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牧斋初学集四十

初学集卷三十八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80–183 段

(顾母王夫人寿序)

王夫人者,故南京光禄寺少卿泾阳顾公之配也。光禄未第时,与予先君友善。余儿时从先君造门,光禄呼为小友,拜夫人堂下。自时厥后,过泾里必起居夫人,二十余年矣。戊午正月,夫人年七十。契家子某,属余为文以寿。

余初谒光禄,光禄以吏部郎里居。门庭萧寂,凝尘满座。已出见,与氵亭兄弟,抠衣低首,颂礼甚严。余凌厉蹋▯,尘拂拂上羁贯,意豁如也。后数年,光禄辟讲堂于东林。兰莸消长,朋徒云集。又数年,党议渐起,以谓裁量执政,品核公卿,有甘陵、汝南之讥。泾里咫尺之地,风涛相う。余以间过之,捧手屏足,犹恐余波及人,汹汹如也。光禄殁,阖棺而论定。与氵亭兄弟,名行茂著。诸孙崭然露奇。设▯之日,罗拜为夫人上寿。夫人追念二十年事,菀枯寒燠,变换于尊酒间。停杯忾叹,与家人相劳苦也。予观王章下廷尉狱,章小女夜起号哭曰:“平生狱上呼囚,数尝至九。今八而已,我君刚直,先死者必君。”而孔融被收,男女寄他舍。兄渴饮主人肉汁,女曰:“今日岂得久活,何赖知肉味乎?”士君子竖节抗论,蕴义生风。遭时不幸,不惟我躬之不恤,而其家人妇子,流离酸楚之状,至今有余痛焉。光禄既高明令终,遗休未艾,而国家宽仁,无局▯钩党之虞,夫人得以优游高堂,奉觞上寿。夫人北向而祝,告戒子孙,以无忘圣天子之赐。则是举也,其可以为常事而不书乎?谦益受知光禄,又与与氵亭兄弟游,于夫人之称寿也,喜而书其事。且身待罪国史,则夫颂国家有道之长,迥异于前代,以昭记简册者,固史臣之志也。

(毕母孙太夫人八十序)

新都毕公孟侯,以正直忠厚,表率西台。海内望之,以谓大人长德,而不知其年始服官政,父母皆称具庆也。今年春,毕公以京兆少尹休沐子舍,母孙太夫人年八十。余读京兆所著乞言,太夫人贞顺母仪之行,与诗书琚▯之教,盖鲁敬姜、曹大家之伦。巫祝颂祷之辞,非所以荐于太夫人也。其可称述者,则太夫人母子之间乎?太夫人博极群书,身在闺阁中,能指画天下大事。故少保胡襄懋公被逮,太夫人尚稚齿,梦伏阙廷,为少保上疏白冤状,至今犹能省记其语。居恒教诫诸子,必称引古谊。京兆冠柱后惠文,巡行四方,犹廪廪传敕不绝也。嗟乎!当嘉靖之季年,阿附宰执,蜂起攻少保者,皆列琐闼,▯齿牙,以谓成丈夫者也。太夫人一婉弱女子,职不出组▯纺绩之间,而为劳臣愤盈,见诸梦寐。太夫人之巾帼也,不贤于世之大冠乎?其梦也,不愈于人之视而昼乎?京兆奉母师之教,慷慨发摅,▯耆柱西台者数年。太夫人之梦,不啻于其身亲见之。有开必先,岂不信哉!京兆在西台,距太夫人少时,几六十年矣。太夫人数省览封事,视嘉靖季年事如何?京兆自西台出,甫历星霜,台纲国论,比年来下上如何?太夫人当称觞上寿,与京兆家人私语从颂及之,亦颇为停杯叹息否也?自去年建夷难作,举朝捧手愕眙,恨不起少保于九京而用之。太夫人梦中之语,六十年如执左券。京兆趣驾还朝,以太夫人之远犹,入告我后,且以谂于僚友。虽欲不著之廊庙也,其可得乎?夫漆室女之啸鲁也,与嫠妇之恤周也,当事者不自忧而又欲禁他人之忧,而妇人女子出而忧之。今固非其时也。而又有京兆为之子,太夫人可以勿忧矣。

六十年梦中之语,可以不复省记矣。京兆以此称寿太夫人,而太夫人为之欢然引满,则庶乎其可也。余固不能为巫祝颂祷之辞也;虽然,余之为巫祝颂祷也,则岂惟太夫人母子间而已哉?

