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学集卷六十三
（嘉议大夫太常寺卿管国子监祭酒事赠礼部右侍郎谥文恪傅公神道碑）
呜呼！吾师太原文恪公既没之三十三年，而门生钱谦益始书其墓隧之碑曰：公讳新德，字明甫，太原之定襄人也。世为农家。祖汝楫，父应期，始为儒生。母樊氏，梦月光四射，星斗文字粲然，光属于腹，惊呼而生公。甫能言，辄能记太公所读书，倍诵于怀中。七岁，属文如风雨惊骤，时以为圣童。二十登乡书。明年己丑，举进士，选翰林院庶吉士教习。三年，请假归。又三年，尽读经、史、子、集之书，近穷掌故，旁摭释典，钩连穿穴，而后其学始大就。甲午除翰林院简讨。又六年，迁南京国子监司业。三年满考复任。又二年，始升右春坊右中允。丁太公忧，丧葬用古礼，墓祭徒步五十里，哀动路人。终丧，将不出，樊安人固命之，乃强起。丙午，主南京试，历本坊右谕德、庶子。又四年，始升太常寺卿，管国子监祭酒事。词林觊望迁拜，不乐居两雍。公叹曰：“养贤造士，国家之急务，此官非冗长也。南陈北李，彼何人哉！”后先条奏，主于崇教化、考德行，谓从祀不当专重文学，宜推广许讠赞之议，进张巡、文天祥等，以风厉人心。在南雍，申明条约，作《八勖》以耸善，作《八诫》以抑恶。晨夕集诸生堂下，劝诱如讠垂诿，训戒如誓命，反复よ怛，如家人父子。孝秀简习，▯夏楚废弛。满考及迁，投业远送，望慕嗟咨，唐之阳城，无以尚也。在北雍，讲贯教督，不懈益勤。故有弱疾，寝剧。辛亥七月十四日，卒于官舍，年四十有三。疾革，命授几，焚芗拥被，南北向扣头而没。同官合赙之，乃克敛。上赐祭葬，给驿以归。赠礼部右侍郎，谥曰文恪。娶阎氏。三子：庭诗以荫为刑部郎中，庭礼、庭兰皆诸生。葬于定襄城东南十五里高长山之原。
公生而短小文弱，手足皆纤细异常人。顺祥和雅，声出金石，见者皆心醉，曰：“真翰苑人物也。”明内柔外，恭大慈小，足布武惟恐先人，口嘘气犹恐伤人。其于进退泊如，取予介如也。南司业满考，旦夕当迁。四明谓曰：“此官无肯往者，盍再借一二年乎？”公谢曰：“与南诸生殊相安，倘不即幽黜，亦不愿去也。”四明有意远公，公亦心喜其远己，而不见词色。福清雅知公，公不能作意近之，叙迁平进而已。久于南雍，词林有嫁老女之嗤。公笑曰：“缝衣裳，幂酒浆，老女亦有微长。终不能顾千金之求、百两之迎，倚门而相招矣。”福清当国，公语所知曰：“痞膈病深，须大承气汤疏解。犹悠悠泛泛用补中之剂，令人转思王山阴耳。”公之生平，立身持论，此其大端也。公在史馆，与南充黄昭素、会稽陶周望深研性命之学，尝谓昭素：“人议赵大洲学禅，大洲直任不辞，腾诸奏牍，视阳明改头换面，更进一格。”又谓周望：“二程辟禅，语录中却多妙义，是从儒宗中透入禅宗，暗合而不自知。若东扌▯西护，阴用而阳斥之，此禅门五宗技俩，非吾儒立诚之行径也。”公内▯心宗，外修儒行，重规叠矩，不染狂禅气息，人以为学佛作家，吾以为吾儒世▯也。盖尝论之，贤者之生于世也。譬诸商彝周鼎，陈宗庙而后尊，干将莫耶，试▯割而后利，此其恒也。其有含章履和，间世而一见者，如麟趾驺虞，虽异类，知其不践不杀也。如誉星卿云，盲者知其为祥；明▯良玉，愚者知其为宝也。天之生之，固将置之明堂东序，玉瓒黄流之间，世莫得而垢氛，人亦莫得而轩轾也。吾所见伟人硕儒亦多矣，若是者非公不足以当之。至其微言精义，辟儒释之牖户，出死生之津流者，固非末学之所识，而丰碑亦不可得而详也。公尝授天官律历于范礼部，授几何数于西人，授《青乌》于平定李生，授黄白于胡叟，其书皆不传。其藏于家者，有文集二十卷，《大事狂谈》四卷，总集类书千余卷。铭曰：
严严紫宫，孰疏禁诃？睥睨斗柄，▯▯雷车。帝曰竖子，汝下无苦。乘风蹑云，送汝帝所。虽则下谪，不在尘寰。何以置之？瀛州道山。中秘之阁，列仙所居。红药当阶，青藜▯书。出入金门，回翔泮宫。剑佩参差，礼乐肃雍。朝市熏灼，火聚炎蒸。清秋萧辰，冰壶玉衡。名利喧呶，吞腥啄膻。闲房燕处，静啸清弦。观化而来，限满而去，东观西清，累苏何处？英声八区，遗书千轴。云过太虚，灯传空谷。圣人之山，河曲汤汤。山宫水袭，公魄所藏。白首门生，怛化无极。敬撰芜词，以篆好石。
译（嘉议大夫、太常寺卿、掌国子监祭酒事、赠礼部右侍郎、谥文恪傅公神道碑） 唉！我的老师太原文恪公去世三十三年后，门生钱谦益才为他的墓道碑写道：公名新德，字明甫，是太原定襄人。世代务农。祖父汝楫、父亲应期，才开始成为儒生。母亲樊氏梦见月光四面照射，星斗般的文字灿然发光，光芒连到腹中，惊呼后生下了公。刚会说话，就能记住祖父所读的书，在怀中加倍背诵。七岁时，作文像风雨骤然惊起，当时人都认为是神童。二十岁考中乡试。第二年己丑年考中进士，选为翰林院庶吉士，教习三年。请假回乡。又过三年，读尽经、史、子、集诸书，近则深入研究典章掌故，旁及搜集佛教经典，钩连贯通、探究幽微，此后学问才大成。甲午年授官翰林院简讨。又过六年，升任南京国子监司业。三年任满考核后复任。又过两年，才升任右春坊右中允。父亲去世服丧，丧葬采用古礼，墓祭时徒步五十里，悲哀感动路人。服丧期满，将不再出仕，樊安人坚决命令他，于是勉强起身。丙午年主持南京乡试，历任本坊右谕德、庶子。又过四年，才升太常寺卿，掌国子监祭酒事务。翰林词臣都希望他升迁任职，他却不愿意居于南北两所国子监。公叹息说：“培养贤才、造就士人，是国家的急务；这个官职并不是闲散冗余的。南陈北李，他们是什么人呢！”他先后分条上奏，主张崇尚教化、考察德行，认为配享孔庙不应只看重文学，应推广许赞的建议，增列张巡、文天祥等人，以激励人心。在南雍，他申明规约，作《八勖》来鼓励善行，作《八诫》来抑制恶行。早晚把诸生召集到堂下，劝导诱发如同耐心教诲，训诫告诫如同誓约命令，反复恳切，像对待家人父子。孝子、秀才都简化学习，戒尺废弃不用。任满考核及升迁时，学生们投递诗文，远道相送，仰慕叹息，唐代的阳城也不能超过他。