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学集卷六十

译（随州知州赠太仆少卿徐君墓志铭） 崇祯十四年，献忠、曹操这两个贼寇攻陷随州，知州徐世淳死守此城。徐君将要出发时，告诫他的儿子肇森、肇梁说：“贼寇冲破襄阳、邓州，进犯随州；随州在三次破坏之后，仍是郢州的肩背。守住随州，就是为了保卫陵寝。肇梁，你出行时，要放牧牲畜来帮助守城；肇森，你留在这里，要拿出家产来充实军队。我一定死在这里，绝不回头。”崇祯十三年十月，他到任随州，召集全城百姓宣誓告诫，在关壮缪庙歃血为盟，约定必死守城。他修筑城墙、疏浚护城河，扩建羊马墙，选拔壮勇，准备炮石。他救济饥寒，平抑赈济和卖粮；府库空虚，就捐出家财供给军需。百姓和睦而奋勇，都有坚守的意志。他修缮南城谯楼，住在楼下，慨然对属官说：“我将和诸位睡在兵器旁等待敌人，把这座楼作为死所了。”第二年四月，贼寇攻陷襄阳，蹂躏德安；他悬赏捉拿奸细，拦截捕杀。贼寇知道这里已有准备，便把猛烈进攻转向随州，集中全部兵力来攻。他屡次派遣使者三次奔赴郢州告急，巡道赵某却把他的文书掷在地上，不予理会。巡抚派一名游击将军率兵援救随州，赵某却命令他守郢州，留下军队不让出援。徐君两天不进食，五天不解铠甲，又在关壮缪庙盟誓，并大哭祭告以表示哀痛。二十五日，贼寇猛烈进攻南城，又暗中派兵从八处毁坏北城攻入。徐君派肇梁把州印埋在州署后面的东墙下，骑马在街巷中作战；箭射穿了他的下颌，刀砍中面颊，眼睛和鼻子被横向砍断，他从马上跌下。左手拔出佩刀，右手握着印匣，把州印含在袖中。贼寇拉他却拉不动，便用铍刀交相砍刺，刺入胸膛、砍断大腿，他终于战死。肇梁赶到，抚摸尸体，顿足跳跃，边哭边骂；贼寇把他驱赶到老营杀死。他临死时大声呼喊，告诉州人州印埋藏的地方。妾赵氏、王氏，以及奴婢十八人全都死了。贼寇驱赶赵氏出城，她不肯，于是先杀死她怀抱的幼女申姑，又砍断她的八根手指。赵氏骂得更加厉害，贼寇便用刀杀她，再推下土石砸碎头颅。徐君死后三天，吴人石琳找到他的尸体，为他收殓。赵氏的尸体和申姑相互抱着不能分开，胸前还挂着一个布囊，里面装着约三寸长的《金刚经》，于是连同她们一起装入棺中收殓。肇梁的尸体最终却没有找到。巡道想以阻止援军之事为自己掩饰，企图抹去徐公死难的实情；荆西道极力坚持，楚抚、楚按才上奏了这件事。肇森也到朝廷陈述请求。天子追赠徐君为太仆少卿，赐给祠堂祭祀，荫一子入国子监，待遇参照天启年间张兴文、振德的先例，但稍有减削。只是守随州的事情与睢阳之战不同。睢阳是江淮地区前面的屏障，攻下雍州而扼守睢阳，就可以贯通南北。随州是承天府后面的羽翼，越过随州而保卫郢州，就没有什么可以遮蔽陵寝。徐君献出必死之身，守住必破之城，使贼寇集中力量拼死进攻；随州陷落以后，贼兵锐气尽失，只得横向折返离去，而陵寝安然无恙，徐君的志愿实现了。两年以后，贼寇再次来到汉东，因为没有藩篱阻挡而使原庙震惊，这才知道徐君以死据守随州，与南阳守将据守睢阳是一样的。唉！保护陵寝的功劳，守随州最大；失去随州的罪责，断绝援军最大。