译(顾母王夫人寿序) 王夫人,是已故南京光禄寺少卿泾阳顾公的妻子。光禄尚未中第时,和我的先父友好。小时候我跟随先父登门,光禄称我为小友;我在夫人的堂下行礼。从那以后,经过泾里,我一定前去问候夫人,至今已有二十多年了。戊午年正月,夫人年满七十岁。同门姻亲之子某某,请我写文章为她祝寿。我最初拜见光禄时,光禄以吏部郎的身份居家。门庭冷落,座上积满尘土。不久他出来会见我,和▯兄弟二人提衣低头,行礼十分严肃。我意气凌厉,举止跋扈,尘土不断扬到我的衣带上,心情却十分畅快。几年后,光禄在东林开设讲堂,正邪消长,朋友门徒云集。又过了几年,党争渐起,人们说他裁量执政、品评公卿,有甘陵、汝南党人的讥刺。泾里近在咫尺,却风波相连。我偶尔经过那里,拱手屏息、收足而行,还怕余波波及他人,形势汹汹如此。光禄去世后,棺木一合,评价便已确定。▯兄弟声名品行更加显著,几个孙子也显露出非凡才华。设▯之日,众人罗列拜祝夫人长寿。夫人追念二十年来的事情,荣枯寒暖都在酒席之间变换。她停杯叹息,和家人彼此慰劳、感叹艰苦。我看王章被押入廷尉狱时,王章的小女儿夜里起身哭喊说:‘平日审讯囚犯,狱吏喊到九次的时候也有过。今天只喊了八次,我的父亲刚直,先死的一定是父亲。’孔融被逮捕时,儿女寄居在别人家里。儿子口渴,喝主人煮的肉汁;女儿说:‘今天哪里还能长久活着,何必还顾得上知道肉汁的滋味呢?’士大夫树立节操、抗争直言,胸中蕴含大义,便能激发风气。遭逢时运不幸,不只是我自身没有得到体恤,就连家人妇女儿童流离困苦的情状,至今仍留下难以消除的痛苦。光禄既然以高明的品德获得善终,留下的美德还未止息;国家又宽厚仁慈,没有因结党而牵连钩捕的忧患,夫人得以悠闲地居于高堂,奉酒祝寿。夫人面向北方祝祷,告诫子孙不要忘记圣天子的恩赐。那么这件事难道可以当作寻常之事而不记录吗?我谦益曾受光禄知遇,又和▯兄弟交游;适逢夫人祝寿,喜悦而记下这件事。况且我身为国史待罪之臣,赞颂国家有道、比前代长久而大为不同,以此昭示并记入史册,本来就是史臣的志愿。(毕母孙太夫人八十序) 新都毕公孟侯,凭借正直忠厚的品德,成为西台的表率。海内仰望他,都说他是德行深厚的大人,却不知道他初入仕途时,父母都还健在,正享有父母俱庆的福气。今年春天,毕公以京兆少尹的身份休假回到家中,母亲孙太夫人年满八十。我读京兆所写的《乞言》,其中说太夫人贞顺而有母仪,施行诗书和琚▯之教,大概是鲁敬姜、曹大家一类的人物。巫祝之流的颂祷之辞,不是用来进献给太夫人的。真正值得称述的,难道不在太夫人与儿子之间吗?太夫人博览群书,身处闺阁,却能指画天下大事。因此,少保胡襄懋公被逮捕时,太夫人还年幼,曾梦见自己伏在宫阙前,为少保上疏申诉冤情,直到今天还能够记得梦中所说的话。她平日教诫几个儿子,必定引用古人的义理。京兆戴着柱后惠文冠,巡行四方,太夫人仍不断郑重地传达告诫。唉!嘉靖末年,阿谀依附宰执、蜂拥攻击少保的人,都列身琐闼之中,逞弄口舌,把这当作成就大丈夫的事业。太夫人只是一个柔弱女子,职责本不出于织带纺绩之间,却为劳苦的臣子愤懑不平,甚至显现在梦中。太夫人身为女子,难道不比世间那些戴大冠的男子更贤吗?她这样的梦,难道不胜过世人的白日所见吗?京兆奉行母亲的教诲,慷慨发抒,挺立于西台多年。太夫人的梦,简直如同亲眼看见一般。凡事有开端,必有先兆,难道不是这样吗!京兆在西台任职,距离太夫人年轻时,已经将近六十年了。太夫人多次阅览奏章,看看嘉靖末年的事情如今怎样了?京兆从西台出来,才经历了几年,台纲国论近来上下又怎样了?太夫人祝酒上寿时,和京兆家人私下谈论,从颂扬这些事情说起,也很可能会停杯叹息吧?自去年建夷的祸乱发生以来,满朝大臣拱手惊视,都恨不得使少保从九泉之下复生而任用他。太夫人梦中的话,六十年来如同手执左券,已经得到验证。京兆赶快策马回朝,把太夫人深远的见识入朝报告给皇上,并且向同僚说明。即使想不把这些话写入朝廷的史册,又怎么做得到呢?漆室女在鲁国长啸,寡妇忧虑周室,掌权者自己不忧患,反而想禁止别人忧患;妇女却出来替国家忧虑。如今本来已经不是那种时候了,又有京兆这样的儿子,太夫人可以不必忧虑了。六十年前梦中的话,也可以不必再记挂了。京兆用这件事为太夫人祝寿,太夫人因此欣然满饮,那么也就差不多可以了。我本来不能写巫祝式的颂祷之辞;不过,如果我要写巫祝式的颂祷,又难道只是为了太夫人与儿子之间的事情吗?

