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学集卷二十下

译（鲁孔孙画竹歌） 自古以来画竹的人多得可以数清，长庆年间的萧郎才是他们的祖师。白居易写了一百八十字，字字清疏苍劲，简直就是竹谱。画师画竹如同写真，粗肥的皮、厚重的肉并不属于竹子的神韵。能够画出高雅之士和清静之人的气质，哪里是寻常随手落笔的人？吴门的朱鹭喜爱登山涉水，从华山回来时竹子装满了书笈。他倚着墙挥笔，常常长声啸歌；长长的胡须飘动，竹叶般的碎屑散落。归昌世也潇洒不羁，画风中的枝条、雪中的竹干，写得非同寻常。一枝两枝，随手点染，都是在花前酒后、晴窗之下完成的。朱老画的竹子装满了几束，粉墙上的长竿森然，如同羽饰的大旗。后来粉墙迁居给俗人，画卷残缺零散，只能在灯烛下散失。归昌世知道我喜爱竹子，便频频把扇面和长笺分送给我。孩子们偷偷拿去向朋友讨要，经过众人之手，便散失得如烟如云。我常说欣赏竹子贵在领会它的神意，东轩北窗一带满是[疑]翠。朱老、归昌世在我眼中，就像渭水之滨千亩竹林都装在画笥里。钱塘人鲁生字孔孙，常常带着画竹来到江村。竹影深处的堂中坐着翻阅，堂前几案上画卷彼此争相翻动。禾髯进士题写的识语很多，近来又援引李衎仲圭和文同与可。竹画世家南董确实存在；但这就如同只谈论食物，肚子哪里真的饱了呢？我把鲁孔孙的竹画挂在堂屋尽头，草堂五月便生出白昼的清凉。身着轻纱、头戴幅巾，铺着六尺竹席，整日凭栏面对竹窗。孔孙为人如松雪般洁白，清冷胜过霜竹，正直如同竹节。闲暇时画竹如同白云，只能在山中自得其乐。我不像白居易那样好事而多才，收到十五竿竹子，惭愧自己竟来接受。作歌惭愧没有檀栾般的文思，只觉得落笔时风声飕飕。清幽的竹荫寂静地覆盖茅屋，棋局结束后，闲来拿道书阅读。月亮落下、庭院空寂时，一见到你，才知道世间果真有千寻高的竹子。（《虫诗》十二章：读嘉禾谭梁生《雕虫赋》后作，并有序） （禾髯进士谭埽著有《虫赋》三十七篇，援引考据古今事物，极力说明万物的道理，自称根本取法于《庄子》所说的虫天之道，以及他的远祖景[疑]所著《化书》。我私下考察他的意旨，大概也有《荀卿子》中请求陈述[疑]诗篇的意思，是有所寄托而说的。元微之任司马、居通州时，作《七虫诗》二十一章，他在自序中说，是为了详备虫类琐细的形状，并说明各种药石所宜，或许也承继了叔敖的用意。传说大禹铸造九鼎，使百姓进入川泽山林时，不会遇到不祥之物。仁人君子用心，古今都是一样的。我读禾髯的赋，慨然叹息，于是作《虫诗》十二章赠给他。元微之本来就说：蛇的毒性有百种，虫类也有百种。但他的诗只写七种虫。禾髯所写的虫，也以百种计算；而我的诗只写十二种虫。我的心意就是元微之的心意，也就是禾髯的心意啊。癸未年三月十六日。） △蜘蛛 它巧妙地横织蛛丝，附着在物体上；为了谋生，长久地[疑]周旋。蜇咬人只是为了填饱肚子，送来喜讯时又偏偏落在人头上。映着阳光，花纹显得格外鲜明；蛛网铺天盖地，却没有一张收起。禁制它，只能依靠鼠妇；任它吞食，也不要互相责怪。