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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牧斋初学集八十六

初学集卷八十六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459–463 段

◎跋傅文恪公大事《狂言》

近代馆选,丙戌、己丑为极盛,诸公有讲会,研讨性命之学。丙戌则袁伯修、萧允升、王则之,己丑则陶周望、黄昭素、董思白及文恪公,幅巾布衣,以齿叙,不以科叙,词林至今以为美谭。

文恪公温文静退,光风淑气,熏然袭人,不以讲学树坛▯,而其学视诸公为尤精。每谓昔人移头换面,是学问中穿窬手,于单传直指,深信不疑。然实死心于儒门,乃能穿穴逗漏,打破漆桶。非如今人影掠话头,从鬼窟中作活计也。《狂言》谓大慧大悟一十八遍,小悟不计其数。元晦先生及伊川、横渠、我朝罗整庵,虽尝学禅,微有所见,安能透彻如许。又谓阳明、龙溪尚未了向上一著。独知一念,禅家谓之独头无明,盖无量劫来生死本也。须知有向上事,将此生死根本转为涅▯妙智。阳明云:“无声无臭独知时,此是乾坤万有基。”认此为极则,毫厘千里矣。此公之心学也。考公之为人,绳趋矩步,进寸退尺,作《省心记》记过差以自省曰:“平生亭亭楚楚,以丈夫自雄,乃为百欲作臧获,驱之禽兽之群。”又云:“今之谭禅者,皆宗赵大洲,只贵眼明,不贵践履之说。终日谈玄说妙,考其立身制行,辞受进退之际,无一毫相应者,乃反贬剥周、程。岂知彼在塔中安坐,而我乃遥说相轮耶?”因病发药,箴砭乾慧口鼓之流,可谓至矣。读公书,正宜于此处著眼,庶可谓学佛作家,不负吾师一片老婆心也。

(跋雪浪师书黄庭后)

余少习雪浪师,见其御鲜衣,食美食,谭诗顾曲,徙倚竟日,窃疑其失衲子本色。丁未冬,访师于望亭,结茅饭僧,补衣脱粟,萧闲枯淡,了非旧观。居无何而示寂去矣。师临行,弟子环绕念佛。师忽张目曰:“我不是这个家数,无烦尔尔。”嗟乎!师之本色如此,岂余向者号嘎儿童之见所能相其仿佛也哉!读师所书《黄庭经》,当知与五千四十八卷一切法宝等同无异。虽然,作如是观,所谓又是一重公案,非师本色矣。◎跋憨山大师《大学纲领决疑》

此憨山大师所著《大学纲领决疑》也。大师居曹溪,章逢之士,多负笈问道,大师见举子身而为说法。今年过吴门,举似谦益曰:“老人游戏笔墨,犹有童心,要非衲衣下事也。子其谓何?”某闻张子韶少学于龟山,窥见未发之中。及造径山,以格物物格宗旨,言下叩击,顿领微旨。晚宋称气节者,皆首子韶。由今观之,子韶抗辨经筵,晚谪横浦,执书倚立,双趺隐然。视少年气节,殆如雪泥鸿爪。非有得于径山之深而能然耶?然径山以物格折子韶,而大师欲遍摄今之为子韶者,愿力不同,其以世谛而宣正法则一也。扁鹊闻秦人爱小儿,即为小儿医。今世尚举子,故大师现举子身而为说法,何谓非衲衣下事乎?子韶尝云:“每闻径山老人所举因缘,如千门万户,一蹋而开。”今之举子,能作如是观,大师金刚眼睛,一一从笔头点出矣。

◎书宋文宪公壁峰禅师塔铭后

《金陵梵刹志》载嘉靖元年《碧峰寺记》云:洪武五年壬子,敕工部黄侍郎重建。先是碧峰禅师奏上建寺请名,高皇帝御赐号,因以题寺。按建寺之年,即禅师示寂之岁也。宋文宪碑文,立于次年癸丑七月既望。何以不载建寺缘起,章明法门盛事耶?国初工侍仅黄立恭一人,考之《钦录集》,洪武二十年五月,鞍辔局大使黄立恭于大庖西奉圣旨至。二十一年戊辰,御制《修报恩寺塔记》,始称工部左侍郎黄立恭,昔本技流,今职工部。安得于五年先官工侍耶?记称师弃发存须,出使西洋诸国,授爵固辞。俗所传《西洋记》,称碧峰同三宝太监下西洋事,盖委巷小人之语,寺记殆承此讹也。郑和等使西洋,始自永乐七年,师示寂久矣。如有之,则文宪于天界昙公记奉使西域事甚详,何独略于师耶?《记》又称师祈雨灵异,为真人所谮,投之水火无损。后辞归西域,巳时陛辞,期午时出潼关。是日以上赐袈裟,遣守关吏奏上。师生于乾州名族,而曰西域胡僧。示寂金陵,茶毗聚宝山,而曰辞上西归。师世寿六十五,而记称高帝赞碧峰像云:年逾七十几。益又谬矣。国初大浮屠,惟碧峰最著,流传神异,未易更仆。寺记所载,皆非实录,他可知已。示现微权,与诸法实相无二。末法无正知见,往往以神通相眩惑,请以文宪塔铭正之。

