困在洞窗里何时才能从容自在？其二十三 想随着短暂的日光消解愁肠，哪里忍受得了严厉的更鼓又显得如此漫长！谢客▯蛸收拢冷清的门户，依人的蟋蟀守着空床。灯油将要耗尽，三更的漏刻已过；领略了一番寒威，也经历了一场霜。传话给司空，不要再起舞；无论是哑了的鸡还是失群的雁，都总令人悲伤。其二十四 在狱中度过多年，阻隔于艰难危苦之间，像狂鸟投入笼中、奔马遭到羁绊。尊者曾在梦中显现指示，老僧在海上已经预先知道。蓬蒿环绕的墙边是弹琴的地方，方丈室里是毗耶宴坐之时。儒者的行迹和宗门的风范全都能够领会，确实知道调伏身心才是方便之道。其二十五 半间屋子正好容纳一个面壁而坐的人，低矮的房屋还嫌头巾垫在墙角。纸窗上的破洞稀疏作响，旧日如鱼网；鸟雀啄门声密集，新近又像张开了罗网。床上堆满了卧倒的笔，应当知道主人懒散；书架上书少，翻书时才觉出贫乏。最令人苦恼的是催促作诗、前来问字，每逢清静的夜晚都扰恼邻居。其二十六 萧瑟的时辰和森严的牢狱，正应使草木凋枯；风急之时，周围营舍在傍晚发出警呼。年老了还穿着▯覃衣来读《尔雅》，道路穷困，任凭蛛网覆盖、尘封《阴符》。寒冰贴在脸上，结出棱角；饥饿之火在肠中回旋，如车轱辘不停转动。遥远的夜里歌声正唱到第三阕，才知道回也是我的同伴。其二十七 六街的鼓声在五更时停息，芦苇席和单薄衣衫使一切都归于休止。曾经看见有人骑驴来到独柳，也曾看见有人策马奔向长楸。一夜之间革胶似的痛苦离开肝肾，牙齿什么时候才会长进骷髅呢？在东阁免于归去，在西市却死去；夕阳亭下，一切都悠悠无尽。其二十八 良友已经沉没在幽冥，含恨于夜台；他的寡妻和幼子寄来一封短笺。平生有多少想要弹冠出仕的心愿，死后的人只能空留下挂剑般的哀痛。千年之后青史终会有记载的一天，十年积下的血泪还没有化为灰烬。白发老人坐在西窗下流泪，寂寞地封好信题，只盼一只雁飞回。其二十九 溪边柳色朦胧，比白雪还寒；竹堂和月下的船，勾起漫长的思绪。好花落在笔秃的珊瑚笔架旁，恶草荒芜了云母盘。调好雉肉羹汤，却有谁来进献给皇帝？手持螃蟹，酒已酿熟，姑且增加一餐。可怜英雄老去，枕着警枕难眠；梦断之时，湘灵的瑟声还没有停止。其三十 皇帝察看、考量我初生的时日，我以松醪春酒和菊花枝相对。拿千金来祝寿，惭愧要劳烦亲戚；一个生命得以保全，都承受着圣上的慈悲。老眼看着画图，推演聚米成山的形势；对着空窗坐着，像下围棋一样推测敌情。谈到成都的桑树和衡山的芋头，挑尽寒灯，直到深夜仍谈兴未尽。（送马巽倩归会稽） 诸位纷纷走向贯城，你出去而我进来，就像轮流值更。你被释放而呼唤囚徒，我却被催促上路，恰如除授名册上刊刻姓名。许多儿辈弯腰行礼来问候，握手相看，心中怦怦直跳。天地成了牢笼，逝去又能到哪里去？想哭想泣，却都无法做到。这时当权者正权势炽盛，关于同文馆的狱案刚刚开始兴起。端礼门前有旧日的镌刻，格天阁下又有新近的题评。罗织罪名的罗钳和吉网彼此交错排拒，子虚乌有的罪状互相支撑。杯中没有蛇，这一点我很清楚；水中即使有蟹，又怎能因此平息呢？催促把药送来，手都因恐惧而发抖；即使把灰烬浸湿，难道还敢怒目相视？闭住嘴、抓住舌头，哪里容得逃脱；排山压卵，又有谁能争辩？骸骨已经分散，填满牢房；魂魄和梦境仍想着回到柴门荆扉。圣明的君主明察各种狱讼，我这个小臣愚昧暗弱，只能偷偷保全残生。灶火被扑灭，乞儿四散；社树被砍伐，妖狐受到惊吓。台阶中间裂开，卷舌星曲折；斗宿之间像有绳索缠住口舌，却仍然峥嵘突兀。和你一开口才刚刚一笑，拱手告别上路便顿觉难堪。我像年老的寡妇一样坐在幽闭之中，你则像初次归宁的幼妇。蓬发和佝偻的身形彼此不像，捶床抚枕，心中都惶恐不安。原野沼泽萧萧，鸿雁稀少；江河之间动荡不宁，兵甲太多。登山临水，又能到什么地方去呢？送你远行，目光追随着秋日的蓬草一路远去。东部地方的风土确实不坏，你可以射猎、垂钓、采药，姑且随意游行。逸少本来就有救济世人的志向，安石难道肯忘记东山的约盟？经过西陵驿楼，可以纵目远望；东土的士人多会前来迎接。公文背面哪里能写完书信？只好借着风声，哽咽着遥遥寄去问候。琅▯年老以后还平安无恙，请替我焚香，感谢圣明。（题《杏花宫人图》，为傅右君作） 闲来拨弄铜锾，看着上面的泪痕；春风很快吹到长门。监宫传来消息，说皇帝容颜喜悦；红杏花开，铺满宫禁的墙垣。（题画二首，为傅右君作） 夜里策马，星光照动王良星旁的骏马；车骑纷纷，布满郊野。幽州、并州的好马由胡儿骑着，回鞭催马，驰骋在长城脚下。今年云中开设马市，百金买一匹马，胡人十分欢喜。金帛压在马鞍上，以皮袋装酒，大家一起唱着吴歌渡过辽水。长着老胡须的奚官站在道路旁，久久看着马身上的烙印，暗自悲伤。不要轻视这匹马出自胡地，它曾经在天闲的十二坊中吃过饲料。（以上是《牧马图》。） 南山上的白额虎，是毛虫中的祖兽；它摇着尾巴、磨着牙，蹲踞在山林草莽间。它咬人从不避让豪强贤贵，狡猾的野兽和轻捷的禽鸟又怎敢轻视我？壮士怒发冲冠，风声萧萧；身子掠过虎栏，禽鸟惊声咆哮。箭一响便射中，箭羽直入眼中；猛力拉拽，血如雨下，摧折了风中的毛发。把斑斓的老虎倒装在车上，运出草木丛中；山林官员高卧，野樵夫也感到快乐。寄语那些寻找斧头的人，不要放纵捕猎，还要替深山爱惜藜藿。（以上是《射虎图》。） （李将军（国梁）挽词二首） 飞将军的名声徒然留在世上，封侯之事怎忍心再谈！死后是为了彰明国家法度，活着时岂敢辜负君王恩德？弃市之刑使沙场染满鲜血，吞灭胡人的厉鬼魂魄仍然激烈。自古以来推毂任用将帅的人，先要为他凿开通向凶门的道路。其二 还没有看见东奴灭亡，西市又将如何呢？阵亡将士应当聚会听战鼓，《虞殡》的歌声已经传来。独石的边墙还在，中朝追叙功臣荫庇的事很多。是谁把首级悬挂在藁街？我向着铜驼洒酒祭奠。