如今奖赏对死守者吝啬，惩罚却对拥兵不援者宽纵，国家的议论如此颠倒，而盗贼日益不可扑灭，难道不是谋划国事者的过错吗？徐君名世淳，字中明。五代时，始祖崇从海州迁居淮安；传到第三代南唐左常侍铉，又迁居广陵。唐朝灭亡后进入宋朝，传到第二代翰林学士某，又迁居盱眙。他的两个儿子随宋高宗渡江，迁居越地，分别杂居于山阴、海盐。洪武初年，有一位名土金的人入赘嘉兴白苧乡，于是成为嘉兴人。传到第六代，是雷州府同知学周；他生下南京兵部侍郎、追赠兵部尚书必达，而徐君是尚书的长子。尚书声望卓著，是博学的大儒，为当时的明德之士。徐君承受前人的光荣，沉浸于经史之学，饮食起居都受到熏染，从不离开经典训诫。万历戊午年，他因《春秋》学被推荐给卿大夫。多次参加南宫会试而未中，署任永嘉县教谕，修缮学宫，开辟讲堂。刘香的余党出没海上，他修建关隘，断绝勾结引诱，瓯地、越地终于安宁，许多谋略都出自徐君。后来授任重庆府推官，任官时按人口计算口粮和俸禄，禁止额外索取，减少官府传送供应，所到之处百姓几乎感觉不到官府存在。他审理大奸大案，剖析重大案件，像斧劈木头一样明白透彻，奏疏在手中就能写成，即使孟贲、夏育这样的勇士也不能改变他的判断。督师征收一万斛军饷，他五天之内便奉尚方之命办妥，搜括仓谷，租赁船只，顷刻之间完成，百姓没有因此困苦。他督率军队剿灭资、简诸酋，水陆并进，弓箭和刀兵相接。军队归来经过峡谷时，班马嘶鸣，声音显得萧瑟。任期考核期满，本应被召入朝廷；蜀人嫉恨他的刚直，便把随州当作绝地来陷害他，而他最终因此成就功名，是天意。随州发生饥荒，士兵到粥厂领食物，徐君说：“难道能让士兵因为饥饿而失去礼节吗？”于是分发粮食赈济他们，士兵都感动落泪。溃败的军队经过随州索要粮饷，铧、钅口震动大地。徐君带领援兵登上城墙，穿着单衣进入他们的营中，握住主帅的手说：“军队得不到供给，是守将的过错，杀了守将也就够了。如果还不罢休，难道要把守将戴上刑具，交给督师和监纪官吗？”主帅气势顿失，收拢部众离开。他这样从容应变。徐君为人孝顺友爱，和顺祥厚，内心明达而外表柔和。尚书长期做官，老年在雷州，徐君早晚陪侍，使雷州忘记尚书不在身边。尚书病重，将要分割家产，徐君请求把自己的份额分给弟弟，尚书点头同意。丧期结束后，他把这件事登记下来，告诉父亲灵位，终身不曾在弟弟面前显露自己有恩。他身高不到六尺，退缩谦下，好像衣服也承受不起。能耐劳苦，甘于淡泊，穿补衣、吃粗食，就像后门的寒素士人。除经学以外，他还通晓天文星象、数学以及《参同》《悟真》等道家著作，广泛涉猎秘戏之学，没有不懂的。他和人相处，整夜都和乐融融。饮酒直到一石也不失常态。他确实恪守家法，重重遵循规矩，说话合乎本心，行走选择合宜之地，大概是温文和乐、内心深厚而喜爱修养的君子。他所取得的成就，却奇伟激烈到如此地步。徐君遇害时，年五十七岁。娶恭人戴氏，生有三个儿子：肇森，是高才生，凭尚书的荫庇进入太学；肇梁、肇彬，是孪生兄弟。肇梁奉诏到随州、嘉州两祠祭祀，和肇彬都成为廪生。继室包氏生一子肇某。女儿二人，孙子六人。