译◎跋傅文恪公大事《狂言》近代馆选之中,丙戌、己丑两科最为兴盛,诸公有讲学会,研讨性命之学。丙戌年参加的有袁伯修、萧允升、王则之,己丑年参加的有陶周望、黄昭素、董思白以及文恪公。他们都戴幅巾、穿布衣,按年龄次序相处,不按科举名次排位,词林至今把这件事当作美谈。文恪公温和文雅、安静谦退,如和煦清美的风气,令人受到熏染。他不靠讲学来建立坛场,但他的学问比诸公尤其精深。他常说古人所谓移头换面,是学问中像穿墙打洞的小偷;对于禅宗单传直指的法门,他深信不疑。然而他实际上把心安置在儒门之中,因此能够钻研幽微、打破黑漆桶。不是像如今的人只在话头表面掠过,在鬼窟中谋生活。《狂言》说,大慧禅师大悟十八次,小悟更不计其数。朱熹先生以及伊川、横渠、我朝罗整庵,虽然曾经学禅,略有所得,哪里能像这样透彻?又说阳明、龙溪尚且没有明白向上一着。单独觉知一念,禅家称为独头无明,大概就是无量劫以来生死的根本。必须知道还有向上的一层,把这生死根本转化为涅槃妙智。阳明说:“无声无臭独知时,此是乾坤万有基。”如果把这句话当作最高境界,就会差之毫厘、失之千里。这就是文恪公的心学。考察文恪公的为人,举止合乎规矩,进退极为谨慎。他作《省心记》,记载过失来自我反省,说:“我平生仪态端正,以大丈夫自负,却成为百般欲望的奴仆,被驱赶到禽兽一类中。”又说:“如今谈禅的人,都尊奉赵大洲,只看重眼光明白,不看重身体力行的说法。” 他们整天谈玄说妙,考察他们立身行事、辞受进退之际,却没有一丝一毫相应,反而贬低周敦颐、程颐、程颢。哪里知道他们一个安坐在塔中,而我却在远处空谈相轮呢?”他针对弊病施用药石,针砭那些只有乾慧、徒逞口舌的人,可以说已经说到极点了。读文恪公的书,正应当在这里着眼,这才差不多可以称为学佛而又成为一家之言,不辜负我老师的一片苦心。(跋雪浪师书黄庭后) 我年轻时学习雪浪大师,见他穿鲜美的衣服,吃精美的食物,谈诗论曲,整日来回徘徊,私下怀疑他失去了僧人的本色。丁未年冬天,我到望亭拜访大师,只见他结茅屋、供养僧人,穿补衣、吃粗粮,萧散闲适而枯淡清苦,完全不是从前的样子。住了不久,他便示寂离世。大师临终时,弟子们环绕着念佛。大师忽然睁开眼说:“我不是这一类人,不必这样做。”唉!大师的本色竟是这样,哪里是我从前如同孩童般粗率的见解所能窥见其万一的呢?读大师所书《黄庭经》,应当知道它与五千四十八卷一切法宝完全相同。虽然如此,如果作这样的观想,也就是所谓又增加了一重公案,已经不是大师的本色了。◎跋憨山大师《大学纲领决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户〕 这是憨山大师所著的《大学纲领决疑》。大师住在曹溪,士大夫中佩书求学的人很多,大师便现举子之身为他们说法。今年我经过吴门,把这件事告诉谦益,说:“老人不过是以笔墨游戏,还保留着童心,实在不是僧衣之下的事。您认为如何?”我听说张子韶年轻时曾向龟山学习,窥见了未发之中的道理。后来到径山,径山以格物、物格的宗旨当面叩击他,他顿时领悟了微妙旨意。南宋末年被称道气节的人,都把张子韶列在首位。如今看来,子韶在经筵上抗辩,晚年被贬到横浦,手执书卷倚立,双脚盘坐的姿态隐约可见;同少年时的气节相比,简直像雪泥鸿爪一样短暂。若不是在径山获得了深厚的领悟,能够这样吗?然而径山用物格之说折服子韶,而大师希望把如今所有像子韶的人都摄受进来,愿力虽然不同,但用世俗真理宣扬正法这一点是相同的。扁鹊听说秦国人爱护小孩,就专门给小孩治病。如今世人崇尚举子,所以大师现举子之身来为他们说法,怎么能说不是僧衣之下的事情呢?子韶曾说:“每次听到径山老人所举的因缘,就像千门万户,一脚便全部踢开。”如今的举子如果能够作这样的观想,那么大师的金刚眼光,便会一一从笔端点示出来。《金陵梵刹志》记载嘉靖元年的《碧峰寺记》说:洪武五年壬子年,皇帝下诏命工部黄侍郎重建碧峰寺。此前,碧峰禅师上奏请求建寺并请赐寺名,高皇帝亲自赐号,于是便用这个名称题写寺名。考察建寺的年份,正是禅师圆寂的那一年。宋文宪所撰碑文,立于次年癸丑七月十六日以后。为什么没有记载建寺的缘起这一章明法门盛事呢?明朝初年,任工部侍郎的只有黄立恭一人。考查《钦录集》,洪武二十年五月,鞍辔局大使黄立恭在大庖西奉圣旨到来。洪武二十一年戊辰,皇帝亲自撰写《修报恩寺塔记》,才称黄立恭为工部左侍郎,说他过去本是技艺之流,如今任职工部。他怎么可能在洪武五年就先任工部侍郎呢?《记》中说,禅师剃去头发而保留胡须,出使西洋诸国,受封爵位却坚决推辞。民间流传的《西洋记》说,碧峰曾随三宝太监下西洋,这大概是市井小民的说法,寺记恐怕承袭了这一讹传。郑和等人出使西洋,始于永乐七年,那时禅师已经圆寂很久了。假如确有此事,那么文宪在《天界昙公记》中记载奉使西域的事很详细,为什么唯独对禅师略而不记呢?《记》又说禅师祈雨灵验,被真人诬陷,投入水火都毫发无损。后来禅师辞别归往西域,巳时辞见皇帝,约定午时出潼关。当天皇帝把所赐袈裟交给他,并派守关官吏上奏。禅师出生于乾州的名门,却说是西域胡僧;圆寂于金陵,在聚宝山火化,却说是辞别皇帝回西域。禅师享年六十五岁,而寺记说高帝赞叹碧峰画像道:“年纪超过七十了。”这就更加荒谬了。明朝初年著名的大僧人,只有碧峰最为显著;流传的神异故事,数也数不清。由此可知,寺记所载全都不是实录,其他也就可以推知了。示现神通权宜,与诸法实相并无二致。末法时代没有正确的知见,人们往往用神通来迷惑众人,请用文宪所撰塔铭来加以纠正。

◎跋善继上人血书《华严经》后

半塘寿圣禅师藏善继上人血书《华严经》,故学士承旨宋文宪为序赞,新安有谢陛少连者,为之跋尾,备载此经去来事。而曰永明师一转为善继,再转为文宪。以文宪为善继后身,误也。文宪序云:“无相居士未出母胎,母梦异僧手写是经,来谓母曰:‘吾乃永明延寿,宜假一室,以终此卷。’母梦觉已,居士即生。”其赞永明遗像曰:“我与导师有宿因,忽悟三世了如幻。”此文宪为永明再来之证也。若永明之为善继,善继之为文宪,陛之言将安据耶?文宪序赞载其门人李,▯、郑渊所刻《潜溪后集》中,盖文宪未入国朝之作。而善继写经,始于至正二十五年乙巳,成于次年丙午。文宪生于元至大庚戌,计是时五十有七年矣。序云:“今逢胜因,顿忆前事。”文宪殆亲见善继者,安得为善继后身乎?三世去来,如屈信臂,不可思议。然以应身信之,则后先历然。谢氏之讹,不可不订也。丙辰冬十月,过半塘,瞻礼是经,因志其后。

◎跋《清教录》

《清教录》条列僧徒爰书交结胡惟庸谋反者,凡六十四人,以智聪为首,宗泐、来复,皆智聪供出逮问者也。宗泐往西天取经,其自招与智聪原招迥异。宗泐之自招,以为惟庸以赃钞事文致大辟,又因西番之行,绝其车马,欲陷之死地,不得已而从之。智聪则以为惟庸与宗泐合谋,故以赃钞诬奏,遣之西行也。果尔,则宗泐之罪,自应与惟庸同科,圣祖何以特从宽政,著做散僧耶?岂季潭之律行,素见信于圣祖,知其非妄语抵谩者,故终得免死耶?汪广洋贬死海南,在洪武三十二年十二月,去惟庸之诛,才一月耳。智聪招辞,惟庸于十一年,已云“如今汪丞相无了,中书省惟我一人”,以此推之,则智聪之招,未可尽信也。闻《清教录》刻成,圣祖旋命庋藏其版,不令广布。今从南京礼部库中钞得,内阁书籍中亦无之。