译（咏雪三十韵） 圆形牢狱中的傍晚寒气凛冽，雪水淋漓，雪下得迟缓。云层和天空一片黯淡，霰粒聚集，纷纷散落满地。肃杀之气在西方金气中积聚，严寒的威力正合玉律之时。台上的乌鸦颜色纷纷变浅，树林里的荆棘枝条渐渐皴裂。带着肃杀之气来到鸠署，又从凤池分出寒意。仍嫌霜的棱角不够锋利，哪里肯让太阳的光华滋长？嘉石堆积，充满矩形的牢地；圆形牢门只剩下规圆般的孔洞。刀山尖峰高高耸立，铃索一串串垂落。病弱的柏树被冰雪封住，枯枝削瘦；孤竹被压倒，低垂在地。牛头鬼因愤怒而脸色变红，鹄面之人因苦难而把黧黑的脸色藏起。厚重的雪很快聚成阵势，轻雪故意飘薄在帷幕上。酸冷的风助长暴虐，冻雨聚集，淋漓不断。无论清浊都任凭雪水沾洒，天地任凭它肆意刻削。雪漫无边际，覆盖地上的罗网；风吹雪落，仿佛簸动着驾在空中的筛子。粉饰得毫无缝隙，扩张难道有尽头吗？菊花为什么这样苦？柳絮恐怕并不是时候。虎穴确实难以填满，狐狸的踪迹或许暂时平息。漏壶使昼夜昏暗不分，岸谷也混淆了高低。半边边塞连亡羊的小路也没有，平地填满了，想问马走哪条岔路。横空而来的气势实在跋扈，迷失道路也一片迷离。污秽厕所哪里曾经避开过，污泥总归没有改变。为什么像美玉一样的资质，反倒成了粪尿的资材？晶莹得惊疑仿佛瑶台破碎，清冷得令人叹惜玉尺坠落。什么时候才能依傍宫门，再次与众鸟聚集在罘【原文“罘ぜ”疑误】中？绕着小路行走要防止打滑，穿过帘子坐着也苦于危险。听见窗外传来分明的叹息声，拿起手杖试着扶持自己。烦闷时想要相伴饮酒，闲暇时搜寻合适的喧闹诗句。胸腹中生出如槎枒【原文“槎▯牙”疑误】般的东西，清白皎洁显露出须眉。屯集铠甲，怜惜它像毛刺猬一样；封侯之事，又可惜手龟【原文“手龟”疑误】。老夫足以大笑一场，躺卧时回忆蔡州的军队。（雪夜依次唱和刘敬仲的韵） 寒冷的墙壁旁，冷灯的火焰将要熄灭；三十年的身家计，只剩一件狐裘。雪花像手掌那么大，仍难以遮住遗恨；风力如刀，不能斩断愁绪。鸢鸟攫取高楼上的东西，仍然拉扯折损；老鼠在深穴中争斗，正发出吱吱声。残年大有【原文“扌弃身处”疑误】之处，美酒装满船，一同漂游。（赠给潞安孙道人的诗（并序）） 道人过去游历新安，却因病濒死，他的疗效神奇如神。曾约友人程孟阳到虞山访我，没有成功。我再次复官赴阙，向新城王司马、沁水孙司农询问道人的所在，两位公卿答应替我延请他，也没有成功。今年听说我遭逢被逮捕拘禁的祸事，道人跋涉千里，来到请室问候我，谈过去而悲叹今日，彼此相对叹息。并且约定等候我南归，骑着跛马追随我，共同完成炼还丹的大事。我感念他的心意，作这首歌赠给他，也用来约定他的行动。道人从前登临天都峰，倒吸黄海，饮食芙蓉【原文“冫食芙蓉”疑误】。道人如今居住在太行山脊，亲手摸着天井，煮食白石。今年他来探访被囚于南冠之下的我，霜风吹裂面庞，雪覆盖头顶。坠马折腰，躺在旅店里，十天没有进食，寒冷中又没有皮衣。自古神仙大多奇异勇猛，英雄回首也把人间之事置之身后。放骡子的老将是青城的客人，击打蛟龙的少年是沧海的使者。您如今已经成为愚谷老人，肝胆轮囷【原文“轮▯”疑误】仍然大如斗。跛驴折纸，放在巾箱中；铁弹像风一样，藏在脑后。您难道没有看见新城司马气势足以吞虎，八十岁还在边庭安抚骄横的俘虏吗？又难道没有看见沁水尚书是个磊落之人，顾盼之间，眉宇间便生出霜一样的威棱吗？从前我们在禁城握手，阁道和周庐从早到晚相连。沁水每每忧虑当道的恶犬，新城想要购买能解救飞人的人。我向两位公卿询问孙老，打算深入探究炼还丹之事。两位公卿笑我计划太早，把金莲抛开，去想象火枣。十年间世事在陵谷变迁中推移，可怜猿、鹤和沙虫。宣云一带属于敌虏，尸体填满辽水；泽潞的知交只能向北风洒酒祭奠。我得到幽禁，难道不是一种幸运吗？还剩下残年，可以坐在深井中。耳朵依然灵敏，却留下箭伤的瘢痕；头发脱落，恰似脖子上长了瘿瘤。羊羔酒已经酿熟，年岁将尽；我的心并不挽留您，您姑且停留。您像北方的大雁，我像南方的越鸟，我们将相伴追随，一同逐着南枝而去。虞山也是一座仙山，丹井和银筒掩映在紫翠之间。筑屋平临两湖之水，早晨飞来的丹鸽，晚上不要呼唤它回来。（依次唱和刘敬仲《寒夜》六首） 寂静的寒舍中，面对身影孤独自我凭吊；唉，哪里有什么办法使枯朽重新雕琢？心像抱着杵不停舂米，身体仿佛投下的骰子还没有入壶。憔悴之时搬出《枯树赋》，凄凉地绕屋悬挂《北风图》。