译崇祯十六年十二月二十四日，赐葬于东荒的新墓地，戴恭人也附葬。肇森带着他的族中长辈司寇公所撰写的行状和编纂的行略，哭着来请求我说：“夫子在先朝时，曾起草张兴文的制词，事迹载在国家典册中。先人全家殉义，和兴文一样，但朝廷的哀悯诏命也许还在后面。希望夫子哀悯他们，赐写墓铭；这样先人和兴文就都不会死去了。”我叹息说：“兴文的事迹传入朝廷时，高阳公掌管枢密部门，召见他的遗孤，抚慰着哭泣，亲自题写批覆，向先帝请求，给以崇高官秩和世袭荫庇，远远超过常典；又在四川迎取灵柩，发给符传遣送回来。朝廷用来崇奖、激励、劝导臣民的待遇，竟优厚到这种程度。如今执掌国政的人，政事靠贿赂办成，轻视手执节义而死的人，厌恶他们玷污自己的满纸文牍。徐君能够得到这样的典礼，也算幸运了。从兴文和徐君的遭遇，可以窥见国事。难道敢不记载并刻铭吗？”铭文说：长江、汉水回环曲折，环拱着奔向显陵。天地自然造就此地，万物神灵都来依凭。汉东这个地方，随州是后面的屏障；正如人的肩背，保护着心腹。英烈的徐君，拼死守卫随州。随州陷落，他的身体也陨灭，贼寇的兵锋向北退回。好比堤坝承受洪水，抵挡奔涌的溃流；堤岸被水冲蚀、堤坝崩塌，水势也随之减弱。辉煌的显陵，原来的封邑草木茂盛。空旷曲折而深远盘旋，自古就有王者之气。帝王的车服每月巡游，陵上的树木葱郁青翠。皇帝向南眷顾，慰藉我们先帝的英灵。父子尸体被剁成肉泥，婢妾的尸体相互枕藉；全家遭到屠杀，以此保全陵寝。皇帝说：要记住这件事；你们应当抚恤他们、为他们立祠，功劳崇高就应当报偿，过错在主管官员。贺兰山四面环顾，才开始兴建却没有完成。陷害徐君的巡道无人追问，朝议中又有谁来驳斥？地下有青史记录，天上有白日照临。借助坚贞的石头，奋笔写下这篇正直的文字。谁掌管戒律？谁执掌国家政权？既然合乎义理，我便偷取《谗鼎》的铭文来作比拟。（张昭子墓志铭） 张君名某，字昭子，是兵部左侍郎堂邑张公凤翔的孙子、威县知县幼安的儿子。崇祯十四年六月十八日去世，享年二十二岁。安葬以后，司马公从长安寄信给我说：“我有四个孙子，某是其中的第三个。他生来仪表奇异，聪慧高峻，不同于普通儿童。刚开始教他学习方书、干支甲子时，他走路规矩，说话守礼，没有子弟的过失。他跟随我戍守潼关，经过少室山，越过崤山、函谷关，登上华山绝顶，登高远望，志气豁然开朗，正是所谓鸿雁幼雏、天鹅之子，已有凌云之志。我们家世代学习《春秋》，他跟随西华里的老师学习《诗经》，老师手掌被灯火烧伤后，他六十天便通晓六义，对群经也都是这样。他曾病得很重，医生教他停止读书三天，他愤怒地说：‘人怎么能荒废学业三天呢？’早晨起来，关上门，打开东窗，点香迎着太阳礼拜，退下来后在小匣子里写道：‘某日告知。’如果某日没有写告知，就知道那一天一定会向上天禀告。他十三岁时，补为博士弟子员，跟随父亲到威县。戊寅年，威县陷于奴寇之手，他为父亲归属司败而痛苦，早晚呼喊愤懑，愿意用自己代替父亲。不久母亲去世，他吃饭不加盐和乳酪，居丧期间不修剪指甲，超过小祥，终于因承受不住丧制而去世。可悲啊，天竟然摧残了我这个孙子！某喜爱阅读薛文清的著作，整肃仪容衣襟，仿佛亲自见到了薛文清。上天不给他足够的寿命，使他不能有所成就，难道上天对斯文没有心意吗？