△灯蛾 蜡烛照亮夜间的宴席，兰膏燃烧在烛房中。可怜它们争着扑向灯火，仍想比一比谁高谁低。不肯因依附别人而获得温暖，又怎能借着墙壁的光明？你看那些被烧焦腐烂的客人，仍然能够坐在高堂之上。△蝉 它的文采同貂尾相似，冠上的装饰采用羽毛仪饰。落入泥土，便以身为末品为羞；却在高枝上争相鸣叫。噪声刺耳，压过丝竹，像簧片一样胡乱吹奏。何必讥笑那些[疑]哑之物？多嘴多舌才正值得嘲笑。△蜜蜂 把清都当作观阁，把紫殿当作芳香的花丛。它不顾针刺的毒性，偏偏沉溺于甜蜜之中。采花时迷恋共同的蜂王，咀嚼蜂蜡来欺骗养蜂人。还要讲什么君臣礼仪，列队排衙，傲视裸虫。△蛱蝶 轻浮而多情，天生就是穿着纨绔的群类。停在花梢上夸耀身上的粉色，又掠取花蜜同蜜蜂分食。仿佛在夜梦中飞翔，轻快地在夕阳旁翩翩起舞。即使在滕王的图画中，麟阁名画也总要输给你。△萤 腐草不过如此，残余的光亮又能有多少？偶尔陪伴人坐在金殿，长久地经过玉阶。秘阁中燃藜照明的很少，荒原上结成的磷火却很多。天街昏黑的时候，近在咫尺却仿佛星河错乱。△苍蝇 依附骏马便可高悬于天际，在宫禁之中鸣叫，吵得像鸡一样。它善于窥伺御笔，误以为可以去点染屏风。把国土当作篱笆荆棘，分身成为[疑]虫。难道还能污损白璧吗？任凭摇动翅膀，东西飞窜。△蚊 在昏黄的黄昏得意，偷生于血肉之身。以豹脚般的长腿自夸豪强，同类丑虫乃至浮尘也不如。下等的办法姑且用火来攻击，半夜很容易挨到清晨。[疑]螟，你是什么族类？巢居的蝶虫自然成为邻居。△蛔蛲 是什么东西，竟是蛔虫蛲虫一类，偏偏能够游走于帝王之所？在[疑]腑的污秽中营窟，登记在肺肠深处。用许多张嘴聚集刺探，钻营时又仿佛长着九个头。三彭神将行动[疑]近，天上的听察却依然悠远。△蚁 同党同类闻到腥味便聚集得很多，行动起来技巧也多。真能倾覆栋宇，便不可轻视这些小小之物。拖运沉重的东西，暗中营造巢穴；身体虽轻，却稳稳占据窠巢。只怕大厦被它们拉扯，一根木头又能怎么样呢？△米虫 它俨然能够像蝗虫一样吞食黍米，公然学着蠹鱼蛀食书籍。损耗应当同雀鼠相等，谋取食物岂会疏忽稻粱？不顾春日农民的辛苦，频频分取尚食供应的余粮。到了秋风吹黄叶的时候，又为你深深叹息。△蟋蟀 玉井旁更筹声急，金笼和帷帐显得漫长。在枕边听着选择将领，在帘阁中看着登场。盆盎竟成了关塞，输赢引得满堂哄然。襄阳、樊城频频告急，不要烦恼贾平章。（禾髯送来醉李，内人拆函后得知是徐园的李子，戏作答诗二绝句） 醉李的根，深得如同仙李；青色的果房、玉色的叶子，徒然让人追寻。语儿亭旁种出的芳香品种，西施曾经拿它来治疗捧心之病。△第二首 不用等到把筐子倒入盎盆，打开笼子取出一颗，便知道是徐园的李子。新诗错把它比作《来禽帖》，却赢得妆台前的一笑品评。（癸未年四月，吉水公总宪到宫阙，送信给京城中的知己以及两三个门生；因谢绝中朝寝阁的任事请求而感慨抒怀，于是写成长句四首） 对着青铜镜叹息霜白的头发纷纷，懒得再去听闻东华门的尘土。残余的光辉或许还可以向人借取，可是要乞求火种，又何时能分给你呢？老了才懂得鱼鸟的性情，困穷时长久依傍鹿麋为群。