在北雍，讲授贯通、教导督促，不懈怠而更加勤勉。原本患有弱症，后来病势加重。辛亥年七月十四日，死于官舍，享年四十三岁。病危时，命人授予凭几，焚香拥被，面向南北叩头而死。同僚合资助葬，才得以收殓。皇帝赐祭并赐葬，给驿站车辆送其灵柩归乡。追赠礼部右侍郎，谥号文恪。娶阎氏。三个儿子：庭诗因荫任刑部郎中，庭礼、庭兰都是生员。葬在定襄城东南十五里高长山的原野。公生来矮小文弱，手脚都异常纤细。他祥和温雅，声音如金石，见到他的人都心醉，说：“真是翰苑人物啊。”他内心明达而柔和，外表恭敬，对大事严肃、对小事慈爱；走路迈步，只怕超过别人；开口吐气，还怕伤害别人。他对于进退安然自若，对于取舍则严守操守。任南京司业期满考核，早晚应当升迁。四明对他说：“这个官职没有人肯去，何不再借任一两年呢？”公辞谢说：“我同南京的诸生相处得非常安适，倘若不是立即被幽禁贬黜，我也不愿离开。”四明有意疏远公，公心里也高兴他疏远自己，却不在言色上表现出来。福清一向了解公，公不能故意亲近他，只按次序平常升迁罢了。公久居南雍，词林中有人讥笑他像嫁不出去的老女子。公笑着说：“缝衣服、盖酒浆，老女子也有一点长处；终究不能顾念千金聘礼、百两迎娶，倚着门来招引人。”福清主持国政时，公对所知的人说：“痞结膈塞的病根太深，必须用大承气汤疏通解决；却还悠闲泛泛地使用补中之剂，真叫人转而想起王山阴了。”公一生立身持论，大体就是这样。公在史馆时，同南充黄昭素、会稽陶周望深入研究性命之学，曾对昭素说：“有人议论赵大洲学禅，赵大洲直率承担而不推辞，把它写入奏疏中传播，视阳明改头换面，更进了一层。” 又对周望说：“程颢、程颐排斥禅学，但他们的语录中却有许多精妙的义理，这是从儒学宗旨中透入禅学，暗中相合而自己不知道。若是向东推辞、向西掩护，暗中采用而表面斥责，这是禅门五宗的伎俩，不是我们儒家树立诚意的正路。”公内心尊奉禅宗心法，外在修习儒者的行为，重重遵守规矩，不沾染狂禅的气息；世人认为他是学佛而成就的大家，我却认为他是我们儒家世代少见的贤者。大概我曾经这样议论过：贤者生在世上，譬如商代的彝器、周代的鼎器，陈列在宗庙之后才显得尊贵；干将、莫邪，经过试斩切割之后才显出锋利，这是通常的道理。至于有的人含藏文采、践履中和，隔世才出现一位，如麒麟、驺虞，虽然属于异类，也知道它们不践踏、不杀害；如祥瑞的星辰、彩云，盲人也知道是吉祥；明亮的美玉，愚人也知道是宝物。上天生下他们，本来就要把他们安置在明堂东序、玉瓒黄流之间；世人不能给他们蒙上污秽，也不能任意抬高或贬低他们。我所见的伟人硕儒也很多，像这样的人，若不是公，实在没有谁足以当之。至于他的微妙言论和精深义理，开启儒学、佛学的门户，流出超脱生死的津梁，本来不是末学所能认识的，丰碑也无法详细记载。公曾向礼部范某学习天官、律历，向西方人学习几何数学，向平定李生学习《青乌》，向胡老翁学习黄白之术，这些书都没有流传下来。他家中收藏的有文集二十卷、《大事狂谈》四卷，以及总集、类书一千多卷。铭文说：巍峨的紫宫，谁能疏通禁门、呵止守卫？斜视北斗斗柄，雷车轰轰。天帝说：“小子，你下界去不要苦恼。”乘风踏云，送你到天帝所在之处。虽然是被贬下界，却不在尘世；把你安置在哪里？安置在瀛州道山。中秘的楼阁，是列仙居住的地方；红药生在台阶旁，青藜照亮书卷。出入金门，回旋于泮宫；剑佩参差，礼乐肃穆和谐。朝廷和市井烟火熏灼，像火聚炎蒸；清秋萧瑟，时辰澄明，宛如冰壶玉衡。名利喧嚣，人们吞食腥气、啄食膻味；闲静的居室中安处，清啸伴着清弦。观察世间变化而来，期限满了便离去；东观、西清，辗转复生又在何处？英名声誉传遍八方，遗留下来的书有千轴。像云经过太虚，像灯火传入空谷。圣人的山，河水弯曲而浩荡；山中宫室、水边楼台，是公魂魄收藏之所。白头门生，对公的死去悲痛无穷。谨作粗陋的辞章，刻在美石上。
（光禄大夫太子太保礼部尚书兼翰林院学士萧公神道碑）
天启五年，礼部尚书掌詹事府宣化萧公引年乞休，诏进光禄大夫，予一品诰命，驰传归。七年二月，以疾卒于里第，年七十有四。天子念先朝旧学，遣祭赐葬，恩礼有加。公薨后十有二年，为崇祯十一年，天子维新大政，临轩御殿，更定馆制，亲简阁员，海内喁喁，想望治平。而谦益方颂系长安，遇公之任子鸿襄、鸿靖，相与伏地而泣。逾年释归，乃获论次公事状，书其墓隧之碑。谨按：
神宗皇帝时，天下无事，天子富于春秋，与公卿大夫率繇祖宗故事，慎重馆阁之选，储亻待人才，为异日用。而儒学文章，端方俊伟之人出。公讳云举，字允升，姓萧氏，其本出自宋萧叔大心，封于萧，遂以为氏。由汉迄梁，代为侯王。唐季有讳殷者，为马殷判官，避乱江西之泰和，再徙泸源。国初适戍广西，为南宁之宣化人。曾祖讳蕃，祖讳满，考讳栋，以公贵，累赠如其官。妣皆一品夫人。公生于其父高要令之官舍，高要公梦五色云捧日，觉而公生，因以名焉。生七年，母朱夫人卒。擗踊叫号，人呼孝童。二十举乡试。万历十四年举进士，选翰林院庶吉士。三年授简讨。公少负才藻，风发泉涌。在史馆，深思下视，刊华落实，专勤问学，鲁人弗如，识者卜其有公望矣。自简讨升左赞善，凡十年。自左赞善历国子监司业、右庶子，升祭酒、詹事，凡九年。在詹端四年，升礼部右侍郎，教习庶吉士。又一年，改吏部右侍郎，充经筵日讲官三品。满六年，以继母羊太夫人里居，乞省觐，伏殿门泣三日，乃得请。天启初召用，升礼部尚书，未一载，遂致仕归。公笃诚祥顺，行安节和。为东朝讲官，斋心祓虑，敷陈善败，光庙叹嘉焉。事神庙，撰进讲章，篝灯整衣，肃如对御，不以人主静摄，少自假易。神庙深知之，欲枋用而未果也。万历之有党论也，甘陵汝南之议，不欲附君子，故去。天启之有奄祸也，黄门北寺之狱，不忍附小人，故再去。回翔词垣，栖迟衰晚，不以容悦持禄，不以击排植党，不以年至隳节，不以时危易行。其不终大用也，斯以为端方俊伟、始终一德之君子与！呜呼！