△又

按《清教录》,复见心招辞,本丰城县西王氏子,祝发行脚,至天界寺,除授僧录司左觉义,钦发凤阳府槎芽山圆通院修寺住。洪武二十四年,山西太原府捕获胡党僧智聪,供称胡丞相谋举事时,随泐季潭长老及复见心等往来胡府。复见心坐凌迟死,时年七十三岁。泐季潭钦蒙免死,著做散僧。野史称复见心应制诗,有殊域字,触上怒,赐死,遂立化于阶下,不根甚矣。田汝成《西湖志馀》载见心临刑,道其师▯笑隐语,上逮笑隐而释之。尤为傅会。笑隐入灭于至正四年,而为之弟子者,宗泐也。来复未尝师笑隐。野史之传讹可笑如此。

(石刻《首楞严经》缘起)

新安程生高明,少而好学。岁乙卯,有真灵降于其室,如紫阳、桐柏之于杨、许者,久之辞去。有冯于卟者而告曰:“余唐李太白也。”有问焉,则如响。多谭名理,书画奇逸无俗笔,人以为真太白也。为生书《首楞严经》,将刻之石以传,而属余序其缘起。

夫《首楞严》言鬼道,则莫辨于十类矣;言仙道,则莫辨于十种仙矣。今之冯于程生者,以为仙,则犹有冯焉。而所谓昼伏而夜游,不及于人者,其族类犹未离乎鬼也。以为鬼,则归依大乘,以笔墨流通佛法,其识已超越于仙趣矣,而况于鬼欤?然则其为鬼与仙欤?非鬼欤?非仙欤?固不可得而定也。麻姑取米掷地成丹砂。王方平笑曰:“吾老矣,不喜作狡狯变化也。”太白少遇司马子微,自谓神游八极之表。而今犹作此伎俩,比于神君紫姑之流,得无为方平笑欤?以仙籍考之,如太白者,未有不度名东华,简刊上帝者也。使世有陶隐居,则《真灵位业》之图,周班固有序矣,而犹滞淫于鬼与仙之界欤?然则其太白欤?非太白欤?又不可得而定也。《真诰》称有圣德为地下主者,凡二千四百年乃得入仙阶,而又有以三百年为一阶者,以二百八十年为一阶者。由宝应壬寅以迄今日,远矣;以仙阶之迁转,则年限历然,非如人间历数考如历劫也。今之冯于卟者,即真太白也,其鬼道欤?仙道欤?抑由鬼而仙,如仙阶之有等数欤?吾亦无从而定之也。吾所知者,佛事门中,不舍一法。人之情,傲化而亲诱,尊鬼而说仙。有鬼神冯仪其间,游戏神通,以引众生而起其正信,神道设教,庶乎末法之宜也。是举也,无问其为鬼为仙,为太白与非太白,要为诸佛所共护念,有欢喜赞叹而已。

◎跋米元章记颜鲁公事

忠臣谊士,殁而登真度世,往往有之。盖当其见危授命,之死靡佗,脱离分段生死,如旅人之去其次舍耳。东坡云:“颜平原握拳透爪,死不忘君。”此正其修炼得力时也。刘聪自知为遮须国王,且不畏死,而况如鲁公者乎?读米南宫所记鲁公事,方摊书欲卧时,不觉悚然而起。

译◎跋善继上人血书《华严经》后 半塘寿圣禅师收藏着善继上人用血书写的《华严经》。故学士承旨宋文宪曾为它作序并题赞,新安有个叫谢陛、字少连的人,为它作了跋尾,详细记载了这部经的流传始末,却说永明禅师转世为善继,善继又转世为文宪。把文宪说成善继的后身,是错误的。文宪的序说:“无相居士还没有出生时,他的母亲梦见一位奇异的僧人亲手抄写这部经,来对母亲说:‘我就是永明延寿,应当借一间屋子来完成这部经。’母亲梦醒后,居士就出生了。”他在赞叹永明遗像时说:“我和导师有前世因缘,忽然悟知三世都如幻梦。”这正是文宪为永明再来之身的证据。如果永明是善继,善继又是文宪,那么谢陛的话依据在哪里呢?文宪的序和赞,收在他的门人李▯、郑渊所刻的《潜溪后集》中,大概是文宪还没有入明朝时所作的。善继写经,始于至正二十五年乙巳,完成于次年丙午。文宪出生于元至大庚戌年,计算起来,当时已经五十七岁了。序中说:“如今遇到这番殊胜因缘,顿时想起了前世的事情。” 文宪大概亲自见过善继,怎么会是善继的后身呢?三世之间的来去,就像弯曲和伸展手臂一样,实在不可思议。不过,如果从应身的角度相信它,那么前后次序还是清楚的。谢氏的错误,不可不加以订正。丙辰年冬十月,我经过半塘,瞻仰礼拜这部经,因而记下这篇跋文。◎跋《清教录》《清教录》逐条列举与僧徒往来、结交胡惟庸谋反的人,共六十四人,以智聪为首;宗泐、来复,都是智聪供出后被逮捕审问的人。宗泐前往西天取经,他自己的供词与智聪原来的供词大不相同。宗泐自供说,胡惟庸因赃钞一事罗织罪名,判处他死刑,又因为西番之行断绝他的车马,想把他置于死地,他不得已才依从。智聪却说,胡惟庸与宗泐合谋,所以以赃钞罪名诬奏,把他派往西方。如果果真如此,宗泐的罪自然应当与胡惟庸同罪,圣祖为什么特意宽免,只命他做散僧呢?难道是因为季潭平素修持戒律,向来为圣祖所信任,知道他不是说假话抵赖,所以最终得以免死吗?汪广洋被贬后死在海南,是洪武三十二年十二月,距离胡惟庸被诛才一个月。智聪供词说,胡惟庸在洪武十一年已经说过:“如今汪丞相没有了,中书省只有我一个人。”由此推断,智聪的供词不能完全相信。我听说《清教录》刻成后,圣祖随即下令把书版收藏起来,不让广泛流传。如今我是从南京礼部的库房中抄得此书,内阁藏书中也没有。△又 按照《清教录》,又看到复见心的供词:他本是丰城县西王氏之子,剃发出家并云游行脚,到了天界寺,被授为僧录司左觉义,奉皇帝诏令发往凤阳府槎芽山圆通院修寺并住持。洪武二十四年,山西太原府捕获了胡党僧智聪,他供称胡丞相谋划举事时,曾随泐季潭长老和复见心等人往来胡府。复见心因此被判凌迟处死,当时七十三岁。泐季潭奉诏获免死罪,只命他做散僧。野史说,复见心应制作诗,诗中有“殊域”字样,触怒皇帝,皇帝赐死,于是他在台阶下站着圆寂,实在没有根据。田汝成《西湖志馀》记载,见心临刑时说出了他的老师▯笑隐的名字,皇帝于是逮捕笑隐而后释放他。这更是牵强附会。笑隐在至正四年入灭,而成为他弟子的,是宗泐;来复从未拜笑隐为师。野史这样以讹传讹,实在可笑。(石刻《首楞严经》的缘起) 新安人程高明,年少时就喜爱学习。乙卯年,有真灵降临他的居室,就像紫阳、桐柏之神降临杨、许二人一样,过了很久才辞去。有个叫冯于卟的人来告诉他说:“我是唐代的李太白。”有人向他询问,他都能应答如响。此人常谈论名理,书法绘画奇逸不凡,没有一点俗气,人们都认为他确实是李太白。他替程生书写《首楞严经》,准备刻在石上流传,于是嘱托我为此事的缘起作序。《首楞严经》谈到鬼道,把十类鬼说得没有比它更清楚的;谈到仙道,把十种仙说得没有比它更明白的。如今冯于卟出现在程生那里,如果把他看作仙,那么仍然有冯于卟这样的存在;但所谓白天潜伏、夜间出游,能力又不及人类,他的族类仍没有脱离鬼道。如果把他看作鬼,他却皈依大乘,用笔墨流通佛法,其见识已经超越仙道了,何况鬼道呢?那么,他究竟是鬼、是仙,还是既非鬼也非仙?本来就无法确定。麻姑取米撒在地上,变成丹砂。王方平笑道:“我老了,不喜欢再做这种欺诈变化的事。”李太白年轻时曾遇见司马子微,自称神游于八极之外。如今还做这种伎俩,与神君紫姑一类相比,难道不会被王方平讥笑吗?按照仙籍考查,像李太白这样的人,没有不登记名籍于东华、列入上帝简册的。假使世间有陶隐居这样的人,《真灵位业》的图谱,本来应当排列得井然有序,难道还会让他滞留沉溺在鬼与仙的界限之间吗?那么,他是李太白吗?不是李太白吗?也同样无法确定。《真诰》说,有圣德的人做地下之主,经过两千四百年才能进入仙阶;又有说以三百年为一阶的,也有说以二百八十年为一阶的。从宝应壬寅年直到今天,时间已经很久了;按照仙阶的迁转来看,年限清清楚楚,并不像人间计算年月、考察历劫那样。如今冯于卟这个人,究竟是真正的太白吗?是鬼道中的存在,还是仙道中的存在?或者是由鬼道升入仙道,像仙阶那样有等级和年数之分?我也无法确定。我所知道的是,在佛法之门中,没有一种方法必须舍弃。人之常情,是轻视变化而亲近诱导,尊崇鬼神而谈论仙道。如果有鬼神借冯于卟之形,在其间显现,游戏神通,以此引导众生生起正信,那么用神道设教,大概正适合末法时代。至于这件事,不必追问他究竟是鬼是仙,是太白还是不是太白,总之必定受到诸佛共同护念,我们只需欢喜赞叹罢了。◎跋米元章记颜鲁公事 忠臣义士死后登真成仙、超脱尘世,往往有这样的事。他们在面临危难时舍生取义,至死不改,脱离了有形生命的生死,就像旅人离开自己的旅舍一样。苏东坡说:“颜平原死时握拳,指甲穿透手掌,至死不忘君主。”这正是他修炼有成、功力深厚的时候。刘聪明知自己是遮须国王,尚且不畏惧死亡,何况颜鲁公这样的人呢?读到米南宫所记载的颜鲁公事迹,我刚摊开书想要睡觉,便不由得悚然起身。

