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学集卷六十五
迄公任，无敢哗者。今上初，起兵部左侍郎，三品考满，加右都御史。新城王公总督宣大，请款插以制奴。公力主其议。王公病免，三十六家束不的未受款。王公荐公自代，不果。公叹曰：“祸未艾也。”上蓟、昌修攘大计疏，厘为八事。进《九边图说》以续许襄毅之后。蒿目边事，如不终日。己巳六月，束酋果以议婚为名，导奴大入。十一月，奴犯蓟东。上震怒，下本兵于狱，命公署部事。越四日，诏公为兵部尚书，即日抵任。而奴已薄城下。九门昼闭，人情凶惧，执政莫敢言。公从容为上言请弛一日禁，以通煤米，中外始安。督师之系也，部帅祖大寿▯恐▯去，上手诏枢辅追止之。公据案草檄，大寿感泣旋师。越数日，援兵大集。公分拨信地，隶各大帅，分兵为六营：以南面外罗城永安、左安、右安三门为中营，满桂主之，隶以宣、大兵万余；广宁、东便两门为左翼，祖大寿主之，隶以辽兵九千；广渠、西便两门为右翼，马世龙主之，隶以京营兵八千；东则朝阳、东直两门为东营，黑云龙主之，隶以关、宁兵二千；西则阜城、西直两门为西营，孙祖寿主之，隶以密云兵三千。联络布置，壁垒一心，自是京师可固守矣。满桂者，▯▯▯宿将，受命总理，急欲一创奴，不奉师期，与奴战败没。公引罪自劾，上温旨慰留。奴自是遂拔营去。明年正月，奉旨解任。奴在城下五十余日，上数御便殿赐茶果，召问退虏方略。辨色而入，乙夜而出，传宣接道，军书刺闺，覆奏批答，取办漏刻，裳衣枕藉，食饮错互。稍间则周行城陴，俯察营垒，履声荦荦然，与僵徒瘃卒，更相蹋蹴。解严浃月，始还邸舍。上知其忠而闵其劳，公虽去，每叙赉，未尝不及公。公忠勤谋国，未尝诡词激谏，如良医之诊治，凿凿皆有左证。天启初，建四辅之议，人以为迂。已而奴披蓟北，▯畿南，狼突豕窜，无一尉一堠，能少▯其角距者。此公之言验于事后者也。高文襄在隆庆中有请储边才之议，公援以入告，留中四年矣。上取文襄原疏进览，立见施行。此公之言行于去后者也。公尝忧漕运梗咽，摭采丘文庄《衍义》及元人朱张故迹，议复海运，闻者噤莫敢应。今岁，上遂采吴人议举行。此公之言行于身后者也。公为人易直温厚，周详曲密，言笑煦煦然。忧主辱，念国忾，攒眉折肱，如恐不及，病且革，颦呻叹噫，以奴寇未灭为虑，语不及私。神庙时，储位未安，文定从容调护，谊不得如疏贱小臣，嚣呼叹鸣，激▯舌上怒。言者不察，讹为将顺。流传膏饰，久而滋甚。公先后拜疏，伸雪沥血，▯剖肾腑，四易世而始白。昔人有言，此陛下家事，东朝之事，神庙与今上亲为证明，岂可动哉！使文定羽翼苦心，不致抑没，而因以发皇两朝慈孝，光于国史，其为忠孝也大矣。家居三十年，平繇役，赈凶饥，急病让夷，吴人倚为司命。岁时伏腊，问遗亲知故旧，虽▯嫠老孤，马医洗削，无不逮及。殁之日，质剂书契，填塞箧衍，行道皆为叹泣。公之存也，人知其好施，不知其贫。其殁也，人知其贫，不知其好施而贫也。此于公为细事，亦可以观公矣。公苏州吴县人。曾大父讳某，大父讳某，皆以文定公贵，赠如其官。配赠淑人钦氏，继室封安人杨氏，封淑人顾氏。子男六人：承芳授试中书舍人，联壁庠生，皆早卒；传芳荫尚宝丞，以哭公卒；腾芳授中书舍人，荐芳、济芳皆荫国子生。崇祯十一年十月十八日，卒于里第，享年七十九。谦益件右公行事，喟然叹曰：“人言古今人不相及，殆古今不相及耳，天下士何可尽诬也？”本朝称名本兵者，远则刘忠宣，近则王襄毅。忠宣起孤生，受孝庙特达之知，独力行一意，无所间染。公以贵游子弟，困党论之谣诼，睨▯旬交集，顾视滋多，视忠宣难也。襄毅肩贡市，当新郑专断之日，拱手受成议，无所鲠避。公以孤危寡援，值政地之▯茸，方圆互画，枘凿相入，视襄毅难也。以两己巳之役，比而论之，内无团营之兵，外无亨彪之将，资捍御于禁近，寄庙社于堵墙，使于忠肃当之，犹将敛手却步，赖主上神灵，羯奴奔迸，身名显融，岂非尤难之难者哉！语有之：“为臣不易。”繇异代视公，必有为之累欷而太息者。系之铭曰：
译直到公任职期间，都没有人敢喧哗。今上初年，起用为兵部左侍郎，三品考核期满，加授右都御史。新城王公王洽任宣大总督，请求用议和、互市来牵制后金，公竭力赞成他的主张。王公因病免职，三十六家束不的没有接受议和。王公推荐公代替自己，未能实现。公叹息说：“祸患还没有止息啊。”他上奏蓟州、昌平修治防御的大计，分为八件事；又进呈《九边图说》，以接续许襄毅之后的事业。他忧虑边事，睁大眼睛操心，仿佛一刻也不能安宁。己巳年六月，束酋果然借议婚之名，引导后金大举入侵。十一月，后金侵犯蓟州以东。皇帝震怒，把本兵下狱，命公代理兵部事务。过了四天，诏令公任兵部尚书，当天就到任，而后金已经逼近城下。九门白天关闭，人心凶惧，执政者没有人敢发言。公从容地对皇帝说，请解除一天的禁令，以便煤炭和米粮流通，京内外才开始安定。督师被拘押后，部帅祖大寿惊恐，想要率军离去，皇帝亲自下诏让枢辅追上制止。公伏案起草檄文，祖大寿感动流泪，回师作战。几天后，援兵大量集结。