(林母吴太夫人八十序)

万历戊午,建州夷躏辽东,大司马传檄征天下兵。羽书首及南都,南都兵多游闲市儿,一旦闻调发之令,人抱妻子牵衣哭,,抵死不欲行。闽中林克武先生守南职方郎,申儆军令,以大义激勉士卒。南都兵旬日而发,不后师期,先生之教也。是年秋,先生▯来视余,余访职方署中事,且问讯先生母太夫人。▯为余言,先生当溽暑时,指麾军书,辄至夜分,蚊蚋攒面,肩髀颓堕如压石,犹激昂不少休。太夫人屏营却行,须先生之入,酌醴捧冰,以相劳苦。犹复问边报警急若何?士卒行役何日?其资粮▯屦得庀具否也?先生之忧国也,与太夫人之忧其子也,斯已勤矣。虽然,太夫人之忧,不独忧其子也,亦以忧国也。夫辽左一隅受兵祸,未必及于南,即及于南,有参赞诸大臣在,责不▯在职方。而先生独引以为忧,太夫人又以其子之忧为忧,岂所谓太蚤计者欤?日者两彗并出翼轸氐房之间,光怪烛天,余数中夜起候,吾母数夜起劳余曰:“吾闻彗,帚也,帚以扫除逆虏,子且就枕矣,无庸忧也。”余自此▯▯不敢复夜起。比闻先生母子间语。心又奕奕然,如无所薄也。嗟夫!为人臣子者,犹家人也。家之有亻兼从臧获,其忧虞▯疾,未有不同患者也。辽左有事,而南不得安。参赞诸大臣有事,而职方不得安。职方有事,而先生母子举不得安。即以余之不肖,欲以闲居奉母,而一意于稷黍稻粱之事,亦岂能晏然而酣寝也欤?令忧国者胥若先生母子,则四郊可以无垒,而小人有母,亦可以无叹于室矣。是尚可谓之太蚤计欤?《诗》有之:王事靡▯,忧我父母。古之劳人志士,悔小明之仕,而怀孔迩之恤。其一时家人妇子隐忧私语,国史采之,太师听之,至今犹播之咏歌。然则先生母子之间,其亦可以纪述也矣。

先生往司理吾郡,诸博士弟子之有闻者,皆召置门下,而谦益其首。今年太夫人年八十,诸弟子咸往为寿,而以其序属余。余故略生辰为寿之常辞,而述先生母子间之忧,以为忧国者告焉。且为之祝曰:“太夫人益健匕箸,先生谋国当益长。余自此一意于稷黍稻粱之事,而不复以夜起忧吾母也夫。”

(马母李太孺人寿序)

今天子天启元年孟春,三原马侍御奉其母李太孺人禄养于京师。侍御之同年同官方君孩未辈胥往为寿,而属余为其叙。

太孺人之生辰,实九月十八日。而诸君以孟春上寿。春于令为发生,于五常为仁。正月乾之九三,万物棣通之时也。又天子新改元,万寿无疆,实惟其始。诸君以是月上寿,所以象太孺人之德,且庆其遭也。嗟乎!太孺人以盛年自誓,子啼女嗥,家贫如洗。譬之夭桃▯李,不获在和风艳阳之中,而雪霜雨雹,交加回互,有憔悴槁落而已。岂自意有今日哉!太孺人生七十有八年矣,侍御起家襄阳令,入为名御史,持橐揽辔,登车有光。孙枝兰茁,宠命滋至。穷阴Ё寒,久之变而为阳春。长松巨柏,冬夏青青,而又当和风艳阳之日,桃李纷披于前,芝兰罗生于下,则人亦有不胜叹羡者矣。所可为太孺人庆者此也。而吾以为又有大焉者,当神宗之末造,班行寂寥,奏囊嗔咽。天地间揪敛摇落,凄然如秋。既而两朝登格,鼎成相逮。以时序言之,则所谓日穷于次,月穷于纪,星回于天,数将几终而更始之会也。今也氵中人在上,俊▯盈廷,宫府晏然无事。国家之穷阴Ё寒,亦将变而为阳春。而太孺人以此时奉觞称寿,不尤幸欤!当天子改元之日,侍御与诸君绣衣法冠,上殿呼万岁。退而垂鱼委佩,以朝太孺人。太孺人顾视堂▯之间,与子姓列拜进寿者,皆供奉赤墀下,接武夔龙,而▯羽▯鹭者也。太孺人居恒教诫侍御曰:“必报国,无负圣主。”诸君称觞沃洗,笑语卒获。太孺人以斯言传敕诸君,燕及朋友,媚于天子,太平之盛事,可以被管弦而著图史。太孺人之庆,顾不大欤!改元之月,天子方加元服,籍田辟雍之政,次第修举。侍御与诸君奉太孺人之教,善事圣主,养老乞言,仁及草木,将于是乎在。余从太史氏后,纪载国家之盛,以比于李翱《卓异》之记,如太孺人者,盖将不一书而足也。姑引其端若此云。