某已经死了，如果不借助名家的笔墨，就无法保存他的生前形貌，也无法记下我的悲痛。冒昧请求把这些话刻在墓石上，希望您不要推辞。”我曾听唐人陈元敬说：“从幽深处观察天地大运，贤哲的生命有萌芽时，才会发达茂盛。”古来贤者相合，百次中也未必有一次。尧与舜相合，又得到禹，经历了四百多年；商汤与伊尹相合，经历了五百年；周文王与太公相合，经历了四百年；幽王、厉王造成天下倾覆，贤者圣人便不能相逢。老聃、孔子沉沦在污浊的时代，不能自行昌盛，过了四百多年才又出现。自赤龙以来，直到我大明三百年，正是贞元之气周而复始的一次会合。上天既然厚重地降生了昭子，却又随即将他铲除，上天的意旨实在令人恐惧。过去王仲淹十岁时侍奉铜川，便知道他忧虑王纲不振、百姓困于聚敛、天下将要动乱，于是有了接受《元经》的缘分。昭子向上天的禀告，难道也是这个志向吗？离开经书而辨明志向，尊敬老师、选择朋友，正是铜川作《伐木》歌时的年纪吧？元会清明、君主与师道相合，坤师之卦所预示的吉兆，本不应出现在这个时代；昭子因此早夭。唉！这又可以说是一件幸运的事。用这些话来记述昭子，借以排解司马公的悲痛，可以吗？昭子娶苏氏，生有一个遗腹女，名叫慰家。昭子死后过了一年，威县的案件才得到昭雪。铭文说：大明崇祯年间，岁次癸未。把张昭子安葬在梁水之原，距离获麟之后已有二千一百多年。唉！上天究竟是怎么回事啊！

译（邹孟阳墓志铭） 李长蘅非常喜爱武林的山水，每年必定游览一两次。他游览时，把邹孟阳当作湖山的主人；花开的时节、月夜、晴雪、烟雨之中，驾一叶扁舟，戴着方巾，带着茶炉和笔床，没有一次不和孟阳一起。长蘅是高雅明朗的士人，秀拔出众；他的歌诗和图画，和湖上的风、山中的云彼此映照。孟阳卷起帘子，靠着几案，神情倜傥地处在其中。山僧和船夫都能指着他认出来。长蘅作画，矜持谨慎，以此自娱，不受催逼，却唯独喜欢为孟阳作画。《西湖江南卧游册》共有三十多幅，孟阳每到一处必定带着它同行，说：“长蘅和江南山水，都在我的箱笥中了。”长蘅买下西迹山下的一片山地，环山三十里都是梅花；花开时千村万落，漫山遍野，便想建一座小阁临观梅花，命名为六浮。孟阳经过那里很喜欢，答应替他选址建造。长蘅作诗说：“十年想建山阁始终没有完成，却辜负了青山日日漂浮。老朋友一见就能使双眼豁然开朗，什么时候建成三间屋来消除百般忧愁？百年积下的钱拿来做什么？只要一朝选址建屋，便可相伴同游而终老。”长蘅去世后，孟阳家境更加衰落，山阁最终没有建成。孟阳乘船去凭吊长蘅，又登上铁山，洒酒痛哭后离去。回来后，他在小筑中祭祀长蘅，并把平生的老师朋友一同配享。春秋佳日，他采摘莼菜、剪取菊花，山僧和故友轮流来助祭。他如此崇尚风义，远远超出世俗，都是这类事情。晚年他对山水的情感更加深厚，和老僧一起游天台山，带着军持、漉囊，俨然是两个僧人。到拂水来访我时，常常流连十天半月，带着《卧游册》来请求题字，说：“我游天台山时，要带着这部册子一起去。长蘅如果有知，也应当陪我越过樵溪，登上石桥。”他寄托情意，就是如此。孟阳名峄，他的先世在元末任海宁镇抚，住在东门外，至今地名还叫邹家渡。传到四代，迁居钱塘东溪，凭财产成为乡里富户。