长声吟咏、少量饮酒仍然可以取乐，忧愁地坐着在空中书写，实在不必如此。△第二首 小窗外飒飒声中飞过归鸦，冻僵的鸟嘴衔着寒气，寒阵寂静无声。偷闲取出书籍，占卜树木的收成；闲来梳理白发，与霜花争白。梁上的燕子参差不齐，总在辞别春社；衰落的巢鸠没有安置家园。不要只说雪花飞舞像柳絮，难道它不能随着离人的梦到达天涯吗？△第三首 天地间尚且容得下傲然不羁之人，难道不能有一间四面环墙的屋子安置琴和酒樽吗？面对衡门，与邻屋相对，这是躬耕之地，也是流水青山间独自快乐的园林。零落的雨本来就应当使人在旷野悲伤，停云又何必叹息彼此同样昏暗！白衣人的梦在千树梅花间断绝，月落参星横斜，只剩下彼此相见交谈的愿望。△第四首 故乡山中的松树桂树靠近人间，既不走出林泉，也不闭门自守。碧绿的水浪绕回新竹小径，红色的栏杆环绕旧日渔湾。穿行云间、躺卧石上，何曾喧闹；拂月迎风，也并没有闲着。有一天若能与邻寺僧人共同扶杖养老，就沿溪略作约定，试着踏雪寻梅回来。△第五首 皮岛传来烽火，连续数夜令人惊惧；绿林和铜马之徒苦于纵横作乱。怜惜人才，难道只应表彰当道者？即使有过错，终究也须赦免绝缨之人。赶快修缮稿街，悬挂各种杂种的首级；再营造京观，等待长鲸。至尊自会制定固若金汤的计策，作颂时不要夸耀统万城。△第六首 结兰等待，自然幽幽不已；解下玉佩，什么时候还要怨恨蹇修？骐骥生来就难逃缰绳束缚，鲸鲵死后也不会成为吞钩的鱼。人间有一篇赋，难以命名为《别》；天上也没有办法可以寄托愁绪。临老到王官去寻找两位贤士，我也要筑亭，并记下“休休”二字。（再次依次唱和敬仲的韵，共十二首） 白发满头，无法忍受再行删削；无才的老头只剩下痴顽。抚摸明镜看着陌生的面孔，吟咏咀嚼残存的书，整理旧日容颜。惭愧我这个劳碌之人十分草率，远不如那采桑者自在悠闲。江南的道路在春明门之外，落日下飞着鸿雁，山外还有山。△第二首 不知道我犯了什么罪，竟被画入衣冠之中？哪里肯相信眉毛能在眼睛下面安置？道路进入藕丝般狭窄的地方，身体藏在针孔中，坐卧都十分艰难。洞中的鸟鼠睡得正安稳，水底的鱼龙躺着也觉得寒冷。只怕清冷的夜晚又变成梦境，多少次抚摸着枕头直到更深夜尽。△第三首 四壁上的霜花催促着天亮，心中郁结更加增添悲伤。渡江吟诵楚辞，却没有甘橘；故乡的屋舍中，吴地羹汤还有稻粱。逆水而行的两条鱼不断拨剌，退风中的六鸟【原文“六▯”疑误】更加回旋飞翔。尤其可怜世事和自身之事交相逼迫，近在咫尺的残灯下，心绪却渺茫。△第四首 谁把瓶瓶罐罐送给虚空？墙壁依然存在，和我相对。生计如乌鸟栖在枝头依傍晓月，世态人情如马耳边吹过的东风。妆楼上的黄莺鸣叫，正值春天过半；禅榻上的花已经凋残，我正在酒中。雪窖冰山没有什么不可忍受的，愿与你早晚相对芳草花丛。△第五首 风轮转动大地，劫难化为尘土；仍然庆幸上天还留下这副身躯。对着自己的影子高唱《将进酒》，严冬里还吟作《惜余春》。独居有病，忧虑却不是因为鬼怪；空谷无聊，欢喜得仿佛还有人相伴。邻舍间商声此起彼落，响如金石，可以知道我的道并没有贫乏。△第六首 我也向着日边遥望长安，矮屋像鸡窝一样，仰起脸也十分困难。窗上的雪能使漫漫长夜如同天明，壶中的冰哪里只是一个人的寒冷？虮虫般微小的肝胆再也经不起砧板，鱼尾又何曾留恋竹竿？北方老人和南方老人门户相接，这才知道忧患果然没有缘由。

译△第七首 鹤盖聚成树荫，遮蔽柳市街头；金张、赵李之家相互往来。邹阳下狱，悲叹黄金消融；陆贾逢时，又感叹石头漂浮。不要拿鹜雏去偿付腐鼠，还是应当用鸿雁的羽毛换取沙鸥。江东旧日隐居之处在西湖岸边，溪桥曲折数重，形成一个宛然的丘陵。△第八首 交往渐疏，窗阁中暗自悲伤；愁肠中车轮般翻动着相思的梦。满镜的新妆只留下半面，妆奁中堆着浓黛，画成两道眉。大雪深时，在屋椽下点烛摊书至夜；酒饮尽后，银灯下拥髻而坐。归来之日胡麻正好可以充饥，还须量出田亩来种神芝。△第九首 心情萧瑟，正值初冬；白天懒得见人，连梦也慵懒。早晚对着鸡舍忧虑土屋生活，逢年过节羡慕村中农夫有猪栏。到处都被牛马套着络头，借来的脚力又有谁能比得上【原文“▯蛩”疑误】？紫柏的声名还没有终结，法堂依旧传来五更钟声。△第十首 局促拘束，真成了车辕下的小马；哪里敢说世道艰难只是因为做儒生？战马纷纷，我却羞于自称年老；天地空旷，我独自感到孤寂。雉鸡【原文“雉ず”疑误】有媒，却遭遇弩箭；鹿生来没有命运，只能被送进厨房。早晨洗手洗脸，对着青铜镜；将来面对鲁、卫之徒，又有什么可惭愧的？△第十一首 在水边向阳处经营丙舍，斋心占筮《易经》，得到《归藏》。春意将要从岸柳中漏出，残余的绿色回转；腊月将尽，江梅开放，散发古朴的香气。鸿雁谋划周全，足以获得稻黍；鹪鹩有安稳的树枝，足以飞翔。重新约定与高人一同耕作，一片茶园配上百株桑树。△第十二首 每次吟诵新诗都可以消解饥饿，隔墙相邻，反而高兴两家门扉相对。点燃灯烛，借东壁分来的余光；在西边屋檐下晒背，共享傍晚的阳光。邻里疏落，仿佛结成乡社；朋友纷纷而来，几乎要忘记回去。也知道往日的梦境姑且相似，只是铜辇和秋衾都与愿望相违。