绝交不要笑嵇康懒惰，这正是先生的《誓墓》文。△第二首 垂帘倚几，坐着度过昏昧的早晚；举镜摊书，心意飘向遥远之处。哪里还忍心谈论甲煎香的等级，又有谁敢拿弹劾文章去验证甘蕉？三眠柳尚能理解憔悴之意，九锡花尚能驱散寂寥。相信子公确实很有气力，只是帝城已无梦，不要再来招我。△第三首 四朝以来，天子任其自然地留下一个遗民；他在梧桐树下、松树之间，头戴葛巾。仕途上的嘲弄确实像有鬼神，相门之中难道没有人来洒扫吗？云气像皴纹覆盖北岭，山色如黛；月光浸润西湖，湖水像白银。东阁中的旧交、金谷园里的朋友，难道肯相信我的心迹已经沉沦？△第四首 空堂中整日面对空棋盘，选择统帅的消息竟传到外兵那里。玉帐中轮番任职，拥有许多节钺；金瓯江山却被几个书生断送。骊山旧日的匣子埋在荒草中，谯国旧日的新书废弃在短檠旁。多谢诸位公卿慎重推举人才，不要让人笑话李元平。

译（嘉禾司寇再次承召入朝应对，皇帝询问幽隐之士；恭敬传达天语，消息传到吴中，恭作今体诗十四韵以记载荣耀和感激） 傍晚的烽火缠绕着北斗，皇帝因天下危急而减少饮食，惊动严肃的宫殿。上天赐予的贤才急于从旁求取，天子的诏章频繁召见问对。皇帝在便殿舒展圣容，清明的询问涉及遗民。皇帝当面多次叹息，朝班之中省察、记录的事情都确实无误。只是虚名，劳烦皇上访求；所学朴实，又惭愧面对天子和世人。四方通达、耳目聪明的君主，三缄其口、谨慎密勿的大臣。东宫门外本应拱手沉默，向北共同徘徊。日月的光明确实难以遮蔽，云雷本来就聚集未发。孤独一生，内心自然感到庆幸；身处幽隐之地，心意却徒然屡屡翻动。空想占得连茹相牵的吉兆，与叹息积薪无人举荐又有什么关系呢？一片丹心悬系魏阙，白发之身辞谢平津侯。感念知遇，不论经过多少年代；报答恩德，即使有百个身体也在所不惜。尧的时代有许多甲子，禹所治理的天下少有风尘。歌唱完毕面对青铜镜，萧然整顿头上的角巾。（依徐叟文虹七十自寿诗韵作四首） 年轻时在秦川见过这位老人，那时他银筝宝马，气势如虹。春风曾在檀槽中吹拂，秋雨却全都消融在羯鼓声里。戴着黑帽呼卢，三枚白子轮转；在[疑]船上醉酒的客人，百杯酒也徒然。歌声停止、舞蹈歇息，黄金已经花尽，却赢得童心未泯，老来仍像儿童。△第二首 棋局什么时候才能看到朽木？郎君任意挥舞衣袖，自得地翩翩起舞。每当面对百尺高处，便感叹自己不过是一茎小草；再倚靠千章大木，又笑那些攀援的藤萝。鼠穴中啾啾的声音，使人因梦境减少而少眠；鹅笼般的幻境里，吐纳往来、幻化的人却很多。麻姑似乎要送来千钱买的酒，不要吝惜开樽，慢慢唱歌吧。其三 白天关闭着柴门，突出的烟囱中轻烟袅袅；世事全都像翻覆的旧棋盘。薄情的亲朋如水一般冷淡，饥饿的儿女任凭肚子雷鸣。蚊子的巢、蚂蚁的穴中多有争斗，雁群往来、鸿雁宾客自会相互迎送。头发白了，可以知道心也同样苍白；焚香、披阅书籍，自有余下的清趣。其四 悠悠的功名利禄，不过是一场可笑的排场；屈指算来，东陵侯与首阳山伯夷叔齐都已过去。人生七十古来稀，应该暂且停留；百年寿命尚未到尽头，不必过早严肃地装束自己。