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学集卷六十六
(故工科右给事中临安王君墓表)
万历己酉,御史郑继芳疏纠工科右给事中王元翰巡视厂库,奸臧以巨万计。王君具疏恸哭于朝,尽出其箧衍囊橐,舁置国门,纵吏士简括,罄身辞去。以擅离职守,降刑部简较。天启初,赵忠毅公起君谪籍,稍迁至工部营缮司主事,旋以奄祸削夺。今上登极,议起用,为王永光所扌尼,不果。于是君漂泊东南,不得还滇中者十年所矣。崇祯癸酉七月,死于南都之客舍,年六十有九。死之日,其友范少宝凤翼数辈,为买棺以殓。伤哉贫也!向所谓金钱巨万,其将化为飞尘,荡为冷风耶?已而屡变其说,以为寄顿藏窖者,其将寄之天上、埋之地下耶?故书盈箧,敝衣周身,生无以为家,死无以为殓。然后君之冤状,始大白于海内。闻者为之▯徨叹泣,而君已不可作矣。
君举进士为万历辛丑,四明沈公奇其才,选入翰林,为庶吉士。四明自喜,谓王生遂出我门下。君心弗与也。久之,出为给事中。四明当国久,根株盘互,护法弘多。山阴、归德,正人之脉,不绝如一线。君抗章首劾四明,次及绍兴、晋江,以湔除其衣钵。三公者皆相继引去。又以其间纠劾六卿督抚之为私人者。在谏垣五年,朝右皆不能帖席,而君之祸遂不可解矣。君天才颖发,言语妙天下,所弹治皆劈肌中理,人无以自解免。又能晓畅事几,钩索情伪,鹰击毛举,所发必中,故一时台省推君为职志,而群小恨君为独深。其初攻政地也,如疾雷震风,使人望而却避。已而渐及其私人也,如决痈溃疽,使人逼而自危。及其论建渐广,又将抉レ其所拥戴接手之人,引绳批根,群小知无以自容也,嗾继芳以发难,而君卒用是败。呜呼!当难发之初,小人之蜚语诋谰,尽力而排君者,数人而已。君子之盱衡扼揽,尽力而援君者,亦数人而已。此数人者,皆知君之深者也。自兹以往,吠声之小人,交口詈君,而不知其所以然。循声之君子,亦交口惜君,而不能知其所以不然。悠悠惘惘,耳语目论,遂使君之一生,如入雾▯,如▯荆棘,展转晦蒙,而卒以穷死客死。然则知君之深者固在君子,而未必不在小人。其卒至于穷且死者,虽厄于吠声之小人,而尤困于循声之君子也。夫厄君而至于穷死客死,以为至于此极矣,而君之冤状反用以大白于身后。则小人之▯▯君子,以为骨仇血怨,咀嚼而后快者,竟何为也哉?君讳元翰,字伯举,其先凤阳人也。高帝时,有讳珊者,从征六诏有功,遂家滇中,居临安之宁州。祖尚▯,父き,皆修长者之行。有子曰开,为应天府庠生。以崇祯丁丑十月,葬于江宁县太白乡吉山西南。后四年庚辰,虞山钱谦益为文以表之,使▯诸墓上。
译(故工科右给事中临安王君墓表) 万历己酉年,御史郑继芳上疏弹劾工科右给事中王元翰巡视厂库,贪赃数以巨万计。王君上疏在朝廷痛哭,全部拿出箱笼袋囊,抬到国门,任由吏士检查搜括,自己空身离去。因擅自离开职守,被降为刑部简较。天启初年,赵忠毅公起用被贬籍的王君,逐渐升至工部营缮司主事,不久又因宦官之祸被削职夺官。今上登极后,议论起用他,却被王永光阻挠,未能实现。于是王君漂泊东南,不能回到滇中,已经有十年左右。崇祯癸酉年七月,死在南京的客舍,享年六十九岁。去世那天,他的朋友范少宝凤翼等几人,替他买棺材收殓。可悲啊,竟然贫穷到这种地步!先前所谓价值巨万的钱财,难道都化为飞尘、荡成冷风了吗?后来又屡次改变说法,说是寄放、收藏在地窖中的钱财,难道寄到天上、埋到地下去了吗?只有旧书装满箱子,破衣裳勉强遮身,活着没有办法成家,死后没有办法收殓。这样以后,王君的冤情才在天下大白。听到的人为此徘徊叹息哭泣,可是王君已经不能复生了。王君在万历辛丑年考中进士。四明沈公认为他的才华非凡,选入翰林,任庶吉士。四明自己很得意,说王生将来一定出自自己门下。王君心中并不赞同。过了很久,出任给事中。四明掌国政很久,党羽根株盘结,护持其法党的人很多;山阴、归德一带,正人的脉络仍像一根线一样没有断绝。王君首先上疏弹劾四明,其次涉及绍兴、晋江两人,以清除他们的衣钵党羽。三公相继引退。王君又乘此弹劾六卿和督抚中充当私人党羽的人。他在谏垣五年,朝廷权贵都不得安睡,而王君的祸患也终于无法解除。王君天资聪颖、才思敏捷,言语精妙冠绝天下;他所弹劾查办的事情都能剖析入微、切中实情,使人无法替自己解脱。他又通晓政务机宜,钩取探求真情假意,像鹰击一般逐根搜举,所揭发的无不命中。因此一时台省都推许他以任谏职为志,而群小对他的痛恨尤其深。他起初攻击权力中枢时,如疾雷震动、狂风骤起,使人望见便退避;后来逐渐涉及权贵的私人党羽,如同剖开痈疽,使人逼近便感到自身危险;等到他的论议建言逐渐扩大,又将揭出那些受到权贵拥戴、相互接援的人,追根究底、逐一清算,群小知道自己无处容身,便唆使郑继芳制造事端,王君最终因此失败。唉!当祸难刚刚发生时,小人们散布流言、诋毁诬陷,竭力排挤您的,不过几个人而已;君子中审视时局、尽力援救您的,也不过几个人而已。这几个人,都是真正了解您的。此后,附和犬吠的小人们异口同声地辱骂您,却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这样做;随声附和的君子们也异口同声地惋惜您,却不能知道他们为什么不该这样做。众说纷纭,惝恍迷惘,耳语目议,终于使您的一生如同走入[缺字],如同陷入[缺字]荆棘,辗转于昏暗蒙蔽之中,最终穷困而死、客死异乡。这样看来,真正深知您的固然是君子,却未必不是小人。您最终穷困至死,虽然是被那些犬吠般的小人困厄的,但尤其也是被那些随声附和的君子困住的。使您遭受困厄,以至穷困而死、客死异乡,他们以为事情已经到了极点;可是您的冤屈反而因此在身后大白。那么,小人们像对待骨肉仇敌、血海深仇那样排斥、[缺字]君子,把咀嚼诋毁他当作快事,究竟是为什么呢?您的讳名是元翰,字伯举,祖先是凤阳人。高帝时,有一位名珊的人,跟随征讨六诏立功,于是迁居滇中,住在临安的宁州。祖父尚[缺字]、父亲[缺字],都奉行长者的品行。有个儿子名开,是应天府府学的生员。崇祯丁丑年十月,葬在江宁县太白乡吉山西南。四年后的庚辰年,虞山钱谦益撰文为他表墓,并把它[缺字]在墓上。
(王季木墓表)
昔有宋庆历之时,国家休明,老成登用,而雄骏强直之士,如石守道、尹师鲁、苏子美之徒,比肩而出。方其信眉扼腕,横骛而离立,盖所谓千人而亦见,百年而一遇者也。然其不幸而为世所指名,奸邪小人相与出力挤之,惟恐其不困,而天之于斯人也,恒使之龃龉连蹇,邑邑不得志以死。天之意殆勇于厄君子而巧于助小人也?
呜乎!吾友季木,抑亦其流也欤?季木姓王氏,讳象春,济南之新城人也。嘉靖以来,其门第最盛。祖、父、诸兄,皆为显官。而季木少负逸才,其所为文,出辄惊人。自其为举子,已隐然名动天下矣。万历庚戌举进士第二。季木每叹诧,奈何复有人压我?诸推毂季木者亦云。而科场之议适起。壬子分考顺天,言者亦用科场事抨季木。季木所取士,才而贫,且无雅故,所司具狱上,竟不能有所傅致,然卒坐降级以归。居五年,补上林苑典簿。又五年,升南京大理寺评事,迁寺正。久之,升南京工部营缮司员外郎,历兵部车驾、职方二司,转吏部考功司郎中。当是时,党论已成,凡南北部魁,海内所指目为东林者,季木皆与声气应和,侃侃然以裁量贤佞、别白是非为己任。其在南曹,当大计京朝官,慷慨为主者言之。或移主者之怨于季木,弗顾也。逆奄用事,季木坐东林削夺。奄败,诸隶废籍者皆起,或起而旋逐,独季木一斥不复,而无何遂病且死矣。奄祸之方殷也,小人谋死季木,死之易耳,而不死。及奄之败也,小人谋锢季木,即锢之亦良难矣,而竟锢,锢且竟死。呜呼!死季木者亦小人耶?所谓勇于厄君子而巧于助小人者,然乎否耶?季木奇伟有大志,时发愤闷于歌诗,似苏子美;遇事无难易,勇于敢为,似尹师鲁;指切当世,贤愚善恶,无所讳忌,似石守道。若其科场之捃拾,则监院之一网也。奄祸之牵连,则饶州之俱贬也。谤议喧然,死而未息,则发棺之诗祸也。三子者之祸,以一身兼之,奋乎百世之下,可不谓豪杰之士哉!世之惜季木者,以谓意气太盛,肺肠太热,善善恶恶,或溢而为加膝坠渊,以贻小人口实。呜呼!此其所以为季木也。士生斯世,遇而为韩、范、富、欧,不遇而为石、尹。令韩、范诸公终老▯颔,亦所谓一班鬼怪耳。人徒见石、尹之穷死也,挟奴婢小人之论,妄相訾▯,岂足道哉!