到了孟阳，读书而喜爱修养，成为知名士人。他不经营产业，晚年贫困而死。崇祯癸未年六月某日去世，享年七十岁；儿子名某某。某年某月，葬在某地的墓道。过去卢简辞游览伊水别墅时，微微下着霰雪，忽然见一叶蓑笠蓬船，白衣人与和尚同坐其中，烧桐木饭甑，煮鱼烹茶，逆流吟咏长啸。派人询问，才知道是白居易和佛光一起往香山去。卢简辞每次遇到亲友，无不谈起这件事，认为高逸的情怀无人能比。我为孟阳作墓志，特意详细写下他和长蘅交游的事迹。世上有卢简辞这样的事，就可以用来了解孟阳了。铭文说：啊，邹先生，树立了美好的声誉；儒者的品行修养完备，内在的美德也具足。通晓经术，胸中包藏高雅的旧闻；仰慕节义侠气，鄙弃章句之学。拥有万卷书，书签和卷轴交相错杂；亲手用朱笔黄笔批校，自己题写署名。以云栖为老师，奉檀度为师；以檀园为朋友，共同挥毫，纵览湖山，抒写情怀。活着时寂寞，死后却迟暮而享有声名。他的神魂游历之处，并不在丘墓；西迹山的山脚，正是通向石桥的道路。

译（抑庵姚君墓志铭） 姚君名以高，字汝危，是太子太傅、工部尚书思仁的第三子。娶项氏，是故襄毅公的孙女、郑端简公的亲生女儿、中翰皋谟的女儿。姚氏世代是嘉兴人。洪武初年，始祖成一任奉直、妆銮司官员，隶属于匠籍，生两个儿子，名聪、明，于是分为南北两支。聪的儿子敬，有一个女儿名妙庄，出生时有奇异征兆，曾看见洗手水中映出日月云霞，灿烂呈五色，两旁还有羽扇。宪宗在江南选妃，妙庄入选，但头发短，不能梳髻。渡过松江时，头发忽然长到八尺，所以当地地名叫八尺。她生下皇帝第九子寿王，被册封为端懿安妃；她的弟弟被授官，世袭锦衣百户，这就是北支。明的孙子名纬，纬生烈，烈生履道，履道生太傅，都因太傅的显贵而获得追赠宫保，这就是南支。姚君沉厚精明，接受教诲和训导，不放纵自己去做子弟的奢华游荡之事。项孺人出身显贵家族，恭敬柔顺而专心勤劳，辅佐姚君侍奉双亲，鸡鸣时便早早警醒，始终谨慎。姚君年轻时和两位兄长在文坛上驰骋，时间久了，两位兄长都凭父亲的任用做了郎官。姚君多次进入省城，以乙榜进士的身份谒选，本来可以得到郡职，却奋发地想通过制科显露自己，不肯就任；他跟随太傅游历两都，熟悉台阁旧事，访求军事、农政的利弊以及边疆关塞，来储备将来有用的学问。太傅镇守南京时，姚君把船停在江边，徒步走遍郊外关隘，查问出都市奸猾恶少的姓名、根底和赃物；太傅立即派使者秘密逮捕，依法惩治，迅速得像神明一样，南京因此大为治理。天启年间，皇极门建成，有诏令筹办三殿工程。太傅仰面靠屋，忧愁叹息，姚君从容劝说：“大人难道没见过那些老妇人养蚕喂蚕吗？轻浮而忙乱，只想把工程当作市场交易！竭尽国库、盗取名爵、助长宦官气焰，都在这项工程里，大人还是停止吧！”太傅恍然大悟，立即上疏请求停止。不久，果然获准辞归。后来工程又接连兴起。先帝临终之日，还因殿工授官，使朝纲混乱。太傅看着姚君叹息说：“你使我免于祸患的事情太多了。”姚君的母亲唐夫人去世时，他想到没有办法报答母亲深重的恩德，痛苦得不想活下去。项孺人说：“何不把先姑的镜匣财产全部拿出来，扩大母亲的慈爱，用来积资冥福呢？”于是她在三塔寺旁搭茅屋，给饥饿者食物，给寒冷者衣服，埋葬死者和将死者。