浮生中相伴的全是欢伯（酒），用白眼看人便是进入睡乡。无奈我正当高歌而你却不饮，只有松风把拣芽茶汤吹得沸腾。（用二十千钱为城北公祝寿，并以二只银盏佐酒。） 满路都是青蚨钱，祝愿你享有满百年的寿命；为你取酒，祝贺这盛大的筵席。麻姑若见了临安老妇，定会笑她：还要向王方平索取买酒的钱呢。（依照原诗的韵作诗。） 一对银盏为你祝贺长寿，又拿瓜果来助兴红筵。织女自有天上的钱使唤，不像牵牛星那样总是缺钱。（挽悼西蜀尹西有（长庚）二首。） 长庚星白昼陨落在蜀地山冈之上，井络一带的星辰黯淡，斗宿、牛宿也失去了光辉。怎能不以三号之礼来悼念季札？又有谁能在漫漫长夜中询问班彪？写有万言的奏书已在黄扉中搁置，寄来的七言诗也只能停留在青简上。可怜死去的遗骨仍然困顿失意，夔门的烽火已经连到荆州。其二 救济万物、安定百姓的事业已经来不及完成，只空留下孤木寄托在天涯。墓前一定会有象征聪明才智的树，世上却应当再没有富贵之花。即使死不瞑目，仍然操心四海；未亡的魂魄已经越过三巴。如此伤心，哪里应该死在扬州？到处的垂杨树下，都有暮鸦啼叫。（答复嘉善夏雪子屈尊寄诗，并约定来访，二首。） 清丽的文章和华美的诗句装满奚囊，吴越才子哪里敢与您并列？好比初升太阳下的芙蓉胜过谢康乐，又如月中杨柳胜过孟襄阳。莲花漏在清冷的夜里滴落，贝叶经翻动，静室中香气弥漫。听说孤山新近有人结庐隐居，只应该配享孤山的水仙王。其二 汗青竹简和溪藤纸制成的书卷纷纷杂陈，千金买来的破扫帚也不过如此。百年之后，我自笑自己在文章上还有惭愧，只希望后世由你来评定文章。楼阁仿佛涌起在群峰之间，山上正有明月；窗中含着半野景色，水面如云。檐边的喜鹊什么时候来喧叫？我先洒扫庭院，除去遮蔽床榻的尘土。（中秋日得到凤督马公的书信，来信报告剿寇军队的出师日期，欣喜之下作诗。） 两扇柴门早晨懒得打开，我还在贪睡；檐前的喜鹊因喜事喧闹，仿佛坠落在地。戴着▯冠的将军来叩门，一封尺牍从中都远道送来。信中说已经确定出师日期，正是深秋誓师出兵的时候。先派虎旅清扫江汉，再集中大军，由元戎从寿蕲出发。伏波将军的威灵是上天所赋予的，花马军的声威使鬼神都害怕。郢中的石马屡屡流汗，汉水之上的浮桥谁还敢偷偷渡过？连日的风雨洗净了青天，今夜明月从宽广的庭院升起。老夫洗净酒杯，斟酒祭奠；拜了两拜，先占得太白星将出之兆。（在灯下看内人插瓶花，戏作绝句四首。） 水仙和秋菊各自带着幽雅的姿态，插入磁瓶中，只有两三枝。花枝低低地斜在小窗灯影旁，正值玉人病后初起、微感寒意的时候。〔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三两〕 其二 花朵疏淡，花枝向背深浅不一；插好后又重新折取，独自沉吟。尤其怜爱那双素手端详花枝的模样，人与花枝彼此都难以割舍。其三 懒得用没骨画法描摹花丛，渲染自来容易过分工细。若能领会远山浓淡的意趣，便可在胆瓶中以落墨画出几枝花。其四 几朵寒花自有闲适的意态，一枝花丛杂在一起，已经斑斓错落。若要访问瓶花的画谱，就在稀疏的灯光和素白的墙壁之间。