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学集卷七十七

译（祭傅文恪公文） 万历辛亥年，我的老师太常寺卿、管国子监祭酒定襄傅公在京师寓所去世。他的门生钱谦益当时正在服丧，设位哭祭，行心丧之礼。服丧期满后，我漂泊沉浮于乡里，又过了七年，重新入仕。今天子改元之年，我奉诏命和屯留暴给谏一同主持浙江乡试，办完事情后，才得以派一名使者随给谏进入晋地。谦益于是披麻戴孝、焚烧蒿草，遥望叩拜，撰文到我的老师墓前祭告：唉，悲痛啊！从前丙午年，我有幸登门拜在公门下。公以国士相待，把文章之道托付给我，说：“我得到你，可以说像射箭获得猎物一样。”就像陆游得到愈、欧阳修得到苏轼。后来我赴京参加会试，拜见公于寓所。公使我才华成长，借给我声望。可叹末世风俗，以身份地位相隔；举荐者和门生俨然像上下级官吏。只有公对我，恩德之言极其深厚；让我坐在几席旁，亲自扶杖送我。仆役出来欢迎，公的孩子拉着我，不分主人宾客，更何况师生之别。我考中南宫，公微笑而已；不是为我本人庆贺，而是替国家高兴。您的麻衣白如雪，严霜仿佛在夏日降落；吊唁中又兼有慰劳，气愤和眼泪交相流淌。罗网高高张开，仕途大海喧嚣；我已经怀抱忧患，公也思念归乡。公写信告诉我，长安如同一盘棋；拙劣的棋手收起双手，早晚准备退隐。归乡还不到两期年限，忽然得到公的讣告。创伤悲痛接连不断，噩梦纷乱交错。荆棘遍地，风涛高及天空；故园沉寂，转眼已经十年。恭敬派遣一名使者，来到公墓门拜祭；墓上陈根已经停留几夜，洒下的酒仍仿佛温热。我哭泣却不能凭靠灵柩，祭奠也不能亲自酌酒；迎着风诉说哀痛，眼泪如倾泻而下。唉，悲痛啊！自从老师去世，星霜遥远；年将十二，已经换了三朝。朝廷制度更新，官场众人悲咽。人才日益凋零，党争议论没有停止。东方的小丑扰乱了整个辽东；兵饷困敝，征收输送纷扰不断。我自身尚且不能保全，只忧虑年老无为。沧海横流，只能叹息那些腐草。寸心如同折断，以酒浇地告慰公。公死后仍在注视世间，公的神灵也会因此悲痛。我的心虽然还长存，头发却已经斑白。三公之位没有听闻，一官仍然冗滥。感念知己，古人有话说：用什么报答公？就是不辱没公的门庭。唉，悲痛啊！尚请享用祭品。（祭高阳公文） 崇祯十二年，岁在己卯，正月十七日乙亥，得到我的老师高阳少师公以身殉国的消息。第二天丙子，他的门生钱谦益在墓旁明发堂设灵位，制作加衰丧服，率领幼小的子孙爱一同跪拜哭祭。第三天戊寅，恭敬准备特牲祭品，明白祭告我老师的神灵。唉！戊寅年冬天，奴贼攻陷高阳。间或传来侦报，纷纷而来却不详尽。我预先知道公已经决定就义。心中如被捣碎，退回寝室哭泣。流传的消息错杂，传递文书又受阻塞；如同鱼挂在钩上，耿耿之气郁结胸中。往日的一个夜晚，邸报从北方传来。公死的消息确实了，唉，痛苦啊！山川向北奔流，尾部沉没在勃碣之间。公生在这个时代，像一根柱子巍然独立。羯奴是什么人，竟敢侮辱我？使我的地脉裂开，使我的天柱折断。箕星尾星黯淡，北斗星昏蒙；将星和相星两颗星，一同陨落在崆峒。三朝发生日食，荧惑星出现在宗庙；野熊在城邑吼叫，火光震动炮声轰鸣。蝗虫飞舞，河流干涸，天下没有一处安宁。