（继续依次唱和敬仲的韵四首（有序）） 我在请室中，与敬仲司空隔屋而居，夜晚得了诗句，敲门索取唱和。童仆嘲笑说：“是来借火吗？是来讨米吗？”敬仲每次应和，总是出人意料。我告诉他说：“不估量彼此力量，轻率地出兵挑战，勇猛却没有刚劲，屡次被久经战阵的老将困住。天道是后来者胜利，这不只是交战者的罪过。希望您手持蝥弧率先登城，我谨慎地磨利兵器、喂饱战马来等待。”敬仲默默不回答。过了几天，忽然送出诗二十二首，像波涛奔腾、泉水涌出，篇首篇尾都灿烂明白。我点灯呵砚，依次唱和。后来笑着说：敬仲默默不回答，是用示弱来诱使我，坚守壁垒来使我疲惫；后来接连写成多章，满纸都是，连续不断地给我看，是用重兵压迫我，突然出手使我窘迫。敬仲运用交战之法，确实巧妙。黄池之战，天黑时发布戒令，鸡鸣时压迫晋军，吴王亲自执旗击鼓，三军齐声喧呼来振奋军威，声音震动天地，吴军可谓毒疒【原文“毒疒”疑误】太多了。即便如此，它只是盛气凌人、用尽锐气，乘人不备，实在不能说是堂堂正正的军队。我不懂兵法，也没有统率部曲，脱去头盔大声呼喊，独自上阵搏战；虽然没有能够斩将夺旗，但看到晋军大为惊骇而不敢出战，周军整顿营垒，那么其中本来就有可乘之隙。从今以后，交战时相互退让，偃旗息鼓，来避开敬仲的先头部队。敬仲又将说：“这是眼睛转动、言语放肆吗？应当再用什么办法来磨炼我呢？”丁丑十月十六日。跛脚的人还争着教人上天，笔床茶灶只在菰烟中入梦。白蚁【原文“白▯覃”疑误】旧日已经得到藏身的诀窍，黄耳【原文“黄▯尔”疑误】如今却翻阅旧编。《尔雅》中的虫鱼，不必再辨认鼠类；《离骚》中的香草，只应当说是荃。丹砂和铅粉点校文字，纷纷争辩成讼；漏壶将尽，灯已倾斜，月亮正圆。△第二首 偷得微薄的生命，万事都懒怠；缇室中的灰飞起，预示初冬来到。毕宿、箕宿所主的风雨难以凭借，方枘圆凿彼此不合，费尽心力也难弥合。北郭先生已经老去，东家的夫子，您更加恭敬。浊酒粗饭就是我的年日，不要因为山林生活而羡慕钟鸣鼎食。△第三首 寒冷的天空中雨雪纷纷，我枯坐西窗，叹息举止肥重。圜土中冰冻很深，知道大地已经下降；穷冬水干涸，仿佛与上天相违。鞋子只要合脚，何必截去鞋底？头巾能够蒙头，就不必解开让它飞。不要向崦嵫山悲叹日暮，悬车归隐仍足以收取余晖。△第四首 夜里的红光漫布天空，一直延续到清晨的朝阳；我关心星象，却不忍谈论。兔子知道霜降，预先营造洞窟；虫子为了使禾苗繁茂，早早啃食根部。墙上的画龙究竟有什么用？梦中杀鹿，究竟是谁受了冤屈？圆形狱舍中自有天地，不必劳烦司寐之神报告夜晚昏暗。（生日诗三首　孙吏部（昌龄）） 人生百年为什么不快乐？姑且饮上斗酒。不要叹息山公启事，今日已经成为城旦书。林间的风传来往日的长啸，窗上的雪映照着新居。零落的雨将要带来离别，题诗料想您如我。（生日诗三首　倪户部（嘉庆）） 挽运军饷，曲折地运用两支笔管；筹划边防，反复牵动寸心。熟悉下级官吏所经受的风霜，也在冰雪中显出清正的郎官本色。闭门扫除，韦编读得一尘不染；清斋之中，梵呗【原文“梵▯”疑误】飘香。看您仍然仰面望屋，忧国的心意多么深长啊！（生日诗三首　刘司空（荣嗣）） 清澈的玉璧也难以遮蔽灾害，拔取茭草，幸而可以报告功绩。假如您是秦国狱吏，岂能来审议汉朝司空？河伯的忧患正大，水中臣民的议论自然公正。请凭借这杯酒的心意，问一问编芦为屋的老人。

译（送何士龙南归兼寄语卢紫房，一百一十韵） 崇祯圣明的天子，帝王的德行超过陶唐。广泛征询，像我这样的人也被采纳，共同【原文“共▯殳”疑误】整顿紊乱的纲纪。穷尽文书来搜捕朋党，告发攻讦之事传到岩郎。群小争相奔走，聚集起来仿佛中了风的狂人。巍峨的格天阁，深沉的偃月堂。聚集宗族谋划早晚之事，锁上门户计算昏晓。亲手修缮女奴的供词，脚还在胥吏的床榻上摩擦。暗中指使，把鹿说成马；流言蜚语沸腾，像蝉鸣一样喧闹。牢修已经上奏告变，朱并又再次上章。纳言官哪里敢封还驳正，投入匦中的奏章任由他们横行。我是退职废弃的士人，闭门从事耕桑。十年守着四壁之室，一旦之间便被锁上刑具。天威如雷电般赫然震动，门户在仓皇中被破坏。诏书飞快如飞，官吏吓得几乎僵倒。母亲已经停柩四年，凄厉的风吹过荒凉的墓地。有个儿子已经九岁，读过的书还没有装满一箱。宾客像鸟兽一样散去，亲族也因忧虑而不安。有些强近的亲属，害怕受到牵连，留下祸患灾殃。有的人眼睛带笑，手也带笑，稳坐着观看戏场；有的人面目狰狞，像狡猾的老鼠和贪婪的狼。毁坏房屋，图谋夺取我的儿子；拆毁墙垣，毁坏我的【原文“{亡木}”疑误】。反而厚着脸皮揶揄，谣言诽谤纷纷传扬。只有背着雇工流转的人，放下担子，说着令人悲伤的话；只有眉毛花白的老人，叉手指天呼喊。市民因此停止营业，僧院中各自焚香。我心中鄙视这些儿女般的情态，急切地询问收拾行装之事。傍晚抱着【原文“ゎ”疑误】被子出门，第二天早晨抵达金阊。门生和旧日朋友，像蜂群一样从四面涌来。握手时言语恳切，泪水纵横沾湿衣襟。可惜我的兼从【原文“亻兼从”疑误】年幼，想到我要走的道路还很长。