国家史馆之制，所以储才养相，计安军国，可谓至矣。拔自草茅，置之禁近。体优则其气舒，局冷则其志澹。枕籍经史，无簿书期会之役，则其神简；优游年岁，无传遽拜除之竞，则其智恬。三百余年，谋王体而断国论，有若金陵之议升▯，新都之阻封爵，莫不援据编帙，取携腹笥，固未尝薄馆阁为乏材，嗤翰墨为无用也。谦益登朝时，佐吏、礼则公与崇仁吴公，掌院则耀州王公，掌詹则晋江翁公，祭酒则定襄傅公：此五公者，金声玉色，质有其文，出入殿廷，朝右改色，▯▯乎，彬彬乎，盛世之词臣也。《诗》有之：“凤凰鸣矣，于彼高冈。梧桐生矣，于彼朝阳。”繇今思之，万历四十年间，岂非成周《卷阿》之盛际与？谦益论著公事而及此者，庸以著祖宗养士之仁，彰神宗久道之化，赞扬休明，昭示后世，亦公之遗志也夫！公前娶邓氏，后娶何氏，皆赠一品夫人。有子八人，曰：鸿图、鸿业、鸿襄、鸿靖、鸿庆、鸿▯、鸿誉、鸿振。鸿业万历丙午举人，鸿襄户部山东清吏司郎中，鸿靖太仆寺厅主簿。所著有《青萝集》五十余卷，别集若干卷。公主万历庚戌会试，为谦益座主，殿试读卷，又首拔焉，所以教诲期待甚厚。衰迟坎陷，老而无成。公之二子，不以为不肖有点于师门也，以公碑诿焉，故不敢辞。铭曰：
於穆神宗，如日方中。王多吉士，▯▯雍雍。有美萧公，奋迹粤西，道山蓬阁，来游来仪。焯彼民誉，蔚为国宝。公于斯时，麒麟朱草。乃晋坊局，乃教成均。如衮掌诰。如贽考文，明廷开窗，细旃纳牖。公于斯时，玉铉大斗。东观再游，西京出祖。哀此宫邻，伤彼金虎，布袍归里，饬巾待期。公于斯时，夏鼎商彝。丁年俊英，白首魁艾。杞梓明堂，▯耆柱昭代。孰培养是？神宗之仁。礼水有芑，诒厥子孙。苍梧之坟，乔木千章。帝命显融，丰碑煌煌。有君有臣，是保是师。我铭不忘，神祖之思。
译（光禄大夫、太子太保、礼部尚书兼翰林院学士萧公神道碑） 天启五年，礼部尚书、掌詹事府事的宣化萧公以年老请求退休，诏令晋升为光禄大夫，赐一品诰命，派驿车送他回乡。天启七年二月，因病死于乡里宅第，享年七十四岁。天子念及他是先朝旧日的学者，派官员祭奠并赐葬，恩典礼遇格外优厚。公死后十二年，即崇祯十一年，天子更新政治，登殿临轩，重新制定翰林馆制，亲自选拔阁臣，天下人喁喁议论，期待天下太平。而谦益正被拘系在长安，遇到公的任子鸿襄、鸿靖，彼此伏地哭泣。过了一年获得释放回乡，才得以评述编次公的事状，写下墓道碑。谨考：神宗皇帝时，天下无事，天子年富力强，同公卿大夫大都遵循祖宗旧例，慎重选择翰林馆阁官员，储备人才，以待日后任用。因此儒学文章、端方俊伟的人才不断出现。公名云举，字允升，姓萧氏，本出自宋代萧叔大心，受封于萧，便以萧为姓。从汉代到梁代，世代为侯王。唐末有名殷的人，任马殷的判官，避乱迁到江西泰和，又迁到泸源。明朝初年恰逢戍守广西，于是成为南宁宣化人。曾祖名蕃，祖父名满，父亲名栋，都因公显贵而屡次追赠，官衔同公。母亲都封为一品夫人。公出生在父亲任高要县令的官舍中，高要公梦见五色云托着太阳，醒来后公便出生，因此给他取名云举。公七岁时，母亲朱夫人去世；他捶胸跺脚号哭，人们称为孝童。二十岁考中乡试。万历十四年考中进士，选为翰林院庶吉士。三年后授官简讨。公年轻时以才华著称，文思如风发泉涌。在史馆时，深思熟虑、居高观察，删去浮华而求实际，专心勤奋地求学，即使鲁人也比不上他，有识之士已经预料他会有公卿声望。从简讨升左赞善，共十年；从左赞善历任国子监司业、右庶子，升祭酒、詹事，共九年。任詹事前后四年，升礼部右侍郎，教习庶吉士。又一年，改任吏部右侍郎，充任经筵日讲官，官阶三品。任满六年，因为继母羊太夫人居住乡里，请求回去省亲，伏在殿门哭了三天，才获准。天启初年召回任用，升任礼部尚书，不到一年，便退休回乡。公忠厚诚实，祥和温顺，行为安稳，操守平和。为东宫讲官时，斋戒心神、涤除杂念，陈说政治的成败，光宗皇帝赞叹嘉许。侍奉神宗时，撰写进讲章，点灯整衣，肃然如面对皇帝，不因皇帝静养而稍有怠慢。神宗深知他的品行，想重用他却没有实现。万历年间发生党争，甘陵、汝南的议论兴起，他不愿依附君子，所以离职。天启年间发生宦官之祸，黄门、北寺的牢狱兴起，他不忍依附小人，所以再次离职。他在词垣之间回旋，晚年迟滞，不以讨好取悦来保住俸禄，不以攻击排斥来培植党羽，不因年老而毁坏节操，不因时局危急而改变行为。他最终没有得到充分重用，正因为他是端方俊伟、始终保持同一德行的君子吧！唉！国家设置史馆，用来储备人才、培养宰相，谋划安定军国之事，可以说达到极致了。把人才从草野中选拔出来，安置在宫禁近侍之地。待遇优厚，便使他们气度舒展；事务清简，便使他们志意淡泊。他们枕着经史而眠，没有文书期限、会期考核之类的劳役，所以精神简静；从容度过岁月，没有传令、急遽授官的竞争，所以智慧安恬。三百多年间，谋划帝王之道、裁断国家议论，如金陵议论升祔、新都阻止封爵之类，无不援引典籍、取用胸中所藏；本来从未轻视馆阁说那里缺乏人才，也从未讥笑翰墨说没有用处。谦益入朝时，掌理吏部、礼部的是崇仁吴公，掌院的是耀州王公，掌詹事府的是晋江翁公，祭酒是定襄傅公：这五位公，声如金、色如玉，内在质地同外在文采相称，出入朝廷，朝中大臣都为之改色；其仪态盛美、文采斐然，真是盛世的词臣。《诗经》说：“凤凰鸣叫，在那高高的山冈；梧桐生长，在那朝阳之地。”由今天回想，万历四十年间，难道不是成周《卷阿》所歌咏的盛世吗？谦益论述公的事迹而谈到这些，是想用来彰显祖宗养士的仁德，彰明神宗长期治道的教化，赞美太平盛明，也昭示后世，这大概也是公的遗志吧！公先娶邓氏，后娶何氏，都追赠为一品夫人。有八个儿子，名叫：鸿图、鸿业、鸿襄、鸿靖、鸿庆、鸿[缺字]、鸿誉、鸿振。鸿业是万历丙午年举人，鸿襄任户部山东清吏司郎中，鸿靖任太仆寺厅主簿。著有《青萝集》五十多卷，别集若干卷。公主持万历庚戌年会试，是谦益的座主；殿试时任读卷官，又首先选拔了谦益，因此对他的教诲和期望十分深厚。谦益年老衰迟、命途坎坷而没有成就。