上天要以汉代的法则，把灾祸转移到股肱之臣身上；公以自身承受灾祸，来安定九州。奴贼的刀刃如甘饴，皇帝却尊养牛马一般养着他们。唉，悲痛啊！公最初出镇边疆，以关隘划定疆界；赤县黄图，把性命寄托在城墙上。公奋袖抗议，屹立如泰山；发誓收复河西，保卫危急关隘。经营荒僻道路，储备粮食。很快占有宁前以及锦右地区。兵事稍稍安定，阉祸突然兴起；晋阳出兵，流言沸腾。小人纷纷进谗，借阉党势力驱逐公。羯奴拱手，饮酒于河东。公第二次出镇，京畿辅地遭受践踏。辽东统帅惊慌逃奔，像追赶一只野狗。顷刻间平定变乱，徒步单车也能守卫；倒戈者进入卫所，关门之后安然无事。山河疆土恢复，叛乱者献上首级；捷报清晨飞驰，都城白天开门。奴贼的气焰极其炽盛，依仗公这座长城。中书省空着官位，驿车急忙征召；奴贼的警报解除，反而把公看成多余之物。有人在背后牵制，众人从旁喧骂。责任重大而权力被分割，功劳很大却过失很少。公戴角巾归乡，却仍未能摆脱小人的纠缠。天门浩荡，雷车轰鸣；阉党安置一个老臣，来滋养奴贼的口腹。小人铲除公，像铲除稂莠；羯奴哪里知道内情，不过替他们出手。子期剖心，弘演纳肝；千秋万世，同有这一片赤诚之心。入朝为相，出外为将，取义成仁；鲁公、晋公的忠贞，集中在公一身。公去世那天，屋舍冷落；左边的图籍、右边的书本，全都化作云烟。车载财物，如今还剩下什么？借羯奴之手，使谗言者逍遥。全家殉国的，不知有多少人。所以知道那些跟随公的人，如今都在帝王清晨侍奉。白头门生没有获得死所，只能迎风诉说哀痛，老泪如雨。唉，悲痛啊！尚请享用祭品。（再祭高阳公文） 崇祯十二年正月十八日丙子，门生钱谦益在墓旁明发堂哭祭我的老师高阳公，设灵位祭奠。前来吊唁的士人朋友向灵位行礼。后来我疑惑，按心丧三年服丧；自洙泗以来，从未听说有这种做法，我又不能实行。唐代为座主服齐衰三个月，宋代苏轼为张方平服丧也这样。本朝不为座主服丧，处在唐宋之间，仿照他们也可以。于是我服齐衰三个月，到了四月十九日丙午，才除去丧服，又在这座堂中设灵位，陈列粗食和清酒祭奠，并撰文祭告说：公殉国至今，已经改换年号。自从我穿上丧服，荏苒之间已经三次更换时令。以心丧追念公，惭愧未能完全遵循古礼；服齐衰三个月，是仿照唐宋。日月不停，我的丧服如今除去；我的心情悠长，悲伤而且郁结。公去世之后，当今皇帝哀怜悲恻；三灵震动惊骇，四海叹息。公完整保全的节操，是上天赐予的；孔子说成仁，孟子说取义。那些是什么人？他们另有一副肺腑。谗言喧嚣，假话极多；他们幸灾乐祸，嘲弄辱骂。向羯奴叩首，把他们称作上天派来的官吏。流言四处传播，诽谤之书沸腾；粪土掷向蟾蜍，箭矢聚集在青蝇身上。方叔这样的元老，再次镇守危急疆土；平定我们的兵事，驱逐那些犬羊。威名显赫，是羯奴所忌惮的。那些是什么人？竟然同奴贼相合。勃碣一带向北倾覆，山海关向东坠落；奴贼在塞外庆贺，他们在境内庆贺。公的神灵在天上，作为三位先帝的骖乘；参旗在前引导，雷车在后护送。奉天帝命令，扫荡群胡；早晨践踏历城，晚上咬破幽都。切割诛灭羯奴，向天帝报告成功；用朱书鸟篆，刻铭在云际。把白昼看作黑夜，舒展云彩，掌握风势；看那些进谗者，渺小得如蠛蠓。我这个小子，才薄德浅，用恶言抵御侮辱，惭愧于仲繇。堂堂的白日，煌煌的青史；不辜负师门，希望就在这里。唉，悲痛啊！尚请享用祭品。