季木卒以崇祯五年十二月,年五十有五。子与仁,生十二年矣,走使于吴门,属张子异度为行状,而请余表其墓。异度名世伟,季木壬子所举士也。余曰:“欧阳子之哭守道不云乎,待彼谤焰息也。”异度曰:“虽然,安知吾师之谤焰,不待子而息乎?”余曰:“诺。”遂书之。
译(王季木墓表) 从前宋朝庆历年间,国家安定清明,老成之士得到任用;而像石守道、尹师鲁、苏子美这类雄健刚直的人,也接踵而出。那时他们扬眉振腕,纵横驰骋而独立于世,正是所谓千人之中也难得见到、百年之中才偶然遇到的人才。然而他们不幸被世人指名攻击,奸邪小人共同出力排挤他们,只怕他们不陷于困境;而上天对这些人,总是让他们处处龃龉、屡遭困顿,郁郁不得志而死。难道上天的意图,竟是对困厄君子格外勇猛,对帮助小人却格外巧妙吗?唉!我的朋友季木,难道也是这一类人吗?季木姓王,名象春,是济南新城人。嘉靖以来,他的家门最为显盛,祖父、父亲和各位兄长都做过显要官员。季木年轻时就以非凡才华著称,写出的文章一出手便使人惊异。他还是举子时,名声已经隐约震动天下了。万历庚戌年考中进士,名列第二。季木常常惊叹:为什么竟然还有人压在我上面?那些推重荐举季木的人也这样说。恰逢科场议论兴起,壬子年分校顺天府乡试时,言官又借科场之事弹劾季木。季木所取中的士子,虽然有才却贫穷,而且与他没有旧交;主管官员罗织成案上奏,终究不能牵强附会地定罪,但他最后还是因而被降级,回到家乡。过了五年,补任上林苑典簿。又过五年,升任南京大理寺评事,调任寺正。很久以后,升任南京工部营缮司员外郎,历任兵部车驾、职方二司,转任吏部考功司郎中。这时党争的议论已经形成,凡是南北各部的首领人物,被天下人指认为东林党人的,季木都在声气上与他们相应,理直气壮地把裁量贤能与奸佞、辨明是非当作自己的责任。他在南曹任职时,正值考核京官,他慷慨地替主考官说话。有人把主考官的怨恨转移到季木身上,他也毫不顾忌。逆阉魏忠贤掌权时,季木因东林党案被削职夺官。魏忠贤失败后,凡是被废除名籍的人都重新起用,有的人起用后随即又被驱逐,唯独季木被斥退后再未复出,不久便病重而死。魏忠贤祸乱正盛时,小人谋害季木,杀死他很容易,却没有杀他;等到魏忠贤失败,小人又谋求禁锢季木,禁锢他本来也很难,却终于把他禁锢起来,禁锢之后竟至于死。唉!杀死季木的也是小人吗?所谓困厄君子勇猛、帮助小人巧妙,难道就是这样吗?季木相貌奇伟而有大志,时常把愤懑寄托在诗歌中,像苏子美;遇到事情无论难易,都勇于担当,像尹师鲁;议论、针砭当世,贤愚善恶无所避讳,像石守道。至于他在科场案中被搜罗罪名,不过是监院把所有人一网打尽;魏忠贤祸乱造成的牵连,不过是饶州案中众人一同被贬;诽谤议论喧嚣,即使死后仍未平息,不过是发棺诗案的祸患。三个人的灾祸,他一个人全都承受了;即使奋发于百世之后,难道还不能称为豪杰之士吗?世上惋惜季木的人,认为他意气太盛、性情太热烈,爱憎分明,有时感情过度,因而招致过分的抬举或沉重的打击,给小人留下攻击的口实。唉!这正是他之所以成为季木的地方。士人生在这个时代,得志时就成为韩、范、富、欧那样的人,不得志时就成为石、尹那样的人。假使韩、范诸公最终老死而只能隐忍低头,也不过是所谓一群鬼怪罢了。人们只看见石守道、尹师鲁穷困而死,拿奴仆小人的议论来妄加诋毁,这哪里值得一提呢!季木最终死于崇祯五年十二月,享年五十五岁。他的儿子与仁已经十二岁,派使者到吴门,托张异度撰写行状,并请我为他的墓作表。异度名世伟,是季木壬子年所取中的士子。我说:“欧阳先生哭悼守道时,不是说过‘等到那些诽谤的火焰熄灭’吗?”异度说:“即使如此,怎么知道我老师的诽谤火焰,不会等您来使它熄灭呢?”我说:“好。”于是写下这篇文章。
(宋比玉墓表)
金陵顾与治来告我曰:“梦游与莆田宋比玉交,夫子之所知也。比玉殁十余年矣,梦游将入闽访其墓,酹而哭焉。比玉无子,墓未有刻文,敢以请于夫子。兴化李少文,亦比玉之友也,巡方于闽,属表其墓而刻焉。夫子其谓何?”呜呼!比玉之死吴门也,余与程孟阳引延陵嬴博之义,欲窆之虞山,而其家以其丧归。孟阳期余往吊,久而未果,与治之为,余与孟阳之志也,其何忍辞?
比玉讳珏,姓宋氏,莆之甲族也。比玉负才藻,踔厉风发。少为诸生,不能俯首帖括,以就举子尺幅。志意高广,不屑与乡里衣冠相随行,斗鸡走狗,灭没里巷间。自其年三十余,负笈入太学,侨寓于武林,于吴门,于金陵,滞淫不归,卒以客死。其为人也,以文章为心腑,以朋友为骨肉,以都会为第宅,以山水为园林,以诗酒为职业,以翰墨为娱戏。故其虽穷而老,老而病,病而客死,而浩浩然,落落然,如无有所失也。比玉好为诗,横从穿穴,信其手腕,出之于心肾,犹无与也。善八分书,规▯《夏承碑》,苍老深穆,骨格斩然。画出入二朱、仲圭、子久,不名一家。泛爱施易,不自以能事,不受促迫,或即席赋诗,或当筵染翰,或伸纸涤砚,从容挥洒,或书窗ネ壁,淋漓戏剧。当其酒阑灯ㄠ,兴酣落笔,若风雨之发于毕牍,若鬼神之凭其指掌。或醒而求之,以为不能加也。或旦而视之,忘其谁作也。其神情轩举,开颜谈笑,可使愠者平,悲者喜,仇者释,萧闲迤逶,不为崖岸,庸奴贱隶,人人得至其前。意有所不可,虽王公大人,不与易也。尝从人便面得孟阳《荔枝酒歌》,寤叹慨慕,必求得其人而后已。兄事孟阳,久而益共。其殁也,孟阳抚之瞑而受含。程、宋之交,君子以为有终始也。呜呼!京兆之阡,北邙之冢,高坟石阙,岿然九京者多矣。松楸郁然,碑版相望,樵人牧竖,行歌过之,而士大夫鲜有回车太息者。比玉一老书生,殁无三尺之息,一А之土,沈埋于陈根堕樵之中,乃有如与治者访求其墓,乞文以表之。董相之陵,下马之名犹存;白傅之坟,渍酒之土常泞。以今视昔,岂不然哉?百世而后,风人志士,义与治之为,必有过比玉之墓,回翔而不忍去者,其益以此知比玉已矣。与治往谋于少文,伐石而志之,曰:是惟莆阳宋比玉之墓。虞山钱谦益为之表。崇祯十五年三月。
译(宋比玉墓表) 金陵顾与治来告诉我说:“梦游曾同莆田宋比玉交往,这是您所知道的。比玉去世已经十多年了,梦游将要到闽地寻访他的墓,洒酒祭奠并哭悼他。比玉没有儿子,墓上还没有刻文,冒昧来请先生撰文。兴化李少文也是比玉的朋友,他巡行闽地时,嘱托我为比玉表墓并刻石。先生意下如何?”唉!比玉死在吴门时,我和程孟阳援引延陵季子葬嬴博的旧义,想把他安葬在虞山,但他的家人把灵柩运回去了。孟阳约我前往吊唁,拖延很久没有成行;如今与治所做的,正是我和孟阳当年的心愿,我怎么忍心推辞呢?比玉名珏,姓宋,莆田的名门大族。比玉才华横溢,意气奋发。年轻时做生员,不能低头拘泥于八股文章,以迎合举子考试的篇幅。志向高远,不屑于同乡里的士绅一道随俗行事,也不愿在乡间斗鸡走狗、埋没于街巷之中。三十多岁时,他背着书箱进入太学,寄居在武林、吴门和金陵,长久滞留不归,最终客死异乡。他做人,把文章当作心腹,把朋友当作骨肉,把都会当作住宅,把山水当作园林,把诗酒当作职业,把笔墨当作娱乐。所以他即使贫穷而年老、年老而多病、多病而客死,仍然浩荡洒脱、落落自得,仿佛没有失去什么。比玉喜爱作诗,纵横穿插,任凭才思和笔力,从心中写出,仍然无人与他相匹敌。他擅长八分书,取法《夏承碑》,苍劲老成而深沉肃穆,骨力格调鲜明。绘画出入于二朱、仲圭、子久之间,不专名于一家。他博爱而乐于施舍,不把才艺当作自矜的本领,也不受催逼;有时即席赋诗,有时当筵挥毫,有时展开纸张、洗净砚台,从容挥洒;有时写在窗上、题在墙壁上,淋漓尽致地游戏创作。每当酒将尽、灯火摇曳,兴致酣畅而落笔时,就像风雨突然降临在纸札上,又像鬼神凭借他的手指和手掌降临。有时酒醒后再索取自己写的诗文,认为再也不能超过它;有时第二天早晨看见作品,竟忘了是谁写的。他神情轩昂,开颜谈笑,可以使发怒的人平静,使悲伤的人欢喜,使仇敌解除怨恨。他闲适舒缓,不故意摆出高峻的姿态,平庸的奴仆和卑贱的差役,人人都能到他面前来。他认为不可接受的事情,即使王公大人来劝说,也不肯改变。他曾从别人扇面上看到孟阳的《荔枝酒歌》,惊叹感慨而倾慕不已,一定要找到作者才罢休。他像对待兄长一样侍奉孟阳,时间越久,感情越亲厚。他去世时,孟阳抚着他的身体,使他闭目,并为他含殓。程、宋两人的交往,君子认为有始有终。唉!京兆的墓道、北邙的坟墓,高大的坟丘和石阙,巍然存在于九泉之下的墓地者很多。松树楸树茂密,碑刻相望,樵夫牧童唱着歌从旁经过,却很少有士大夫回车叹息。比玉不过是一位老书生,死后没有三尺厚的存息,只有一[缺字]土,埋没在枯根和坠落的柴薪之中,却有像顾与治这样的人寻访他的墓,求文为他表彰。董相的陵墓,至今还留有下马致敬的名声;白傅的坟墓,洒酒祭奠之处常常泥泞。由今天看过去,难道不是这样吗?百世之后,风雅之士和有志之人,因义理而做与治所做的事,一定会经过比玉的墓,盘桓回旋而不忍离去;由此,更可以知道比玉了。与治前往同少文商议,凿石刻下墓志,说:这是莆阳宋比玉之墓。虞山钱谦益为他撰写墓表。崇祯十五年三月。