（《三良诗》，有序。） （三良，是商丘的段增辉含素、沂州的高名衡平仲、遂安的汪乔年岁星。崇祯戊辰年，贼寇攻陷商丘。含素辞谢贤良方正的征召，率领乡人抵御贼寇。贼寇再次进攻，攻陷城池，他与翰林马刚中一同被擒，二人不屈而死。辛巳年春，贼寇包围大梁，平仲以御史巡按地方，登城防守，击退了贼寇。皇上特意任命他为佥都御史，巡抚河南。贼寇离去后，又在郾城围困我军。岁星以陕西总督的身份前往救援，在襄城与贼寇相遇，奋力作战而死。这年冬天，贼寇再次包围大梁。平仲坚守了一年。九月，汴城沉入黄河，平仲渡过黄河向北，贼寇解围离去，他得以请求还乡。奴兵攻陷沂州，平仲夫妇痛骂贼寇而死。唉！这三位君子，都是我的门生。我如今稿项黄馘，苟延残喘地活在窗下，眼看他们接踵为国赴死、挺身殉国，实在有无穷的惭愧。白乐天有《哀二良文》，我仿效它来哀悼三位君子，作《哀三良诗》。）

译段贤良含素 段先生是纵横湖海的士人，立志高远，经营儒学之道。他的道心既深厚澄澈，侠义之气也奔放超逸。他臂上架鹰，手中玩弄弹丸和刀剑；对那些迷失正道的人，他如同看待占毕之书一样轻视。他在少年人的交游场中结交宾客，又在大儒门下执弟子礼。玄▯有道，征召他出仕；他任铜墨之官，做一邑的长官。他以折腰事人、弹琴治理为耻，忧虑政教败坏、风俗沦丧。他上书辞官，谢绝京城仕途，▯▯回到蓬荜陋室。汝水、雒水一带弥漫着▯氛，汴地、宋地连遭狂犭▯之乱。众人奔逃，个个抱头；许多投降者屈膝求生。他抚心想到许多城垒危急，便振衣起身，投笔从戎。他把妇女也编入部署，军粮军饷全部耗尽。孤城得不到我的援助，贼军却聚集成一片，势力强盛。冲车和云梯高高舞动，炮石轰击，震碎城墙。城陷之后，尸体支撑着柱子；巷战之中，鲜血流淌不止。堂堂翰林马刚中，与他并马被困。两人生来都慷慨激昂，面对逼迫投降，彼此斥责贼寇。南云怎敢落后而死？这正合臧洪当日的心志。圣朝崇尚并优待死节之士，只是有关官署上奏报功失实。千秋万代以后，应当为他们建立两座庙宇。我过去因党争获罪，被拘禁在讼系拘请之室。你前来探访幽禁中的我，再拜慰问我身上的疾病。于是请求担任职橐▯，奋然想要背负斧▯。你脚上磨出重重的老茧，赶来我的门下；我以酒祭奠，祝愿你大吉。你神采昂扬地谈论节义，又憔悴地细数国家的忧患。满朝之中有谁肯承担重任？举世之人都只顾整饰衣冠。戴正帽子，头发直立如竿；口角流涎，几乎要溢出来。这个人的身影仿佛还在眼前，他的话实在值得凭信。夜里挑灯，仿佛看见光芒；整理衣襟，追想你当年受教、聆听教诲的情景。哭完之后，霜气布满天空；诗写成时，月亮从东方升起。回到屋里长声叹息，阴冷的风助长了凄切的声响。汪中丞岁星 汪先生是奉行循良之道的官吏，谨慎地整饬祭器。修身谨慎固然值得称许，临机裁断也足以倚赖。一旦手持旌旗节钺，便把三秦之地交付给他治理。镇守雄边，承担如此重任，岂能只把他当作听命办事的使者。何况刚经历军队覆败，士卒残破，将领也懈怠。惊魂未定，害怕听到战鼓；战败的士气笼罩着营垒。贼军攻下宛、雒，军威席卷熊耳山。