公分派各处信地，隶属于各位大帅，分兵设为六营：以南面外罗城的永安、左安、右安三门为中营，由满桂统领，配属宣府、大同兵一万多人；以广宁、东便两门为左翼，由祖大寿统领，配属辽兵九千；以广渠、西便两门为右翼，由马世龙统领，配属京营兵八千；东面以朝阳、东直两门为东营，由黑云龙统领，配属关宁兵二千；西面以阜城、西直两门为西营，由孙祖寿统领，配属密云兵三千。各营互相联络、布置周密，同心合力修筑壁垒，从此京师可以固守了。满桂是历经战阵的老将，受命总理军务，急于给后金一次重创，没有遵守统帅约期，出战后失败阵亡。公引咎自劾，皇帝下温和诏旨慰留。后金从此拔营离去。第二年正月，公奉旨解除职务。后金在城下五十多天，皇帝多次在便殿赐茶果，召他询问退敌方略。他天刚亮就入朝，半夜才出来；传宣接连不断，军书刺探交错，覆奏、批答都要在漏刻之间办完，衣裳和枕席杂乱铺着，饮食也交错无暇顾及。稍有间隙，便巡视城墙，俯察营垒；脚步声响亮清楚，与僵卧的士卒、冻伤的士兵互相踩踏。解除戒严满一个月，才回到宅第。皇帝知道他的忠心，又怜悯他的劳苦；公虽已离职，每次叙功赏赐，皇帝从未不提及他。公忠诚勤勉、谋划国事，从不使用诡诈言辞或激烈劝谏，像良医诊治疾病一样，每一项意见都有确凿根据。天启初年，他提出建立四辅的主张，人们认为迂阔。不久后金侵入蓟北，冲击京畿南部，像狼奔豕突一样，没有一个尉官、一个候骑能够稍稍挫其锋芒。这就是公的话在事后得到验证。高文襄在隆庆年间曾提出储备边才的建议，公援引此事上告皇帝，奏疏留在宫中已经四年。皇帝取出高文襄的原疏进览，立即见之施行。这就是公的话在他离职后得到实行。公曾忧虑漕运阻塞，采集丘文庄《衍义》和元人朱、张的旧迹，建议恢复海运，听到的人都噤声不敢响应。今年，皇帝终于采纳吴人的意见而实行。这就是公的话在身后得到实行。公为人平易正直、温厚周详，言谈笑容和煦。忧虑君主受辱，挂念国家受敌，他皱眉折臂、焦急不已，仿佛唯恐来不及；病势将危时，仍皱眉呻吟、叹息，以后金敌寇未灭为忧，谈话从不涉及私事。神庙年间，储位没有安定，文定公从容调护，情理上不能像疏远卑贱的小臣那样高声呼喊、感叹鸣冤而激怒皇上。言官不了解实情，讹传为迎合君上。流传中不断加以粉饰，时间越久越严重。公前后多次上疏，竭力为文定公申冤，剖心沥血、剖白肾腑，经历四代皇帝才终于真相大白。古人说过：“这是陛下的家事，是东朝的事。”神庙和今上亲自作证，怎么可以动摇呢！使文定公苦心辅佐的功绩没有被埋没，并因此彰显两朝的慈孝，使之光耀国史，他的忠孝实在伟大。他居家三十年，平定徭役，赈济灾荒，救急治病、让利于贫弱，吴地人把他依靠为掌管生死的司命神。每逢岁时伏腊，他都馈问亲友故旧，即使是寡妇、老者、孤儿，以及马医、剃头匠，也没有不顾及的。他去世那天，借据契券塞满箱笼，行路的人都为之叹息哭泣。公活着时，人们只知道他乐于施舍，不知道他贫穷；他死后，人们只知道他贫穷，却不知道他正是因为乐于施舍而贫穷。这对公来说只是小事，也可以由此看出他的为人。公是苏州吴县人。曾祖父名某，祖父名某，都因文定公显贵，追赠官职如其本人。嫡配追赠淑人钦氏，继室封安人杨氏，封淑人顾氏。儿子六人：承芳授试中书舍人，联壁为庠生，都早逝；传芳因荫任尚宝丞，哭公而死；腾芳授中书舍人，荐芳、济芳都以荫任国子生。崇祯十一年十月十八日，公在乡里宅第去世，享年七十九岁。谦益记述公的事迹后，感慨叹息说：“人们说古今人物不能相及，大概是古今时代不能相及吧，天下士人怎么可以全都诬蔑呢？”本朝称道著名兵部尚书，远的有刘忠宣，近的有王襄毅。刘忠宣出身孤寒，受到孝庙特别而通达的知遇，独力推行自己的意志，没有受到任何夹杂污染。公出身贵游子弟，却受党争谣诼困扰，目光所及、交游所遇的牵连更多，处境比刘忠宣更难。王襄毅主持贡市，正值新郑专断之时，只能拱手接受既成议定，没有什么可以抗拒回避的。公孤立危弱、援助很少，又处在政局纷扰之中，方圆互相割裂，彼此像榫卯相抵，比王襄毅更难。把两次己巳之役相比，内无团营之兵，外无亨彪之将，只能依靠禁近之臣防御，把宗庙社稷寄托在城墙之内；即使让于忠肃来承担，也还会束手退步。幸赖皇上的神灵威德，羯奴奔逃溃散，公的身名显达光耀，这难道不是难中之最难吗！” 古语说：“做臣子不容易。”从不同朝代来审视公，一定有人会为他叹息流泪。于是为他写铭文说：
文定作相，我祖惟神。惟文定有子，惟我有臣。公之知兵，厥有家谱。服官枢曹，早岁筹虏。幽蓟逼处，杂种羯胡。禁门条对，聚米画图。帝曰汝懋，乃父是似。我其试哉，以诒孙子。蠢尔奴酋，薄我神京。突如焚如，势如建瓴。帝庸震惊，爰命圻父。张皇六师，齐以钺斧。分兵六营，设守八面。厉兵秣马，戒以不战。奴知有备，潜师夜逃。帝曰念哉，惟汝之劳。公拜稽首，天子万年。角巾东还，白首归全。议恤祠官，议谥太常。复土之祭，天语煌煌。高坟石阙，邦人拜之。惟忠惟孝，神祖是思。生荣死哀，是父是子。刻诗墓门，以诏无止。