(记峨眉仙人诗)

巴陵杨一鹏,万历庚戌进士,为成都府推官。登峨眉山,有狂僧踞佛座,睨杨笑曰:“汝犹记下地时,行路远,啼哭数日夜,吾抚汝顶而止耶?”杨忆儿时语,大惊礼拜,耳语达旦。临别嘱曰:“三十年后,见汝于淮上。”杨后开府淮安。一日薄暮,有野僧击鼓,称峨眉山万世尊寄书,发函得绝句七首。传其五云:“谪向人间仅一周,而今限满苦难留。清虚有约无相负,好觅当年范蠡舟。”“业风吹破进贤冠,生死关头著脚难。六百年来今一遇,莫将大事等闲看。”“浪游生死岂男儿?教外真传别有师。富贵神仙君两得,尚牵缰锁恋狂痴。”“难将蟒玉拒无常,勋业终归土一方。欲问后来神妙处,碧天齐拥紫金光。”“颁来法旨不容违,仙律森严敢泄机。楚水吴山相共聚,与君同跨片霞飞。”其二首秘不传。质明,大索寄书僧,已不知所往矣。流寇焚凤阳陵寝,杨以失救,论死西市,神色扬扬如平尝,但连呼“好师傅”数声而已。杨之仲子昌荐告余曰:“万世尊名大傅,今尚在峨眉,往来人间无常处,人亦时时见之。”

(题刘西佩《放生阁赋》后)

天台泐子后身为慈月夫人,以台事示现吴中,劝人蠲除杀业,最为痛切。其言曰:鱼虾之属,方下箸时,犹唧唧悲鸣,入喉方止。惟天耳能听之,而人与鬼神皆不知也。现身鬼神道中,劝诱血食者俾受佛戒,虽未尽奉行,亦有为减膳者。呜呼!可以人而不如鬼乎?豫章王于一持刘西佩《放生阁赋》示余,以锦绣綦组之文,宣扬戒杀放生第一义谛。以慈月之事观之,此诸天鬼神所共护念者也,而况于人乎?东坡作《岐亭》诗,岐亭之人化之,有不食肉者。坡作诗以戒杀,西佩作赋以放生。世之君子,愿以文章作佛事者,应作如是观。

(书放生池册后)

嘉生议捐华汇田三十亩,凿放生池,归之福城塔院,为一邑普利。时武林无生上人,住持福城,而佛日法师以讲《演疏钞》至,相与证明其事,合掌赞叹。嘉生兄弟服习宫相之教训,而乃祖封太史公,往游长安,结放生社于燕中旃檀佛前,著为条约。盖慈心功德,其家世演迤若此。昔北齐颜侍郎作《归心篇》勒之《家训》,言好杀生之报验,最为详切。而其五世孙鲁公撰《天下放生池碑铭》,流传金石。今之许氏,庶几近之。夫放生之福报,莫先于多男子。而诗人美周之公子,必取兴于麟趾,以其不履生虫,不践生草,为文王后妃仁厚之报,故知此生孤单短折,为多生杀生之报,即子姓烦多,而产破镜鸱▯之属,或噬人,或自杀,其种杀业尤深,感杀报尤重,而世人或未之知也。邑之人莫不愿多男子,莫不愿有贤子弟。睹嘉生此举,其谁不欢喜踊跃,竭心力而▯助之?两湖泽国,皆将化为八功德水,而何有于斯汇乎?