(琅邪王府君墓表)
府君讳临亨,字止之,吴郡{山昆}山人也。中万历己丑进士,知西安、海盐二县,迁刑部主事,历员外、郎中,知杭州府,未行而卒。祖讳三锡,光州太守。父讳重鼎。君为其次子,出后于叔,皆以君赠刑部员外。母皆宜人。妻张氏,生三子:志坚,湖广提学佥事;志长、志庆俱乡贡士。癸卯十月十五日病革,自草墓志,与家人诀别,谈笑而逝。享年四十八,葬{山昆}山之祖茔。
君令西安,岁大侵,设粥救荒,乳哺其捐瘠,而间施不测于猾胥豪右。调海盐,益治理,不能▯骨皮 事权要,数上书当道,请罢去。不许。卒为所中,量移刑部。鞅鞅移疾归。家居三年,日夜召故人酒徒,箕踞欢饮,卖负郭之田,以偿酒债。贫不自聊,复强起奉命,恤刑广东。故事当减殊死百人,而君减二百余人,吏抱故牍固争,君弗为动之。高凉御史行部还,道遇君,属曰:“中使傅致高凉采珠狱,论死六十余人,吾请之而不得也,公往,亟出之,勿与相关,则六十余人皆生矣。”君自念中使不可与抵触,徒败乃事。吾以舌柔之,易与耳。乃往,好谓之曰:“公天下之贤中使也,岂徒中使,吾侪士大夫弗如也。”中使蹴然曰:“何谓也?”君曰:“天下苦中使久矣。公开采粤南,富人燕息,而贫人得衣食其中,粤南如无矿使也。不爱金钱,从民间买珠入贡,而宽采珠之禁,粤南如无采使也。故曰公天下之贤中使也。”中使色喜。君又曰:“公振廪发粟,道路无流佣,公之仁也。有乞媪貌类太夫人,岁给粟帛,令朝夕祝太夫人万寿,此曾、闵之孝也。又能禽治大盗,不以▯虞小仁,弛国家之法,故曰士大夫弗如也。”中使益喜,移坐近君。君乃进曰:“公非好杀人者,群盗亦首服,死无所恨,但苦无赃耳。愿为公按验纵舍,此六十人之家,父母妻子亲属不下数百人,咸炷香祝太夫人万寿。与其以一媪祝,无宁以数百人祝乎?”中使起而拜曰:“惟公之所命之。”诸囚得引盗珠律减死。御史叹曰:“非吾所及也。”入领云南司,司掌治都下狱。缇骑纵横,箝网盘互,君一切平反。都人谣曰:“遇苏州人则活。”谓君与同舍郎严▯也。出知杭州,过家而疾作。饬巾待期,犹呼所知,剧谈浮白,慨然曰:“吾少而不惠,好粘竿风筝面具之戏,勒群儿列行阵以为乐。十六、七始折节读书,中更家难,▯颔穷饿。今仕宦至二千石,亦足以豪矣。寿则彭殇等也,何所损益?”铭曰:“止之狷者,乃与酒亲。生有大恨,郁而弗伸。量约兴奢,负此葛巾。葬我陶侧,冀我后人。五齐三雅,乐哉长春!”君之自志云尔。而志坚则曰,君之志文不加点,略而未备。乃掇拾其治行,断察疑狱,论杀奸猾,推迹盗贼,如古神君健吏之为,件右数十端,属其同年生钱谦益,使表君之墓。谦益曰:“君之自志备矣。古之人有所论次,往往举一节,叙一事,以概其生平。譬之传神写照,得其精神所在而已。如君之从容引辨,搏弄中使于颐颊之间,此一事可以传矣。而君亦娓娓述之,以是为精神之所在也。贾生有王佐之才,不用于世,其为《▯赋》也,遂能一死生,齐得丧。君之死而不乱,宜也。余将据君之志而表之,子之书,录之为别传焉其可矣。”志坚曰:“善。”余既诺志坚之请,未及为而志坚卒。又十年,志庆亦卒。悲夫!人世之不可以把玩,而亡友之诺不可以负也。书以遗志长,使之▯诸墓上。崇祯癸未正月表。
译(琅邪王府君墓表) 府君名临亨,字止之,是吴郡昆山人。考中万历己丑年进士,任西安、海盐知县,升任刑部主事,历任员外郎、郎中,任杭州知府,尚未赴任便去世了。祖父名三锡,任光州太守;父亲名重鼎。府君是家中次子,过继给叔父,两位父亲都因他而获赠刑部员外郎。母亲都封为宜人。妻子张氏,生有三个儿子:志坚,任湖广提学佥事;志长、志庆,都是乡贡士。癸卯年十月十五日病危时,他亲自草拟墓志,向家人诀别,谈笑着去世。享年四十八岁,葬在昆山祖坟。他任西安知县时,适逢大灾荒,设置粥厂救济灾民,哺育那些捐瘠者,并且间或对狡猾的胥吏和豪强权贵施以非常手段。调任海盐后,治理更加有成效,不肯向权贵屈服,多次上书当道,请求免职。不获准许。最终受到他们的中伤,改调刑部。他怏怏不乐,借病归乡。居家三年,日夜召集故交酒徒,箕踞而坐痛饮,卖掉靠近城郭的田地来偿还酒债。贫穷得无法自处,又勉强奉命起任,负责广东恤刑。按旧例应当把判处殊死刑的罪犯减免一百人,而他减免了二百多人。属吏抱着旧案坚决争辩,他不为所动。高凉御史巡行部属回来,途中遇到他,嘱咐说:“宦官中使傅会罗织高凉采珠案件,判死刑的有六十多人,我请求宽免却没有成功。您前去后赶快把他们释放,不要让自己牵涉其中,那么六十多人都能活命。”他自己想到不能和中使正面冲突,白白破坏事情。我凭舌头巧妙周旋,容易办到罢了。于是前去,亲切地对他说:“您是天下最贤能的中使,岂只是中使,连我们这些士大夫也比不上您。”中使不安地说:“这是什么意思?”府君说:“天下人苦于中使已经很久了。您公开开采粤南的矿藏,富人得以安居休息,贫民也从中得到衣食,粤南就像没有矿使一样。您不贪爱金钱,从民间买珠进贡,并且放宽采珠的禁令,粤南就像没有采珠使一样。所以说,您是天下最贤能的中使。”中使面露喜色。府君又说:“您开仓发粮,路上没有流离失所的佣工,这是您的仁慈。有一位乞讨的老妇,容貌像太夫人,您每年供给她粮食布帛,让她早晚祝愿太夫人万寿,这是曾参、闵子骞那样的孝行。您又能擒治大盗,却不因小小的仁慈而破坏国家法律,所以说士大夫也比不上您。”中使更加高兴,挪座靠近府君。府君于是进言说:“您并不是喜欢杀人的人,众盗也已经认罪,死了没有什么可遗憾的,只是苦于没有赃物。希望您允许我查验案情而酌情释放。这六十人的家中,父母、妻子、儿女和亲属不下数百人,都会焚香祝愿太夫人万寿。与其只让一个老妇祝祷,哪里比得上让数百人祝祷呢?”中使起身拜谢说:“只听凭您的命令。”各囚犯因按盗珠律减免死刑。御史感叹说:“这不是我所能做到的。”府君入朝掌管云南司,该司负责审理京城的案件。缇骑纵横,罗网交错盘结,府君一概予以平反。京城百姓编歌谣说:“遇到苏州人就能活命。”说的是府君和同舍郎严[缺字]。出任杭州知府,经过家乡时病发。他整理好衣冠等待死期,仍叫来相识的人,纵情谈论饮酒,慨然说道:“我年轻时不聪慧,喜欢粘竿、风筝、面具之类的游戏,召集一群孩子排成行阵来取乐。十六七岁才改变志向读书,中间又遭遇家难,低头忍受贫困饥饿。如今做官做到二千石,也足以自豪了。寿命长短如彭祖与殇子一样都是命定的,有什么增损呢?”铭文说:“止之性情刚狷,却因此与酒亲近。活着有很深的遗憾,郁结在心而无法舒展。酒量有限,兴致却奢放,背负着这块葛巾。把我葬在陶潜墓旁,希望我的后人如此。五齐三雅,真是快乐而长久的春天!”这是府君自己写的墓志。志坚却说,父亲的志文一挥而就,简略而不完备。于是搜集整理父亲治理地方的政绩、断察疑难案件、论决奸猾罪犯、追查盗贼等事,像古代神明般的贤君和强干的官吏那样,列举了几十项,托他的同年钱谦益为父亲表墓。谦益说:“您的父亲自撰墓志已经完备。古人撰写传记,往往只举出一个特点、叙述一件事,用来概括一生。譬如传神写照,只要取得他的精神所在罢了。像您的父亲从容辨说,在言谈之间戏弄中使,这一件事就足以流传;而您的父亲又娓娓道来地叙述它,可见这正是他精神所在。贾谊有辅佐君王的才干,却不被当世任用;他写《鵩鸟赋》,于是能够把生死看作一回事,把得失看作同等。您的父亲死时神色不乱,是应该的。我将依据您父亲的自志为他表墓,您的文章把它记录下来,作为别传,也就可以了。” 志坚说:“好。” 我答应了志坚的请求,还没有来得及撰写,志坚便去世了。又过了十年,志庆也去世了。可悲啊!人生不能长久把玩,亡友的嘱托也不能违背。我写下这篇文章留给志长,让他把它[缺字]在墓上。崇祯癸未年正月撰表。
(广西布政使司左参政沈公墓表)