译(林母吴太夫人八十序) 万历戊午年,建州夷人侵扰辽东,大司马传檄征调天下兵马。军书首先传到南都;南都的士兵多是游手好闲的市井少年,一旦听到调发的命令,人人抱着妻子、牵着衣服哭泣,至死也不愿出征。闽中林克武先生任南职方郎,申明整饬军令,以大义激励士卒。南都军队十天内便出发,没有误过出师期限,这是先生教导的结果。这年秋天,先生▯来探望我。我询问职方署中的事情,并问候先生的母亲太夫人。▯对我说,先生在暑热之时指挥军书,常常直到半夜,蚊虫聚集在脸上,肩膀大腿疲惫下垂,仿佛被石头压着,却仍然激昂奋发,一刻也不休息。太夫人小心退避,等先生进来,便斟酒捧冰,慰劳他的辛苦。还一再询问边境警报紧急到什么程度,士卒何日出发,军资粮饷和▯屦是否都已经准备齐全。先生忧虑国家,太夫人忧虑儿子,这已经够辛勤了。然而太夫人的忧虑,不只是忧虑儿子,也是在忧虑国家。辽东一隅遭受兵祸,未必会波及南方;即使波及南方,也有参赞等大臣在,责任并不全在职方。可是先生独自把这件事当作忧患,太夫人又把忧虑儿子当作忧虑,难道这就是所谓过早谋划吗?近来两颗彗星一同出现在翼、轸、氐、房之间,光芒怪异,照亮天空。我几次半夜起来观测,母亲也连续几夜起身慰劳我,说:‘我听说彗星就是扫帚,扫帚是用来扫除叛逆胡虏的,你暂且去睡吧,不必忧虑。’从此我惭愧惶恐,不敢再半夜起身。近来听到先生母子之间的谈话,心中又振奋起来,仿佛没有什么可以压倒我。唉!做臣子的人,其实也如同一家人。家中有仆役和奴婢,他们的忧患、疾病和祸害,没有不共同感受的。辽东有事,南方就不得安宁;参赞大臣有事,职方就不得安宁;职方有事,先生母子便都不得安宁。即使以我这样的无能之人,想在家闲居奉养母亲,一心经营稷、黍、稻、粱等农事,难道还能安然酣睡吗?假使忧虑国家的人都像先生母子这样,那么四境便可以没有营垒,小民家中有母亲,也可以不再叹息了。这还可以说是过早谋划吗?《诗经》说:‘王事没有止息,使我忧念父母。’古代劳苦的人民和有志之士,后悔出仕于《小明》所说的时世,又怀念《孔迩》所说的忧患。他们一时之间在家人妇女儿童之间的隐忧私语,被国史采录,被太师听取,直到今天仍传唱在诗歌之中。既然如此,先生母子之间的事情,也可以记述了。先生过去任本郡司理时,诸位有声望的博士弟子都召集到门下,而我谦益位居其中第一。今年太夫人年满八十,诸位弟子都前往祝寿,并把写序的事托付给我。因此我略去通常祝贺生辰的套话,叙述先生母子之间的忧虑,用来告诫那些忧虑国家的人。并为他们祝祷说:‘愿太夫人更加康健,饮食无忧;愿先生谋划国事的才能更加长久。我从此一心经营稷、黍、稻、粱等农事,不再因为夜里起身而使母亲忧虑了。’ (马母李太孺人寿序) 今天子天启元年孟春,三原马侍御奉母亲李太孺人在京师接受俸禄供养。侍御的同年同官方君孩未等人一同前往祝寿,并托我为她写序。太孺人的生日其实是九月十八日,而诸位却在孟春为她祝寿。春天在四时之令中象征万物发生,在五常中象征仁;正月是乾卦九三之时,是万物通达茂盛的时候。又逢天子刚刚改元,万寿无疆,正是一切重新开始的时候。诸位选择这个月祝寿,是为了象征太孺人的德行,也庆贺她所处的时运。唉!太孺人年轻时立誓守节,儿女啼哭,家贫如洗。好比早开的桃花、初生的李花,不能处在和风艳阳之中,反而遭受雪霜雨雹交相侵袭,只有憔悴枯落而已,哪里会想到有今天呢!太孺人已经七十八岁,侍御从襄阳令起家,入朝成为有名的御史,手持袋囊、挽着缰绳,登车出行很有光彩。孙辈如兰草般萌发,宠命接连降临。极阴极寒的冬天,久而久之转变为阳春;高大的松柏冬夏常青,又正逢和风艳阳的日子,桃李在面前纷纷盛开,芝兰在下面遍地生长,这样的人谁能不感叹羡慕呢?这就是值得为太孺人庆贺的地方。而我认为还有更大的值得庆贺之处:神宗末年,朝班寂寥,奏疏声息微弱,天地之间收缩凋零,凄凉如秋。后来两朝相继登临大位,鼎器又重新建立。从时序来说,这就是所谓太阳运行将尽于其次、月亮运行将尽于其纪、星辰返回天位,气数将近终结而又重新开始的时会。如今贤能之臣在上,俊杰充满朝廷,宫廷和府署安宁无事。国家所处的严冬苦寒,也将转变为阳春。太孺人在这个时候奉酒祝寿,难道不是特别幸运吗!在天子改元的日子,侍御和诸位大臣穿着绣衣、戴着法冠,上殿呼喊万岁。退朝后垂下鱼袋、佩带印绶,来朝拜太孺人。太孺人回头看看堂前,和子孙列拜进寿的人,都是在赤墀之下供职、步武相接于夔龙之间、如▯羽▯鹭般的臣子。太孺人平日教诫侍御说:‘一定要报效国家,不要辜负圣主。’诸位举杯祝酒,欢笑言谈终于尽兴。太孺人把这句话传达并告诫诸位,他们又宴请朋友,使天子感到欣慰;这是太平盛世的盛事,可以配入管弦,也可以载入图史。太孺人的庆幸,难道不重大吗!改元之月,天子正要举行加元服礼,籍田、辟雍等政事也将依次修举。侍御和诸位奉行太孺人的教诲,善于侍奉圣主,养老、乞言等仁政惠及草木,大概就要从此实现了。我曾跟随太史氏之后,记载国家的盛事,用来和李翱《卓异》的记载相比;像太孺人这样的人,大概不是写一篇文章就能记完的。姑且先举出这些开头的话。