（南京刑部尚书沈公神道碑铭）公讳演，字叔敷，湖之归安人也。以乡进士讳▯▯者为曾祖，以封南京尚宝司卿讳塾者为祖，而工部左侍郎赠都察院右都御史谥端靖讳节甫者之子也。端靖后以其子文定公谥氵▯之贵，追赠三世至光禄大夫柱国少保兼太子太保户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公，文定之弟也，而于端靖为叔子。与文定乡会试皆同举，文定选入翰苑，而公自引居留曹。其历官也。于南历工、兵二部，于北历工、礼二部。以端靖家居移病，省侍十余年。服除，出为参议于福建、于江西，为副使于山西。转布政，于福建为右，于陕西为左。入为顺天府尹、刑部侍郎。天启中，削籍。今上起侍郎工部，升南京刑部尚书，予告归。年七十三，以崇祯十一年十一月卒于里第。葬于某地之某阡，天子赐祭葬如甲令，以慰宠其家。公有子桦，殇，以伯兄之次子▯为后。于是▯之兄中丞公▯，以公之胄出，位序行治，为书请余铭其墓隧之碑。余读而叹曰：士君子之用于斯世也，有得其位、行其志而为其所欲为者矣，亦有得其位行其志而不得为其所欲为者。国家之事任与其人不相值，而其人遂不得极其设修以赴国家之急，是可叹也！公在郎署，都水董织造以庀婚礼，主客谨绦索以御贡夷，耆事数典，知国大体。扬历外服，兵荒旁午，催征绎骚。江右之改折，闽之加额，秦之藩工藩禄，勾稽羡溢，栉爬伏匿，括额外银巨万以抵正额，而储亻待以备非常复数万，虽有大役，不病加派。川饷初解京，后给陕，积逋四十余万，请仍以京运给陕，川饷给川，京边各还其额，而川饷不得逋。其缝纫调齐，融通济变，皆此类也。闽海市场，移于吕宋，不近北港，洋舡未泊，严檄巡徼，而通倭接济者绝矣。谓许瑞善用林容，汤克宽不善用曾一本，后事之师也。收其魁桀，使剿捕自效。贪赏构怨，势不返顾。海寇新附，闽将沈有容移登、莱，议令简其桀黠者以北，登得其用而闽安。布政司火，锻金于煨烬，还库金三十余万，而籍其羡以新堂库。厥后殿工浩烦，敲剥日急，公请暂借闽库三分之一以纾民困。逆奄藉口于公，尽数起解。未久，而公以忤奄去，人乃知空闽库以进奉，非公本指也。南刑部诸曹郎滥受词讼，符牒四出，叫嚣隳突，鸡狗不得宁。公受事，一切禁绝，都民炷香祝诵，欢呼更生。读律精详，筮仕时手自笺注。诸所平反覆案，老狱吏捧手瞪视。每有执奏，申律意，参条例，上未尝不称允也。公历官四十年，谙晓典故，周知土俗，披文相质，辅术而行，所至治理，所谓得其位、行其志而为所欲为者也。然而国家之患，莫大乎东奴西寇，而公之所深忧而熟计者，亦在于此。在客部奴儿干部，贡夷工孛罗，怙众骚然，公给众赏，革三人赏以申罚，迄不敢哗。遗书执政，谓奴已并南关，当阴求其部落，合北关以剪之，毋使蔓而难图也。越十三年而有抚顺之事。辽事之殷也，公多所建置，请以辽民复辽土，以辽土赡辽民，兴复屯盐，尽天下力以强辽，即用辽以苏天下。坚左右辅以固神京，屯临清上下以护运。建民堡以卫近畿。通海运以佐屯牧。其后昌、滦固守，遵、永复宇，而山东，以无备被躏，公之言无一不左验。其策流寇也，以为不在调兵而在集民，不在穷其往而在遏其来。剿以经略，不若督抚；剿以督抚，不若郡县；剿以郡县，不若团结乡镇，人自为守。又谓江南地势不足制，中原扼要惟江北，孙、曹、梁、魏所争，皆在合肥、徐、邳，宜设抚镇，宿重兵，以开屯护漕。仿曹操之开芍陂，孙权之立濡须坞以足饷，仿谢玄之堰吕梁，树栅立七埭，以护运。屯田既开，流人土著，如水得堤，其流自止。今安庆设抚，亦用公议也。公历官钱谷刑名，拮据职守，不得东捍奴，西荡寇。奴比年长驱，寇蔓延残破楚、豫，而公则已老矣，此所谓得其位、行其志不得为其所欲为者耶？公里居画江南守御事尤详，谓江南之守在乡镇不在城，在水战不在陆战。采石、芜湖为陵、京门户，四安、东坝为江、浙咽喉，福山为通、泰路径。按图画形，谆复告戒，汲汲乎若家户之键钥也。辟馆舍，庀薪水，招延四方奇士，▯飞蹶张，舞剑刺击，风角测占，一长一技，靡不望走其门，网罗延揽，冀得一二人以效一臂于国家。见谩而不怒，数亡而不悔，穷老而不倦，观公之晚年，则其所欲为而未得者，其可知也。呜呼！士大夫当壮盛之时，策高足，骋长驭，奔赴功名之会。迨其老也，崦嵫景促，钟漏智短，其不消缩而颓废者亦鲜矣。若公者，何其壮也！
译文定公做宰相，我的祖父便以他为神明。文定公有这样的儿子，我也有这样的臣子。公熟悉军事，是家学传承。任职枢曹，年轻时就筹划御敌。幽蓟逼近，杂处着羯胡。皇帝在禁门询问，他条陈对策，如聚米画图。皇帝说：“你真能干，要像你的父亲。我将试用你，以此留给子孙。”那愚蠢的奴酋逼近神京，突然而来、焚烧而来，势如建瓴之水。皇帝因此震惊，于是命令圻父，张大声势统领六军，以钺斧整齐军容。分兵六营，设置八面防守；磨利兵器、喂饱战马，告诫军队不可轻战。后金知道已有防备，连夜偷偷撤军。皇帝说：“我念及你的功劳。”公叩头拜谢，祝天子万年。戴着角巾向东归去，白头归来而得以善终。商议抚恤，议定祠祀官，议定太常谥号。复土祭祀时，皇帝的话光明隆重。高大的坟墓、石制门阙，国人都来拜祭。