於乎!是为乡先生广西左参政沈公之墓。史官钱谦益作石以表碣曰:沈公讳应科,字献夫,常熟之芝塘里,公所生也。▯,大考也。学,累赠某官,考也。进士,公所起也。知山东兖州府之沂州,升南京兵部员外至郎中,出知广东之廉州府,升福建兴泉道副使、广西左参政,此公之所阅官也。
公为人仁孝长弟,方质有气,与人交,有畛域。其为吏,所至,民皆曰:“于我有德。”在沂州,当凶饥之后,招集流民五千余家,五种俱熟,既庶而丰。时赋均徭,邻壤取法。沂大水啮城,举城惶怖。公豫具薪稿,戒民勿动,不终日而定。在南兵部,奉诏条汰冗卒,莫敢ん呶。在廉州,陶甓而城,役不逾时。座主江陵公子弟戍廉,人缩颈莫敢视,公独省问有加。公服官洁廉,居沂不知沂有矿,居廉不知廉有珠池。其在藩、臬,人推淑人长德。以哭其子移疾归,家居三十年,阖门扫轨,抚其孙春泽于孤孩。享年八十有六,以考终。此公之生平也。
惟公持官持身,内外斩斩。敬慎坚悍,老而不衰。表其大者,其细可略也。然公晚年宾筵客坐,辄▯▯谭沂州事。盖公之守沂也,故御史大夫泾阳李敏肃公于属吏中独贤公。泾阳抚山东,蠲积逋,折马价,著为甲令,多自公条上。泾阳议蠲所属税银二千余两,免牒既下,而沂故有饷边银,经数相当。公私于泾阳曰:“沂之民殚矣,姑无蠲是,以纾沂困可乎?”泾阳曰:“然。”然格之数日不下,已复下牒征之如公请,曰:“宁使东人诅我,毋令诅沈沂州也。”费县典史以赇闻,公廉知其枉,为言之泾阳。泾阳惊曰:“已注下考矣,奈何?”公进曰:“吏有大小,官评无大小也。”泾阳为揭铨部,得免。胶河议起,泾阳檄公辍州事行河,而间语公曰:“敕理小司空,公里人也。公在河,可从容言胶、莱利害,故以属公耳。”公言河事虽中格,然泾阳之用心如此。公守沂三年,上计,藩司衔公,无加礼,寝其文旬日。江陵综核吏治,逾一日不得考。泾阳特疏为请,亦竟不得也。而公之迁南兵部,同时得迁者四人,泾阳下教兖州太守:“沈沂州廉而勤事,恐无以治行,夫廪宜倍他属吏。”闻者愧服焉。泾阳每推择故吏,以公为举首。余侍公几杖,公时时为余言泾阳也。余尝语公:“泾阳有甲乙簿,纪录天下人材甚富。公在簿中,当压卷矣。”公笑曰:“子其为我志之,居史官乙簿,犹胜御史大夫甲也。”余以春泽请表公之墓,追忆公所言沂州事,辄论次于篇。
嗟乎!计吏如江陵,驭吏如泾阳,而州邑之吏洁廉勤事如沈公,天下何患不理平也哉!虽然,此在万历初年未远也。余表沈公墓,乃详记泾阳事,知泾阳斯知沈公,所谓牵连书之也,以信于后。后之君子,过而问焉者也。
译(广西布政使司左参政沈公墓表) 啊!这是乡先生广西左参政沈公之墓。史官钱谦益撰文刻石,以表彰墓碑说:沈公名应科,字献夫,是常熟芝塘里人,公正是在这里出生的。[缺字],是大考;[缺字],多次追赠某官,是考;进士,是公出仕的起点;任山东兖州府沂州知州,升任南京兵部员外郎至郎中,出任广东廉州府知府,升任福建兴泉道副使、广西左参政,这些是沈公历任的官职。沈公为人仁厚孝顺,敬爱兄长,质朴刚正而有气节;同人交往有分寸。他做官时,所到之处百姓都说:“他对我们有恩德。”在沂州时,正值严重饥荒之后,招集流民五千多家,五谷都获得成熟,人口增多而物产丰足。当时赋税和徭役得到均平,邻近地区都取法于他。沂州发大水冲坏城墙,全城惊恐。沈公预先准备柴草,告诫百姓不要妄动,不到一天局势便安定。在南京兵部时,奉诏裁汰冗余士卒,没有人敢喧哗。在廉州,用砖修筑城墙,徭役没有超过规定期限。他的座主江陵公的子弟驻守廉州,人人缩着脖子不敢正视,沈公却独自加倍前往慰问。沈公做官清廉,居住沂州时不知道沂州有矿,居住廉州时不知道廉州有珠池。他任藩司、臬司官员时,人们都推许他是善人和有长德者。因为哭悼儿子而称病归乡,在家居住三十年,闭门谢客,抚养孙子春泽,使他从孤儿成长。享年八十六岁,以寿终正寝。这就是沈公的一生。沈公无论持守官职还是修养自身,内外都严整不苟。他敬慎而坚毅强健,年老也不衰退。表彰他大的方面,细节可以略去。然而沈公晚年在宾客宴饮之间,总是反复谈论沂州的事情。大概是因为沈公守沂州时,御史大夫泾阳李敏肃公在属吏中唯独认为他贤能。泾阳巡抚山东时,免除积欠,减折马价,把这些定为最优法令,其中许多都是沈公上奏提出的。泾阳商议免除所属地区税银二千多两,免税文书已经下达,但沂州原来有供应边防的银款,数额恰好相当。沈公私下对泾阳说:“沂州百姓已经耗尽了,姑且不要免除这笔税银,用来缓解沂州的困苦,可以吗?”泾阳说:“可以。”可是文书被搁置了几天没有下发,后来又重新下令征收,依照沈公的请求说:“宁可让山东人诅咒我,也不要让他们诅咒沈沂州。”费县典史因受贿一事被告发,沈公查明他确实冤枉,便替他向泾阳申说。泾阳惊讶地说:“已经定为下等考核了,怎么办?”沈公进言说:“官吏职位有大小,官员考评却没有大小之分。”泾阳于是为他上书铨部,使他得以免罪。胶河的议事兴起后,泾阳发檄文命沈公暂时停止州务,前往治理河道,并私下对他说:“敕命治理小司空,正是您的同乡。您在河道那里,可以从容谈论胶州、莱州的利弊,所以特意把这件事交给您。” 沈公说河道之事虽然没有被采纳,但这正说明泾阳用心如此。沈公守沂州三年,任满考核时,藩司对他怀有怨恨,不加礼遇,把他的考核文书搁置了十天。江陵整顿吏治,超过一天便不得考核。泾阳特意上疏为他请求,却最终也没有成功。可是沈公升任南京兵部时,同时获得升迁的共有四人,泾阳向兖州太守下教令说:“沈沂州清廉而勤于政事,恐怕没有什么可以作为治理政绩的奖赏,俸禄应当加倍于其他属吏。”听到的人都惭愧而心悦诚服。泾阳每次推举选择旧日属吏,总把沈公列为第一。我侍奉沈公手杖左右时,沈公常常对我谈起泾阳。我曾对沈公说:“泾阳有甲乙两种名册,记录天下人才非常丰富。您在名册中,应当压倒群贤、列为第一。”沈公笑着说:“您不妨替我记下:能列在史官的乙等名册中,也胜过做御史大夫而列在甲等名册中了。”我因春泽请求为沈公表墓,追忆沈公所谈的沂州往事,便把它们编次在文章中。唉!如果考核官吏有江陵那样的人,驾驭官吏有泾阳那样的人,而州县官吏又都像沈公这样清廉勤政,天下还担心什么不能治理安定呢!不过,这还是离万历初年不远的时代。我为沈公表墓,于是详细记述泾阳的事;了解泾阳,就能了解沈公,这就是所谓因相互关联而一并记下,用来取信于后世。后世的君子,经过这里而来询问的人,也会知道这些。
(中宪大夫广西按察司副使张府君墓表)
国初以还,吴中风俗淳古,藩、臬之大夫仕而归于乡者,大人长德,黄发危齿,东阡北陌,杖函却迎,则有若佥事陈公祚、刘公珏、参政祝公颢、姜公昂,遗风余韵,互相映带,父老至今称之。数十年来,人艳▯仕,俗趋浇伪,而先正之风流,邈然不可以复作。以余所睹记,如副使张公者,殆其人欤!公讳文奇,字元正,家世凤阳人。胜国时平江总管,占籍长洲。某州知州讳汴者其祖,封奉直大夫,讳材者,其父也。举万历丁丑进士,除工部主事,出知宁波府,量移知贵阳府,屡迁至广西副使,谢病家居,十六年而卒。
公为人孝友笃诚,无崖岸崭绝之行。礻是躬居官,节度浅深,斤斤守绳尺。在工部拒中涓之请托,裁金吾之滥恩,大司空不能夺也。出守斥贪墨,抑豪右,爬奸蠹,有冷面寒铁之目。中遭颠踬,牵连左官,而孤立行意自如也。在贵阳,与于征播之役,▯诸酋以断贼援,督楚饷以给馈粮,卒蒇播事。在岭西,平岛夷之构扇,断土司之争袭,岭海咸▯。此公之才略。累试而辄效者也。最公之生平,强直自遂,贪吏望风,似陈永锡;伉厉守高,十年不迁,似祝惟清;驯行恭谨,嗜学不衰,似刘廷美;廉能刻励,鱼肉不给,似姜恒ぽ。其生平风操,与四公略相仿佛。未老悬车,优游田里,好德考终。亦与四公相似。盖神宗中叶,犹有成、弘盛世之风,吴中贤士大夫,为邦人子弟所矜式者,犹有人焉。世有孔文举,犹不至流涕于虎贲也。嗟呼!贤人君子,国家之元气也。观于在野,在国可知也。观于老而致事,则强仕服官可知也。故曰:“虽无老成人,尚有典刑。”乡之有老成人,如树之有硕果,如松之有茯苓。树之蕃而松之茂,必征于此。有如公者,在一乡岂可多得,而在斯世又曷可少乎?公病目眵数载,遇异人,一昔而复明。每游佳山水,与亲知契阔谈宴,辄引镜自笑,听然竟日。晚益健视履,无疾而卒。数梦游贞山之善坞,既卜寿藏,巾车往视,松楸云物,历历如旧游。公之观化而度世也,岂偶然哉!
公葬之后十有六年,公之子某筮仕中翰,谒余请表其墓。于是伐石而志之曰:“於乎!是惟先正副使张公之墓,韩子所谓乡先生没而可祭于社者也。”过者尚式之哉!