(题佛海上人卷)

佛海上人欲续修《传灯录》,谒余而请曰:“愿有以教我也。”嗟乎!禅学蛊坏,至今日而极矣。吴中魔民横行,鼓聋导瞽,从者如市。余辞而辟之良苦,要之殊不难辨也。拈椎竖拂,胡喝盲棒,此丑净之排场也。上堂下座,评唱演说,此市井之弹词也。缪立宗祧,妄分枝派,一人曰我临济之嫡孙,一人曰彼临济之假嗣,此所谓郑人之争年,以先息为胜者也。古德之立言,如精金美玉,而今人如瓦砾。古德之行事,如寒冰凛霜,而今人如粪土。希声名,结俦党,图利养,营窟穴;以乞儿市驵之为,而袭诃佛骂祖之迹;入地狱如箭射,鬼神皆知谴诃。而愚人如蛾之附火,死而不悟,岂不悲哉!昔人谓赞宁为僧中之董狐,觉范为禅门之迁、固。当斯任者,必如将印在手,纵夺惟我。又如摩尼在握,胡汉俱现,然后可以勘辨机缘,发挥宗旨。不然,手眼未明,淄渑莫别,宵行之熠耀,夜然之阴火,将与兰膏明烛争光夺▯,长夜昏涂,伥伥乎莫知所适从,何传灯之与有?续禅灯者,所以续佛命也。传灯之指一淆,则佛命亦几乎断矣。可不慎哉!上人将遍走海内名山古刹,网罗放失,以蒇续灯之役。新安江似孙辑本朝僧史有年矣,上人之采访,必自似孙始也,其并以余言告之。

译(记峨眉仙人诗) 巴陵人杨一鹏,是万历庚戌年进士,任成都府推官。他登上峨眉山,遇见一个狂僧坐在佛座上,斜眼看着杨一鹏笑道:“你还记得出生下地时吗?那时路途遥远,你啼哭了几天几夜,是我抚摸你的头顶才使你停止哭泣的。”杨一鹏想起儿时的事,大为惊异,行礼拜见,与他耳语直到天亮。临别时,狂僧嘱咐说:“三十年后,在淮水之上与你相见。”杨一鹏后来任淮安巡抚。一天傍晚,有个野僧击鼓而来,说峨眉山万世尊寄来书信。拆开信,得到七首绝句。传下来的其中五首是:“谪降人间只有一周,如今期限已满,苦于不能久留。清虚之中已有约定,彼此不会辜负,好好寻找当年范蠡乘坐的船。”“业风吹破进贤冠,生死关头举步艰难。六百年后如今才有一次相逢,不要把大事等闲看待。”“在生死中浪游,哪里像个男子汉?教外另有真正传授的老师。富贵和神仙你都能得到,却还被缰绳锁链牵住,留恋世俗的狂痴。”“蟒袍玉带难以抵挡无常,功勋事业最终归于一抔黄土。若想询问后来神妙的境界,只见碧蓝天空一同拥护着紫金光芒。”“颁下的法旨不容违抗,仙界律令森严,谁敢泄露天机?楚水吴山共同聚集,我将和你一起跨着片片霞光飞行。”另外两首秘而不传。天刚亮,杨一鹏大肆寻找送信的僧人,却已经不知道他去了哪里。流寇焚烧凤阳皇陵,杨一鹏因没有救护陵寝,被判在西市处死。他神色昂扬,和平常一样,只是接连呼喊了几声“好师傅”而已。杨一鹏的次子昌荐告诉我:“万世尊名叫大傅,如今还在峨眉山,往来人间没有固定的地方,人们也时时能见到他。” (题刘西佩《放生阁赋》后) 天台泐子的后身是慈月夫人,她以天台一事示现在吴中,劝人消除杀生的罪业,最为痛切。她说:鱼虾之类,刚放到筷子下时,还在唧唧悲鸣,到了喉咙里才停止。只有天耳能够听到这些声音,人和鬼神都不知道。她现身于鬼神道中,劝导那些以血肉为食的人接受佛教戒律;即使没有完全奉行,也有人因此减少膳食。唉!难道人可以反而不如鬼吗?豫章王于一持把刘西佩的《放生阁赋》给我看,赋中用锦绣般华美的文辞,宣扬戒杀放生这一第一义谛。从慈月夫人的事来看,这是诸天鬼神共同护念的事,何况人呢?苏东坡作《岐亭》诗,岐亭人受到感化,便有不吃肉的人。东坡作诗来戒杀,西佩作赋来提倡放生。世上的君子如果愿意用文章来做佛事,应当这样看待。(题放生池册后) 嘉生计划捐出华汇田三十亩,开凿放生池,把它归给福城塔院,使全县共同受益。当时武林的无生上人住持福城,佛日法师又因讲解《演疏钞》来到这里,二人共同为此事作证明,合掌赞叹。嘉生兄弟接受宫相的教训,他们的祖父封为太史公,曾经到长安游历,在燕地旃檀佛像前结成放生社,并制定条约。可见慈悲之心和功德,在他们家世代流传,正是如此。过去北齐颜侍郎作《归心篇》,把它刻入《家训》,讲述嗜好杀生所得到的报应,最为详尽痛切;他的五世孙颜鲁公又撰写《天下放生池碑铭》,流传于金石之间。如今的许氏,也差不多可以与他们相比了。放生的福报,没有什么比多生男孩更先验明显的。诗人赞美周朝公子,必定取兴于麟趾,因为麒麟不踩踏活虫,不践踏生草,这是文王后妃仁厚所得到的报应。因此可知,今生孤独、单薄、短命,是多生杀生所受的报应;即使子孙众多,如果生下像破镜、鸱▯一类的东西,有的会咬人,有的会自杀,那也是杀业特别深重,感得的杀生报应特别严重,只是世人有时还不知道。县里的人没有不希望多生男孩的,也没有不希望有贤能子弟的。看到嘉生这样的举动,谁不会欢喜踊跃,竭尽心力来帮助他呢?两湖一带的水乡,都将化作八功德水,又何必在意这一小片汇水之地呢?(题佛海上人卷) 佛海上人想要续修《传灯录》,来拜访我并请求说:“希望您能教导我。”唉!禅学败坏,到今天已经达到极点。吴中魔民横行,鼓动聋者、引导盲者,追随他们的人像集市一样多。我苦心推辞并斥责他们,总的来说其实并不难辨认。手拈禅椎、竖立拂子,胡乱喝斥、盲目挥棒,这是丑角净角的戏台排场;上堂下座、评唱演说,这是市井中的说唱;妄立宗祧,虚分派别,一个人说我是临济的嫡孙,另一个人说他是临济的假嗣,这就是所谓郑人争论年齿,以先出生的父亲为胜。古代德高之人所立的言论,如精金美玉;今天的人,却如瓦砾。古代德高之人的行事,如寒冰严霜;今天的人,却如粪土。他们追求名声,结党交友,图谋利养,营造巢穴;做乞丐和市井掮客的勾当,却袭取呵佛骂祖的旧姿态;他们下地狱快如箭射,鬼神都知道要谴责他们。然而愚人如飞蛾扑火,至死也不觉悟,难道不可悲吗?古人说赞宁是僧人中的董狐,觉范是禅门中的司马迁、班固。承担这种使命的人,必须像把印信握在手中一样,纵然取舍褒贬也全由自己决定;又要像手握摩尼宝珠一样,胡人汉人都能在其中显现,然后才可以考察辨别机缘,阐发宗旨。否则,眼力和手段还没有明白,淄水和渑水都分辨不出,夜行时的微光、黑夜中燃烧的阴火,将要同兰膏明烛争夺光辉、夺取光明;在漫长的黑夜和昏暗的道路上,茫然不知该跟从谁,哪里还谈得上传灯呢?续修禅灯,就是为了延续佛法的慧命。传灯的源流一旦混淆,佛的慧命也几乎要断绝了,怎么能不慎重呢?上人将要遍游天下名山古刹,搜集散失的材料,完成续修禅灯的事业。新安江似孙编纂本朝僧史已经多年了,上人的采访一定要从江似孙开始,也请把我的这些话告诉他。