众人合掌欢呼，祝愿姚夫人升天，声音在佛塔上下回荡。为太傅祝寿时也这样做。太傅年纪越来越大，两位兄长都在外做官，姚君和项孺人观察父亲的声色，减少自己的饭食，增加给他的衣物。太傅安然睡卧休息，精神清明，心气平和。崇祯四年，太傅奉诏入朝存问，姚君扶持陪同，快步奔走；宴饮慰劳和馈赠财物，各项礼节都没有违失。这年八月，项孺人去世。闰十一月，姚君也去世。临死时，他们都挂念老人，说话没有涉及自己的私事。姚君生有两个儿子，长子名氵某，是郡中的生员，由项孺人所生；次子名溥，是国子监生，由妾陈氏所生。女儿三人，也都是庶出。于是于癸未年十二月甲子日合葬在嘉兴县三宿字圩的墓道，氵某带着岳父谭工部所写的行状来请求墓铭。从前东汉时，杨氏、袁氏是汉代的名门，华峤认为袁氏能够守护家风，但不如杨氏。唐代房太尉以德行担任宰相，世人称他的家族为太尉家。房启任凤翔参军时，人们都说：“这真是房太尉家的子孙。”太傅博大杰出，是当时的名臣；姚君掌握文章，砥砺志向，早晚都有辅助。夫妇二人的德行相称，他们的儿子又继承美德，即使是杨氏、房氏的子弟，又怎么能超过他们呢？氵某游学于我的门下，以才干著称。安葬父母而请求墓铭，希望借此使父母长存，实在值得称许。铭文说：姚君享年四十一岁，把他的年龄系附于《易》，得到《河图》四面之数四十，还剩下一个。项孺人享年三十七岁，把她的年龄系附于《皇极》，得到邵氏三十六宫之数，也还剩下一个。一个余数为奇，两个余数为偶。把这些余数归于两个儿子，使姚氏后代昌盛。唉！我并不是盲人史官，这些话是从姚氏老人那里听来的。（金文学墓志铭） 武林金子渐皋在崇祯十六年八月某日安葬他的父亲，带着行状来请求墓铭，说：“君姓金，名某，字某。祖父名某，生有四个儿子。长子就是君的父亲，名某，考中癸卯乡试，做了邳州知州；次子是御史某。君年幼丧父，成年后成为生员，不经营产业。邳州知州长期滞留在公车任上，将要赴任时，把自己的住宅卖给御史来置办行装。一个风雨之夜，御史家的奴仆催促他们搬家。君的长兄卧病在床，他的妻子徐孺人和长嫂背靠墙藏在门扇后面，行走时没有灯火，在泥泞中踌躇前进。到了旁边房舍，请求容纳一张床的位置安置长兄，而自己和徐孺人露坐等待天明。不久，长兄夫妇相继去世。邳州知州长期在外做官没有回来，君送死事生，安排丧事和葬礼。年关将近，灶中没有烟火，只能和徐孺人相对着空桌子而已。邳州知州在任时，替两个年幼的叔叔娶妻，为两位祖母选择改葬之地，竭力周济，凡是不堪承受的事情都承担下来。等他回来分割家产时，田地只取贫瘠的，器物只取破旧的；又舍弃旧宅，另外在城里租房居住，说：‘我不愿远离寡妇和弱弟，使老人伤心。’他的孝友深厚真挚，乐于行义，就是这样。君自认为在科场上不得志，所以对渐皋督促教诲十分严格，但曾经正告他说：‘士君子应以立身为根本，功名富贵不是最急切的事。御史曾经写飞章弹劾王耀州，到今天还以此为忌讳，难道不应当引以为戒吗？’渐皋考中乡试以后，卓然以声名品行闻名，这都是父亲教导的结果。君卒于崇祯辛巳年五月，享年若干岁。有三个儿子，某某某；三个女儿；五个孙子。墓在仁和县南山。”渐皋说，父亲原本有远大志向，临终换衣时，握着渐皋的手说：“百姓已经困穷，盗贼越来越多，我想把七件事情上奏朝廷，却没有做到。你替我完成它。”渐皋问那七件事是什么，他已经闭眼，再也没有说话。铭文说：有一位美好的人，温婉而清俊，双眼关注天下，却被阻塞的高墙所困。临终留下的话多么铿锵，把这些文字写入棺中，告知上皇。启迪后来的贤者，使他们继承发扬而长久；安睡在高大的墓室中，不再受到伤害。