译(中宪大夫广西按察司副使张府君墓表) 自国初以来,吴中的风俗淳厚古朴。藩司、臬司的大夫做官后回到乡里,德高望重,头发斑白、牙齿将落,在东西田间和南北道路上拄杖相迎相送,其中有佥事陈公祚、刘公珏,参政祝公颢、姜公昂。他们遗留下来的风范余韵彼此辉映,父老至今还称道他们。几十年来,人们艳羡仕进,风俗趋于浮薄虚伪,而先贤正士的风采,遥远得似乎不能再出现了。以我所见所记,像副使张公这样的人,大概就是他们吧!张公名文奇,字元正,世代是凤阳人。前朝平江总管时,占籍于长洲。某州知州名汴的是他的祖父,封奉直大夫;名材的是他的父亲。万历丁丑年考中进士,授工部主事,出任宁波知府,酌情改任贵阳知府,多次升迁至广西副使,因病辞官居家,十六年后去世。张公为人孝顺友爱、忠厚诚实,没有高峻孤绝的做派。他亲自任官时,能掌握事情轻重深浅,谨慎地遵守法度。在工部任职时拒绝中涓的请托,裁减金吾卫的滥施恩典,大司空也不能改变他的决定。出任地方官时斥责贪污,压制豪强,铲除奸邪蠹虫,有一副冷面寒铁般的眼光。中间遭受挫折,因牵连被降任,但仍独立坚持自己的志向,行事自如。在贵阳参与征讨播州的战役时,堵截各部酋长,断绝贼寇的援助;督运楚地粮饷以供军需,最终完成了平定播州的事务。在岭西,平息岛夷挑拨煽动之事,裁断土司之间争夺承袭的问题,岭南沿海地区都安定了。这就是张公的才略,是屡次经受考验而总能见效的才略。概括张公一生,刚强正直、任性自持,贪官见风而退,像陈永锡;刚毅严厉、守持高节,十年不升迁,像祝惟清;行为驯谨、恭敬谨慎而好学不衰,像刘廷美;清廉能干、刻苦自励,连鱼肉也供应不起,像姜恒[缺字]。他一生的风操,同这四位公大致相似。还未老便辞官归田,优游于乡里,以有德而寿终,也同这四位公相似。大概神宗中叶,仍有成化、弘治盛世的遗风;吴中的贤士大夫,值得乡人子弟敬仰效法的,仍然还有人。世上如果还有孔文举那样的人,就不至于对着虎贲中郎将流泪了。唉!贤人君子,是国家的元气。考察在野的贤人,就可以知道国家的情形;考察年老退休而仍有德望的人,就可以知道壮年任职的官员。古语说:“即使没有老成之人,尚且还有典章法度。”乡里有老成的人,就像树上有硕果、松树上有茯苓。树木繁茂、松树茂盛,一定可以从这里得到验证。像张公这样的人,在一个乡里哪里能多得,在这个时代又怎么能少呢?张公眼睛生眼眵已经好几年,遇到异人,一个晚上便恢复了视力。他每次游览佳山胜水,同亲友久别重逢,谈笑宴饮,总是拿镜子照着自己发笑,欣然一整天。晚年视力更加健旺,行走也很有精神,没有疾病便去世了。他多次梦见游览贞山的善坞;既然卜定了寿藏,便驾车前往察看,松树、楸树和云物景象历历在目,如同旧日游览之处。张公观看万物变化而超脱尘世,难道是偶然的吗?张公下葬十六年后,他的儿子某人初次出仕任中翰,来拜访我,请我为墓作表。于是凿石刻文说:“啊!这就是先贤正士副使张公之墓,是韩愈所说的那种乡先生,死后可以在社中祭祀的人。”经过这里的人,尚且应当敬重他啊!
(刑部郎中赵君墓表)
神宗之末年,建州夷躏我辽左,赵君官太仆寺丞,有解马之役。匹马出山海关,周览▯厄塞要害,遇废将老卒,从容访问我所以败,夷所以胜者,感激挥涕,慨然奋臂出其间。归而上书于朝,条上方略。君之意以谓天子将使执政召问从何处下手,庶几倾囊倒庋,以自献其奇。仅如例报闻而已。君自此默然不自得。以使事归里,用久次再迁刑部郎中。裴徊久之,过余而叹曰:“已矣!世不复知我,而我亦无所用于世矣。生平好兵家之言,思以用世;好神仙之术,思以度世。今且老而无所成矣。武康之山,老屋数间,庋书数千卷,吾将老焉。子有事于宋以后四史,愿以生平所藏,供笔削之役。书成而与寓目焉,死不恨矣。”是年八月,君还朝,寓书于余者再。明年,其家以讣音来,则君以病没于长安之邸舍,天启四年之正月十八日也。
君讳琦美,字玄度,故广参议讳承谦之孙,赠礼部尚书谥文毅讳用贤之子。君之历官,以父任也。天性颖发,博闻强记,落笔数千言。居恒厌薄世之儒者,以谓自宋以来,九经之学不讲,四库之书失次,学者皆以治章句取富贵为能事,而不知其日趋于卑陋。欲网罗古今载籍,甲乙铨次,以待后之学者。损衣削食,假借缮写,三馆之秘本,《兔园》之残册,元刂编▯翰,断碑残壁,梯航访求,朱黄雠较,移日分夜,穷老尽气,好之之笃挚,与读之之专勤,盖近古所未有也。而君之于书,又不徒读诵之而已,皆思落其实而取其材,以见其用于当世。诸凡天官、兵法、谶纬、算历,以至水利之书,火攻之谱,神仙药物之事,丛杂荟蕞,见者头目眩晕,君独能暗记而悉数之。官南京都察院照磨,修治公廨,费约而工倍。君曰:“吾取宋人将作营造式也。”升太常寺典簿,转都察院都事,厘正勾稽,必本旧章。及其丞太仆,印烙之事,人莫敢欺。君曰:“吾自有《相马经》也。”君之能于其官,于所读之书,未用其一二,而世已有知之者。至其大志之所存,如戊午所上方略,君所慷慨抵掌,以冀一遇者,其不迂而笑之者亦鲜矣!呜呼!其可悲也!君生为贵公子,而布衣恶食,无绮纨膏粱之色。少年才气横骛,落落不可羁勒。而遇旅人羁客,煦妪有恩礼。精强有心计,时致千金,缘手散去,尽损先人之田产,不以屑意也。尤深信佛氏法,所至以贝叶经自随。正襟危坐而卒,享年六十有二。归葬于武康之茔。而君之子某状君之生平,属余为传。
余尝以谓今人之立传,非史法也,故谢去不为传。而又念君之隧不可以不表也。盖世之大人得志而显于后者,名在国史,信于金石,虽不表可也。若夫庸下薄劣之人,富贵赫奕,死而其人与骨肉俱朽,虽大书深刻,犹泯没耳,表之无益也。如君者,其为人魁雄奇伟,而生不获信其志,死或困于无闻,则不可以不表也。呜呼!表其墓云。
(镇远侯勋卫顾君墓表)
君讳承学,字思敏,以封镇远侯赠夏国公讳成者为八世祖,以赠太傅谥襄恪讳溥者为曾祖,以赠太子太保谥荣靖讳仕隆者为祖。荣靖之长子谥荣僖讳寰,无子,以弟宇之子承光为后,故承光得嗣侯,而君以次补勋卫、带刀侍卫,赐云肩飞鱼服,与春饼之宴。宴之不举者,三十年所矣。期年即乞归。以万历二十三年卒,年六十六。夏国公者,扬州抓篱湾人也,其坟墓世世在扬州。故君之子大猷既葬君于金陵之魏村社矣。后三十四年,复卜地于江都之甘泉山而改葬焉。
君少治易,为博士弟子员,师事徐蓁先生,奉手抠衣,不敢出声气。既谢环卫以归,补衣疏食,屏斥舆马,退而修士君子之行。帘阁据几,栖息文史中。稍间,则以棋酒相娱乐而已。其为人也,孝于亲,友于兄弟,信于朋友,敦笃于故旧。终其身循墙视影,以寒素书生自刻励,人亦曰顾君犹故书生也。君好聚书,尤讲习国家典故。居常称引高皇帝御奉天门诃问散骑舍人衣新衣事,以敕戒其子弟。君既没,大猷嗣守环卫,不半岁而归。学文修行,一如君之为。于是君之家教,始显闻于天下。崇祯二年,余再罢官南归,道出广陵,大猷求余文以表君墓。余往识大猷,奇其为人,访问其家世,语之曰:“子他日当为郭忠武。子之先人,亦犹忠武之有景南也。”大猷心识其言。二十年来,毁家为国,穷老而不悔者,徒以予言也。嗟乎!以琬琰之书考之,君之生平,真无愧于景南,而世或以余言为然矣。大猷虽穷老,而志气不衰,其为忠武也,岂可量耶?余之言虽未征于今,其有不信于后耶?为论次之如此。
译(刑部郎中赵君墓表) 神宗末年,建州夷寇侵扰辽东,赵君任太仆寺丞,承担解送马匹的差事。他骑一匹马出了山海关,周遍察看险要关塞和关键所在,遇到被废黜的老将和退伍老兵,便从容询问我军失败、夷寇取胜的原因,感慨激动得流泪,奋然挥臂,想从中有所作为。回来后向朝廷上书,分条陈述方略。赵君心想,天子将要让执政大臣召见询问,问从哪里下手;那时自己也许可以倾囊倒箧,把奇谋全部献出。可是朝廷只按惯例答复“知道了”而已。赵君从此默默不乐,不能自得。因出使之事回乡,按任职年资再次升迁为刑部郎中。他徘徊了很久,来拜访我,叹息说:“完了!世上不再了解我,而我也没有什么可以用来为世效力的了。我平生喜欢兵家的学说,想着用它来经世;又喜欢神仙之术,想着用它来超度尘世。如今将要老去,却一事无成。武康山中有几间旧屋,收藏着数千卷书,我将在那里养老。您正在整理宋代以后的四部史书,希望把我平生收藏的书拿去,供您删削编修之用。等书写成后能让我看一看,即使死了也没有遗憾了。” 这一年八月,赵君回朝,曾两次寄信给我。第二年,他的家人带着讣告来,才知道赵君因病死在长安的住所,时间是天启四年正月十八日。赵君名琦美,字玄度,是已故广参议承谦的孙子、追赠礼部尚书、谥文毅的用贤之子。赵君历任官职,是因父亲的恩荫。他天性聪颖,博闻强记,落笔能写数千字。平日厌恶世上的儒生,认为自宋代以来,九经之学没有得到讲明,四库之书失去次序,学者都把钻研章句、谋取富贵当作本领,却不知道学问日益趋于卑陋。他想搜罗古今典籍,分甲乙编次整理,以留给后来的学者。减少衣服、削减饮食,借钱借物来抄写,三馆的秘本、《兔园》的残册,元代[缺字]编[缺字]翰,断碑残壁,都跋山涉水访求;用朱笔黄笔校勘,比白天更长、分夜不停,直到衰老耗尽精力。他爱书的笃厚真挚、读书的专心勤奋,大概近古以来没有人能超过。赵君读书又不只是诵读而已,都想落实书中的实际、取得其中的才用,以显示它们对当世的作用。凡是天官、兵法、谶纬、算历,以及水利之书、火攻之谱、神仙药物之事,各种杂乱汇集的内容,读者看了都会眼花头晕,唯独赵君能够暗中记忆而一一列举。他任南京都察院照磨时,修整官署,花费约略而功效加倍。赵君说:“我采用的是宋人的将作营造格式。” 升任太常寺典簿,转任都察院都事,清理订正勾稽事务,一定以旧有章程为依据。等到任太仆寺丞时,负责印烙马匹之事,没有人敢欺骗他。