公的两个儿子并不认为他不肖、会玷污师门，反而把写碑之事托付给他，所以他不敢推辞。铭文说：多么美好的神宗，如太阳正当中天。王朝有许多吉士，和乐而庄重。有位贤美的萧公，从粤西奋起；道山蓬阁，前来游处，前来显仪。显著的民间声誉，蔚然成为国家珍宝。公在这个时候，如麒麟、朱草。于是晋升坊局，于是教导成均；如衮服上的掌诰之臣，如执贽而考定文章；明廷开设窗牖，细旃之席纳贤。公在这个时候，如玉铉大斗。再次游于东观，出行西京有人为之祖道。哀叹这宫阙附近，伤悼那金虎之祸；穿布袍回到乡里，整饰衣巾等待终期。公在这个时候，如夏鼎商彝。壮年是俊秀英才，白首仍为魁首耆老；栋梁之材安置于明堂，支柱照耀当代。是谁培养了他？是神宗的仁德。礼水之旁有嘉禾，将它遗留给子孙。苍梧山的坟墓，乔木成千上万。皇帝命令显扬光大，丰碑光辉煌煌。有这样的君主，也有这样的臣子，彼此保全，彼此为师。我铭记不忘，是为了追念神祖。〔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章〕
（慈溪冯氏先茔节孝碑）
天启元年，有诏追录光宗皇帝东宫旧学，赠故左春坊左庶子兼翰林院侍读冯公为礼部右侍郎，予祭葬，荫一子。越九年己巳，公之季子尔达，奉公与太宜人两世之柩，返葬于慈溪。葬之后十九年，其门生钱谦益乃为论世考德，铭诸丽牲之碑。谨按：
慈溪冯氏叔和，往五代之际，仕吴越为尚书。叔和二十世吉亨，永乐中为给事中。吉亨四传为淳。淳生时桂。时桂生四子，其叔为孝廉府君，讳▯，即公之考也。府君初娶于沈，就昏长安，遂占籍锦衣卫。嘉靖甲子，中顺天乡试。继室以刘氏生公。公讳有经，字正子。五岁而孤，刘年二十有二。万历丁酉，刘年五十。公上疏，言母刘苦节，诏旌表其门为节妇。又九年，公五品满三考，赠府君如其官，而刘始封太宜人。太夫人之归也，府君已举于乡。府君性至孝，负笈策蹇，授《诗》恒山、孤竹间，所得修脯，封题以遗二亲，不敢名一钱。太夫人勤劳共俭，黾勉有无，不以关府君也。府君疾革，指公以属太宜人曰：“孺子之生也，梦老人剑以畀我曰：‘以节妇子为而子。’梦如可践也，吾不悼其不幸于土中矣。”太宜人▯面绝食，忍死襄事，藁葬府君于外家墓旁，而依其母以居。府君之伯氏，持太公贷钱券责诸遗橐。太宜人尽室以偿，而身自忍饿。日旰未炊，抱孺子而泣。宗人欲夺其志，作挽诗以讽。太宜人拜而泣曰：“宗人勖我矣，敢不自力。”公六岁，以舅氏为外傅。太宜人丙夜课读，刀尺与吾伊声朗朗相应。公间持尺蹄搏弄，藏匿袖中。太宜人逼而夺之，则所私属程文也，乃大喜，悉发府君遗箧予之。兵、农、礼、乐之书，部居粲然。公得以谙晓为通儒，府君之遗教也。年二十，举乡试。又三年己丑，举进士，选翰林院庶吉士。甲午，除编修。戊戌，升右春坊右中允。庚子，充东宫讲读官。一日讲官进拜，皇太子偶不为起，公奏曰：“臣等承乏春宫，辅导无状，致殿下失起立之礼，敢请其罪！”光宗改容谢焉。是年请假归，葬府君。藁葬三十年，棺不能受纟率。治木更敛，貌如生人，汗津津浮▯额。公一恸闷绝，▯巽血渍面，倾洒如洮▯。已而奉太宜人扶府君榇归葬于夏▯之原，哭踊如初丧，感动行路。公疏请庐墓行服三年，上不许。皇太子临讲，数问冯先生还否？吏部勒限趣就道，乃还职。公在坊局九年，繇谕德、洗马历庶子，皆不辍讲读。霜天雪夜，太宜人未尝不夙兴曙戒。公每进讲，念母师之训，静共斋栗，著见于进止之间。皇太子恒目属之，曰：“冯先生，孝子也。”公念太宜人老，不乐仕进。时方钩四明之党，多所连染，遂抗章移病。疏十上，乃得请。闲居奉母，修《白华》之养者七年，而太宜人考终。公哀恸致毁，誓不欲生，逾小祥而滋甚。刘宜人病脾，绝而复苏，仿佛见太宜人为护持。公拊心哭曰：“死者果得相依于地下乎？吾死不复返矣！”奄然无声，痛入黄泉，竟以不胜丧而卒，乙卯十月十四日也。年五十。妻李氏，继妻陆氏、刘氏，皆先卒。子三人：尔偃、尔发、尔达，皆诸生。尔偃早夭，尔发承荫，后公十年卒。谦益以天启初哭公于近郊之殡宫，退而谓尔发曰：“日月有时，方隅未静，返葬则未遑，慢葬则不可，子将谓何？”尔发曰：“先人居恒谓太公三世反葬于周，为不忘本。易箦之夕，口喃喃扶榇南下，尔发所不以两世归葬，弃先人之坠言者，他日亦无以见吾子矣。”甲子试锁院，不中，填塞呼愤，一昔而卒。尔达以一孤僮继父兄之志，柩车累累，舳舻相衔，跋涉水陆，誓戒徒旅，间关四千里，克襄大事。呜呼艰哉！恭惟太宜人之节，绰楔岿然，与觚棱相望。而杨宫庶守勤撰公行状，于历官之下，系之曰孝子。本朝馆阁大臣以孝子特闻者，吾未之见也。然则公之爵位不能传遽至于公卿，固可以无憾。而冯氏之先茔，视世之周阁高门，象祈连而署京兆者，其崇庳何如哉？谦益敢窃取史氏之义，大书特书，刻其碑曰慈溪冯氏节孝之阡，而为之铭曰：
惟府君之孝，夭折是悼，如草伤于春，弗逮雨膏。惟母师之节，如山有截。如泽坚于冬，霜清冰栗。雏啄▯哺，再世而滋。哀哀藐孤，奋为帝师。入侍铜辇，出奉版舆。封有紫诰。旌有漆书。母生而生，母死而死。承华无人，重泉有子。兵燹惊疑，关河修阻。孤僮反葬，神实相汝。贸阝山严严，慈水汤汤。节妇孝子，千秋之藏。匪山则{隋山}，匪水则回。天地元气，归藏在斯。思皇多士，冯翼孝德。永锡尔类，以胙王国。文惭怀铅，谊重负土。螭首龟趺，敬告终古。