(吴母程孺人七十序)

新安吴母程孺人,年十八而嫁,二十一而寡。誓死抚孤,凡五十年,而春秋七十。今年三月,为设▯之辰。其子长孺排缵其苦节懿行,告于四方,请为称寿之文。余读之而叹曰:

生辰为寿之词,非古也。是人子之所欲致于其亲,而宗党亲串之所以交相为颂祝者也。若孺人之寿,则邦家之光,海内之吉祥善事,而非一家之私庆也。其为词乌可以已乎?国家之制,节妇自三十以下,年至五十,则旌表其门闾。旌之云者,劝之之道也,而耻之之道存焉。古之旌门者,有乌头双阙,绰楔崇台,白圬赤角之制,使见之者可以悛心而改行,则耻之之说也。欧阳公为《五代史》,载王凝妻李氏事,以谓闻李氏之风,可以愧士之不自爱其身而忍耻以偷生者。其耻冯道六臣之伦,可谓至矣。耻之为义大矣!臣耻失节于其君,妇耻失节于其夫,士耻失节于其友。廉耻之道兴,而天下国家蔑繇乱亡矣。故吾谓吴母之节宜旌。其在今日,当阉儿宦孽,寡廉鲜耻之世,尤不可以不旌。而旌门之典,犹未有闻焉。其或未讲于耻之之道欤?虽然,孺人之节,盖亦有无待于旌者。当孺人早寡,长孺兄弟,俱在绷裹中,舍荼茹蓼,百死而一生。至于今,长孺名成行立,诸孙崭然见头角,孺人康强寿考,膺受多福。天之旌孺人,岂不大哉!人之旌孺人也,乌头双阙已尔,崇台绰楔已尔。天之旌之也,以多福,以寿考,以多贤子孙。白首高堂,优游燕喜。譬之如景星庆云,长在天地之间。夫景星庆云,一见再见,天下咸以为吉祥善事,而况其长在天地之间乎?知天所以旌孺人之意,则所以为孺人寿者,亦庶乎其可矣。余旧史官也,窃取欧阳公之史法,于孺人之寿,略举夫劝之耻之之说,以为天下告焉。而又以旌典之未下,激而归之于天,则尤于司世教者有厚望也。是为叙。

(黄母张夫人七十序)

给谏万安黄君公让抗疏极论权相,几蹈不测。赖圣天子保全,得薄谴量移,至南吏部郎,复历清班。而其母张夫人年七十。先是给谏之父太公七十,庶常张君天如为之序,具道给谏左官时,太公执手慰劳与其家门子姓之详。海内学士大夫,皆颂述以为美谈。而天如复述给谏之意,以请于余,谋所以为夫人寿者。