有人说权贵宠幸的门客中，刺客多如飞蝗；割破脖颈却不见血，探头进入奚囊。有人说在盘中饭食里，把鸩毒和堇毒放入稻粱；刀匕和筷子稍有不慎，坟墓就会裂开，屠割肺肠。谁和我一起在昏暗的夜里警戒？谁和我一起抵御露水霜寒？谁和我一起搀扶跋[字缺]？谁和我一起分担[字缺]？何生振衣挥袖起身，说云气也应当随他运行。关上家门安置新妇，向父母问安后辞别高堂。典当衣物买来书籍和剑，踏上前路多么慷慨激昂！这时冯使君为我送行，直到京江边。我将解下官府符印，和你共同生死。敬重你坚守高尚节操，再拜举起酒壶酒杯。江水怒吼着飞腾而立，三座山摇动，雷声[字缺]。白日忽然隐没在西方，青天仿佛也随之低昂。一路行走渡过淮水，登山下坡相互扶持。凭吊古代的漂母庙，在岱宗山南祈求神灵。杜亭有贤德的主人，寄居在馆舍仍受到特殊礼遇。不怕打开车门载我，也不难把我藏在夹墙中。窥探门户，连停下来的鞋子也没有；追捕踪迹的人多次饮酒[疑字]。我自知将死而奔赴司败，低头走向刑具和牢狱。这场声势汹汹的同文狱，使人剜肉伤肌而生出脓疮。共同庄严地罗织口供，竟让曾参、史鱼来主持盗窃赃物之案[疑义]。即使百死也没有一个能幸免，我引用义理自我激励，意气昂扬。嘱咐累及皮肉之刑，也要坚忍承受杖击[字缺]。多谢这颗老头颅，早晚会葬身虎穴。何生夜里起草奏疏，奋力想要排开帝宫的门。昏暗中蚊子扑打着纸张，歪斜的蚯蚓排成一行。残灯的火焰明灭不定，房屋中央吐出寒冷的光芒。祖宗的窗牖隐约恍惚，天心明察而清楚。眉山摘去牙牌，分宜放逐到钤冈。抓住那三尸虫，在铜驼旁将它打死。孤苦的臣子获得重生，朝廷和市井都欢喜庆贺。唉，祸福交替，谁能保证旧日的境遇？兴曾经依附萧傅，畏惧最终背叛吕后而受到防范[疑义]。怎样才能见到鲁、卫之君？只能徒然痛切地陈说臧氏之事。可叹你只是一个穿着儒生衣冠的人，身形渺小，年少而又不[字缺]。手持[字缺]请求收留李氏，举起旗幡请求留下阳氏。把你比作何蕃，家谱文牒确实因此增光。孟冬时节家书寄来，想到母亲便心中不得安宁。有忧愁时吃饭也要三次叹息，何况还要懒散游荡呢？听到消息便卷起衣被，告别我回归故乡。我想拴住你的小马，回头看着你，心中惆怅不安。你此行是为了急切地解救老师，你归来可以慰藉母亲的期望。丹青或许可以改变，唯独这份义理永远不会改变。我想送你离去，却被铁门、门槛和墙堵住。圆形牢土中连一尺水也没有，拿什么来充当渡河的桥梁呢？我想同你诀别，却好像盲人失去了扶助。蛩虫彼此背离，徒然啮咬负载、来回徘徊[疑义]。转念想到狱事紧急的日子，痛苦比抚摸巨大的创伤还深。炙手可热的权势越转越盛，弥天的大网越张越高。向守门者呼喊，声音传到万里之外；举刀自杀又觉得可耻。调和药物催促朱游，呼唤囚徒来到王章面前[疑义]。黑暗牢狱中的苦楚，像三伏天的炎热蒸炙。矮栅栏上栖息着鹅鸭，粪土污秽转动着屎壳郎。躺卧在熏人的腐臭中，口渴时饮用伏尸流出的浆液。夜夜仿佛进入针孔，天天坐在剑刃[字缺]上。这一天我和你，志向专一，气势更加刚强。高谈阔论穷尽结绳记事以前的道理，和声歌唱发出宫商之音。人生如同嗜好滋味，患难就应当充分尝遍。即使处在困厄中，陈良也能感到快乐；身在莒国，怎么可以忘记呢？道路遥远，又被兵甲阻隔，岁末雨雪[字缺]。独自出行而少有同伴，跛驴艰难地驮着行李。冰层坚硬，狐狸的踪迹也被扫去；积雪深厚，鹿的[字缺]也被埋没。禽兽尚且踟蹰难行，你出发时要谨慎，不要跌倒[字缺]。我走的路也不远，归心急切如鸹[字缺]。仗恃圣明的君主，几天之内就能离开水火般的苦难。即使扛着戈矛，最终还是要返回菰草和蒋草之间。买船备办[字缺]，在桄榔树旁搭结草庵。振奋志气直到晚年，和你共同研习缥缃书卷。学习《诗经》辨析四始，认识文字，探究三部《仓》书。连年苦于疾病，学业日渐荒废。我想拜宁戚为师，手持蜡烛代替太阳的光明。不要再羡慕富贵，时势艰难，难以与之抗争。拿镜子照照头脸，难道是鼠或獐吗？不要再忧虑贫贱，顺逆都任凭牛羊。譬如身死牢狱之中，谁会用自己的身命来偿还呢？拂水旁有一所别舍，青山环抱着长廊。老桂树长出新枝，江边梅树散发古老的香气。你回去时带着这首诗，洒扫后张挂在东厢房。解下马鞍在杜亭休息，先把它告诉紫房。（渭南梁生替我画像，并题写两首绝句） 身穿南冠的我在冰雪清晨憔悴不堪，额头上的黄色自然生出春意。请你描摹出我这个罪囚的模样，我可是商王梦中见到的那个人吗？△第二首 画中的渔翁面貌并不肥胖，春日的愁绪和白发依稀可见。你家住在渭水南头，请替我增添一处旧日的钓鱼台。（赵璧） 赵璧价值连城，兰花具有一国之香。尚且可以涂脂抹粉，三十岁便侍奉中郎。（送陈生{山昆}良南归） 戴着席帽，骑着疲惫的驴，向着牖城询问；狂风暴雪侵袭，眼泪纵横。夜深时秉烛，不知身在何处；酒喝完后扶着床，感到自己仿佛重生。只有寒灯陪着我居住，姑且让归乡的梦伴随你同行。荆棘丛中的弥天大网渐渐解开，道路还很漫长，不要悲伤。（寄给许文玉） 岂敢说前贤会畏惧后生？纪群之间的交谊正是古人的情谊。家中确实有早晚相助之人，乡里却徒然流传着月旦评。赊酒悲歌，怜惜北寺；点亮明灯铺设坐席，遥想南荣。啼猿和鸣鹤，你不要叹息，让它们一同以嘤鸣作为友声。（寄给督学江西的侯豫瞻） 你如水镜般清明，是清时的吏部郎，手持权衡，专门掌管文章。洗涤肠胃，吞饮江水般的篆籀文字；光彩耀目，如蛟龙注视北斗的光芒。教化风俗，春秋两季祭祀先于两庙；采集民风文辞，继承三王的事业。在五乳峰前的寺院停车，请替我重新拈起一瓣香。（华州郭胤伯来访） 你就是郭林宗，衣冠仪表令人仰慕，与他相同。偶然来到朔方风雪之地，相对而坐，感受先贤流传的风范。从前城南的议论还在，如今冀北的新图却已空无。严厉的更鼓催促离别，忧愁地坐着，看烛花映红。