赵君说:“我自有一部《相马经》。”赵君在官职上的才能,对于他所读的书,尚未施展十分之一二,世上已经有人知道了。至于他胸怀大志、准备施展的事情,例如戊午年所上方略,赵君慷慨击掌、希望得到机会施展的抱负,即使不把它看作迂腐而加以嘲笑的人也很少。唉!这真是可悲啊!赵君生为显贵公子,却穿粗衣、吃粗食,没有绫罗绸缎和膏粱厚味的贵族气派。少年时才气纵横奔放,洒脱不羁而无法约束;但遇到旅人羁客,便温和慈爱地给予恩礼。他精明强干而有心计,时常得到千金,随手便散尽,几乎把先人的田产都耗损了,却毫不在意。他尤其深信佛法,所到之处都随身带着贝叶经。他整理衣襟端坐而死,享年六十二岁。归葬在武康的祖茔。他的儿子某人写成生平事状,托我为他作传。我曾认为当今人撰写传记,不合史法,所以推辞不写传。但又想到赵君的墓道不能没有表文。世上那些得志显达、名声流传后世的大人物,姓名载入国史,事迹可以由金石取信,即使不作墓表也可以。至于庸俗低劣的人,虽富贵显赫,死后却连同本人和骨肉一起腐朽,即使大书深刻,也仍会湮没无闻,为他们作表没有益处。像赵君这样的人,做人魁伟奇特,却活着不能实现自己的志向,死后或许又会困于无人知晓,因此不能不为他表墓。唉!这就是墓表。(镇远侯勋卫顾君墓表) 顾君名承学,字思敏,以受封镇远侯、追赠夏国公的成作为八世祖,以追赠太傅、谥襄恪的溥为曾祖,以追赠太子太保、谥荣靖的仕隆为祖父。荣靖的长子、谥荣僖的寰没有儿子,便以弟弟宇的儿子承光为后,所以承光得以承袭侯爵,而顾君按次序补任勋卫、带刀侍卫,赐云肩飞鱼服,参加春饼宴。这样的宴会已经三十年没有举行了。过了一年,顾君便请求归乡。万历二十三年去世,享年六十六岁。夏国公是扬州抓篱湾人,他的坟墓世世代代都在扬州。因此顾君的儿子大猷已经把顾君葬在金陵魏村社,三十四年后,又在江都甘泉山卜地,改葬在那里。顾君年轻时研习《易》,成为博士弟子员,拜徐蓁先生为师,捧着手、提着衣襟侍奉,不敢发出声气。辞去环卫职务归乡后,他穿旧衣、吃粗食,摒弃车马,退居而修养士君子的品行。他在帘阁中凭几而坐,栖身于文史之间;稍有闲暇,便以棋和酒自娱罢了。他为人孝敬父母,友爱兄弟,诚信待友,厚待故旧。一生都循墙而行、谨慎自守,把自己当作清寒书生来刻苦砥砺,人们也说顾君仍然是从前那个书生。顾君喜欢聚集书籍,尤其讲习国家典故,平常常引用高皇帝在奉天门呵问散骑舍人穿新衣的故事,来训诫自己的子弟。顾君去世后,大猷承袭环卫职务,不到半年便归乡。他学习文章、修养品行,一切都像顾君所做的那样。于是顾家的家教开始闻名天下。崇祯二年,我再次被罢官南归,路过广陵,大猷请求我写文表彰顾君的墓。我过去就认识大猷,惊异于他的为人,询问他的家世,对他说:“您将来应当成为郭忠武那样的人。您的先人,也如同郭忠武有景南那样。”大猷牢记了我的话。二十年来,他毁家纾国,直到穷困老去也不后悔,只是因为我的这句话。唉!按照金玉般的典籍考察,顾君的一生确实无愧于景南,世人或许也会认为我的话是对的。大猷虽然穷困衰老,志气却不衰退;他能否成为郭忠武那样的人,哪里可以估量呢?我的话虽然现在还没有得到验证,难道后世也会不相信吗?因此把这些编次记述如下。
(张益之先生墓表)
吾先君之执友曰吴郡张先生尚友,字益之,以万历二十七年卒于家,年五十八。天启三年十月,其子世俊、世伟葬先生于吴县西郊之花园村。又十三年,属谦益表其墓。呜呼!余小子忍表吾先友哉!
余小子少受《春秋》于先君。先君诏之曰:“吾少师事陆汴先生。益之之辱与吾游也,先生为介。自吾与益之分门教授,而两家之弟子日进。益之之徒为董仪部嗣成,吾之徒为翁给谏宪祥。给谏又以经授益之之二子。于是吴中治《春秋》者,皆名为两家弟子。而吾两人皆穷老不遇,甚矣吾两人之有待于后人也。”余小子志之不敢忘。先君事母至孝,间尝称先生之孝曰:“益之之父静孝先生,壮年谢公车,杜门养母,晚而弥坚者,以益之为之子,又能代之为子也。静孝病革,▯左臂和糜以进。人有欲上其事者,益之怒曰:‘是欲我以死父取名乎?状苟上,我必死之。’小子识之,他日郡志中立孝友传,无遗益之也。”先君慷慨负大志,酒后耳热,辄谭与先生同砚席时事曰:“江陵夺情之后,长星亘天。吾两人沥酒杯,泼墨沈,竟夕望北斗,且詈且诅。当是时,赵汝师抗疏拜杖,顾叔时不与祷,咸爱之重之,恨不奋臂出其间也。呜呼!吾两人之不得为汝师、叔时者,命也夫!”先君又曰:“吾生平坦怀疏节,不能与深中多数者游处,惟于益之无间言。益之性畏暑,夏月坐卧一小楼。每扣其门,必曰须吾著衣而出。及启门,仅单裙系腰间耳。辄相视大笑。其真诚脱略,忘形相与,皆此类也。”先君为《聱隅子自传》,叙其友六人曰顾吏部叔时、张太学益之。而先生有遗文六卷,首载《送赵汝师钦召序》。汝师者,文毅公用贤;叔时者,端文公宪成。以字称,从其旧也。余小子之表先生也,征其事状,考其遗文,而皆本先君之言以为端。先生既没,而其言立。二子名成而行修,士之称家风者归焉。谦益衰迟放废,老而无闻,无以光大前人之训。先君之所谓有待于后人者,如斯而已乎?愚不自量,窃取柳氏石表先友之义,以表先生。然不敢附赘一辞,其亦以志吾愧而已矣。
(姚处士墓表)
姚处士名鹗,河南西华人也。少从太康人高守忠游。守忠以方术得幸世庙。世庙晏驾,守忠与王金、陶世恩等当殊死。论狱甚急,处士倾身职内橐▯,久之得减死。守忠,故武当山道士也,遂偕入武当,尽以禁方授处士。一夜别去,不知所之。处士还长安,公卿贵人,争徼致之。处士意不怿,间行游江南,金坛人庄生敛之,察其非凡人也,乃舍之于家。处士坐卧一小楼,不妄交接,独好敛之与其友康生文初。处齐疗病,不问贫富,意有不可,虽千金不与易。亦不肯以授其子,曰:“吾师戒如是也。”处士老矣,其色理若四五十时。人问处士年几何,辄漫应之。崇祯二年己巳,处士病,自疏其生平时日,以问射决者,其年为正德辛未,盖一百十九年矣。其卒也,敛之为治后事,葬于金坛之某地。先是戊辰,余被召北上,因文初延见处士,问养生之术,故文初属余表其墓焉。
余尝观国史,读王金等狱辞,载守忠进三元太乙丹,及吹气补脑之法,与处士言吻合。文初称处士为守忠弟子,信不诬也。守忠不自隐▯,挟术以干人主,几伏柳泌之诛。处士见几蜚遁,身享上寿,其有惩于师矣乎!熹庙之登遐也,亦有进药之狱,追论者犹谓守忠等有佚罚焉。余表处士之墓,牵连书之,亦庸以著戒云。
译(张益之先生墓表) 我已故父亲的挚友,有吴郡张先生尚友,字益之。他于万历二十七年在家中去世,享年五十八岁。天启三年十月,他的儿子世俊、世伟把先生葬在吴县西郊花园村。又过了十三年,托钱谦益为他表墓。唉!我这个晚辈怎么忍心为父亲的先友作表呢?我小时候跟随父亲学习《春秋》。父亲告诉我:“我年轻时拜陆汴先生为师。益之屈尊同我交游,是先生作中介。从我和益之分门授徒以来,两家的弟子一天天进步。益之的门徒是董仪部嗣成,我的门徒是翁给谏宪祥。给谏又把经学传授给益之的两个儿子。于是吴中研治《春秋》的人,都以两家弟子闻名。而我们两人都穷困衰老、怀才不遇,这就说明我们二人实在太有待于后人了。”我把这些话记在心里,不敢忘记。父亲侍奉母亲极为孝顺,偶尔曾称说先生的孝行:“益之的父亲静孝先生,壮年时辞谢公车征召,闭门奉养母亲,晚年更加坚定,是因为益之作为他的儿子,又能代替他尽到做儿子的责任。静孝病重时,益之割取左臂的肉,和粥调和后进献。有人想把这件事上报,益之愤怒地说:‘这是想让我用死去的父亲来求取名声吗?如果状文上报,我一定杀了他。’你记住这件事,日后郡志中编立孝友传时,不要遗漏益之。”父亲慷慨而有大志,酒后耳热,常谈起同先生同席研读时的往事,说:“江陵夺情之后,长星横贯天空。我们两人洒酒杯中,泼墨于水,整夜望着北斗,一边骂一边诅咒。当时赵汝师上抗疏而受杖刑,顾叔时没有参与祷告,人们都爱重他们,恨不得奋臂而出,参与其中。唉!我们二人不能成为汝师、叔时那样的人,是命运吧!”父亲又说:“我平生胸怀坦荡而不拘小节,不能同那些内心深沉、多有城府的人交游,唯独同益之之间没有隔阂。益之怕热,夏天总是坐卧在一座小楼里。每次我敲他的门,他一定说要等我穿好衣服出来。等门打开,原来他只把单衣裙系在腰间。我们便相视大笑。他真诚率直、相互忘形相处,类似的事情都如此。”父亲写《聱隅子自传》,叙述他的六位朋友,其中有顾吏部叔时、张太学益之。先生留下的文章有六卷,开头收有《送赵汝师钦召序》。汝师就是文毅公用贤,叔时就是端文公宪成;按字称呼,是沿用旧称。我这个晚辈为先生表墓,征考他的事状,查考他的遗文,都以父亲的话作为根据。先生去世了,但他的话得以确立;两个儿子名声成就、品行修养,也因此使士人称道他们的家风。钱谦益衰老迟暮,放逐废弃,老而无闻,无法光大前人的教诲。父亲所说的我们有待于后人,难道就只是这样吗?我自知不自量力,私下取用柳氏刻石表彰先友的义例,来为先生作表。但不敢附加一句多余的话,也只是用来记下我的惭愧罢了。(姚处士墓表) 姚处士名鹗,是河南西华人。年轻时跟随太康人高守忠交游。高守忠凭方术得到世宗宠幸。世宗驾崩后,高守忠与王金、陶世恩等人按律当处死。案件审理得很急,处士倾尽自身资财,设法打通内廷关系;过了很久,才得以减免死罪。高守忠原本是武当山道士,于是和处士一同进入武当山,把禁方全部传授给处士。一夜之间告别离去,不知去了哪里。处士回到长安,公卿贵人争相邀请他。处士心中不快,间道游历江南;金坛人庄生敛看出他不是寻常人,便把他留在家中。处士坐卧在一座小楼里,不随便同人交往,只喜欢庄生敛和他的朋友康生文初。处士给人治病,不问贫富;只要认为不可,即使给他千金也不肯交换。他也不肯把医术传给自己的儿子,说:“我的老师就是这样告诫我的。”处士老了,脸色肌理却还像四五十岁时。人们问他年纪多大,他总是含糊应付。崇祯二年己巳,处士病重,自己疏列生平年月日时,拿去询问推算吉凶的人;推算他的出生年是正德辛未年,这样算来,他已经一百一十九岁了。他去世后,庄生敛替他料理后事,葬在金坛某地。在此以前的戊辰年,我奉召北上,因文初邀请而拜见处士,询问养生之术,所以文初托我为他的墓作表。〔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百十九年〕 我曾查阅国史,读到王金等人的狱辞,其中记载高守忠进献三元太乙丹,以及吹气补脑的方法,同处士所说相吻合。文初称处士为高守忠的弟子,确实不是诬说。高守忠不隐藏自己的野心,凭借方术来求取君主信任,几乎遭受像柳泌那样的诛杀。处士察觉苗头便飞身逃遁,自己享有高寿,难道是从老师那里得到教训了吗?熹宗驾崩时,也发生了进献药物的案件,后来追究此事的人还说高守忠等人逃脱了应受的惩罚。我为处士表墓,因而牵连记下这些,也姑且用来作为警戒。