既忠且孝，神祖都在思念。生时荣耀，死后哀荣，父子都如此。把诗刻在墓门，诏示后世永不停止。（南京刑部尚书沈公神道碑铭） 公名演，字叔敷，是湖州归安人。以乡进士名讳▯▯者为曾祖，以封南京尚宝司卿名塾者为祖父，是工部左侍郎、赠都察院右都御史、谥端靖、名节甫者的儿子。端靖后来因其子文定公谥号氵▯的显贵，追赠三代，至光禄大夫、柱国、少保兼太子太保、户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公是文定公的弟弟，对端靖来说是叔子。公与文定公乡试、会试都同榜中举，文定公选入翰林，而公自请留在属曹任职。他历任官职，在南京历任工部、兵部，在北京历任工部、礼部。因端靖居家，他以养病为名移居，省侍十多年。服丧期满，出任福建、江西参议，任山西副使；转任布政使，在福建为右布政使，在陕西为左布政使；入朝任顺天府尹、刑部侍郎。天启年间，被削籍。今上起用他任工部侍郎，升南京刑部尚书，准予告老归乡。七十三岁时，于崇祯十一年十一月在乡里宅第去世。葬于某地某阡，天子按甲令赐祭赐葬，以此慰劳宠荣他的家族。公有子桦，早夭，便以长兄的次子▯为后嗣。于是▯的兄长中丞公▯，因为公是嫡系后裔，按照辈分、次序、品行和政绩，写信请我为墓道上的碑撰铭。我读信后感叹说：士君子被这个时代任用，有的得到职位，实行自己的志向，做成自己想做的事；也有的得到职位、实行志向，却不能做成自己想做的事。国家所承担的事务与其才干不相称，于是这个人不能充分施展所学来应对国家的急务，这是多么可叹啊！公在郎署时，都水董织造负责办理婚礼，主客司谨慎地收束绳索以防御贡夷；他熟悉旧事，通晓国家大体。历任外职时，兵乱接连不断，催征骚扰不安。江右改折，福建加额，陕西藩府的工程和俸禄，他核查盈余，搜剔隐藏，括取额外白银数万以抵补正额，另储备数万以应付非常之需；即使有大工程，也不必困于增加派征。四川军饷起初解送京师，后来供给陕西；他请求仍以京运供给陕西，四川饷银供给四川，使京边各自恢复额数，而四川军饷不得拖欠。他调配缝合、融通救急，都属于这一类。福建海上市场迁到吕宋，不靠近北港；在洋船未停泊之前，他严厉檄令巡逻侦察，于是通倭接济的事情断绝了。他说许瑞善于使用林容，汤克宽不善于使用曾一本，这是后来者的借鉴。于是收降他们的首领，使其通过剿捕来效力；即使有人贪图赏赐、制造怨恨，也势必不能回头。海盗刚刚归附，福建将领沈有容调往登州、莱州，议定挑选其中强悍狡黠的人送往北方；登州得到了他们的用处，福建便安定了。布政司失火，他从灰烬中熔炼出金子，归还库金三十多万，又登记多余部分，用来修建新的库房。后来殿宇工程浩大烦重，敲剥百姓日益急迫，公请求暂借福建库藏的三分之一来缓解民困。逆奄以公为借口，把库金全部起解。不久公因触犯逆奄离职，人们才知道，掏空福建库藏用来进奉，并不是公原来的主意。南京刑部各司郎官滥受诉讼，文书四处发出，叫嚣冲撞，连鸡狗都不得安宁。公接任后，一概禁止；城中百姓焚香祝颂，欢呼如同获得新生。公精通法律，初入仕时亲自为律书作笺注。他所复查平反的案件，老狱吏都拱手瞪眼惊视。每逢有事执奏，他申明法律本意，参照条例，皇帝无不称许答应。公历官四十年，熟悉典故，周知地方风俗，依据文书核对事实，辅以方法施行；所到之处都能治理，这就是所谓得到职位、实行志向并做成自己想做的事。然而国家的祸患，没有比东边后金、西边盗寇更大的；公深切忧虑、反复筹划的，也正在这里。他在客部任职时，奴儿干部落贡夷工孛罗仗恃人多，喧扰不安；公给众人赏赐，却革除三人的赏赐以示惩罚，直到最后也没有人敢喧哗。他写信给执政者说，后金已经兼并南关，应当暗中寻求其部落，联合北关将其剪除，不要使它蔓延后难以图谋。过了十三年，便发生抚顺之事。辽东战事紧迫时，公提出许多建设措施：请求让辽民恢复辽土，用辽土供养辽民；兴复屯田和盐业，竭尽天下力量来强盛辽东，再利用辽东来使天下苏息。巩固左右辅城以稳固神京，在临清上下屯田以保护漕运，修筑民堡来保卫京畿附近，开通海运来辅助屯牧。后来昌平、滦州得以固守，遵化、永平收复旧地，而山东因为没有防备遭受蹂躏，公所说的话没有一句不被事实验证。他筹划对付流寇，认为不在于调兵，而在于聚集百姓；不在于穷追他们的去路，而在于堵截他们的来路。由经略负责剿讨，不如督抚；由督抚负责剿讨，不如郡县；由郡县剿讨，不如团结乡镇，使人人自行防守。他又说，江南地势不足以控制中原，中原的要害只有江北；孙、曹、梁、魏争夺的地方，都在合肥、徐州、邳州，应当设置抚镇，驻扎重兵，以开屯田、保护漕运。仿效曹操开芍陂、孙权修濡须坞来充足军饷，仿效谢玄修筑吕梁堰、设置栅栏和七埭来保护漕运。屯田一旦开办，流民和土著就像水遇堤坝一样，水流自然停止。如今安庆设置巡抚，也是采用公的建议。公历任钱谷、刑名等职，竭力维持职守，却不能东边抵御后金、西边荡平盗寇。后金连年长驱直入，盗寇蔓延，残破楚、豫，而公已经老了；这就是所谓得到职位、实行志向，却不能做成自己想做的事吗？