译（朱府君墓志铭） 朱君名莱，字左元。他的先世从雒阳迁到昆山，是贵州按察司副使熙洽的次子。朱君比兄长懋小四岁。副使以《易》授人为大师，很看重朱君的才华，命他研治《春秋》，于是他凭《春秋》学成为名家。副使考中进士，任潜江县令时，清理田地、修筑城池，簿籍事务繁杂。朱君亲手缮写，勾稽核对，使各项事务首尾井然。副使叹息说：“帮助我治理潜江的，就是这个儿子。”副使从福建归来，拿出袋中全部财物，买下住宅旁的废宅；朱君兄弟借高利贷加倍偿还利息，把废宅拆除重建。副使辞官养老，华美厅堂中宴饮休息，俯仰之间极为快乐，却不知道这些房屋是怎样办成的。朱君于是放弃科举，和长兄早晚住在父亲的房舍中，用各种方式陪伴侍奉。登山涉水、四时宴饮游赏、乘画船游览，足迹遍及数百里，厨传和供应，全靠借贷筹办。城南几顷田地，都抵押给放债的人，却不让父亲知道。长兄病困时，前来催债的人堵满门户。副使听到后大怒，命朱君拿出所有财物，拜访亲友，集资聚钱，约定一天之内还清长子的旧债。有人对朱君说：‘你将来难道不怕有避债台吗？’ 朱君叹息说：“我难道不知道这不是办法吗？只是父亲年老了，如今又不快乐，怎么忍心让他知道两个儿子都败尽家产，损害老人的睡眠和饮食呢？您暂且不要再说了！”副使去世后，朱君按账册把他的田地房屋交给债主，一夜之间便全部偿还。遇上大灾荒，家中瓶里没有储粮，他抚摸儿子日荣，笑着说：“这可是价值万金的产业。”他和两三个老朋友，尽情谈笑宴饮，享受杀鸡近局的快乐。后来看到长女婿王志坚考中进士，儿子日荣也考中乡试后，便去世了。朱君年轻时卓异不凡，胸怀奇气，跟随副使在江楚之间任官游历；面对江山盘郁、登临吊古，便创作歌诗，高声歌唱，把诗稿投入江流而去。他曾对日荣说：“古代的学者是为了别人，辅佐君主、泽及百姓；今天的学者是为了自己，荣耀自身、肥厚家产。”他的寄托和志趣如此不合于世俗。朱君于万历甲寅年十二月去世，享年五十九岁。妻子徐氏勤劳节俭，和他共同奉养公婆，饮食酒醴都一定亲自操办，在孝养双亲方面给予了帮助。她在朱君死后十年去世，享年六十九岁。儿子二人：长子日荣，任工部营缮司员外郎；次子名日某。某年某月，葬在某地墓道。日某哭泣着来告诉我说：“我为先父撰写行状已经十三年了，希望取得一官来慰藉九泉之下的父亲，然后才来请求夫子写墓铭。我任职没有成绩，身为罪人，幸而得到洗雪，如今奉守先人的坟墓；如果不趁现在请求墓铭来安葬，难道不是欧阳子所说的有所等待吗？夫子怎么忍心推辞？”我说：“好。”铭文说：半块符传是恩纶，四尺墓土是归宿。把孝友一生的传记，写在一片墓铭上罢了。唉！它怎能同千古相比呢？《初学集》卷六十一。