余之文不足以附天如之后明矣,而亦有不能不致诵于夫人者。盖给谏以强直之资,事神圣之主,指斥权奸,摩切忌讳,给谏固以为去亲事君,为君之忠臣,不得复为亲之孝子也。三疏伏阙,严旨谯诃,朝野皆愕眙相告。太公处之夷然,而夫人亦能引大义自安。其幸而得全者,君也,亦天也。今兹之称寿也,垂鱼在前,舒雁行列,夫人从太公北向祝天子万年,南面而举给谏之觞,岂非清朝之休征,而旧都之盛事哉!方周之盛也,其臣有功而见知,其诗曰:将母来谂。及其衰也,劳于从事而不得养,其诗曰:忧我父母。《四牡》之不遑也,其君知之,其臣亦以其君为可告也。故其词比于伤,伤而不敢怨。《北山》之不均也,其君既不见知,其臣亦不敢以来告自矢也。故其词比于怨,怨而无所伤。伤之与怨,其周室盛衰之际乎!给谏以忠言见知人主,将母来谂,不告而得所欲。君臣父母之间,伤且无之,而况于怨乎?留都为丰、镐旧京,夫人从容就养,燕喜称寿。潘安仁所谓御版舆,升轻轩,远览王畿,近周家园者,庶几似之。然而太公与夫人俱健饭,不若潘氏太夫人在堂有羸老之疾也。诸孙胚胎前光,冠剑伟然,不徒席长筵,列稚齿也。给事蹇蹇匪躬,白华洁白,不若安仁之失身昏朝,以拙者自命也。以此三者为夫人寿,并以献于太公,不亦可乎?天如曰:“夫子之言善哉!虽然,以夫人家门子姓之盛傲潘氏之奉母,不若称四牡之诗所谓将母来谂者,并以诵吾君也。称夫人之子比四牡有功之臣,称给谏所遭之时,所遇之主,比于成周之盛世,斯可谓善颂善祷已矣。请书之以为序。”

译(吴母程孺人七十序) 新安吴母程孺人,十八岁出嫁,二十一岁守寡。她发誓守死抚养孤儿,整整五十年,如今春秋七十。今年三月,是她设▯庆祝生日的日子。她的儿子长孺编次她苦守节操和美好品行的事迹,告知四方,请人为她写祝寿文章。我读后感叹说:以生日祝寿的言辞,并不是古代的制度,而是子女想献给父母的心意,也是宗族亲友彼此共同颂扬祝贺的方式。像孺人这样的寿庆,是国家的光荣、海内的吉祥善事,而不是一家私人的庆祝;这样的祝词怎么可以停止呢?国家的制度规定,节妇从三十岁以下守节,到了五十岁,便旌表她的门闾。所谓旌表,是劝勉人的方法,其中也包含使人知耻的作用。古代旌表门闾,有乌头双阙、绰楔高台以及白墙赤角等制度,使看见的人能够改过自新,这就是所谓知耻。欧阳公撰写《五代史》,记载王凝妻李氏的事迹,认为听到李氏的风范,便可以使那些不能自爱其身、忍受耻辱而苟且求生的士人感到惭愧。她使冯道、六臣一类的人感到羞耻,可以说达到极点了。知耻的意义多么重大啊!臣子以对君主失去节操为耻,妇人以对丈夫失节为耻,士人以对朋友失节为耻。廉耻之道兴盛,天下国家就没有由此走向乱亡的道理。所以我说,吴母的节操应当受到旌表。在今天这个阉宦奸孽当道、廉耻缺失的时代,更不能不旌表她。然而旌表门闾的典礼,至今还没有听说实行,难道这种知耻的道理还没有得到讲求吗?不过,孺人的节操大概也有不必等待旌表的地方。孺人早年守寡时,长孺兄弟都还在襁褓之中,她舍弃苦涩艰难,经历百死一生。直到今天,长孺功名成就、品行树立,几个孙子也显露出非凡才华,孺人身体康健、长寿多福。上天对孺人的旌表,难道不盛大吗!人间旌表孺人,不过是立乌头双阙罢了,筑高台、树绰楔罢了;上天旌表她,则是使她多福长寿、拥有众多贤能子孙。白发之年居于高堂,悠闲地享受宴饮欢庆,好比景星庆云长久存在于天地之间。景星庆云偶尔出现一次两次,天下人都认为是吉祥善事,何况它们长久存在于天地之间呢?懂得上天旌表孺人的用意,那么用来为孺人祝寿的言辞,也就差不多合适了。我过去曾任史官,私下取法欧阳公作史的方法,在孺人寿庆之际,略略提出旌表所含的劝善和知耻之义,来告知天下;又因为旌表的典礼尚未颁行,激励人心,把这件事归功于上天,这尤其是对掌管世道人心者寄予厚望。这就是序。(黄母张夫人七十序) 给谏万安黄君公让上疏极力抨击权相,几乎遭遇不测。幸赖圣明天子保全,才得到从轻处罚、酌情调任,调到南吏部任郎官,后来又历任清要班次。而他的母亲张夫人年满七十岁。在此之前,给谏的父亲太公七十岁时,庶常张君天如曾为他写序,详细叙述给谏被贬任外官时,太公握手慰劳,以及家门子姓的情形。海内学士大夫都加以称颂,把它作为美谈。天如又转述给谏的意思,来向我请求,谋划怎样为夫人祝寿。我的文章显然不足以接续天如之后,但对于夫人,也有不能不称颂的地方。给谏凭借刚强正直的资质,侍奉神圣的君主,指斥权奸,触犯忌讳;给谏本来认为,离开亲人而侍奉君主,做君主的忠臣,就不能再做亲人的孝子。三次上疏伏在宫阙之前,受到严厉诏旨斥责,朝野都惊愕相告。太公对此安然处之,夫人也能以大义自我安慰。他们能够幸而保全,是君主的恩德,也是上天的保佑。如今为夫人祝寿,给谏垂着鱼袋在前,众人舒展雁行排列;夫人跟随太公面向北方祝天子万年,又面向南方举起给谏的寿酒,难道不是清明朝廷的祥瑞,也是旧都的盛事吗?周朝兴盛时,臣子有功而得到君主知遇,《诗经》说:‘带着母亲来告诉我。’到了周朝衰微时,臣子劳于职事却不能奉养父母,《诗经》说:‘使我忧念父母。’《四牡》所写的不得闲暇,君主知道臣子的劳苦,臣子也认为君主可以诉说。所以诗辞近于哀伤,虽然哀伤却不敢怨恨。《北山》所写劳逸不均,君主既不了解臣子的劳苦,臣子也不敢来向君主诉说,所以诗辞近于怨恨,虽怨恨却无可哀伤。哀伤和怨恨,正体现了周室盛衰的交界吧!给谏因忠言而得到君主知遇,带着母亲来告诉君主,虽未诉说便已经得到所愿。在君臣、父母之间,连哀伤都不存在,何况会有怨恨呢?留都是丰、镐的旧京,夫人从容接受奉养,安享宴乐而祝寿。潘安仁所说的乘御用的板舆、登上轻便的车子,远望王畿,近游周家的园林,大概可以和这里相比。不过太公和夫人都健壮能食,不像潘氏太夫人那样年老体弱、有疾病在堂。诸位孙子承受祖先的光荣,冠帽佩剑,仪表伟岸,并不只是列坐长席、排列幼小年齿而已。给事处事忠正、不顾自身,正如《白华》所说的洁白,也不像安仁那样在昏暗朝廷中失身,还以拙劣自我标榜。以这三件事为夫人祝寿,并把它献给太公,不也可以吗?天如说:‘先生的话说得好!不过,与其夸耀夫人家门子姓的兴盛胜过潘氏奉母,不如称颂《四牡》诗所谓带着母亲来告诉君主,并借此歌颂我们的君主。把夫人的儿子比作《四牡》中有功的臣子,把给谏所遭遇的时代和所遇到的君主比作成周盛世,这才可以说是善于颂扬、善于祝祷。请把这些写下来作为序。’