公居家时谋划江南守御事务尤其详尽，说江南的防守在乡镇而不在城池，在水战而不在陆战。采石、芜湖是陵寝和京城的门户，四安、东坝是长江与浙江的咽喉，福山是通州、泰州的通道。他按照地图描绘地形，反复恳切告诫，急切得像安排家家户户的门锁和钥匙。他开设馆舍，筹办柴薪饮水，招揽四方奇士；无论飞檐走壁、勇猛有力、舞剑刺击、观风测候等方面，只要有一技之长，无不希望到他门下。他广泛搜罗延揽，希望得到一两个人为国家贡献一臂之力。受到嘲笑而不生气，多次失败而不后悔，穷困衰老而不疲倦；看公晚年的情形，就可以知道他想做却未能做成的事情了。唉！士大夫正当壮盛时，策马高驰，驾驭长车，奔赴功名的机会；等到老年，日影西斜、时光短促，才智也衰退，能够不消沉颓废的实在很少。像公这样的人，是多么壮盛啊！
子囊遗言城郢，宗泽长呼过河，公之愤盈竭蹶，死而后已，其用心亦何以异？然则世之公卿将相，以朝廷为传遽，玩日而视荫者，独何心欤？公谓吴中积贮，尽在城外，宜筑外城以为备，量工度址，愿斥数万金以代经始，而人莫之应也。四安之复城也，公实始事，以溃于成。皆不可以不书，铭曰：蔚矣沈氏，再世其昌。父子兄弟，有公有卿。温温端靖，暨暨文定。公居其间，金舂玉应。纵横智刃，富有腹笥。卷如囊括，出则川委。俯给军兴，仰佐县官。均输巨万，转斡毫端。丽水旧金，陆浑新火。裨灶或信，祝融相我。旬宣滋久，乃陡京尹。鸠功方亻孱，邦禁克允。引年息马，致事悬车。营此菟裘。乐彼桑榆。公曰吁哉！我心荼苦。奴寇未灭，敢恤死所？魂魄离散，忧心忡忡。殁而犹视，鬼神所恫。刻诗墓门，载以龟趾。岂曰激赞，以告臣子。
（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巡抚云南钱公神道碑铭）
钱公之葬也，阁学遂安方公志其▯，詹端曲沃李公表其墓，祭酒山阴倪公状其行。三公之文，衔华佩实，固已勒诸琬琰，流为丹青矣。公之二子ヤ、▯相与谋曰：“隧道之碑宜有刻也，有虞山之宗老在。”跣而来请。谦益谨据三公之文，摭其族出、历官、行治而序之曰：公讳士晋，字康侯，出吴越武肃王之后。元至正间，嘉兴侯国冯徙家嘉善。嘉兴侯后世为汝宁府同知讳贞，贞生吾仁，吾仁生继科，娶陆氏，生二子，长为东阁大学士士升，次即公也。祖考皆以公赠中大夫山东右参政，妣皆淑人。再以阁学赠通议大夫南京礼部右侍郎。惟钱氏远有代序，公侯复始。汝宁方州著绩，譬岷山之滥觞；祖考逢掖劬躬，若昆冈之韫璧。条叶发祥，伯仲竞爽。公与阁学，鼓吹文笔，则埙篪叶奏；镞砺名行，则韦弦交儆。云间蔚其声华，沛国称其友爱矣。万历癸丑举进士，释褐授刑部主事。储宫以挺击震惊，朝右以风癫鬻狱。深心抉レ，破晋优枯菀之谋；昌言柱▯耆，折赵虏桐木之祸。戚畹屏息，宵小怵心。刑曹之爰书，诬州犁为上下；工垣之抗疏，疑马融之飞章。大计射螫，忄堇而获免。钩党牵连，从此始矣。出守大名，继督津饷。绝权相之问遗，裁逆奄之支附。如山如岳，不吐不茹。乃有缇骑监奴，苍头养子，擅开府署，横行屠﹃。公禽其爪牙，落其角距。案徐宣之家属，弃市东海，捕侯览之宾客，陈尸济阴。于是阉媪并憎，宫府交构。李膺之录牒，无不逮捕；张俭之考辞，多所连引。遂与赵忠毅诸公，除名禁锢。嗟乎！震之来▯，国有大东小东之论；夷之初旦，朝皆我公我母之徒。圣人御极，宇宙昭融。三案燔烧，四凶馘截。不有君子，其何能国，公等之谓欤！
译子囊留下守城郢都的遗言，宗泽长声呼喊收复黄河以南；公满腔愤懑，竭尽心力，直到死后才停止，他们用心又有什么不同呢？那么世上的公卿将相，把朝廷当作传递文书的驿站，消磨时日、坐看余荫的人，究竟是什么心思呢？公说吴中的积蓄全在城外，应当修筑外城作为防备；他丈量工程、勘定地址，愿意拿出数万金代为开始营建，却没有人响应。四安重新筑城，实在是公首先倡议，却在将要成功时溃败。这些都不能不记载。铭文说：沈氏家族多么兴盛，连续两代昌盛。父子兄弟之中，有公爵，也有卿相。端靖公温和敦厚，文定公勤勉显著。公处在他们之间，如金石相击、玉声相应。纵横驰骋的智慧之刃，胸中学问十分丰富；收卷时如囊括万物，施展出来便如河水奔流。俯身供给军务，仰面辅佐县官；转运巨万钱粮，只在笔端之间。丽水的旧金，陆浑的后火；即使裨灶的话有时应验，祝融也来帮助我们。任地方官日久，才逐渐升任京尹。聚集功力，事情将成，国家禁令也能够得到遵守。年老请求退休，停止骑马，交还政事、悬车家居，营造这座菟裘，享受桑榆晚景。公说：“唉！我的内心苦如荼毒。后金和盗寇尚未消灭，哪里敢顾惜死后的归宿？”魂魄离散，忧心忡忡；死后仍然注视着世事，连鬼神也为之悲痛。把诗刻在墓门，载在龟趺之上。哪里是为了激励赞美，只是用来告诫臣子。（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巡抚云南钱公神道碑铭） 钱公下葬时，阁学遂安方公为他撰墓志，詹端曲沃李公为他题墓表，祭酒山阴倪公为他写行状。