译（慈溪冯氏先茔节孝碑） 天启元年，下诏追录光宗皇帝在东宫时的旧日学臣，追赠已故左春坊左庶子兼翰林院侍读冯公为礼部右侍郎，赐祭赐葬，荫封一个儿子。过了九年，到己巳年，公的小儿子尔达奉公和太宜人两代人的灵柩，返回慈溪安葬。安葬后十九年，他的门生钱谦益才为之评述时代、考察德行，把铭文刻在丽牲碑上。谨考：慈溪冯氏的叔和，五代末年在吴越任尚书。叔和的第二十世孙吉亨，永乐年间任给事中。吉亨传四世到淳，淳生时桂，时桂生四个儿子；其中最小的是孝廉府君，名[缺字]，就是公的父亲。府君最初娶沈氏，在长安成婚，于是登记为锦衣卫籍。嘉靖甲子年考中顺天乡试。继室刘氏生下公。公名有经，字正子。公五岁时父亲去世，刘氏二十二岁。万历丁酉年，刘氏五十岁。公上疏说母亲刘氏苦守节操，皇帝下诏表彰她家门为节妇。又过九年，公任五品官满三次考核，追赠父亲官职同公，而刘氏才封为太宜人。太夫人出嫁时，府君已经考中乡试。府君天性至孝，背着书箱、骑跛马，在恒山、孤竹之间授《诗经》；所得束脩，都封好题名送给双亲，不敢私自占有一文钱。太夫人勤劳节俭，勉力操持家中有无，不让这些事妨碍府君。府君病危时，指着公托付给太宜人说：“这孩子出生时，我梦见一个老人把剑交给我，说：‘把节妇的儿子作为你的儿子。’如今梦境像是可以实现了，我死在地下也不为他的不幸悲伤。”太宜人捶面绝食，忍住悲痛办理丧事，把府君草草葬在外家坟墓旁，依靠母亲居住。府君的伯父拿着太公借钱的契券，向遗留下的财物索取偿还。太宜人变卖全家来偿还，自己忍受饥饿。天晚了还没有做饭，她抱着幼儿哭泣。族人想要改变她守节的志向，作挽诗来讽劝。太宜人拜谢并哭着说：“族人已经勉励我了，我怎敢不自己努力。”公六岁时，以舅父为外傅。太宜人半夜督促他读书，刀尺声同“吾伊”的读书声清亮地相互应和。公偶尔拿尺子、蹄形物玩耍，藏在袖中；太宜人逼问并夺出，发现原来是他私自抄写的程文，于是大为高兴，把府君遗留下的箱子全部打开给他。兵、农、礼、乐诸书，分类排列得清楚明白。公因此能够熟悉通晓，成为博通儒学的人，这是府君遗留下来的教诲。二十岁考中乡试。又过三年，己丑年考中进士，选为翰林院庶吉士。甲午年授编修。戊戌年升右春坊右中允。庚子年充任东宫讲读官。有一天讲官进拜，皇太子偶然没有起身，公奏道：“臣等暂任春宫官员，辅导无方，以致殿下失去起立的礼节，谨请治臣等之罪！”光宗改变脸色，向他道歉。这一年公请假回乡，安葬父亲。草葬三十年，棺木已经不能容纳遗体。重新制作棺木收殓，遗容如同活人，汗水津津地浮在额头上。公大哭一声，闷绝过去，喷出的血沾满面部，倾洒如同冲洗[缺字]。随后扶着太宜人，把府君的灵柩送回夏[缺字]的原野安葬，哭踊如同当初丧亲，感动了路人。公上疏请求结庐墓旁服丧三年，皇帝不准。皇太子临讲时，多次问冯先生回来没有。吏部限定期限催促他上路，他才返回任所。公在坊局九年，从谕德、洗马历任庶子，都没有停止讲读。霜天雪夜，太宜人未曾不早起在天亮前训诫。公每次进讲，都想到母亲兼老师的教训，安静恭敬、战栗自持，表现在举止之间。皇太子常常注目于他，说：“冯先生，是孝子。”公想到太宜人年老，不愿意追求仕进。当时正牵连四明一党的案件，许多人受到牵连，于是上疏称病请求调职。上疏十次，才获准。闲居奉养老母，修养《白华》所说的奉母之孝达七年，太宜人安然去世。公悲痛过度而形容枯槁，发誓不愿再活，过了小祥，悲痛反而更加深重。刘宜人患脾病，昏死后又苏醒，仿佛看见太宜人来保护扶持。公抚心哭道：“死者果真能够在地下相互依靠吗？我死后再也不会回来！”随即悄然无声，痛苦深入黄泉，终于因承受不住丧亲之痛而死，是乙卯年十月十四日。享年五十岁。妻子李氏，继妻陆氏、刘氏，都先于公去世。三个儿子：尔偃、尔发、尔达，都是生员。尔偃早夭，尔发承袭荫职，公去世十年后也死了。天启初年，谦益在近郊的殡宫哭祭公，退出来后对尔发说：“日月有时，四方尚未安定，返葬暂时无暇办理，迟迟不葬又不可，你将怎么办？”尔发说：“先人平日常说，太公三代都归葬周地，是因为不忘根本。他临终更衣的晚上，口中喃喃说要扶灵柩南下；我若不能将两代遗骨归葬，反而抛弃先人的遗言，将来还有什么脸面去见我的儿子呢？”甲子年参加锁院考试，没有考中，悲愤郁塞，一夜之间便死了。尔达以一个孤单的童子身份，继承父兄的志愿；灵柩车辆连续不断，船只首尾相接，跋涉水陆，告诫同行的人，辗转四千里，终于完成了大事。唉，真艰难啊！恭敬地想，太宜人的节操，像高耸的表木一样巍然，与宫殿的棱角相对而望。杨宫庶守勤撰写公的行状，在历任官职之后题写“孝子”二字。本朝馆阁大臣中，因孝子而特别闻名的，我还没有见过。那么，公的爵位不能迅速传至公卿，当然可以没有遗憾；而冯氏的先茔，同世间那些高门大族、建造高阁、画祈连、题署京兆的坟墓相比，其高低又如何呢？谦益斗胆取用史官大书特书的义例，在碑上大书“慈溪冯氏节孝之阡”，并为之作铭说：府君的孝，悲悼早年夭折，像春草受伤，却来不及得到雨露滋润。母亲兼老师的节操，如山峰整齐峭拔；如水泽在冬天坚凝，霜清冰栗。雏鸟啄食母鸟的哺育，两代之后更加滋长。可怜年幼的孤儿，奋然成为皇帝的老师；入宫侍奉铜辇，出外奉迎母亲的车舆。封赠有紫色诰命，旌表有漆书。母亲活着，他便为母亲而活；母亲死去，他也随母亲而死。东宫没有别人，黄泉之下却有孝子相伴。兵火使人惊疑，关河遥远阻隔；孤独的童子返葬先人，实在是神灵在帮助你。贸阝山巍峨，慈水浩荡；节妇孝子，千秋长眠。不是山就是[缺字]，不是水就是回环；天地的元气，收藏归于此处。想那盛世众多贤士，扶助孝德；永远把福泽赐给你的同类，以福佑王国。文章惭愧如怀铅，情义深重如背负泥土。螭首龟趺，恭敬地告示万古。
（南京刑部浙江司郎中封资政大夫兵部尚书李公神道碑铭）
今上十三年，即家起大司马李公于南京参赞机务。司马之父刑部公，年八十七矣，呼司马而诏之曰：“汝毋以我老，偃蹇朝命。留都吾旧游，梦寐未能忘也。吾幸健，杖屦逐子而行。汝以服官，吾以就养，不亦可乎？”司马顿首奉教。公居留署三月，曰：“可以归矣。”司马送之江干，伏地恸哭，瞻望弗及，乃还。都人聚观感泣，以为是父是子，忠孝一门，斯可以教世者也。八月二十七日，公考终于里第。司马不俟奏报，见星而奔，卜以某月某日大葬于松林塘之祖茔，走使四千里，俾契家子钱谦益书其隧道之碑。谦益曰：“诺！”为序而铭焉。序曰：