△又题

佛海发愿修《续传灯录》,乞言于余。别去八载,已俨然成帙矣。当佛海载笔之初,魔民外道,横踞法席,靡然从之者,如中风饮狂,叫号跳▯孛,余辞而辟之,欲以一掌堙江河,故于斯录之修,嗟咨太息,三致意焉。曾几何年,而向之横行倒植者,灰飞烟灭,其所著之书,皆已▯为尘沙,鞠为粪土矣。从上诸尊宿,真参实悟,一言一偈,如牟尼宝珠,揭日月而常新,经劫火而不坏,有真必显,无假不归,可不畏哉?可不醒哉?佛海斯录,区别宗派,勘辨机缘,其用心良苦。传灯之源流既明,一切野狐恶,又不攻而自破矣。闲邪去伪之指,隐然于笔削之间,此又其著录之深意也。云栖净土之宗子,雪浪论师之巨擘,其于单传一宗,门户少别。要其归宿,如旅人之赴家,未始不一也。末法元刂敝,影掠话头者,往往艳禅门而薄宗教,故以一门该之,收其不禅而禅者,正以拒其禅而不禅者。兵之有交有攻,药之有泄有补,皆此志也。世固多金汤弘护者,人天眼目,从此不孤矣。

○题同学会言

自梁溪有东林之会,顾端文、高忠宪以明善为宗,力辟吴门无善无不善之宗旨。皋比之席,海内望风奔赴。忌者侧目,遂合道学、党锢而为一禁,迄于今未衰。毗陵孙文介公,生同时,讲同学,而其意旨有异焉。其论学以《易》为宗;其论《易》以艮背为宗。端居索处,穷理尽性;不聚徒,不设教,一二同人,布席函丈,覃思瞑目,相与疏通证明而已。梁溪之明善也,有善则有不善,太极降而为阴阳五行,吉凶悔吝生焉,其犹有立极之思乎?毗陵之艮背也,曰艮其背,不获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身且不获,人且不见,而何有于善恶吉凶之纷纷?艮□□,象无极也。无极则无善无不善,不落阴阳五行矣。微乎!微乎!两家之宗旨,异而同,同而异,其有可深长思者乎!诸子生毗陵之乡,学文介之学,又有张席之、吴峦稚两公导其先路,离经辨志,由制科之业而视归乎圣贤也不远矣。于其以文来谒也,书此以谂焉。

(读严道彻《独寐寤言》)

余读道彻子《独寐寤言》,视瞿元立所著生传,大有径庭焉。古之文人,多好反言击排,如所谓《反骚》《非国语》者。未有躬自击排,如道彻子者也。白公有言:“人固可与微言。”夫人之可与微言者亦鲜矣。人生而吉凶相攻,情伪得失相感,犹形之有影也。人有形而影斯傅焉。至于影,又岂有傅之者哉?坐而起,行而止,离之则宛然,而即之则无有也。貌影中之人,而别其美丑,象其色笑,虽善画者必穷。执影中之人,而加以玄冕,施以桁杨,虽善使物者不能也。元立之传道彻子,搜次其生平,比于曾、史,皆影也。镂尘画空,饰以青黄,岂有实相可指据哉?道彻子乃作《寤言》,痛自绳削,亻危亻危▯乎恶其影而去之,而不知其亦影也。道彻子之为道彻,善画者之所不能图,而善使物者之所不能索,固自若也。元立也,道彻子也,以影问影,将使谁正之哉?且道彻子之痛自绳削,不以饰智而盗名乎?而盗固圣贤精为之者。东郭先生之语盗曰:“若一身庸非盗耶?”道彻子之盗,东郭先生之所并席而坐也。古之人有所盗,必有所舍。尧、舜不盗慈,汤、武不盗忠,周公不盗弟。道彻子循览于家人妇子,自视▯▯然,所不盗者,固已侈矣,独盗名足病乎?圣人不死,大盗不止。极元立所搜次,不出仁义道德之属,皆盗余也。元立以为金玉,而道彻子以为土苴。视世儒之发冢胪传,攘臂而仍者,不已远乎?道彻子语余:“《寤言》之为梦呓也久矣,子何以觉我?”余曰:“为善无近名,为恶无近刑。庄生为子作注脚矣,余复何言?”道彻子笑而不答。或曰:“道彻子姓严氏。”古称蜀庄,亦曰严周。道彻子,今之庄生也。

(题顾与治《偶存》稿)

今天下文士入闽,无不谒曹能始。谒能始,则无不登其诗于《十二代》之选,人挟一编以相夸视,如《千佛名经》。独与治有异焉,能始题其诗曰《偶存》,所以别与治也。

诗之为物,陶冶性情,标举兴会,锵然如朱弦玉磬,凄然如焦桐孤竹,惟其所触,而诗出焉。今之为诗者,以剽贼排比为能事,如贫儿之数宝,如买菜之求益,是岂复有诗也哉!与治寄托高深,风义绵邈,ゎ被絮酒,吊亡友于陈根绝哭之后,胸中声气,伊郁蜿蜓,泄为声诗,刘梦得所谓孤桐朗玉,自有天律,吾于与治见之。王辅嗣论《易》曰:召云者龙,命律者吕。隆墀永叹,远壑必盈。吾取以为论诗之法,且以论与治之诗。试以吾言寓能始,视如何也?