三位公的文章辞采华美、内容充实，固然已经刻在玉石上，流传为丹青。公的两个儿子ヤ、▯共同商议说：“墓道的碑应当刻文，虞山的宗老正在这里。”于是赤脚前来请求。谦益谨据三公的文章，采录他的族源、仕历和品行治绩，叙述如下：公名士晋，字康侯，是吴越武肃王的后裔。元至正年间，嘉兴侯国冯迁居嘉善。嘉兴侯的后代中有汝宁府同知名贞，贞生吾仁，吾仁生继科，娶陆氏，生二子，长子就是东阁大学士士升，次子就是公。祖父、父亲都因公追赠中大夫、山东布政使司右参政；祖母、母亲都封淑人。又因阁学公追赠通议大夫、南京礼部右侍郎。钱氏远有世代次序，公侯之业重新开始。汝宁在一方州郡建立功绩，好比岷山水流的源头；祖父、父亲身着儒服勤劳修身，如同昆冈蕴藏的美玉。枝条叶脉发祥，兄弟都才华出众。公与阁学在文章笔墨上相互唱和，如埙箎合奏；在磨砺名节品行上彼此警策。云间称颂他们的声望文采，沛国赞美他们的友爱。万历癸丑年考中进士，授刑部主事。储宫因挺击案震惊，朝廷权贵又以风癫之说制造冤狱。公深入探究、剖析隐微，揭破晋优枯菀的阴谋；公开直言，支撑朝廷，折断赵虏桐木之祸。外戚屏息，宵小惊恐。刑部拟定的判词，把诬陷州犁的罪状分为上下；工科官员抗疏，怀疑马融的飞章。大计考察时遭受攻击，谨慎应对而获免；钩连党羽、牵扯株连，从此开始。出任大名知府，继而督理天津军饷。他断绝向权相馈送礼物，裁抑逆奄的党羽。像山岳一样坚定，不阿谀也不屈服。后来缇骑、监奴、苍头养子擅自开设府署，横行屠戮。公擒获他们的爪牙，挫败他们的锋芒。审理徐宣的家属，把他们在东海弃市；逮捕侯览的宾客，把尸体陈列在济阴。于是宦官、宫人一同憎恨他，宫廷与官府相互构陷。李膺被记录在案的党人，无不遭到逮捕；张俭案的供词，多有牵连引用。于是公与赵忠毅等诸公一起被除名禁锢。唉！震动刚开始时，国家还有大东小东的争论；夷狄初次显露时，朝廷都是称我公、我母的一班人。圣人登上帝位，天地光明。三案被焚除，四凶被斩首。若没有这样的君子，国家怎么能够治理？说的就是公等吧！公内心仁厚，外在
公内仁外义，崇智卑礼。廉辨持己，博大御物。腹笥富有，则春华秋实，并器而┑藏；意匠经纶，则箕风毕雨，并时而发作。其守大名也，辽、沈初陷，畿辅绎骚。括赎锾以抵加派，阅车马以给军兴。简六郡之良家，募三河之年少。搏力勾卒，擐甲裹粮。此则鲁公之所以守平原也。其擢副使，督饷天津也，河西再陷，馈运梗塞。核关、宁之万旅，量时日为三运。道通子午之谷，师无庚癸之呼。近馈渝关，远输岛帅。此则虞诩之所以通下辩也。今上初，以山东右布政使督漕也，句会敏给，号令精明。单舸遍历于江、淮，飞书络绎于齐、楚。债弁悍卒，肃如负霜；暴涨湍流，夷为平陆。五月而万艘云集，八月而千仓露积。此则韩▯之所以输东渭也。三运告竣，当宁叹嘉。擢都察院右都御史巡抚云南。公以为六诏天末，夷、汉杂居。蜀道旋通，滇寇未▯。李德裕之扼西山，先城柔远；韦城武之制南道，必复石门。建师宗暨板桥十城，控引爨、▯；通沾益至永宁十站，襟带蚕丛。兴鼓铸以制钱贝，疏海道以泄滇洱，多积谷以亻待军实，建营垒以束军伍，罢贡金以苏困踣，筑夷馆以防间谍。普孽怙力，囊橐岑、侬，公于是朝发兵符，暮冲蛮峒，雷轰电掣，东蛮断泸水以乞盟。陶酋挟诈，扇动交、广，公于是百道长围，一面解网，神禽鬼纵，南人效丹漆以输诚。薅栉滋勤，扌前刈斯举。事烦食少，志决身歼。崇祯乙亥十二月十日寝疾，终于官舍，春秋五十有九。军亡葛亮，吏哭祭遵。妇女ヮ首，羌夷▯面。长子ヤ引柩即路，次子▯见星号奔。哭而问故，忍死谋事。以庚辰某月某日，葬于嘉兴县里仁都之新阡，元配淑人▯焉。呜呼！年极中身，实昊天之不吊；物忌太盛，亦鬼神之害盈。薏苡之谤何伤？松柏之坟已闭。公之二子，件系生平。文孙曰默，作为家传。草索诣阙，竟雪梁松之谗；《金▯它》吁天，终辨岳飞之枉。谦益叨承论撰，敢传溢言。敬刊乐石之词，以俟愍纶之典。铭曰：
驷马华胄，锦楼弘文。圆珠方玉，光气▯沦。中丞之生，▯弟媲美。二龙长衢，双骥千里。公之大节，介石坚冰。清如朱弦，直如玉衡。强项为郎，翼我东朝。持宪畿辅，折彼左貂。公之弥纶，阴揪阳煦。嘘气成云，肤寸致雨。津门阻海，转饷东方，辽师万喉，仰吾糇粮。江、淮万艘，飞挽神京。僦五致一，水梗陆▯。公督漕饷，刍腾粟翔。士喜宿饱，国歌乃仓。建牙万里，控带六诏。逖彼蛮方，如视堂突。普、岑窜伏，▯、爨按堵。氛消铜柱，勋高玉斧。公衣升屋，滇民巷哭。柳た凄凄，归于浙西。敛无金钱，有缇十两。翡翠徒闻，明珠安往？忌盈鬼谋，鉴德天咫。