译（祭都御史曹公文） 崇祯七年九月甲子，具官门生钱谦益谨备清酒粗食的祭品，明白昭告于已故都察院左都御史曹公的神灵：唉！公任谏官，正值万历年间。门户相互对立，党争成风。只有公忠于国家、刚正不阿，直言公论，折中调和。公发誓要消除那些喧嚣诋毁的群体，疏通禁锢道学的政策，使正人君子像拔茅草牵连根茎一样，一个接一个地出来，共同扶助国家的光明运势。公离开后，党争议论再也无法挽回，朝廷于是因此空虚。等到公再次出仕，党祸已经积聚深重。奸人背负祸乱，小人登上城墙。幸而公早早脱身，几乎连一亩田宅也保不住。天地开合，阉党余孽猖獗；他们聚集在宫门近旁与金虎之地，把箭矢射向公一人。公在都察院，扼腕奋笔，使我得以逃脱罗网，而公最终没有逃脱小人的凶恶攻击。回顾国论的反复变化，二十多年间，俯仰已经三次变化，而公每一次都亲自处在风口浪尖。忠于君主、热爱国家，忧心忡忡；神色严正而少言，以大道为公。乐于善类响应需求，声誉如鼓钟般传播。可叹谗言描画诋毁，终究不能抹杀公的清白忠诚。公在朝廷时，国论有所依靠，人才有所庇护，小人和宦寺有所畏惧，不能施展他们的毒害。公离开国家后，雒、蜀两地的党籍越来越多，同文之狱相继发生，而狡猾的夷人和流寇也接连而来，在国内互相争斗。先生如今已经去世了！朝廷失去了国之重器，世间失去了支柱，而国家浑厚宏大的元气，也独自完全归入了鸿蒙。呜呼，悲哉！己巳年夏天，我的车向东行。在郊外为您饯行时，您的面容已经墨黑。我怜悯世道，三番叹息，并不是只为漂泊之身而激愤。追忆六年前的往事，恍惚如旧梦搅动胸怀。仿佛高大的宫阙已经在望，却又扶杖穿鞋，不知该跟随您往哪里去？把哀辞封缄寄往千里之外，把老泪寄托在秋风之中。（祭南昌刘宫保文） 某年某月某日，具官钱谦益谨备清酒和众多祭品，前来祭奠已故光禄大夫、太子太保、户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刘公的英灵，说道：从前光庙在位时，明察事理，广听群言。早晨入内主持政务，晚上便任宰辅。政治如疏通壅塞的河流，士人如从死灰中重新燃起。人们欢呼鼓舞，声势如风如雷。先帝了解您，认为可以把年幼的皇子托付给您。临终时的遗命，亲自在御座前托付给您。宫禁近臣彼此勾结，宦官和妇寺恣意猖獗。重重阴霾积聚，遮蔽了少阳。您率领谏臣，在灵柩前确定大计；亲手捧出旭日，使它从虞渊升起。朝廷议论喧扰，夷狄气焰十分紧迫。您垂着衣带，端正笏板，神色不变。自古以来权奸把持国柄，驱逐元老大臣，完全不顾先帝遗命。逆瑾作乱时，先把雒阳方面的人排除；逆贤的气焰，则从驱逐您开始张扬。正直之人在朝，国家便有纲纪，就像堤坝止住流水，耕田的人尚且不知道水患。等到正直之人一离开，便如大河决口，谁还能捧土堵塞滔天洪水？圣明的君主临御天下，下诏广泛求贤。年高德劭的老臣，却让国家替君王谋断。风波喧嚣，桅杆倾倒，船桨坠落。老船工们袖手旁观，安然坐着。有的结党，有的树仇，世人或许还诋毁他们。上天为什么这样无辜地对待他们，使他们不能留下遗泽？