译△又题 佛海发愿编修《续传灯录》,向我请教。我与他分别八年,如今这部书已经俨然成稿了。当佛海开始执笔时,魔民外道横行,占据佛法讲席,盲目跟随他们的人像中风后发狂一样,呼喊跳跃。我推辞并斥责他们,想凭一掌堵塞江河,所以对于编修此录一事,曾叹息感慨,再三表示关注。没有几年,先前那些横行倒置的人已经灰飞烟灭,他们所写的书也都已腐朽成尘沙,变成粪土了。自古以来的各位高僧大德,真正参禅、实际觉悟,他们的一言一偈如牟尼宝珠,凌驾日月而常新,经过劫火也不会毁坏;凡真实的必定显现,凡虚假的无不归于消灭,难道不该畏惧吗?难道不该醒悟吗?佛海这部书辨别宗派,考察机缘,苦心孤诣。传灯的源流既然清楚,各种野狐禅和邪说也就不用攻击而自行破灭了。排除邪说、去除虚伪的宗旨,隐约体现在文字的删削之间;这也是他编写此书的深意。云栖净土宗的宗子、雪浪论师中的巨擘,对于单传的一宗,门户虽然略有不同,但归宿如同旅人回家,从来没有不是同一个方向的。末法时代元气衰败,捕捉几句机锋话头的人,往往艳羡禅门而轻视宗教,所以把它们归入同一门类,收纳那些似乎不禅却是禅的,正是为了拒绝那些似乎是禅却并非禅的。军队有交战和进攻,药物有泻下和补益,都是这个宗旨。世间本来有很多像金城汤池一样护持佛法的人,作为人间和天上的眼目,从此就不会孤单了。○题同学会言 自从梁溪有了东林会,顾端文、高忠宪以明辨善恶为宗旨,极力批驳吴门所谓无善无不善的宗旨。讲学的讲席一开,天下人便闻风奔赴。忌恨他们的人侧目而视,于是把道学和党锢合并为一项禁令,直到今天也没有衰止。毗陵的孙文介公与他们同时代,也讲同学之道,但宗旨有所不同。他论学以《易》为根本,论《易》又以“艮背”为根本。他独自安静居处,探究事理、穷尽本性;不聚集门徒,也不设立教法,只同一两个同道之人相距一席一丈,深思闭目,共同疏通义理、互相证明罢了。梁溪所讲的明善,是有善便有不善;太极下降而成为阴阳五行,吉凶悔吝由此产生,这其中难道还存有确立根本的思虑吗?毗陵所讲的艮背,则说:“艮其背,不获其身,行其庭,不见其人。”连自身都不能获得,连别人都看不见,又哪里会有纷纷扰扰的善恶吉凶呢?艮□□,象征无极。无极便没有善,也没有不善,不再落入阴阳五行之中。微妙啊,微妙啊!两家的宗旨,虽然不同却又相同,相同之中又有不同,其中难道没有值得深思的地方吗?诸位生长在毗陵乡里,学习文介公的学说,又有张席之、吴峦稚两位先生为你们引导先路;能够离开经文表面而辨明志向,由参加科举的学业转而归向圣贤之道,已经不远了。你们带着文章来拜访我,因此写下这些话来告诫你们。(读严道彻《独寐寤言》) 我读严道彻的《独寐寤言》,与瞿元立所作的生平传记相比,二者相差很远。古代的文人,大多喜欢用反说的方式进行批评排斥,如所谓《反骚》《非国语》之类。但从来没有像道彻这样亲自批评排斥自己的。白居易说过:“人本来就可以同他谈论微妙的道理。”可是能够同人谈论微言的人也很少。人的一生中吉凶相互攻伐,真情和虚伪、得到和失去相互感应,就像形体必然有影子一样。人有了形体,影子就随之而来。至于影子,又哪里有另一个影子来附着它呢?坐下便起身,行走便停下;离开它时影子仍然宛然可见,靠近去捉却又没有实体。对着影子中的人辨别美丑,描摹他的神色笑容,即使是善于绘画的人也会穷尽技艺。抓住影子中的人,给他加上玄冕,施以桁杨,即使是善于役使万物的人也办不到。元立为道彻所作的传记,搜集编次他的生平,比附曾参、司马迁,统统只是影子。雕刻尘土、描画虚空,再用青黄颜色装饰,哪里有真实形相可以指证呢?道彻于是写《寤言》,痛切地约束、删削自己,战战兢兢地厌恶自己的影子而要除掉它,却不知道那同样也是影子。道彻作为道彻,原本就是善于绘画的人无法描绘、善于役使万物的人无法搜求的,他自始至终仍然是他自己。元立是这样,道彻也是这样,以影子去询问影子,究竟要让谁来裁定呢?而且,道彻如此痛切地约束自己,难道不是因为想装饰自己的智慧、窃取名声吗?但窃取名声本来就是圣贤精心经营的东西。东郭先生对盗跖说:“你难道不是也只有一个身体吗?”道彻所窃取的东西,正是可以与东郭先生并席而坐的东西。古人有所窃取,必定也有所舍弃。尧、舜没有窃取慈爱,商汤、周武没有窃取忠诚,周公没有窃取兄弟之情。道彻遍观家人妇女和子女,回头看自己,惶恐不安;他没有窃取的东西已经很多了,唯独窃取名声难道就值得忧虑吗?圣人不死,大盗便不会停止。即使把元立所搜集编次的内容推到极致,也不过是仁义道德之类,都是盗取前人的余物。元立把它们看作金玉,道彻却把它们看作土渣。与世俗儒生掘坟盗墓、排列传述、挽起袖子继续争夺相比,不是已经相差很远了吗?道彻对我说:“《寤言》成为梦中呓语已经很久了,您为什么还要叫醒我?”我说:“行善不要追求名声,作恶不要接近刑罚。庄子已经替你作了注脚,我还有什么可说的?”道彻笑而不答。有人说:“道彻姓严。”古人称蜀庄,也称严周。道彻,就是今天的庄生。(题顾与治《偶存》稿) 如今天下文士进入福建,没有不拜访曹能始的。拜访能始的人,没有不把自己的诗收入他的《十二代》选本中;人人都拿着一部诗集互相夸耀,就像《千佛名经》一样。唯独顾与治有所不同,能始把他的诗题名为《偶存》,正是用来区别顾与治。诗这种东西,是陶冶性情、标举兴会的;它铿锵有声时,如朱弦玉磬,凄清悲凉时,如烧焦的桐木和孤独的竹子,触动到什么,诗就从中产生。如今作诗的人,把剽窃拼凑当作能事,如同贫穷的孩子数说珍宝,如同买菜的人只求多占便宜,这哪里还算是诗呢?顾与治的寄托高远深厚,风义悠长辽远;他披着粗布、带着薄酒,在陈旧的荒根、绝无哭声之后,凭吊亡友。他胸中郁结蜿蜒的声气,泄露为诗歌,正是刘梦得所说的孤桐朗玉,自有天然的音律;我在顾与治身上看到了这种境界。王辅嗣论《易》说:云被召唤,是因为龙;律吕被调动,是因为声音相应。高大的台阶上长久叹息,远处的山谷必定会充盈。我借这些话来论说诗法,也用来评论顾与治的诗。试着把我的话转告能始,看他认为如何?