译合乎义理；崇尚智慧而谦抑礼文。廉洁明辨以自持，博大宽厚以应对万物。胸中学问丰富，像春花秋实一样，兼收并蓄；谋划经纶政事，像箕星带风、毕星致雨一样，因时而发。公守大名时，辽、沈刚刚陷落，京畿纷乱不安。他搜括赎金来抵补加派，检阅车马来供给军务；选取六郡良家子弟，招募三河青少年；聚集勇力，编成军队，披甲带粮。这就是鲁公守平原所采取的方法。公升任副使、督理天津军饷时，河西再次陷落，粮运阻塞。他核查关宁的一万名军士，按照时日安排三次运输；打通子午谷道路，军队没有再发出缺粮的呼声。近处把粮饷送到山海关，远处运输给岛上将帅。这就是虞诩打通下辩道路的方法。今上初年，公以山东右布政使督理漕运，核算迅速，号令严明。他乘一叶船遍历江淮，文书飞传，往来于齐、楚；悍卒强兵肃然，如同背负霜雪；暴涨的急流被治理得如平地。五月间万艘船云集，八月间千座粮仓露天堆满。这就是韩琦输送东渭粮饷的方法。三次运输完成，皇帝感叹嘉许，升任都察院右都御史、巡抚云南。公认为云南处在六诏天边，夷汉杂居。蜀道刚刚打通，滇地盗寇尚未平定。李德裕扼守西山，先修筑柔远城；韦皋、韦城武控制南道，一定要收复石门。于是修建师宗、板桥等十城，控制牵引爨、▯；打通沾益到永宁的十个驿站，连接蚕丛地区。兴办鼓铸来制造钱币，疏通海道来宣泄滇池、洱海地区的积弊，多储粮食来供应军需，修建营垒来约束军队，停止贡金来使困顿者苏息，修筑夷馆来防范间谍。普氏孽党仗恃武力，包藏岑、侬诸部；公于是早晨发出兵符，晚上冲入蛮峒，行动如雷轰电掣，东部蛮人截断泸水来请求结盟。陶氏酋长挟诈煽动交、广地区，公于是从多路合围，只留一面放开，如神擒鬼纵；南方人献上丹漆来表示诚意。像薅草梳理一样勤勉不懈，终于把事情办成。事务繁重而粮食缺乏，志向坚定而以身殉职。崇祯乙亥年十二月十日，因病卧床，终于官舍，享年五十九岁。军中像失去诸葛亮，官吏像哭祭遵；妇女剪发哀悼，羌夷也掩面悲泣。长子ヤ引灵柩上路，次子▯看见星星便号哭奔来；哭泣着询问事情原委，又忍住悲痛谋划后事。庚辰年某月某日，葬于嘉兴县里仁都的新墓道，元配淑人附葬。唉！年寿正当中年，实在是上天不肯怜悯。万物忌讳过于盛满，也是鬼神伤害盈满。薏苡的诽谤又有什么损伤？松柏覆盖的坟墓已经关闭。公的两个儿子，记载并联系他的生平。文孙名默，写成家传。用草绳捆扎的奏章送到宫阙，终于洗雪梁松的诬谤；《金▯它》呼告上天，最终辨明岳飞的冤屈。谦益承蒙请托撰文，不敢传述溢美之言。恭敬地刊刻在坚石上的铭辞，以等待怜悯和褒恤的典礼。铭文说：驷马高车的华贵后裔，锦楼中的弘文才士。圆珠方玉，光彩气象深沉流转。中丞公出生，兄弟才德相当。二龙奔驰于大道，双骏驰骋千里。公的大节，如介石、坚冰般不可动摇；清正如朱弦，正直如玉衡。刚强不屈地任郎官，辅佐东朝；持掌畿辅宪法，折服那些左貂。公周密筹划政事，阴云可使之凝聚，阳气可使之温煦；吐气成云，细雨随之而来。天津阻隔海路，转运粮饷到东方；辽东军队万张嘴，都仰赖我们的粮食。江淮万艘船，飞速运输粮饷到神京；租船五份换一份，水路阻塞、陆路艰难。公督运漕粮，草料腾跃、粟米飞扬；士卒高兴地吃饱过夜，国家粮仓因此歌咏。树起军旗行军万里，控制六诏地区；遥远的蛮方，如同看见堂屋和灶台。普、岑部落逃窜伏藏，▯、爨地区安定。烟尘消散于铜柱，功勋高过玉斧。公的灵柩经过屋舍，滇地百姓满巷哭泣。柳色凄凄，归向浙西。收殓时没有金钱，只有缇衣十两。只听说有翡翠，明珠又在哪里呢？忌讳盈满是鬼神的谋算，天在
（南州徐氏先茔神道碑铭）
今天子即大位，肆命臣下，赠封其祖祢，又以两朝霈恩，凡京朝官遇迁擢，得以新衔补给。于是工部都水司郎中徐君待聘参政湖广，赠其祖侯、父懋德为中大夫湖广布政使司右参政兼按察司佥事。祖妣吴氏，妣过氏皆淑人。君将之官，过家上冢，奉制书以归，焚其副于墓上。退而请于谦益曰：“吾祖、父之葬也，幽宫隧道，咸有刻文。今待聘备官三品，考诸令甲，墓门之石，应用螭首龟趺之制，愿有述以昭示子孙，无忘天子之休命。”谦益以不敏辞者再，请益坚。乃为论次之。谨按：
徐氏盖南州孺子之后裔，宋建炎中，千十四公徙居常熟。远祖琼，为李将军赘婿，人呼李墓徐氏，以将军葬地名也。琼之后又十世曰鲲，鲲之子曰天民，父子皆有隐德，乐义而好施。天民有四子，季曰┉，举进士，历官南京工部尚书，以兵部右侍郎考满，赠祖、父如其官；侯则其长子，字世卿，所谓凤唐府君者也。君形貌魁硕，重迟不戏。及长，贯穿经史，谭说古今世务，衮衮如决河。父老，独身应繇役、对狱讼。厚其修脯，延经师以教子弟。尚书曰：“┉之仕学，得溃于成，元兄之教也。”君阔达多知，善治生。岁大▯，发粟掩骼，惟力是视，乡党归仁焉。正德末，内江李康和公治水三吴，君家枕白茆之泾，熟知利病，条数事上之。李公叹嘉，亟命相视。白茆之役，内江为最，君有助焉。卒年六十八。葬于李墓之先茔。君生三子，次曰懋德，字勉之，是为虹江府君，尚书之兄子也，而长于尚书一岁。少而同学，长相优也。以国子生谒选，为光禄寺监事。肃皇帝升遐，护从山陵。明年，庄皇帝谒永陵，转典簿厅录事，典司道路驻跸供张之事，先后赐宝钞金币。又明年，以覃恩▯赠其父，遂致仕归。君在官能举其职，余姚赵端肃公称之，以厉其属。其为人悃忄▯不华，坦率无他肠，而好面折人过，人惮而服之。卒年六十七。葬于李墓思政乡之新阡。君无子，以弟树德之子为后，即参政君也。徐自尚书以来，族大宠多，轻肥绮纨，雄长闾左。君筑圃舍旁，帘阁据几，课子弟读书其中而已。参政君被服儒素，传德袭训，宠光及于三代，岂偶然哉！尝考古金石之例，至金、元之间，而始有先茔昭德之碑，盖仿唐人先庙之文而为之者也。用以纪追命，表先德，莫此为宜。然而读其文，往往多颂而寡志，略死而谀生，君子讥焉。谦益承参政君之命，谨条其族系世德，著国家之所以申命自天，徐氏之所以劬躬焘后者，刻之乐石，垂示无忘，而缀之以铭诗。其诗曰：