(李德远墓表)
歙人李德远病革,自草《贫士传》,属其子春逢曰:“我死,为我大署其碣曰:‘贫士李仲明之墓。’死不憾矣。”春逢,余门人也,奉其遗传以谒余。余读而悲之。嗟乎!仲尼有言曰:“贫而无怨。”德远怨矣,且死。而属其子,所以志怨也。
人生斯世,贵富贫贱之不齐,如粟之雨于天而尘之飞于地也。令贫者必怨,而怨者必志之不忘,则是天不可胜问,而南山之石不可胜泐也。夫贫而能怨,怨而能志之不忘者,是其人必有踔厉不可御之才,结▯不可茹之志,与夫兀傲不可贬之骨。而坎▯失职,约结无以自见。至于将死之日,长算既诎,短造斯尽,吮愁衔恨,无所复之,而鸣其怨于片言,冀后世犹有明之者也。后汉赵嘉年三十余,卧蓐七年,为遗令敕兄子曰:“大丈夫遁无箕山之操,仕无伊、吕之勋,天不我与,复何言哉!可立一员石于吾墓前,刻之曰:‘汉有逸人,姓赵名嘉,有志无时,命也奈何?’”德远之怨犹嘉也,嘉之敕兄子累数十言,而德远之属其子,一言而已,於乎!其尤足悲矣。余故徇春逢之请,伐石而表之曰:“有明贫士李仲明之墓。”仲明,名也。德远者,其字也。称贫士者何?如其志也。德远少负异才,有名诸生间,馆于郡太守,太守贤而礼之。岁莫归,盗瞰其室,其妻方戛釜待炊,突萧然无烟也。盗相顾语曰:“今夕入吕蒙正破窑矣。”失笑而去。德远之为人若是,斯可以贫,斯可以怨矣。余所为表而志之不忘者也。
(吴君俞墓表)
浮屠正愿自西湖主虞山之福城,尝称新安吴闻喜字君俞之贤,而惜其早世也。问君俞之贤何如?则曰:“君俞家世素封,折节读书,鼓箧入成均。成均之士,长者造门,辈行避席,人人以为国士也。佳辰胜日,出游佳山水间,琴书鼎彝,错置左右,军持漉囊,参列杖屦,见者叹羡以为神仙中人。急难赴义,发直如竿,古之义人侠士,无以过也。君俞之为人如此,而又能归心法门,以明宗护教为己任。其没也,士大夫与之游者泣,闻其风者叹,浮屠道人焚香然灯者遍塔庙也。君俞不幸无子,其妇程,服金屑以死,有乌头绰楔之旌,而君俞将抑没不传,某窃悼之。君俞之生也,以不得一见公为恨,安得公之一言,以慰君俞于地下乎?”余曰:“子之言信。因子以信君俞,其不为无征也已。”昔苏子瞻尝谓欧阳公好士为天下第一,而公之士叛公于瞬息俄顷之际,以此贤惠勤而序其诗,以谓勤得列于士大夫,必不负公。吾以为勤惟老于浮屠,无求于世,故能终不负公。使其得列于士大夫,功名势利驱于前,而贵贱死生变于后,负不负未可知也。今君俞以一书生夭死,非有欧阳公嘘枯吹生之势,可以奔走天下,而愿之交于君俞也,非有三十年余之久。其涕泣不忘,欲得余之文以慰君俞也如此之切,则愿之不负君俞,其必为子瞻之所贤,而为君俞者,抑又可知已矣。今世未必有欧阳公之好士,而今之士大夫,其善叛人也,甚于欧阳公之时。闻愿之风,亦可以少愧矣乎?余窃取苏子之义,大书以表君俞之墓,后有观者,其必曰:“因浮屠之言以表人之墓,而后世不以为无征也,自余之表君俞始。”
译(李德远墓表) 歙县人李德远病危时,亲自撰写《贫士传》,嘱咐他的儿子春逢说:“我死后替我在墓碑上大大写明:‘贫士李仲明之墓。’这样死也没有遗憾了。”春逢是我的门生,捧着父亲遗留的传文来拜见我。我读后为之悲伤。唉!孔子说过:‘贫穷却没有怨恨。’德远却有怨恨,而且将要死去;他把这件事嘱托给儿子,正是要记下自己的怨恨。人生在世,富贵贫贱各不相同,就像粟米从天而降、尘土在地上飞扬一样。假如贫穷的人一定怨恨,而怨恨的人又一定把这件事铭记不忘,那么,天就没有办法诘问尽了,南山的石头也没有办法刻尽了。贫穷却能怨恨,怨恨却能铭记不忘的人,一定具有奋发凌厉、不可抵御的才干,坚结深沉、不可吞咽的志向,以及孤高傲岸、不可贬损的骨气。然而他困顿失职,穷困窘迫,无法自我表现。到了将死之日,长远的寿算已经穷尽,短促的生命也将终结,只能含愁衔恨,再无可为,于是把自己的怨恨寄托在片言只语中,希望后世还有明白他的人。后汉赵嘉三十多岁时,卧病在床七年,留下遗令告诫侄子说:“大丈夫隐遁,没有箕山隐士那样的操守;出仕,没有伊尹、吕尚那样的功勋;上天不给我机会,又有什么可说的呢!可以在我的墓前立一块石碑,刻上:‘汉代有一位逸民,姓赵名嘉,有志向而没有时运,命运如此,又能怎么办呢?’”德远的怨恨还不如赵嘉。赵嘉告诫侄子有几十句话,而德远嘱咐他的儿子只有一句话,唉!这尤其值得悲痛。因此我答应春逢的请求,凿石为他表墓,写道:“有明贫士李仲明之墓。” 仲明是他的名。德远是他的字。为什么称他为贫士?因为这符合他的志向。德远年轻时就负有奇才,在诸生中很有名望,寄居在郡太守门下。太守认为他贤能,以礼相待。年末回家时,盗贼窥伺他的住宅;他的妻子正敲锅准备做饭,灶里冷清清的,连烟也没有。盗贼相互看着说:“今晚我们闯进的是吕蒙正的破窑啊。”说完失笑离去。德远为人就是这样,这样的人可以安于贫穷,也可以发出怨恨。我之所以替他立表并使他的事迹永不忘记,正是这个缘故。(吴君俞墓表) 僧人正愿从西湖来到虞山福城,曾称赞新安人吴闻喜、字君俞的贤能,又惋惜他早逝。问君俞的贤能如何,他说:“君俞家世富厚,却能改变身份读书,背着书箱进入成均。成均的士人,年长者登门拜访,同辈都为他让座,人人都把他当作国士。逢佳辰胜日,他便出游于名山胜水之间,琴、书、鼎、彝错落陈列在身边,军持、漉囊与他的杖履相伴,见到的人都惊叹羡慕,认为他是神仙中人。遇到危急困难而赴义,行动果断如竿直,古代的义人侠士也没有超过他的。他为人如此,又能归心佛法,把阐明宗旨、护持教法当作自己的责任。他去世时,与他交游的士大夫都哭泣,听闻他风范的人都叹息,僧道人士焚香点灯,遍及塔庙。君俞不幸没有儿子,他的妻子程氏服金屑而死,有乌头绰楔作为旌表,而君俞将要湮没无闻,我私下为此悲悼。君俞活着时,因为不能见您一面而遗憾,哪里能得到您的一句话,来安慰地下的君俞呢?”我说:“您说的确实如此。借您的话来取信于君俞,这样他的事迹就不至于没有凭证了。”从前苏子瞻曾说,欧阳公爱惜士人,是天下第一;可是欧阳公的士人转眼之间就背叛了他。正因为如此,我赞赏正愿的勤勉,并为他的诗作序,认为正愿能够列身士大夫之间,一定不会辜负欧阳公。我认为正愿只是终身老于佛门,对世俗没有所求,所以最终能够不辜负欧阳公。假如他得以列身士大夫之中,功名势利在前面驱使,贵贱死生又在后面改变,那么他究竟会不会辜负欧阳公,就很难知道了。如今君俞只是一个书生,却早夭而死;正愿既没有欧阳公那种能使枯木复生的势力,可以奔走天下,也没有与君俞交往三十多年的深厚时间。然而他哭泣而不能忘怀,切切希望得到我的文章来安慰君俞,竟迫切到这种程度。那么正愿不辜负君俞,必定会受到子瞻的赞许;而君俞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也大概可以由此知道了。当今世上未必有欧阳公那样爱惜士人的人,而如今的士大夫善于背叛别人,比欧阳公那个时代更厉害。听到正愿的风范,难道也可以稍稍感到惭愧吗?我私下取用苏子的话中之义,大书特书来表彰君俞的墓,后世如果有观看的人,一定会说:‘借僧人的话来表彰别人的墓,而后世不认为没有凭证,从我为君俞立表开始。’
(张季公墓表)
直常熟治城之北,背城而面山,洄为清池。其中有燕亭闲馆,舟夜过之,灯火出林丛,觥筹笑语之声,达于水涯。问之,曰:“此张家荷亭,张季公召客燕游地也。”余先公与季公好,数从季公饮,归辄曰:“季公召客,客不过三四人,群子姓罗列坐隅,奉觞寿客,促数▯逖,父子昆弟不相假辟。卒饮,ぅぅ而与与,以其宴会之良,知季公之合族者善也。”予长识季公,魁形而丰下,嶷然长德。又识其子秀才绍庆,温文安雅,出于辈流。间从季公饮,如先君之云。不十年,季公与其子相继殁矣。所谓荷亭者,予以间过之,池馆如故,灯火青荧犹可指,而觥筹笑语之声达于水涯者,若坠若抗,引而为弦诵。予以此兴叹于公父子间,而尤幸其有后也。季公没,乡之人聚而语曰:“季公善父母,执丧以情居瘠。善兄弟,仲兄没,其遗孤孩衣食百须皆己出,长而使复其所。家故多赀,削衣贬食,颁施之内外亲,曰:‘此吾赀也。’”於乎!季公诚一乡之善士矣!《周官 大司徒》以本俗六安万民。本俗云者,犹曰乡之旧俗云尔。吾乡旧俗醇美,如《周官》之所谓。族坟墓,联兄弟,师儒朋友,与夫州党之相▯相宾,百年间犹有存者。若季公者,盖亦其遗民故老也。旧俗日坏,而乡之善人从之。于是乎情伪喧呶,闾井烦促,而东阡北陌,亲串往来之地,步武错迕,契契不能以相从。於乎!是岂独系于一乡也哉!