(益都任氏寿宴序)

崇祯戊寅,侍御史益都任君被简命来按吴中。故事,御史巡行天下州郡,一岁还报。天子以君为能,诏复留一年。乃以庚辰之秋报命。而任君之父太公与夫人寿考燕喜,适当览揆之辰,君以便道过家上寿,于是君之属吏郡守陈侯辈推公之意,属余为祝嘏之词。

余尝读《诗》至《四牡》《北山》二章,未尝不废书而叹也。《四牡》之诗曰:王事靡▯,不遑将父将母。其词盖未尝不怨。《北山》之诗亦曰:王事靡▯,忧我父母。其怨亦未尝有加于《四牡》。然是二诗者,何相去之悬也!《四牡》之诗叙曰:有功而见知则说矣。《四牡》之怨,臣子不知也,其父母亦不知,而人主知而劳之,故以来谂为说。《北山》之怨,人主不知也,其大夫亦不知也,而臣子独知之,故以独贤为刺。知与不知之间,其说与刺之分乎?任君令榆次,治行第一。天子亲擢居西台,又数以知兵为朝右推毂。上识其姓名,需次大用,可谓见知矣。今之归而称寿也,绣斧在户,▯轩在门。太公冠柱后惠文,率其妇子,北向祝天子万年,岂非有功而说乎?《四牡》之诗次《鹿鸣》之什也,忠臣嘉宾,礼乐光华,则作歌谂其劳。《北山》之诗次《谷风》之什也,朋友道绝,怨乱并兴,则不均告其病。今之称觞上寿,陈诗合乐,其次于《鹿鸣》而不次于《谷风》也亦明矣。自今以往,君将为天子经营四方,赞助《天保》《采薇》之盛治,其不遑将父将母也,固当比于《四牡》之臣子。太公夫妇慷慨行义,能使其乡人抗词谕虏,保全闾里,君虽经营四方,其为将父将母也亦大矣,又岂有不舍然者乎?《六月》之诗,美吉甫之燕喜受祉,来归饮御,而卒之曰:侯谁在矣?张仲孝友。吉甫以文武征伐,张仲以孝友处内,宣王以此成中兴北伐之业。况以孝友之臣,而任征伐之事,《四牡》之劳臣,即《六月》之共武也,其有功而见知,知而说也,又岂可胜道哉!今日之燕会,君臣父子之义备焉,《小雅》之废兴系焉,非独任氏一家之庆而已也。陈侯曰:“善哉!以《四牡》之诗为任公祝,又以《六月》之诗为圣天子祝。善颂善祷,其为祝嘏也,又何以加焉?请书之以为序。”

(甬东陆氏寿宴序)