公姓李氏，唐西平忠武王之后有宪者，观察江西。游，刺史袁州，子孙家焉。再传徙吉水之谷村。有桂者，入明与梁寅诸名士为友。桂生京，京生吉，吉生威，威生贵爵，贵爵生赠兵部尚书秀，即公之父也。公讳廷谏，字信卿。少负颖异，十岁以才笔雄里中。万历癸卯，与司马同举于乡。既歌《鹿鸣》，动色相戒曰：“壮而举，如日出之明。晚而举，如灯烛之光。有以自厉，无相辱也。”累试南宫不第，除广德州学正，迁南京国子监博士，再迁南京大理寺评事。久之，升南刑部山东司主事，改浙江司郎中。内计镌级调用，遂不起，用司马贵，封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再封兵部右侍郎，以逮今官。公之为人，齐庄易直，明允笃诚。自其乡举时，补衣蔬食，父子徒步。乡先生邹忠介公、曾恭端公闻而叹曰：“吾江右素风不坠矣！”其为学正也，视诸生如其子弟，教其不及而贳其非辜。诸生之佻达者，莫不始而惮，既而服，久之矍然而顾化也。直指使者檄祀其师于名宦，集诸生公议，得其暴横状，力寝其议。直指心恚公，卒无以罪也。在国学，一如其为学正。当省试时，国子先生之室，户屦恒满，公惟衡门两板而已。三年不迁，繇廷评量移比部。小大之狱，必以情本伦尝依法比，不为深文周内。叔侄讼产不决，廉知为外家所嗾，执而惩之，谕以至情，恸哭相让而罢。庐阳盗杀人，窜匿南都，反以盗首被杀家，欲连逮相抵。公曰：“此必有异。”系其人于狱。已而庐阳来告，果逋囚也，乃服辜。督抚之子伪为省郎符传，执送法司。督抚惧，遣人来杀之。公曰：“父子，天性也，况杀人以媚人乎？”命纵之。其人不忍去，复自归服城旦。督抚竟发愤死，而省郎亦用是败。人咸以平允归公。司马繇邑令征入西台，正色谠言。为党人所挤，并以考功法中之。公与司马环堵萧然，讲道论德，诸子雁行执经以侍，父子间自为知己也。司马遭奄祸，缇骑四出，公不色变。其再起也，公不色喜，惟勉以知几顺命，忠君报国而已。家居十余年，无求田问宅之事，无梯山架壑之举，无煦呕▯骨皮 之态，无崖岸崭绝之容。诚敬以孝享，▯睦以善俗，以战兢慎独砥后贤，以躬行实践砭伪学。神明坚悍，老而不衰。端坐隐几，坦然委顺。盖笃实光辉、好德令终之君子也。世之衰也，士皆好圆而恶方，丰表而啬里。姚江之良知，佐以近世之禅学，往往决藩逾垣，不知顾恤。风俗日以▯俞，子弟日以坏，有如公者，岂非古之师儒也与！岂非乡先生没而祭于社者与！司马奕世载德，光而大之。规言矩行，不越寻尺。父子之间，有潜耀而无崇庳。本朝称江西士大夫家法，先河后海，必归本于公。呜呼！可谓盛矣！公娶周氏，累赠夫人。继刘氏、万氏，累封夫人。子五人：长邦华，即司马；次邦英，云南曲靖府推官。邦藻、邦著、邦蔚，皆邑诸生。而邦著贡于廷。孙男十五人，冢孙士开，邑廪生，殉弟溺死，奉旨旌表。公之家训征焉。铭曰：
於惟李公，如玉有瑞。百行既圆，五福斯备。公为书生，岿然长德，及为师儒，威仪抑抑。抠衣升堂，颂礼有严。春弦夏诵，朝齑暮盐。再为法官，不诡不讠术。矢其素心，视我丹笔。萧然虚止，归老紫荆。澹庵之澹，诚斋之诚。国为元龟，邦为胡▯。教义模楷，匪山伊斗。五福维何？福寿考终。有子骏发，高明显融。皇天何私，荷此百禄。箕畴有征，惟德作福。司马受命，匡我王国。文武吉甫，中兴是式。源深流长，尔哀尔思。玄堂有耀，宠章鼎来。勒诗螭龟，作颂是似。耄龀来式，敢告▯史。
译（南京刑部浙江司郎中、封资政大夫、兵部尚书李公神道碑铭） 当今天子在位第十三年，把大司马李公从家中起用到南京参赞机务。大司马的父亲刑部公已经八十七岁了，呼唤大司马并告诫他说：“你不要因为我年老，就推辞朝廷的诏命。留都南京是我过去游历之地，梦中都不能忘记。我幸而身体还健朗，可以拄杖穿鞋跟随你前去。你出仕任官，我前去接受奉养，不也是可以的吗？”大司马叩头接受教诲。公在留都官署住了三个月，说：“可以回去了。”大司马送他到江边，伏地痛哭，直到看不见他的身影才回来。都城人聚集观看，感动流泪，认为这是父亲和儿子、一门忠孝，足以教化世人。八月二十七日，公在乡里宅第寿终。大司马不等奏报，连夜奔回，择定某月某日将公大葬于松林塘祖茔，派使者奔走四千里，请姻亲家的儿子钱谦益撰写墓道碑。谦益说：“好！”于是作序并铭。序说：公姓李，是唐代西平忠武王的后裔。其先祖有名宪的人，任江西观察使；游任袁州刺史，子孙便在那里定居。又传两代迁到吉水谷村。有名桂的人，进入明朝后同梁寅等名士交友。桂生京，京生吉，吉生威，威生贵爵，贵爵生赠兵部尚书秀，即公的父亲。公名廷谏，字信卿。年轻时就才智出众，十岁便以文才称雄乡里。万历癸卯年，同大司马一起考中乡试。唱过《鹿鸣》之后，神色严肃地相互告诫说：“壮年中举，如太阳初升般明亮；晚年中举，如灯烛般的光明。各自应当用来激励自己，不要互相辱没。”多次参加南宫考试没有考中，授官广德州学正，升任南京国子监博士，又升任南京大理寺评事。久后，升任南京刑部山东司主事，改任浙江司郎中。内计考核时被降级调用，于是未能起用；因大司马显贵，追赠为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又追赠兵部右侍郎，直到今天的官职。公为人庄重平易、明允诚实。自从乡试中举时起，就穿补衣、吃粗食，父子徒步而行。乡里的邹忠介公、曾恭端公听说后感叹说：“我们江右的淳朴风俗没有衰落啊！” 他任学正时，视诸生如同自己的子弟；对他们学业未达之处加以教诲，对无罪的过失则予以宽免。诸生中轻佻放纵的，无不开始时畏惧他，后来便心悦诚服，久而久之又惊醒回头，受到感化。直指使者发文，准备把他的老师祀典列入名宦祠；召集诸生公开议论，查得那位使者暴横的情状，竭力使这项议议搁置。直指因此心中恨他，最终却没有办法加罪。在国子监任职时，也和任学正时一样。举行省试时，国子先生的房舍门前总是鞋履盈门，唯独公的门前只有两扇简陋柴门。三年没有升迁，因廷评之职调任比部。大小案件，都一定按照实情和人伦裁断；叔祖王本伦曾依法比附，却不作深文周纳之事。