贼军乘胜包围郾城，援军却断绝，力量微弱如蜉蝣蚂蚁。他带领残兵伤卒，长驱直入，与贼军交战。贼军于是撤去包围而来，行动迅疾如鬼。士卒吃饱后像狼一样撕咬，战马腾跃，争相飞驰如帆船。我军不能成军，车辙散乱，旗帜又倒伏。可悲啊，二万士兵被▯杀得像猪羊一样尽数屠灭。堂堂大中丞，只身策马挥鞭。〔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万人〕 头颅已经被鱼肠剑斩离，胸中还插满了猬毛般密集的箭。唉，这些年来，盗贼竟改变了纲纪！把国事当作下棋，错误地谋划国家；把军队当作儿戏，难道不是轻视军法吗？武夫只求保住项颈，文臣却被涂满脑髓。项城的傅丧失了首级，襄城的汪折断了脚趾。铠甲被丢在战场外，战马回到了贼军营中。征集来的士兵如同撮取泥沙，催促作战，紧迫得连刻漏的时间也不顾。只知道赶赴约定的日期，谁还再衡量敌我双方的力量？国子生归元，像先轸一样脱去头盔而喜战。三次失败，谁还能挽回？只要一死，也就可以了。回想你做郎官的时候，意气高昂，想要扶正时局、支撑顽劣鄙陋之世。每当议论时常常仰面向屋，愤懑满怀，有时甚至拍击几案。马革裹尸本来就是你的期望，即使抬着尸体回来，你也认为这是应当的。可悲啊这颗殉国之心，至死仍然耿耿而不瞑目。姑且长歌一曲聊作慰藉，人生终究都会有死。难道没看见韩城相国，低头投向▯水吗？高侍郎平仲 平仲巡行两河，手挽马缰走出西台。▯寇正如燎原之火，宛、雒已经荡为劫灰。调集军队包围大梁，投下马鞍便成为覆败的军队。登上城墙防守七个昼夜，凭借高大的城垣拼死坚守。我军形势危急如累卵，贼军的火焰压迫而来。保卫汴城只有妇女辛劳，国家的功劳，皇帝难道不会记得吗？于是承担了保全整个河南的重任，旌节光明地往来。解除戒严过了夏秋，贼军又聚集全部力量回来。长长的壕沟截住飞鸟，巨炮轰鸣如雷。贼军暗挖地道，穿地而来，城地开裂；云梯和冲车在风中摇动倾倒。到了城堞处，尸骨相互支撑成柱；熏烧地道，尸体堆积成山。我军背靠门户告急，衣衫被雨水浸湿，敌势却没有衰减。这时各路军队停驻在黄河岸边。半夜时分，朱仙镇十万大军溃败，喧声震天。城池沉陷，声援断绝，粮饷运输的通道也被堵塞。擂石全都从屋栋上拆下，陈尸焦骨只能拿来充作烧火之物。咬破手指也只能徒然痛哭，谁来向大梁告哀？河伯替我们解围，洪水在夜里冲击堤岸。我军既已向北撤退，贼军的兵器也转向南方。皇帝下达优诏，准许他休假归沐，并以优厚的官秩表彰他的才能。回到家中刚刚擦拭战马，敌兵便攻入沂城，毁坏城池。他正色痛骂凶恶的敌人，与妻子一同舍弃生命。唉，忠诚刚烈的壮士啊！纠缠之中遭逢凶灾。贼军的锋刃刚刚撞来，奴兵的刀刃随即举起，挥杖猛击。自从战乱兴起以后，屠杀和溃败接连发生。金柝彻夜敲击，和门曾经白天也敞开。敌军九次进攻已经困顿，三重木板的防守志气却没有改变。各地镇守都应有这样的人才，王朝的谋略难道还不能恢复吗？什么时候会有大星陨落，让人坐看长城毁坏？我不是为他的个人遭遇哭泣，而是痛惜这样一位天下的才俊。（绛云楼上梁，以诗代替上梁文，八首。） 