译（五芳井歌） 丙子年秋天，胡虏再次入侵，军书纷至沓来，刺入闺中的忧急。独石边墙一夜之间毁坏，赤县神州和黄图之内很少有完整的城邑。定兴这个小县城大得像斗一样，登上城墙拼死为朝廷守卫。羊马城前炮火飞射，虾蟆车上雷声轰鸣。敌军贴近城墙登城，踏着堆积的尸体；华丽的城楼漂满鲜血，血脂流过街巷。满城都是横七竖八的忠义鬼魂，白骨支撑着残骸、互相抵拒，又知是为了谁？你难道没有看见奉常鹿大夫吗？他奋张胡须、咬牙切齿地辱骂羯奴。戴着高冠，整理衣服，迎着白刃而上，直到今天衣袖上的血迹仍然模糊可见。你又没有看见范家的五芳井吗？妇人、婆婆、母亲、女儿共同握着白色井绳。顷刻之间芳魂断绝，辘轳停止转动；千古以来，寒泉中只映照着她们的身影。胡兵连夜逃走，三辅得以清平；乳燕连巢的树枝却已经倾斜了一半。朝廷大开明堂议论爵位和赏赐，帷幄筹划、宗庙谋算的都是公卿。朝廷的常典有一定次序，先策勋赏功，后论节义。金貂和石阙等荣典似乎轻易可得，哀悯的诏书和表彰忠烈的楔表却并不容易得到。奉常的碧血埋在荒丘，五芳井水徒然悠悠流淌；尚书不肯在文书末尾判署，词臣又到哪里去书写诏书开头呢？唉！忠臣烈女的心赤诚而苦痛，魂魄还想着扫除胡虏。人间的金碗幸而无恙，井底的银瓶又有什么值得计较的呢？老夫一触及这些事情便泪流滂沱，悲愤郁塞、感情泛滥，只能放声歌唱。这一身不能和奴酋同死，忍受着死亡般的幽禁又能怎么办呢？（张将军（全昌）挽词二首） 丑恶的胡虏游魂未灭，雄边的老将已经稀少。将军如今又去世了，部下最终依靠谁呢？只恨不能死在沙场，还要裹着马革归来。可怜皋某复[疑字]，仍然使用旧日的征衣。△第二首 鲜红的血确实值得洒下，丹书却不肯刊刻。死去填塞牢狱容易，活着攻入贼营却困难。尸体三天还没有出汗，连一口棺材的钱也没有。萧萧作响的广柳车出发了，易水正刮着凄寒的风。（戏题户部官员万某的小像：万某一只眼睛有些失明，头部偏斜；他是已故督师世德的儿子。）〔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户〕 目送归鸿本来就令人难过，传神之处正要从这里看出。荆州恰好添上一笔飞白，子夏又何妨戴一顶小冠。公子在秋风中思念北渚，孤臣在落日下遥望长安。筹划边防、荡平贼寇是家传的事业，屈指数来，都是沙陀旧日将坛上的人物。（若活一百年） 春季三个月都在接受追捕，惶惶然像一条丧家之狗；入夏后被禁闭在牢狱中，孤独困顿地戴着刑械[字缺]。仰望屋梁，像鸡栖在鸡架上；背靠墙壁坐着，像一尊土偶。想走却被缚住双脚，想说话却被堵住了嘴。早晨吃着刺喉咙的粗粝饭食，晚上饮着使人皱眉的苦酒。忧愁袭来便频频捶胸，惊悸厉害时就总要抱住头。衣领尚且难以遮住腰身，卯时的性命或许保不到酉时。这样活过一年，抵得上一天吗？在阴暗的牢狱中勉强活着，预先承受了鬼道的苦趣。岁月确实还很长，但这一年又何必存在呢？六十甲子之中，譬如缺少丁丑这一年。即使活到一百岁，也只能算九十九岁。（这样过了两年） 孤独地坐在牢狱中，白日漫长而苦闷难熬。四季都凄惨悲凉，六时自然被铁钳[疑字]束缚。三伏天备受煎熬，八寒地狱也没有替代。天气有时苍凉，没有风，空气阴[字缺]。白昼短暂，刚刚躺下休息，漫长的夜晚又让人梦呓。墙屋之间老鼠啁啾，床席之上仿佛有鬼推挤。活着便憎恨太阳升起，长期忧患天门关闭。矛头之下哪里容得细微安宁，门槛之旁又何时能够休息？遥遥地度过一天，应当按一年计算。暂且看着杯子渡过、离开，转眼又看见铜人受刑[疑义]。二百八十天，勉强相当于彭祖一生的一半。这样过两年，便可算作八百岁。（从前我十七岁时） 从前我十七岁，击鼓背着书箱去游学于博士门下。文章吐露出绚丽光彩，衣襟衣带飘逸柔美。早晨的英才如同夜晚绽放的秀美花朵，灿烂得像嫩花的花蕊。壮年时被婚姻和仕宦逼迫，忧患从此开始。不知不觉四十年过去了，独自一人聚集着声誉和毁谤。罗网高过天空，性命薄得如同一张纸。上天怜悯我，使我如秋天的禾苗[字缺]。健壮得像牛犊上树，强盛得像尚未长牙的小马。今年五十六岁，从头开始自我安排。余下的年岁算作重生，从前的我就像已经死去。把这四十年判定为已经过去，交付给东流之水。天道循环往复，明年我又十七岁了。（次韵答潘朗士员外投赠） 众人的议论喧闹混杂，如同[字缺]；整天拉车，叹息于昏暗不明之中。谁想到用灸艾医治龙的疾病，却只懂得堆盐刻画虎的形状。