○墓志铭（十二） （顾端文公淑人朱氏墓志铭） 故光禄寺少卿、历次追赠吏部侍郎、谥号端文的无锡顾公宪成的配偶，封为淑人的朱氏，享年九十五岁，于崇祯十六年某月某日，在泾里内寝去世。同年十二月某日，附葬在端文的墓道。次子、南京户部主事与沐叩入我的门下请求说：‘希望您为她作一篇传述。’我十五岁时，跟随先师见到端文，端文命令两个儿子与氵亭、与沐同我交游。如今我老了，白发之年被屏弃废置，实际上终身都与东林党论相始终。淑人的墓志，不是我还有谁最合适呢？端文年轻时贫穷，淑人的父亲处士才把女儿嫁给他，以一只猪肩和一束帛作为纳采之礼。处士反而十分高兴。端文考中高等科第，任吏部官员；淑人吃粗米，穿补衣，告诫家人关起门来劳动，说：‘夫子仍然只是过去的书生，我只知道自己是书生的妻子。’端文成为国家议论中的砥柱，两次起用、两次被贬。淑人说：‘夫子仍然只是过去的书生，我仍然只是过去的书生妻子。吃粗米、穿补衣，本来就照旧，我有什么可忧虑的？’端文在东林建讲堂，朋友门徒聚集，学禁、党禁相继而来，谣言诽谤汹涌。端文去世后，诽谤的气焰更加炽烈。淑人教诫子孙，谨慎守护先人的事业，安然等待命运。今上即位后，党禁暂时解除，端文首先得到申雪。淑人亲身活到老年，早晚焚香，恭敬礼佛，祝愿圣天子万寿无疆。她安闲地走完一生，五福都具备了。唉！这真是难得。端文为人虚静和厚，安闲自守，不参与世俗事务。衣服上积满尘土，也整天危坐不动。淑人安排治理家政，厅堂屏障、内外事务，都不断传达命令；子弟、族人和僮仆无不战战兢兢。洒扫、洗濯、酒食、米盐，都安排得井井有条。端文晚年多病，常常住在外舍；淑人调配药方，照看床席，堵塞门窗，到了半夜以后他才安睡。等她成为祖母、被称为太夫人时，年纪已经很大，仍然察言观色，早早起身，总要先于家人。她在灯下缝补穿针引线，年轻女子也比不上她。端文一生都是老书生，淑人一生都是老书生的妻子，勤劳、恭敬、节俭，九十五年如一日。端文教育儿子并不十分督促，淑人却时常严厉责备，甚至用大杖责打。两个儿子常常在纸上画棋盘，躲在帷幔中，只怕被淑人发现。与氵亭有才华却早夭，淑人悲痛大哭，更加勤勉地教导与沐和各位孙子。与沐做郎官后声名很好，他的儿子枢以及与淳的儿子柄都考中贤书，端文的后代日益兴盛。我曾考察万历、天启年间，那些结党小人斩除贤才、削弱国家元气的行为，可以说已经到了极点。幸而祖宗的德泽深厚，小人的削弱还不足以胜过它。像端文这样的人，活着时被禁锢，死后才得到昭雪，天地重新开辟，竟在反掌之间。淑人从云雾昏暗的岁月之后重新见到天日，成为高寿的妻子和长寿的母亲，显耀光明。国家的元气正在萌芽破甲而出，前途未尽，这在淑人身上得到验证。我为淑人作墓志，因此写明国家有道的长久之处，以及它为什么特别不同于汉、宋，并谨慎记录下来，也用来取信于国史。铭文说：淑人的德行，合于图书所载的道理；得到贤良的丈夫，来共同成就宏大的福善。淑人的福分，考察《皇极》便可知晓；把福泽留给子孙，世代相类而永远承受。应该怎样给她定谥号呢？取端文之“端”字；她的节操和德惠如此，谁能说不恰当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