呜呼，悲哉！神宗末年，党争议论纷纷。词臣中有人，全部脱离了罗网。您说，善人是国家的元气；您正色直言，因而成为众人所忌。内阁争论再次兴起，您为国家忧虑；扼腕填胸，只恨自己不能使正道伸张。我在朝廷官员中，不过像鸿雁身上的一根羽毛。您却把我珍视如和氏璧、赤刀这样的宝物。难道我没有声望，难道我没有卿相之才吗？即使只是一名臣子，您又有什么可惭愧的呢？不久党羽蔓延，党争祸乱沸腾；天下满目疮痍，帝王陵寝和宗庙也受到震惊。古代的忠臣，看见这种情形，连死也不肯含辱而终。您虽然长眠地下，忧心仍然悲怆。温公病重时，梦中言语频繁；陶公去世时，难道没有遗言吗？我在千里之外寄托言辞，挥泪如雨。拿什么报答您？只有一声痛哭，直达千古。呜呼，悲哉！请享用这些祭品。（祭孙文介公文） 丙子年正月，春气奋发，青阳之气上升。哀悼先生向北而行，承载着国家元气飞翔而上。天门开启而空旷，中宫闪耀着景光。推开玉门，震动金铺，前往瑶堂拜谒神祖。叹息宫禁近臣相互盘结，正值金虎般的势力猖獗。童谣在尾燕之间响起，优伶歌唱荣枯之事。选派巫咸呼叫天帝之门，血泪纵横洒落。诏书傍晚从宫禁发出，清晨便在雒阳分封青社。仙李家族根深叶茂，桐圭之荫遮蔽扶桑。神祖显灵来安慰我，察看我真实而芳洁的情怀。走下天街仍徘徊不前，回望帷幄而悲伤。退下来把命令禀告皇考，哀叹天寿不能长久。煮好的雉羹斟出却无人享用，为什么只剩下这副形貌而穿着破败衣裳？龙胡之祸牵连到下土，马剑高悬在尚方。指着皇天作为公断，我实在不忍看见白日被遮蔽。神灵纷纷上下往来，仿佛大行皇帝就在身旁。旋风扶动车轮，雌兽曲身伏在衮服之间。枭、杨、白虎前后陪侍护卫，望着豹尾仪仗漫无边际。疾行渡过天津，析木成为无桥的界限。为什么不归来箕尾之间，排列在东方天维原有的行列中？九子星彼此乖离而遭排斥，傲慢的宾客张口喧嚣，来回簸扬。仰望阁道，路途遥远；厌恶卷舌星的光芒。看见车骑布满原野，谁来为王良策马？指着街北的旄头星，斜视苑东的天狼星。银河明亮而我独自居处，终究在七襄之间抱恨。重章：沐浴兰草，洗涤芳香；佩戴美玉，登上您的殿堂。您的殿堂幽深，我献上桂酒，陈列柘浆。太阳渐渐西斜，您却不肯驾临；约定今夜张设祭筵，可是长夜漫漫。神灵降临倏忽又离去，转动车驾回到帝乡。登上端门和太微，拨动帝车位于中央。调和气候，使台阶之气齐平；协调阴阳，戴着筐星。空留贯索星横贯墙垣，抚摸天狼星，手执长枪。点燃玉烛，使长风畅通；降下四时，带来吉祥。让傅说一同位于汉津，使南极星相应，愿其长寿昌盛。

译（祭唐太常文） 吴会之间，俊秀才士交错而出。《儒林》《文苑》之中，文人多得像牛毛。著作堆满家中，流传得连牛马都要汗流。有人妄言惑众，著述反而很少。我得到您的《辅世》二编，俯首阅读，仰面思考，仿佛清楚看见了作者本人。上能穷究掌故，下能涉及蒙古；如同医家有医案，棋手有棋谱。病已深入膏肓，良医却离开；一着棋走错，国手也只能束手。审察事实真伪，判断明暗；如丹如青，像用蓍草和蔡草占卜。我读您的书，昏昧地反复思考；您的为人，我也由此得以看见。气概雄视九军，目光经营四海；匡救时局，竭尽力量，报效国家之心始终存在。内廷蜩塘沸腾，外部战马争斗；年高的老臣，疾病却缠身。