公讳某,字某,以博士弟子员入赀为太学生。其孙某,以某年某月甲子葬公虞山之新阡。卜既食,谒余而请曰:“愿有述也。”以余言之不美,不足以章季公,而其不习为文饰,则或可以碣于隧而不惭也。书之以慰其孙之孝思,且以告于乡之人云。
初学集卷六十七
○墓表(二)
(南海黄夫人墓表)
呜呼!是为南海黄氏夫人之墓。夫人故赠某官吴公讳某之妻,今江西道监察御史光龙之母也。万历某年某月某日,卒于馀干,其子之官,寝越某年。岁在庚申,御史奉上命巡盐浙江,属其部民钱谦益,使表夫人之墓。是年神宗、光宗相继登假。天子初登大位,以万历四十八年八月朔为泰昌元年,谦益复官京师,乃按夫人之行而表之曰:
呜呼!《易》称“臣道妇道,皆曰无成,而代有终”。又曰:“恒其德,贞。妇人吉,夫子凶。”此为处常言之也,非所语于危疑屯难之日也。若夫人者,女而妇,妇人而夫子,不可以不表也。夫人之未嫁也,其父死于浙,夫人以其丧归。以一荏弱待年之女子,扶▯设▯,茕茕返葬,历三千里如堂适庭,故曰“女而妇”。及夫人之寡也,一子易,一子婴,夫人操持门户,生产滋殖。御史长,家所畜玩好,聚而焚之,曰以壹其子于学也。初,夫人将葬其夫,其兄怵之曰:“地不食,毋以竖子卜也。”夫人不听,乃克葬。及御史以孤童显,人曰:“卜兆惟夫人能。”故曰“妇人而夫子”。呜呼!妇人者,秉利贞之情,含幽吝之气者也。听亻兼从,顾私亲,尊巫史,信鬼而好礻几,其恒性也。而又当死丧频仍,危疑屯难之日,而夫人卓然如此。谓夫人为丈夫女可矣。谓世之丈夫举若是,吾不敢也。呜呼!国家当主少国疑,死丧屯难之日,能人势要,其亻兼从也;中官阿母,其私亲也;飞章腾说,其史巫也;身家妻子,死生祸福,其鬼与礻几也。当此之时,犹欲雍颂进退,缓步低首,以养体持禄为事,一旦权移于妇寺,祸成于禁近,而后呼天而悔之,不已晚乎?夫《易》称“无成”,未尝不言“有终”也;曰“妇人吉”,未尝不系之曰“夫子凶”也。则夫宜女而妇,宜妇而女,与夫宜夫子而妇人者,皆见戒于《易》者也。谦益深有惧焉,用敢表夫人之行,▯诸墓上。匪夫人之表,以诏臣子。呜呼!是年十月晦日癸酉,史官常熟钱谦益表。
译(张季公墓表) 直通常熟城北的道路,背靠城郭而面向山岭,曲折处形成清池。池中有燕亭和闲馆,夜间乘船经过,灯火从林木丛中透出,酒杯筹码交错、谈笑的声音传到水边。问那是什么地方,回答说:“这是张家的荷亭,是张季公召集宾客宴饮游乐的地方。”我的先父与季公交好,多次跟随季公饮酒,回来总说:“季公召集宾客,客人不过三四个,子弟们排列坐在一旁,捧杯向客人祝寿,催促饮酒,父子兄弟之间也不互相推辞。喝完后,人人融洽欢悦;从他的宴会办得这样好,就知道季公善于团结全族。”我很早就认识季公,他身材魁梧而下体丰满,神情严肃,长于德行。我又认识他的儿子秀才绍庆,他温文安雅,在同辈中出众。间或跟随季公饮酒,情形如先父所说。不到十年,季公和他的儿子相继去世了。所谓荷亭,我偶尔经过那里,池塘楼馆依旧,青荧的灯火还可以指认,而传到水边的觥筹笑语之声,仿佛忽高忽低,牵引成了弦歌诵读之声。我因此在季公父子之间兴起感叹,却尤其庆幸他们还有后代。季公去世后,乡里的人聚在一起说:“季公善于奉养父母,守丧时完全依照感情而居丧憔悴。他善于对待兄弟,仲兄去世后,留下的孤儿无论衣食以及一切需要,都由他供给;孩子长大后,又使他恢复自己的产业。” 他家原本财产很多,却削减衣服、降低饮食,把财物分给内外亲族,说:‘这些是我的财产。’唉!季公确实是全乡的善人啊!《周官·大司徒》用六种乡俗来安定百姓。所谓乡俗,就是乡里的旧有习俗。我们乡里的旧俗淳厚美好,正如《周官》所说的那样。族人共同祭扫坟墓,兄弟彼此联结,师儒朋友相互交游,以及州党之间相互扶助、相互礼敬的习俗,百年之间还有保存。像季公这样的人,大概也是这些旧俗遗留下来的老人了。旧俗日益败坏,乡里的善人也随之减少。于是人情虚伪、喧闹纷乱,里巷狭窄急迫;而东西南北田间道路、亲戚往来的地方,脚步交错,彼此忧苦,不能相互往来。唉!这难道只是一个乡里的事情吗?” 公的谥号为某,字某,凭博士弟子员的资格捐资进入国子监成为太学生。他的孙子某,于某年某月甲子日将公安葬在虞山的新墓道。卜葬已经择定吉日,来拜见我,请求说:‘希望您写一篇文字。’我的文章说不上优美,不足以彰显季公;但我不习惯文饰,或许可以刻在墓道石碑上而不感到惭愧。于是写下这些话,用来安慰他孙子的孝思,也把它告诉乡里的人。《初学集》卷六十七 ○墓表(二) (南海黄夫人墓表) 唉!这就是南海黄氏夫人的墓。夫人是故赠某官吴公、讳某的妻子,也是现任江西道监察御史光龙的母亲。万历某年某月某日,夫人在馀干去世;她的儿子正在任官,过了某年才得以办理丧事。岁在庚申,御史奉皇帝命令巡察浙江盐务,托付他的属吏钱谦益,为夫人的墓立表。这一年神宗、光宗相继升遐。天子刚登大位,便以万历四十八年八月初一为泰昌元年;谦益又任职京师,于是考察夫人的品行,为她作墓表说:唉!《易》说:“臣道和妇道,都说不成就自己的功业,而代替别人完成事业。”又说:“恒守其德,守正。妇人吉祥,丈夫凶险。”这是就平常情况而言的,不是用于危疑艰难的日子。像夫人这样,既是女子又是妇人,既是妇人又能如丈夫一样,所以不能不为她表彰。夫人未出嫁时,父亲死在浙江,她扶送父亲的灵柩回乡。一个柔弱的待嫁女子,扶着灵柩,设置祭奠,孤单地回去安葬,跋涉三千里却像从堂屋走到庭院一样,所以说她是‘女子而又是妇人’。等到夫人成为寡妇时,一个儿子年幼,一个儿子还是婴儿,她操持门户,经营生产,使家业日益增长。御史长大后,把家中所蓄的玩好物品聚集起来焚毁,说这是为了使儿子专心读书。起初夫人将要安葬丈夫时,她的哥哥吓阻她说:‘这块地不受葬,不要凭一个小孩子去占卜。’夫人不听,终于完成安葬。后来御史以孤儿身份显达,人们说:‘选择墓穴吉兆,只有夫人才有能力。’所以说她是‘妇人而又是丈夫’。唉!妇人往往秉有利贞的情性,含有幽暗吝惜的气质;听从人言,顾念私亲,尊信巫史,相信鬼神而喜好祈禳,是她们常有的性情。况且又正逢丧亡接连、危疑艰难的日子,而夫人却能卓然如此。说夫人是有丈夫气概的女子,可以;说世上的丈夫都能这样做,我却不敢。唉!国家正处在君主年少、国事疑难、丧亡艰困的时期,能够成为人的势要之臣,便是他们所听从的;中官和乳母,是他们的私亲;飞章上奏、夸大其词,是他们的巫史;自身、家族、妻子儿女的死生祸福,是他们所信的鬼神和祈禳。在这种时候,还想用歌功颂德来求进退,慢步低头,把保养身体、维持俸禄当作事业;一旦权力转移到妇人宦官手中,祸患在宫禁近侍中形成,才仰天呼号悔恨,不是太晚了吗?《易》说‘无成’,从来没有不说‘有终’;说‘妇人吉’,也从来没有不接着说‘丈夫凶’。那么,应该像女子却成了妇人,应该像妇人却成了女子,以及应该像丈夫却成了妇人的人,都受到《易》的警戒。谦益对此深感恐惧,所以敢于表彰夫人的品行,刻在墓上。哪里只是为了表彰夫人,实在也是用来告诫臣子。唉!这一年十月晦日癸酉,史官常熟钱谦益立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