叔侄争讼田产，久久不能判决，他查知是外家唆使，便把外家捉来惩罚，以至情至理开导叔侄，二人痛哭着相互谦让，事情才罢。庐阳有盗贼杀人，逃到南都藏匿，反而以盗首被杀之家属为由，想牵连逮捕他们来抵罪。公说：“这其中一定有蹊跷。”便把那人拘押在狱中。不久庐阳来报告，果然是逃犯，于是那人服罪。督抚的儿子伪造省郎的符传，公把他押送法司。督抚害怕，派人来杀他。公说：“父子之间是天性，何况为了讨好别人而杀人吗？”于是命令放了他。那人不忍离去，又自己回来服城旦之刑。督抚终于因愤懑而死，省郎也因此获罪败亡。人们都把公平允当归于公。司马由县令被征召入西台后，神色严正，敢于直言。被党人排挤，又依据考功法加以中伤。公和司马居室狭小而空寂，却讲论道德；诸位弟子像雁行一样手执经书侍立，父子之间自相视为知己。司马遭遇宦官之祸，缇骑四处追捕，公面色不变。司马再次起用时，公也不显喜色，只勉励他识察事机、顺应天命，忠君报国而已。居家十多年，没有求田问舍的事情，没有攀山架壑的举动，没有【原文疑误】的媚人姿态，也没有棱角峭拔的外在神态。他以诚敬奉养父母，以敦厚和睦改善风俗；以战战兢兢、谨慎独处来砥砺后贤，以亲身实行来针砭伪学。他精神明健，性情坚毅，年老而不衰。端正地坐着，倚几而息，坦然听任天命。真是笃实而光辉、好德而善终的君子。世道衰败，士人都喜欢圆滑而厌恶方正，外表丰厚而内里吝啬。姚江一派的良知学说，又辅以近世禅学，往往冲破藩篱、逾越墙垣，不知顾惜。风俗一天比一天败坏，子弟一天比一天堕落；像公这样的人，难道不是古代的师儒吗？难道不是乡先生去世后，配享乡社祭祀的人吗？司马家世代积德，把它发扬光大。言语合乎规矩，行为合乎准绳，一点也不越过尺度。父子之间，有潜藏的光耀，却没有尊卑高下的分别。本朝称道江西士大夫的家法，从先河到后海，必定都把根本归于公。唉！可以说盛大极了！公娶周氏，多次追赠为夫人；继娶刘氏、万氏，也多次封为夫人。儿子五人：长子邦华，就是司马；次子邦英，任云南曲靖府推官。邦藻、邦著、邦蔚，都是本县诸生；邦著还曾贡于朝廷。孙子十五人，长孙士开，是本县廪生，为救溺水的弟弟而死，奉旨旌表。公的家训，正可从此得到证明。铭文说：啊，李公啊，如美玉般有祥瑞。各种品行都已圆满，五种福分也都具备。公本是读书人，卓然成为德行高尚的长者；等到做师儒，威仪庄重而谦抑。提衣登堂，讲说礼义严肃有序。春日奏弦，夏日诵读，早晚粗茶淡饭。后来任法官，不欺诈，不巧言饰说。发誓守持平素的初心，把判案的朱笔交付给我。清静自守，归老于紫荆之乡。像澹庵的澹然，诚斋的诚实。国家把他当作大龟卜兆，邦国把他当作胡公【原文疑误】。他是教义的模范，岂止像山，简直如斗一样高峻。五福是什么？就是福寿善终。有儿子才俊早发，显达高明而光彩融融。皇天偏爱什么？承受了这样众多的福禄。《洪范》五畴已有验证，只有德行才能造福。司马承受天命，匡助我们的王国。文武兼备的吉甫，以此作为中兴的法式。根源深、流脉长，你们应当哀悼，你们应当追思。幽冥墓堂有光耀，荣宠的诏章接踵而来。把诗刻在螭首龟趺的碑上，作此颂歌以相继。无论老者还是孩童都来遵行，谨敢告知太史。
（通奉大夫湖广布政司左布政使王公墓碑）
天启元年，蔺酋陷重庆，围成都。朝议推兵部武库司郎中王某通知兵略，宜出监军事。公慨然衔命以往。贼声言将趋荆门，犯留都。仕宦入蜀者，皆舣舟夷陵，▯▯盼望。川东道徐公如珂，奋臂不顾，乘单舸入峡。公则繇汉中走栈道，单车▯辘，冰雪塞路，六十日而抵蜀。蜀人惊而相告：“吴中一时乃有两王尊耶？”公既受事，戒将士，简师旅，洒血以誓众，曰：“所不灭贼以报天子，视此血矣。”二年二月，复江安县。五月，复泸州。六月，复纳溪、合江、仁怀诸县。三年春，率师捣其穴。冬，入龙场，破土城，斩猡犭累关诸苗。奢酋父子杀母妻夜遁，遂平永宁。而公之复泸州也，徐公亦以是月督四道兵鏖贼重庆城下，禽张、樊二酋。奢贼失气遁永宁，我师合而蹴之。最平蜀之功，公与徐公为多。捷奏加升二级，赏银四十两，仍命与徐公皆遇巡抚缺推用。徐公以久次入为京卿，而公仅循资量移。蜀之争功者，至于飞章抵谰，槛车逮系，而公悛悛不自明，人皆以公为长者也。师之渡泸也，公命缚苇为船，系之江岸。我师乘风雨夜进，贼惊溃，争芦筏以渡，溺而歼焉。捣巢之师，繇仁怀达落红。一夫负米四斗，扳崖下上，颠顿绝壑。公令缘溪伐木，造舟以济，日运可三百石，士皆宿饱，遂以集事。公在行间三载，躬擐甲胄，冒矢石。中箐之役，长宁、纳溪二师俱覆。昏夜归泸，整师断后，矢属于鞍者数矣。事平之后，开府建牙者相望，而公独浮湛藩、臬。自此遂无意于功名之会，以年至乞休，此可为长叹者也。
公讳世仁，字元夫，世居太仓之龙市，以赀雄于乡，富而好行其德。曾祖拭，鸿胪寺署丞。祖焘，父嘉言，皆诸生。母钱氏。举万历辛丑进士，除漳州府推官。父丧服除，补南昌府推官。入为兵部车驾司主事，历武库郎中。以参政监军于蜀，升右布政于福建，寻改湖广，致仕。公居官，廉平恺悌。官司理，以平允称；官枢曹，以勤敏称；官藩、臬，以治办称。生平无先人之心，无封己之行，不崖岸以立名，不径窦以营利。随牒以进，奉身而退，休休如也，蹇蹇如也。天性孝友，内行▯至，厚亲党，笃故旧，收▯嫠，恤饥寒，皇皇乎如有所耆也，汲汲乎如有所追逐也。致仕归田，修闲居遂初之乐。亲知过从，契阔谈宴，宾至则命觞赋诗，诗就则征歌度曲。感西征之劳苦，演为传奇，使童子登场按拍，以相娱乐。酒阑歌阕，客有为公忾叹者。公笑曰：“大地皆戏场，吾与君皆观场之人也，何容置欣慨于其间哉？”有别业在吴淞之滨，公之子应徵，春秋佳日，载酒速客，奉公游燕其间。画船箫鼓，酒旗歌扇，出没于渔湾柳渚之中。公顾而乐之。丁丑九月，酹酒芙蓉花下曰：“劝汝一杯酒，从此别矣。”归三旬而疾作，谈笑诀别，倏然若羽化者，呜呼！公可谓五福浑圆、高朗令终之君子矣。公卒于崇祯十年十月朔日，享年八十有一。娶温氏，继室鲁氏，并赠夫人。子应徵、应微、应行，皆国子生。十五年十一月，葬光福之新阡。公，我钱之自出，于余中表兄弟也。余之论次，于其细行及历官行事，皆不得尽载，特详书其西征之功状，与其有劳而不见庸者如此。铭曰：