想摆手也做不到，一开口便触犯忌讳。慷慨激昂之中，又忧虑得几乎畏惧。深沉的苦心，寄托在短短文章里；摹写前代贤哲，教导后来的士人。唉，先生如今已经去世了！长篇著作仍然如新，在九泉之下谁能使您复起？我和您素未谋面。承蒙您把我的名字记入书籍，还询问我的姓名。虫蚁般雕琢徒劳无功，而我的年齿却日渐增长。我凭什么得到您的关注，却又承受您的向往？可叹这位哲人，我没有亲自听到您的遗言。您去世后我思念您的典范，只愿能执鞭随从。先民有话说，读书就是结交古人。我对于先生，早已像接续您的足迹一样，交往很久了。现在重申我往日的心意，跪下献上这些言辞。就像正在同先生说话一样，先生想必会听见它。（祭翁太常文） 您年轻时执经侍奉我的先父，那时您居于师席，我还年幼贪玩。穿鞋登堂，膝前执笔，在几案旁书写；衣裳颠倒，文史散乱。您不责怪我，只是点头而已；有时又亲切地看着我，见到我便高兴。您担任鄞县县令时，冠带华美，仪表不凡；幼年时步履轻盈，仪态温雅。我那时放纵不羁，自幼便崇尚奇特；披头散发，牙齿参差，不加约束地奔驰。您回头笑看我，仍像我孩提时一样，称我英俊奇妙，勉励我闭门读书。我和计吏一同赴京，您任职夕郎。我们握手叙旧，经过星移霜降；谈到我背着书箱求学，想到我倚床读书。钓鱼游玩的情景仿佛还在，更何况曾经身处您的门墙。我们举杯祝寿，感慨相随。后来我取得出身，灾祸突然降临。门外冰雪阻隔，悲猿发出哀鸣；风涛相接，岁月滞留。我思念古人，考据典籍，低声吟咏。您位居首垣，升任卿寺之职。休假归来，我们端杯相对；久别重逢，杂坐谈宴。留恋旧交，问候寒暑；酒杯筹码往来飞转，优雅文章从容谈论。众人醒着却像在梦中，您醉后却神采清楚。我回头对您说，您完全可以成为鼎吕般的重臣。这也就是治理政事，何必远求他人？您刚被推举为纳言，贺客便聚集在门前。为什么不在厅堂设宴，却在偏室哭泣？明旌上下摇动，我擦着眼睛，疑心自己仍在梦中。只用一杯酒亲自祭奠，仿佛仍带着残醉。唉，悲哉！九重天门沉沉关闭，奏章囊袋交错堆放。您作为劳苦功臣，在左掖辛勤奔走。仿佛渡过洞庭湖，狂风冲击船帆，巨浪拍打船身；鱼龙沉浮，水上发出霹雳。老船工们不惊不惧，在乱流中渡过，连天的巨浪也终于平息。您作为奉常清卿，仪态雍容美好；周道直如箭，足以让我循此驰骋。回望中流，船桨转动，水手大声呼喊；如同旅人终于归来，如同背负重担后骤然苏醒。大限忽然到了尽头，不能再驰骋于长路；不是在险处跌倒，却是在通衢上跌倒。呜呼，悲哉！您从我童年起就像兄长一样抚养我。我惭愧自己不能像昌黎侍奉窦参那样，把您当作兄长；我迟钝顽钝，您聪敏通达。飞鸿和幼雁的关系，正可以作这个比喻。我为您编次疏稿，拟定为文庄之论；如果这番议论确实笃实，您也就不会真正亡失。如今在祭文中倾诉情感，缠绵而悲怆。愿您的英灵降临这里，在门堂之间发出叹息。请享用祭品！（祭王二溟方伯文） 只有兄长和我，是亲属中的表亲。兄长像弟弟一样抚养我，又以朋友之情加以亲爱。我们的心迹彼此依托，肺腑之情尽相倾诉。兄长如松柏，我如萝蔓茑草。兄长在先朝时，做郎官而渐渐老去；我任职词垣，执笔搜集考订。每天直到天晚车马才停，霜寒时早早上马；邸舍冷落，禁钟声隐约传来。