蔡邕减死而继续修史，刘向越过冬天又传授经书。不要怜悯幽僻之处谈论垂钓，贯索星之间还有一颗客星。△第二首 圆形牢门在地北，隔绝着天南，仿佛云堂之中尚未被允许入内参拜。一夜之间乌头徒然变白，三生留下的鸿爪误入佛寺。小儿还不许称呼我为中令，上宾确实已经替我解开左边驾车的马。宋玉或许能够传授帝王的筮法？走向修门却容易转到江潭。（新阡八景诗（并序）　拂水回龙） （南条山脉的龙，行经万里渡过江水，从沙山到香山再到虞山，结聚成县城的治所，东面是马鞍山。其中一条分支从拂水岩蜿蜒弯曲、俯伏而来，在这里落脉，因此称为“拂水回龙”。） 虞山南面的山脉像一条分枝延伸而来，龙身腾跃，万里回旋。奔向马鞍山，鳞爪伸展而去；聚点成为乌目山，仿佛龙的眼睛睁开。口含明珠，使四海泉壤得到滋润；口衔火炬，千年照耀着幽暗的高台。常常洒下天河般的时雨，吹吐云气，顷刻之间便兴起风雷。（新阡八景诗（并序）　湖田舞鹤） （尚湖的水涯沟渠和洲渚回环曲折。登山远望，俨然像白鹤起舞，[字缺]着喉咙、奋张翅膀，正朝向新阡。父老有“龟去鹤来”的预言，这里正好应验。因此称为“湖田舞鹤”。） 乳水神圣的水涯连接着墓田，仙禽遗留的形迹依然存在。仿佛梳理羽毛，飘落芦花般的白雪；抬起腿脚，隐约在洲渚烟霭中留下印迹。华表映着明月，鹤声一同引颈而鸣；丹丘上白云飘荡，身影彼此相连。在树荫中昼夜占验鸣声是否和谐，凤凰起舞，不必再谈五百年。（新阡八景诗（并序）　石城开幛） （拂水岩以西，崖石削成，雉堞、楼橹等形状齐备，这就是所谓的石城。山峰排列如屏风和帷幛，尊严高耸，是新阡的主山。因此称为“石城开嶂”。） 石城峰下兴起一座佳城，百仞高的丹色山崖像削成一般。墙垣交错排列，接近天市；阁道曲折回旋，仿佛帝王的车驾经过。云雾散开，雉堞和高楼在晨光中显现；太阳落下，旌旗招展，仿佛万马来迎。回望朝向此山的群峰争相耸立，高低参差，像天平上排列的簪笏。（新阡八景诗（并序）　箭阙朝宗） （阳山的箭阙，彼此相望相距百里之遥，插立在天边之外，像朝向这里，又像拱手朝拜。用圭表测景的方法测量它，丝毫不差，这就是所谓真正朝向主山而来的山峰。因此称为“箭阙朝宗”。） 百里之外的阳山拱卫着墓门，[字缺]云吐出日影，等待早晚的光照。群峰分立，秀美如子孙；中央的大石尊贵，像一张几案。箭阙之间风起，仿佛弓箭发出回响；郊台上月亮升起，火城灯火繁盛。凭高处尽览南条山势，让江汉朝宗来为你说明。（新阡八景诗（并序）　沓石参天） （三沓石与石城的群峰交错耸立，沓石空旷高危，拂水悬流从它上面飞泻而下，又称三台石，也是主山的侍从山。因此称为“沓石参天”。） 拂水高岩逼近斗魁星，下临沓石，倚靠着高峻的山势。云雾间漏下斑斓的天光，晴日里也像飞雨；泉流喷涌而出，仿佛蛰伏的雷声突然震起。山岭像停驻着龙车，云气浓密郁结；峰峦仿佛迎接蟾宫车驾，月亮低回其间。仿佛要写奏青词，奏报三阶之事；半夜登临悬崖，向上台行礼。

译（新阡八景诗（并序）　层湖浴日） （西湖，又称尚湖，是师尚父垂钓的地方。放眼望去，湖面环绕如带，曲折得像四周的城墙。水流环绕，云气随之聚散，日月从中出入。这是明堂般的宏伟景观。因此称为“层湖浴日”。） 湖面晴波荡漾，仿佛让太阳在六时中沐浴；丹渊中的若木，影子参差不齐。冯夷击鼓催促羲和驾驭日车，尚父湖与潮汐池相通。荡涤蟆颐，消除日月的薄蚀；养成乌鸦的羽翼，使它成为光明的离卦之象。还可以挂弓射取清辽海，想要向扶桑借来一根枝条。（新阡八景诗（并序）　团桂天香） （桂树成丛，有一座小阁，斥去杂物而改作隧道。八株桂树苍翠，与松树、楸树并列。我年轻时曾梦见躺在月宫中，月光照彻肌骨，醒来看到匾额上写着“团桂”，这就是阁名的由来。因此称为“团桂天香”。） 八株桂树团团聚在霜露之中，梦醒后，禁宫般的匾额映照着新宫。三秋时节，桂子落入金色的月光中；一夜之间，芳香飘在玉色月魄里。月宫中的斧头自然能修整它的幽美，冰轮般的明月正宜照耀这片青葱。嫦娥不吝惜分赠灵药，长出新枝来助成天地的造化。（新阡八景诗（并序）　紫藤衣锦） （老藤盘曲，根托在墙下，穿过孔穴，顺着地势生长，用来作为指南。三四月间，紫花相互缠绕，光彩照耀在繁密的枝叶间，真是我家锦溪中的景物。因此称为“紫藤衣锦”。） 溪边的藤蔓盘伏曲折，像牛卧之状；花萼铺展，飞花与锦绣般的树木相连。松树和楸树疏落挺立，仿佛也在欣喜；纷纷攀援的藤萝，反而惭愧不能高悬。天色清明，藤蔓像羽葆一样铺展出丹红色彩；阳光温暖，流苏般的花蔓覆盖着玉色烟霭。想来它应当笑那婆留的老孙子，还要把锦绣披裹在山川之上。（山庄八景诗（有序）　锦峰晴晓） （严文靖公的祖墓，如今是新阡左边的沙地。旁边有锦峰书院，距离山庄只有一牛鸣之地；画船往来，箫鼓之声不绝，游人络绎不绝，而三春时节尤其兴盛。） 锦峰的云气景物近似平泉，乌篷船、红栏杆间，画船的声音低回。新时节里，受宠的柳树和娇艳的花朵争相开放；采珠拾翠的游人，宛如小神仙。明丽的妆容映影压过山头的树木，急促的管乐声仿佛翻动水底的天空。