背负行囊、相互扶持，正是开始结庐隐居的时候；高大的榆树和茂密的柳树，正合我居处的心意。道人早已从邯郸梦中醒来，居士新近营造了履道居。在百尺高楼中一同起卧，在三重楼阁上整理琴书。从此不再同你谈论荣华景观，安居自处，心中自有无穷余味。其二 华丽的城楼像彩带一样环抱檐柱，设置山岭、标出峰峦，连画也难以描成。▯堵波呈现两只马角，招真治近在一牛鸣之间。琴声繁密，群山仿佛应和着春弦；月色皎洁，香气飘荡在夜间诵读声中。这里还像玉真观那样清幽明净，云窗风户伴随着你出行。其三 层楼新近题写了“绛云”二字，禁中的匾额与降下的紫泥诏书有什么不同？初升的太阳长久照耀东南，西北的浮云任凭聚散。花丛深处，罗网窗间黄莺正在沉睡；风势平稳，雕梁上乳燕安然栖息。一曲洞箫吹引凤凰，人间的歌声压过了午时的鸡鸣。其四 三年之后终于有一笑，早有前约；病后初起，浑如新嫁之时。重新从柳叶般的眼中窥看风月，海山尚未衰老，旧日花枝仍在。争着在石鼎中搜觅联句，带着薄怒在银灯下计算棋局的胜负。听说秦楼上的夫妇和美，即使乘龙骑凤，也仍有参差不同。其五 绛云楼阁的匾额排列整齐牢固，知道必有真妃从玉宵降临。以匏爵结下因缘，观看墨会；苕华的名字，记在灵箫之中。珍珠林中的鸟全都同命相连，碧树上的花没有一朵不会后来凋零。携手登上双台，俯览人世；巫阳的云气，自会从早到晚昏暗。其六 坐在凝聚香气的燕寝中，身处青翠山色之间；辰楼修建曲室，开启神秘的门扉。我想逍遥自在，做一个天老；你应当恬淡宁静，像月宫仙妃。晚霞照着牙箱中的双玉捡，风吹动纶絮制成的五铢衣。夕阳映照楼外，正是归心所向之处；西山上县鼓敲响，观看落日余晖。其七 珍宝架上插着牙签，靠近华丽的窗格；仙人想来确实喜欢居住在这样的楼阁。风吹花露，频频打开书卷；月光照着香婴，对着书本校读。拂拭书纸，以丹砂和铅粉校订，细密如云母；挑灯对着帘幕，水精般空明。昭容留下的千年书楼仍在，结绮楼、齐云楼全都比不上它。其八 楼阁面面都像驾月凌霞一样新丽，玉箫吹尽了凤楼的春意。绿窗外云气浓重，浮动着香气；翠蜡灯风势微弱，守护着谷神。西第总不过是转眼即逝的梦，东山还少一个替人画眉的人。凭栏共同指着尘世发笑，差跌之后，什么时候才能再添一尘？（癸未年除夕。） 三年病后起身，终于扫去愁眉，恰似如皋初次一笑的时候。渐渐欣喜闺门中欢情有了头绪，却尤其怜惜天下扰乱得像乱丝。太平景象中的节日物候还留着椒花，感激的心情只有腊酒知道。不要惊讶我们在骰盘上争相呼喝，要把接连投掷骰子的赌注押在王师身上。（甲申年元日，附。） 又记崇祯十七年，百官和万国使者一同朝见天子。小偷般的贼寇暂且躲在潢池之中，幸好灵魂还没有消散在▯水之前。天策府群臣纷纷忧虑皇帝沉醉，台阶两旁一颗颗星辰相连。衰老残弱的我岂敢辜负苍生的期望，只好自己整理东山旧日的琴弦歌管。〔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两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