面对官烛徘徊，流连于清雅之中；客衣将要单薄，旅饭又不充饥。彼此装入絮绵，轮流馈赠鲜食。仕途喧扰，世情苛刻纷乱；党争牵连逼迫，忧心沉沉。兄长像复陶一样舒卷自如、安然驯顺；我却像箕帚，动辄受到屈折挫伤。年年往来，早晚互相慰劳；叹息风尘，以衡门茅屋相约。征讨蜀地时，兄长从南道出兵；擒获敌方渠帅，消灭蛮夷。立有战功而不夸耀，捷报也没有得到考核。随着文书逐级升迁，仕途迂回曲折；身佩金盘火齐，仪仗高牙大纛。什么时候才能亲眼看见这些，徒然只有头颅摇动而已。到了应当悬车的年纪，宽裕安闲地享受晚年；常常开辟三径，独自打扫一室。筑屋面山，台阶旁引水成池；诗篇写得绮丽，曲子唱《懊恼》。征召歌者，歌声激越；选取舞女，舞姿轻盈。白昼渐长，日影却催促；蜡烛接续着月光。人生百年能有多少？却突然不能保全。二品官并非真正的荣耀，八十岁仍然算夭折。呜呼，悲哉！我困顿于蓬蒿之间，党争祸乱还没有结束。铁索牵连，罗网搜捕搅扰。兄长来握着我的手，使我内心悲痛；感怀而作诗，怜悯我身陷缠绕。等到我说要归去，您的音信踪迹已经杳然。您的笑语仿佛仍在，魂梦却悲伤衰老。亲笔信装满箱笼，残诗还留在草稿中。每次想起，眼泪便浸湿胸怀。萧萧朔风吹来，红色旌旗纷纷飞舞；辞别旅舍，归向您的墓域。献上这一杯酒，权当为您饯行。荣名归于哪里？万物变化，本非珍宝。我恭敬地奔赴您的素车，怎敢辜负旧日情谊？呜呼，悲哉！请享用祭品。（祭于惠生文） 我和您结交得很晚。从前那些年月，往来亲密；您邀请我到园林，在池馆设宴款待我。妙香充满室内，乳茶斟满杯盏；横陈尊彝礼器，打开箱笼倾谈。最珍秘爱惜的是《华不注卷》，其中烟峦云树仿佛就在眼前。楚地的美酒调和鲜味，吴地的羹汤配上美饭；露鸡清醇浓烈，子鹅鲜美绵长。美酒陈列之后，清雅的谈论徐徐展开。上下纵论骚坛，扬声于词苑；有疑难必定酬答，有唱和没有不回应的。早晨花影倾斜，傍晚竹上露珠闪烁；席地长谈，燃烛计时却嫌白昼短。您善于听取意见，还回头称说小阮。兰亭、栗里那样的聚会，离我们并不遥远。吟咏您的诗歌，绮丽婉转；像《香奁》词的艳丽，也像《玉台》诗的婉约；有温庭筠、李商隐的新声，也有徐陵、庾信的旧作。志士失职，高才困顿；像车辙中的鱼越过河流，像车下的骏马走下山坡。汉妃叹息盈满，湘娥泪水潸然；桑树下的人悠闲，枣树下的歌声繁密。晚年到我这里商议，带来一部很薄的书。您后悔少作文章，请求从根本重新整理。回头看我昏昧无知，面上带着惭色；我却以枯竹般的才力，辜负了这部青简。此时我年老衰暮，又遭罢免；只有三间旧屋，两扇衡门。得到您的慰藉，便忘了自己的艰难。收到您的讣告，来回思量自己的处境。上天不肯留下您，我老来便没有伴侣了。凶星缠绕，风波摇荡。余祸突然波及，竟使您早逝。我要再三告诫后人，不要让我的善意落空。您正要归于大化，而我又病卧在官舍。写下辞章告慰哀思，把酒洒在地上；酒迹虽有时会干，丰碑却可以编刻流传。希望借此陈述旧情，伸展我的诚恳心意。呜呼，悲哉！请享用祭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盏〕