公方羁贯，头角{疑角}々。雍河决江，大放厥辞。鹊起射策，释褐牵丝。麟仁不履，鸿渐有仪。寇讧西南，欲裂坤维。井络路塞，剑阁羽驰。公出监军，洒血誓师。我疆旋复，贼巢遂夷。泸河潜渡，箐路穷追。船回炮及，马旋矢随。帝记厥▯，冠于西陲。回翔滋久，角巾东归。疒官 々劳人，脱此▯羁。法曲窈眇，洞箫参差。宫移羽换，丝奋肉飞。戏场何乐，战场何危。当筵一笑，拊手大归。公膏虽屯，厥有▯遗。蔼蔼孙子，以▯以▯。西山之阡，冢木蔽亏。邓尉朝云，震泽汐池。胄子危诵，秀眉遗思。过者必式，视此丰碑。
初学集卷六十四
○神道碑铭（三）
译（通奉大夫、湖广布政司左布政使王公墓碑） 天启元年，蔺酋攻陷重庆，包围成都。朝廷商议后推举兵部武库司郎中王某，认为他通晓兵略，适宜出任监军。公慨然接受使命前往。贼人扬言将进趋荆门，侵犯留都。入蜀做官的人，都把船停泊在夷陵，伸长脖子远望。川东道徐如珂奋臂而起，不顾一切，乘一叶小舟进入峡中。公则从汉中走栈道，单车轱辘前行，冰雪堵塞道路，六十天才抵达蜀地。蜀人惊讶地相互传告：“吴中一时之间竟有两个王尊吗？”公接受职事后，告诫将士，整饬军队，洒血向众人发誓说：“如果不能消灭贼寇报答天子，就看这血吧。”天启二年二月，收复江安县；五月，收复泸州；六月，收复纳溪、合江、仁怀诸县。三年春，率军捣毁贼巢；冬天进入龙场，攻破土城，斩杀猡犭累关一带的苗人。奢酋父子杀死母亲和妻子，趁夜逃走，于是永宁被平定。公收复泸州时，徐公也在这一月督率四道兵马，在重庆城下与贼激战，擒获张、樊二酋。奢贼丧失斗志，逃往永宁，我军合兵追击。平定蜀地的最大功劳，公和徐公占得最多。捷报上奏后，公加升二级，赏银四十两，并仍命令公与徐公遇到巡抚缺额时一并推举任用。徐公因资历久而入朝任京卿，公却只按资历调任。蜀地争功的人甚至飞章诬陷抵赖，被用槛车逮捕拘系，而公恭谨自守，不为自己辩明，人们都因此认为公是忠厚长者。军队渡泸水时，公命人把芦苇捆成船，系在江岸。我军乘风雨之夜进军，贼人惊慌溃败，争抢芦筏渡江，很多人溺水而死。进攻贼巢的军队从仁怀到达落红；一名士兵背着四斗米，攀援悬崖上下，颠顿于深谷绝壑之间。公命令沿溪伐木造船运粮，每天可运三百石，士卒都能吃饱，于是完成了军务。公在军中三年，亲自披挂铠甲头盔，冒着箭矢滚石。中箐之战，长宁、纳溪两路军队都覆没；公在昏夜退回泸州，整顿军队断后，射来的箭接连钉在马鞍上。事情平定后，开府建牙、掌握一方军政的人接连不断，而公独自沉浮于藩司、臬司之间。从此便无意于功名场，以年老为由请求退休，这实在是值得长叹的事。公名世仁，字元夫，世代居住在太仓龙市，凭资财在乡里称雄；富有却喜好施行仁德。曾祖父拭，任鸿胪寺署丞；祖父焘、父亲嘉言，都是诸生。母亲钱氏。公考中万历辛丑进士，授漳州府推官。服父丧期满后，补任南昌府推官。入朝任兵部车驾司主事，历任武库郎中。后来以参政身份在蜀地监军，升任福建右布政，不久改任湖广，退休。公做官时，廉洁公平，和乐宽厚。任司法官，以公平允当著称；任枢曹，以勤奋敏捷著称；任藩司、臬司，以治理办事著称。一生没有压倒前人的心思，没有封闭自守的行为，不靠摆出傲岸姿态树立名声，不走旁门小道谋求利益。随着公文任职而升进，奉身退处，宽和自得而又勤谨不懈。天性孝顺友爱，内在品行敦厚深至；厚待亲族，笃厚对待故旧，收养寡妇，救济饥寒，忙碌不安，仿佛有所专心追求；急切勤勉，仿佛有所追赶。退休归田后，修习闲居、实现素志的乐趣。亲友来往，畅叙离合，饮酒宴谈；宾客到来，便命人设酒赋诗，诗成后便征召歌伎演唱。感慨西征的劳苦，便编成传奇，让童子登台按拍演出，互相娱乐。酒将尽、歌已终，有客人为公感慨叹息。公笑着说：“天地之间全都是戏场，我和您都是看戏的人，哪里容得下在其中安置欢欣或感慨呢？”他在吴淞水滨有一处别业。公的儿子应徵，每逢春秋佳日，便载酒邀请宾客，侍奉公到那里游乐宴饮。画船箫鼓、酒旗歌扇，出没在渔湾柳洲之间。公回头看着这一切，十分欣悦。丁丑九月，他在芙蓉花下洒酒说：“劝你喝这一杯酒，从此就要分别了。”回去三十天后疾病发作，谈笑之间诀别，突然如同羽化升天一般。唉！公可以说是五福圆满、精神高朗而善终的君子了。公卒于崇祯十年十月朔日，享年八十一岁。娶温氏，继室鲁氏，均追赠为夫人。儿子应徵、应微、应行，都是国子生。崇祯十五年十一月，葬于光福新墓道。公是钱氏的亲生父亲，也是我的中表兄弟。我为他编次评论，关于他的细行和历任官职的事迹都不能全部记载，只特别详细记述他西征的功劳，以及他这样有功劳却没有得到相应显用的情形。铭文说：公年轻时便显露才气，锋芒毕露。以雍河决口、长江奔流般的气势，大肆发挥他的文辞。像鹊鸟腾起一样参加射策，脱去布衣而踏上仕途。没有践履麟仁之地，却有鸿雁渐进般的仪态。西南盗乱，想要撕裂大地。井络道路阻塞，剑阁之间飞奔传递军情。公出任监军，洒血向军队发誓。我们的疆土很快收复，贼人的巢穴也随即夷平。泸河暗中渡过，沿着箐路穷追不舍。船只回转而炮火追及，战马回身而箭矢相随。皇帝记住了他的功劳，使他名冠西陲。久在仕途回旋，终于戴角巾回到东方。多病的劳人，脱离了这【原文疑误】的羁绊。法曲幽雅微妙，洞箫声参差错落。宫调移换羽调，丝竹激越，歌声飞扬。戏场有什么可快乐的，战场又有什么可危险的？在宴席上笑一次，拍手便大归而去。公的膏泽虽然已经积聚，却留下了【原文疑误】。孙子们和美兴盛，以【原文疑误】为事。西山墓道上，坟旁树木蔽日参差。邓尉山的早云，震泽湖的潮汐。长孙危坐诵读，眉目秀美而承传遗思。经过的人一定下车致敬，观看这座高大的丰碑。《初学集》卷六十四。神道碑铭（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