燕子正忙着呢喃，黄莺又婉转啼鸣；不要推辞，在落花前喝到微醉。（山庄八景诗（有序）　香山晚翠） （香山，又名顾山，距离山庄三十多里。江上的群山都横向连接在山庄西面，而香山距离最近，是虞山龙脉的来处，如今又成为护卫山庄的山。） 夕阳西下时，我坐在楼边的帘栊旁，香山横卧在浓重的暮霭中。江上的余霞拖着半片紫色，云端的落日逗留着残红。秋日原野上，千村的桑柘树影交错；春社时节，牛羊伴着一笛春风。西山边的人家天还没有全黑，柴门中的灯火正等候归来的老人。（山庄八景诗（有序）　春流观瀑） （山泉从县地流来，在三沓石下垂落，奔流注入山庄，汇成宽大的山涧。如今水流回旋转折，成为新阡的界水；遇到风势阻挡，便逆流激荡而上，这就是所谓拂水。） 拂水的水流连接着万道山壑，空山之中一夜都响着飞瀑。奔流而下，像一匹白绢垂在三沓石间；牵引而起，又仿佛银河直上九天。风势急迫时，蛟龙般的水流喷洒飞溅；月色明亮时，听它如琴筑般潺潺作响。老农还没有能够施展使雨水及时降下的本领，清晨只好抱着水瓮，查看田地的灌溉。（山庄八景诗（有序）　秋原耦耕） （山堂名为“耦耕”，是我与孟阳在这里结伴隐居的地方。如今把它改建在墓田左边，仍然悬挂原匾，以招呼孟阳。） 稻禾在风中吹拂，百顷田野飘散着香气；秋日原野正对着耦耕堂。往年荒废的田地替我除去稂莠，终年收获后，缴纳给别人稻米和粱米。黄牛和黑犍牛，都是治理国家所需的工具；水车和秧马，是挽救时局的办法。停止耕作，斟上一斗酒，彼此慰劳；耳朵发热之后，不要再唱《种豆章》。（山庄八景诗（有序）　水阁云岚） （秋水阁背靠山、面向湖，山庄实际上就是从这里开始营建的。如今这座丙舍全部改换了旧貌，只有此阁仍巍然如故。） 月观、风亭和半夜的舟船，依旧如夕阳楼上的帘额。江边水寨只剩荒废的堡垒，天边的郊台已经隐没在古丘之间。登临高处，山色的向背分明；凭栏远望，云气景物随着春秋变化。钓鱼的石矶就在渔湾旁边，闲看晴朗的湖面上白鸥飞落。（山庄八景诗（有序）　月堤烟柳） （墓前有一条堤岸环抱，曲折如肉环，弯弯如弓月。士女络绎不绝地来游玩嬉戏，如同灯枝上奔走的走马灯。花木杨柳朦胧繁茂，时隐时现，如同张开的帷幕，人们称它为小苏堤。） 月堤上人们与大堤上的游人一同游赏，飘落的花粉和香气连绵不断。最是桃花开得灿烂，杨柳也正显得风流妩媚。一队队歌唱的黄莺勾引着何满子，一双双起舞的雁儿追随着莫愁。帘阁琐窗中的人想来也已经倦于倚靠，红栏桥外，月亮弯如钩。（山庄八景诗（有序）　梅圃▯堂） （秋水阁后面有几十株老梅，古老的枝干盘曲，香雪般的梅花浮动；如今修筑厅堂来面对它们。左右有长廊和修竹，小桥与石涧，都是梅花的馆舍。） 梅花村落依傍着渔庄，寂静之中繁花占据了草堂。雀鸟在寒烟中翻飞【疑误】，鹤窥视着素雅的梅花，绕过回廊。月光越过墙头，斜映着稀疏的梅枝；风吹过水面，带来别处山涧的香气。传话给绿堤上的桃树李树，愿你们好好以艳丽的花朵报告年岁的芳华。（山庄八景诗（有序）　酒楼花信） （酒楼正对着山庄东面，平坦的田野曲折延伸，晴朗的湖水荡漾。北窗正对拂水岩，村舍和行人错落在山尖；红妆女子、翠袖身影移动在帘额之间。月堤酒楼，是我这座山庄中可以与众人共同享有的胜景。） 百花厌倦了高楼，酒杯中酒液荡漾；登楼与众人共同吟咏艳阳春日之诗。人间很容易催促花期到来，天上分明悬挂着酒旗。带着微醉的心情正逢寒食时节，看花的伴侣正值美好的春日。桃花正倚着新生的杨柳，朱栏边横笛之人不要吹奏。（岁暮怀孟阳） 松树和括树遮藏着门扉，数亩宫舍隐在其中；耦耕堂上坐着两个衰老的老人。已经没有千株橘树那样的生计，残余的人生还剩半株梧桐般的依靠。新愁像黄叶雨一样堆积，往事在白杨风中渐渐消磨。天南地北的相思之处，大约只剩一盏寒灯燃到尽头的红光。（除夜示杨郎之易是应山忠烈公长子） 十年来叩击宫门，终于惊动了皇帝；岁末身在京城，仍然怀有旅居的愁苦。试问你穿着破衣滞留在客舍，是否还像乞食那样登上谯楼？穿青袍、骑白马的是哪家的公子？赤昃、朱提又到哪里去求取？惭愧我徒然怜惜廉吏之后，唱完《负薪歌》只能自己摇头。《初学集》卷十三 ○试帖诗集（上） （起于十一年戊寅正月，止于七月。） （案件渐渐得到缓解，颂系等待释放。五月二十四日，因为火灾而大赦，于是得以出狱。东坡《蒙恩责授》诗说：“回头面对酒杯，恍然全如梦境；试着拿起诗笔，已经神妙如神。”所以用《试拈》作为诗集名称，姑且用来记下喜悦。） （戊寅元日偶然读《史记》，戏写在纸尾） 从梦中醒来，旭日照射窗户，一片明亮；刚翻开迁史，午时的箭漏已经报更。可笑萧何和周勃，难道可以用狱吏来替换公卿吗？△其二 狱案直到文书背面写着千金之数才开始明朗；吹箫织薄的可怜人啊！北军左袒之际，局势仓皇混乱；七尺男儿难道还比不上轻薄的冒絮吗？△其三 绛侯被急急拘系，徒然叹息；又见工官因牵连亚夫而获罪。父子统领军队都各有百万，难道竟甘心听从狱吏的鼓噪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