译（祭徐元晦母王夫人） 某年某月某日，某等谨备新鲜茅草作祭品，恭敬地祭奠徐母太原王氏夫人的英灵，说道：夫人啊，完全配得上有德之家。珩璜美玉可以比拟您的德行，榛栗之礼足以表达虔敬。您孕育贤子，家门因此兴盛；奉养周全丰厚，兰蕙之德始终不改。承受如此大福，既长寿又康健。拄杖仍能远行，视物仍清楚，脚力仍强健；有孙辈牵携，有幼儿扶床坐膝。努力进献柔滑甘美之物，欢喜地寻觅梨子和栗子。八十五年间，饮醇酒，含饴糖；盛饰而拜见舅姑，安闲地归于夫家。元晦悲伤消瘦，号哭无穷；仆役车夫帮助治丧，乡里也都叹息。自从母亲患病，至今已经两年；不梳头，不出游，很少开口说话。亲尝汤药，嘴唇被药灼伤，洗涤污秽，手脚皲裂。大小便之事都亲自照料，枕席之间祈祷祭祀，希望疾病早日离去。为什么百年寿命竟不能挽回？使儿子同母亲在乡里分离，使母亲从儿子的怀抱中被夺走。呜呼，孝子的哀思，哪里能够止息？有元晦这样的儿子，也就足够了。我想起古人，把自身置于囊中；难道不是看重名节吗？只是因为家中有老母。不要说这是任侠之举，说它不合礼法；不许朋友为自己而死，这些话都载在《礼经》中。小人也有母亲，只是他们的孝心无从表现；有人轻慢母亲而使她陷于危险，还苟且诋毁取笑。登上母亲的堂屋，拜向她的几筵，谁不是人子？能够不流泪吗？母亲仿佛说：孩子啊，不要这样流泪；好好承担起抚养我遗孤的责任，使同类永远得到恩泽。愿英灵发出叹息，来到这里徘徊。拿什么来昭明祭祀？只有永远铭记不忘。（祭姚母文夫人） 从前甲辰年，我初次认识孟长。像古人结交一样，在杵臼旁相识。夫人听说后，便准备酒浆；高声歌唱，击节而和，意气慷慨。酒尽灯残，披衣同床而卧；往来相处两夜，太阳西移，夜已过半。谈论园林，笑语满颊；作文论战，意气飞扬。秋风强劲，寒星闪耀。夫人欣然相待，宽恕我愚昧狂放，把我列为晚辈，许我与诸子同辈。从此以后，宴饮游赏十分频繁。我整理衣裳拜见母亲，斟上兕觥；互相砥砺道义，切磋文章；彼此以唾沫相濡，以扶持相助。后来我们相继取得仕籍，同列玉堂；譬如花萼相辉，前后相映。一起奔走于禁近之地，官职相继成行；退朝后问候起居，共享安乐康宁。哪里料到灾祸降临？竟让这位严肃慈爱的长者凋零于严霜之下。帷帐设在旅舍，扶柩整治丧服；追随儿子却不能返乡，将母亲送归却又失去了母亲。广柳悲哀，白杨萧萧；回风摇荡，太阳闭藏。四时收敛草木，五音奏出商调。孤苦的孝子，削制哭丧杖，身体瘦削而悲伤；群乌助哀，百草也失去芳香。我被屏弃闲废，远在天涯；不能亲自前来祭奠，忧结于心。呜呼，悲哉！天运有险有平，物情有暖有凉；只有这种恒常的德行，才可贯通古今成为纲常。阊阖之门，将为她的宅第标表；乌头双阙，漆书光彩灿烂。母亲师长的教诲，令人敬畏，如珩璜之声清越。像眉山的母亲一样，又令人羡慕范滂的母亲。舜华早晨盛开，蜉蝣到了晚上便僵死；天气越寒，泽水越冻，松柏反而更加繁茂。礼法中母亲的典范，声誉美好，名望远播。把这些事大书深刻，等待后世如泷冈碑那样流传。不要说路途遥远，不要把上天看得昏昧。愿英灵暂缓归去，接受我这一杯酒。《初学集》卷七十八 ○哀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