(题胡白叔六言诗)

曹能始见人诗卷,辄笑曰:“开卷定是七言律诗。”以今人习为此体,熟烂可厌也。白叔近作六言绝句二十余首,如雀噪鸠呼时。忽闻清蝉幽鸟之声,使人耳根冷然,前后际断,可为一快。虽然,白叔其善藏之,若令纷然属和,王右丞一日满人间,又将恨白叔为作俑矣。

(题吴太雍初集)

古人之诗文,必有为而作,或托古以讽谕,或指事而申写。精神志气,抑塞磊落,皆森然发作于行墨之间。故其诗文必传,传而可久。余观西吴吴太雍之文,忧时愤世,抗论忄昏俗,如遒人之警道路,如司寤之诏夜时,此吾所谓有为而作者也。汉始元中,征贤良文学,问以治乱。汝南桓宽称中山刘子推言王道,挢当世反诸正,九江祝生奋史鱼之节,发愤懑,议公卿。而车丞相及两府之士,括囊不言,阿意苟合。皆有彼哉斗筲之诮。海内多故,天子方号▯兆博求,太雍执此以往,论列殿廷,与刘子、祝生何异?忧时挢世之士,岂无著论以相明如桓宽者乎?

初学集卷八十七

○疏(蒙恩昭雪恭伸辞谢微悃疏)

臣去岁以枚卜被讦,阖门席藁,静听处分。伏遇皇上神明独运,慈▯并施。关节既明之旨,既以天语定其铁案;失于觉察之罚,复以公错薄其金科。于是臣之覆盆得白,而孤生可保矣。夫枚卜大典,横致攻讦,上廑圣衷,下关国体,皇上安得不赫然震怒?此天地之公,而风雷之断也。天威震叠之后,尚不忍遽信单词,付之所司,公同审谳,再三驳正,此雨露之仁而山泽之虚也。以国法禀三尺,以公议听举朝,凡廷臣上殿之争,一任其词辩蜂涌,而要其理之所是。即一夫如簧之口,亦纵其蜩螗沸羹,而观其遁之所穷,水落而石出,火炎而玉见,此化工之神机,而曲成之妙用也。臣生生世世,子子孙孙,顶戴圣恩,与天无极,又何容赘一词哉!臣才能浅薄,命运▯▯。上负四朝养士之德,莫报秋毫;亻免怀半生致君之思,未酬尺寸。幸得再见天日,曲荷恩波。自今以往,益坚素心,自守朴学。耕山钓水,长为清白之民;诵诗读书,终老丹铅之业。他日仿周六典,作唐一经。备掌故于清朝,续长编于圣世。此则职之迂愚,庶几仰答殊恩,而自期晚节者也。惟是臣之问拟,已奉明旨,法当束身归里。臣受皇上深恩,沦肌刻骨。犬马犹知恋主,岂敢恝然径去。即日赴鸿胪寺报名,谢恩陛辞。该寺以朝仪不载此款,不收报单。只得斋戒盥沐,向大明门行五拜三叩头礼,辞朝前去。臣自此望觚棱之云气,想长安于日边,惟有瞻天仰圣,依恋屏营而已。

译(题胡白叔六言诗) 曹能始一看到别人的诗卷,就常常笑着说:“打开来一定是七言律诗。”因为今人习惯作这种体裁,已经熟烂得令人厌烦。胡白叔近来作了二十多首六言绝句,正像群雀喧噪、斑鸠鸣叫的时候,忽然听到清越的蝉声和幽静的鸟鸣,使人的耳根顿时清冷,前后的喧闹仿佛截然断绝,实在痛快。不过,白叔还是应该好好把这些诗藏起来;如果让它们纷纷流传、人人唱和,那么王右丞的诗一日之间传遍人间,只怕又要恨白叔成为开创这种风气的人了。(题吴太雍初集) 古人的诗文一定有所为而作,有的借古事来讽谏,有的指陈现实来申述抒写。他们的精神志气和内心的郁结不平,都鲜明地发作在字里行间。因此他们的诗文一定能够流传,流传而且长久。我看西吴吴太雍的文章,忧虑时局、愤恨世道,抗辩议论以纠正昏昧的风俗,如同巡行的官员警告道路上的人,如同司寤官向夜间值守者发布命令;这就是我所说的有所为而作。汉武帝始元年间,征召贤良文学之士,询问治乱之道。汝南人桓宽称述中山刘子推的话,说要举张王道,使当世返归正道;九江祝生发扬史鱼那样的气节,抒发愤懑,议论公卿。而车丞相以及两府的官员却闭口不言,迎合心意、苟且求同,都受到了那种器量狭小之人的讥刺。天下多有变故,天子正大声广泛求取人才,太雍以此自任,到朝廷上发表议论,与刘子、祝生有什么不同?忧虑时局、矫正世道的人,难道没有像桓宽那样著书立论来互相证明的吗?《初学集》卷八十七 ○疏(蒙恩昭雪恭伸辞谢微悃疏) 臣去年因被列入枚卜而遭到攻讦,闭门铺草席而居,静静等候处分。恭逢皇上独运神明,慈爱和威严同时施用。关于关节已查明的旨意,已经用天子的言语确定了铁案;关于没有察觉的处罚,又以公正的错误减轻了严酷的法令。于是臣的冤屈得以昭雪,孤苦的生命得以保全。枚卜是国家的大典,却横遭攻讦,上面使圣心忧劳,下面关系国家体统,皇上怎么能不赫然震怒?这是天地一般的公正,是风雷一般的决断。天威震怒之后,皇上仍不忍仓促相信一面之词,而交给有关部门,会同审理判决,再三驳正,这是雨露般的仁慈,也是山泽般的虚怀。以国法遵守三尺之法,以公议听取全朝意见;凡廷臣上殿争论,任凭他们的言辞像群蜂一样纷涌,只看道理究竟在哪里。即使一人有能言善辩的口才,也任由他像蝉鸣沸汤一样喧闹,观察他逃避推诿到穷尽之处,正如水落石出、火焰中美玉显现;这正是造化的神妙机理,是周全成就万物的妙用。臣生生世世、子子孙孙,都将顶戴圣恩,与天地一样无穷无尽,又哪里容得臣再多说一句呢!臣才疏能浅,命运坎坷。向上辜负了四朝培养士人的恩德,连秋毫之力也未能报答;心中怀有半生以来报效君主的志向,却连尺寸之功也没有酬报。幸而重新见到天日,深深承受了皇上的恩泽。从今以后,我将更加坚定平素的志向,守持朴实的学问;耕山钓水,长久做一个清白百姓;诵诗读书,终老于著述校勘的事业。他日仿照周代六典,撰写唐代一经,在清明的朝廷备录掌故,在圣明的时代续修长编。这是臣迂拙愚钝之心,希望能够仰答皇上的特殊恩典,也是臣对晚年节操的自我期许。只是臣的问罪拟处,已经奉有明旨,按法律应当束身返乡。臣承受皇上的深恩,深入肌肤、刻入骨髓。犬马尚且知道眷恋主人,臣岂敢漠然径自离去?当日臣前往鸿胪寺报名,请求谢恩辞朝。该寺却说朝廷仪式中没有这一项,不肯收下报名文书。臣只得斋戒洗浴,面向大明门行五拜三叩头之礼,辞别朝廷离去。从此臣只能遥望宫殿棱角间的云气,想念日边的长安,只有瞻仰上天、敬奉圣主,怀着依恋和惶恐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