柏翳之后，是始有徐。十望其九，继迹史书，遥遥华胄，出于南州。强干修枝，深源浚流。尚书奋迹，锡命煌煌。介受福祉。如河滥觞。参政趾美，必复其始。如河导源，一润九里。于推参政，有祖有考。奕世载德，惟善为宝。祖柔而嘉，考刚而塞。是▯キ是茺，肯播肯获。绵绵之庆，发于《书》《诗》。于蕃于宣，皇帝命孔时。石麟苍苍，玄宫久▯。天光昭回，愍纶下贲。匪善奚积？匪德奚遗？蒿▯凄怆，如或见之。岌峙丰碑，过焉必下。深刻铭章，用示来者。
初学集卷六十六
○墓表（一）
译（南州徐氏先茔神道碑铭） 今天子登上帝位，大规模任命臣下，追赠、封授他们的祖父和父亲；又因两朝的普遍恩典，凡京官遇到升迁，都可以用新的官衔补授。于是工部都水司郎中徐君待聘任湖广参政，追赠他的祖父徐侯、父亲徐懋德为中大夫、湖广布政使司右参政兼按察司佥事；祖母吴氏、母亲过氏都封为淑人。徐君将要赴任，经过家乡上坟祭扫，奉诏书而归，并把副本焚在墓上。退下后请我说：“我祖父、父亲下葬时，墓室和墓道都有刻文。如今待聘身为三品官，考察法令，墓门的石碑应当采用螭首龟趺的制度；希望您撰文彰示子孙，使他们不要忘记天子的美好恩命。”谦益以才疏不敏推辞了两次，他的请求更加坚决，于是我为他论述编次。谨按：徐氏大概是南州孺子的后裔。宋建炎年间，千十四公迁居常熟。远祖徐琼是李将军的赘婿，人们称为“李墓徐氏”，因为那是将军的葬地。徐琼之后十代有徐鲲，徐鲲的儿子叫徐天民，父子都有隐居的德行，乐于行义、喜好施舍。徐天民有四个儿子，幼子名▯キ，考中进士，历任官职至南京工部尚书，以兵部右侍郎考核期满，追赠祖父、父亲如其官；徐侯是他的长子，字世卿，就是所谓凤唐府君。徐侯身材魁梧高大，稳重迟缓，不轻浮嬉戏。长大后贯通经史，谈论古今政务，滔滔不绝如决堤之河。父亲年老后，他独自承担徭役、应对诉讼；提高塾师薪资，聘请经学老师教育子弟。尚书说：“▯キ的仕进和求学能够成就，原兄的教导起了作用。”徐侯胸襟开阔、见闻广博，善于经营生计。年成大灾时，他发粮食掩埋暴露的尸骨，尽力而为，乡里都归附他的仁德。正德末年，内江李康和公治理三吴水利，徐侯家靠近白茆泾，熟知水利的利弊，便分条上陈数事。李公赞叹嘉许，立即命他前往察看。白茆水利工程，是内江任内最重要的工程，徐侯有所帮助。徐侯六十八岁去世，葬在李墓的先茔。徐侯生有三个儿子，次子名懋德，字勉之，就是虹江府君，是尚书的兄长之子，却比尚书大一岁。两人年少时同学，长大后互相推重。懋德以国子生身份参加选官，任光禄寺监事。肃皇帝升遐，他护送随从山陵；第二年，庄皇帝到永陵祭祀，他转任典簿厅录事，主管道路、驻跸和供张之事，前后获赐宝钞、金币；又过一年，因覃恩追赠其父，于是退休归乡。懋德在任时能够履行职务，余姚赵端肃公称赞他，以此勉励属官。他为人诚恳朴实、不事华饰，坦率没有别的心机，却喜欢当面指出别人的过错，人们既畏惧又佩服。六十七岁去世，葬在李墓思政乡的新墓道。懋德没有儿子，以弟弟树德的儿子为后，就是参政君。徐氏自尚书以来，宗族庞大、恩宠很多，轻裘肥马、锦衣纨绔，雄居乡里。懋德只在园圃旁修筑房舍，设帘阁凭几，让子弟在其中读书而已。参政君穿儒者的朴素衣服，传承德行、继袭训诫，恩宠荣耀延及三代，难道是偶然的吗？考察古代金石碑刻的惯例，到金、元之间，才开始有为先茔彰显德行的碑，大概是仿照唐人的先庙文章而作。用它来记载追赠之命、表彰先祖德行，没有比这更合适的了。然而阅读这类文章，往往多有颂扬而少有记载，轻视死者而谄媚生者，君子对此加以讥讽。谦益承参政君之命，谨慎分条记述他的族系和世代德行，说明国家为何代天申命、徐氏为何勤劳修身以福泽后代，把它刻在坚石上，垂示后人使其永不忘记，并在后面缀以铭诗。诗说：柏翳的后代，这才有了徐氏。十代之中有九代，继承事迹载入史书；遥远的华贵宗族，出自南州。树干强健、枝条修长，源头深远、河流疏浚。尚书奋发起迹，所受诏命光明显赫，完全承受福禄，如河流源头泛滥。参政继承美德，必定复兴祖业；如同河流疏导源头，一次润泽九里。至于参政，有祖父、有父亲；世代承载德行，只有善行才是珍宝。祖父柔和而美善，父亲刚强而充实；既能耕种，又肯播种收获。绵延不断的福庆，发端于《书》《诗》；繁盛而宣扬，皇帝的任命最为合时。苍苍石麟，玄宫长久安宁；天光回照，怜悯褒恤的诏书降临而使墓门增辉。不是善行，怎么会有积累？不是德行，怎么会有遗留？墓地蒿草凄怆，仿佛还能看见先人。高高耸立的丰碑，经过的人一定下车致敬。把铭文深刻在石上，用来昭示后来的世代。《初学集》卷六十六。○墓表（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