甬东陆生符,字文虎,以文章志节,见知于余。其父及嫡母,春秋皆六十,后先称寿,文虎自伤其不遇,无以为父母光宠,且悲其生母之早世也,为文以请于余,累数千言。余读之而叹曰:“善哉!斯可以寿其亲矣。”

韩退之之称欧阳詹,以谓父母老矣,舍朝夕之养,以来京师,其心将以有得,而归为父母荣也。虽其父母之心亦皆然。退之之云,盖为詹之父母言之也。若文虎之父母,洁身修善,教其子为白华之孝子,其所期于文虎者,殆有异于詹之父母。则文虎之以志养志者,可知已矣,而又何▯▯焉?世俗之所谓有子者,锦衣ひ带,自天贲锡,腾誉之章,连帐而至,佐觞之实,阜阶而陈。文虎心艳之,以是为能光宠其亲。则夫国老之门,上公之庙,称诗献颂,呼千岁而祝万年者,其亦可以为光宠欤!因子之淹抑不遇,而睥睨其亲,竖儿伧父,肆其扬扬,奴仆下贱,咄咄腹诽,文虎之所为黯然伤心也。文虎其以世之公卿大夫为贤于伧父奴仆,而朝市之间争名争利者,不犹夫扬扬咄咄者欤?文虎奉其亲以洁身修善,身为白华之孝子,裒衣博带,奉觞陈词,巍峨河岳之容,而铿▯金石之奏。我知为父母者,必相顾而叹曰:幸哉有子!相与欢然举一觞矣。今天下不为无事,以文虎之器资,驰驱皇路,不入而离部党之籍,则出而膺师旅之事。安得如今日者,居隐畏约,以其盛年暇日,侍几杖而御板舆乎?文虎歌南山之什,笑语卒获,退而歌北山,歌小明,燕喜之余,相与忾然太息,停觞而辍乐。然后益知夫今日之燕会,真不可易得也矣。余喜文虎之能寿其亲,自伤其▯人鲜民而无以与于斯会也。作甬东陆氏寿宴序。

初学集卷三十九

○序(十二)

译(益都任氏寿宴序) 崇祯戊寅年,侍御史益都任君奉简命前来巡按吴中。按照旧例,御史巡行天下州郡,一年后回朝复命。天子认为任君能干,下诏再留任一年。于是到庚辰年秋天才回朝复命。任君的父亲太公和夫人健康长寿、安享宴乐,恰逢他们的生日,任君便取道回家祝寿。于是任君的属吏和郡守陈侯等人推究太公的心意,托我写祝寿的文章。我曾读《诗经》读到《四牡》《北山》两章,从没有不放下书叹息的。《四牡》诗说:‘王事没有止息,没有闲暇奉养父亲、奉养母亲。’它的言辞大概始终带有怨意。《北山》诗也说:‘王事没有止息,使我忧念父母。’它的怨意也并没有超过《四牡》。可是这两首诗相差为什么如此悬殊呢?《四牡》的序说:有功而得到知遇,臣子就喜悦了。《四牡》的怨,臣子自己不知道,父母也不知道;君主知道并慰劳他,所以诗以带母亲来告诉君主为喜悦。《北山》的怨,君主不知道,大夫也不知道,只有臣子自己知道,所以以独自贤能为刺讥。知遇与不知遇之间,难道就是喜悦与刺讥的分别吗?任君任榆次令时,治理政绩第一。天子亲自提拔他任西台御史,又多次因为他懂得军事而向朝廷推重。他的姓名已被皇上知晓,正在等待次序以备大用,可以说是得到知遇了。如今他回家祝寿,绣斧在门前,▯轩停在门外。太公戴着柱后惠文冠,率领妻子儿女面向北方祝天子万年,难道不是有功而喜悦吗?《四牡》列在《鹿鸣》一什之中,忠臣嘉宾相聚,礼乐光彩盛大,于是作歌来慰劳他们的辛苦。《北山》列在《谷风》一什之中,朋友之道断绝,怨恨和祸乱一起兴起,于是以劳逸不均来诉说自己的困苦。如今举杯祝寿,陈列诗篇、配合音乐,列次属于《鹿鸣》而不属于《谷风》,这是很明显的了。从今以后,任君将替天子经营四方,辅助《天保》《采薇》所象征的盛治;他没有闲暇奉养父母,本来应当比作《四牡》中的臣子。太公夫妇慷慨行义,能使乡人抗词晓谕胡虏,保全乡里;任君虽然经营四方,但他奉养父母的功劳也很大,又怎么会没有欣慰之情呢?《六月》诗赞美吉甫宴饮欢庆、承受福祉,归来饮酒,最后说:‘那里有谁在呢?张仲啊,孝顺友爱。’吉甫凭文德武功征伐,张仲凭孝友治理内政,宣王因此成就中兴和北伐的大业。何况任用孝友之臣去承担征伐之事,《四牡》中劳苦的臣子,就是《六月》中共同成就武功的人;他们有功而得到知遇,因知遇而喜悦,又哪里说得尽呢!今天的宴会,君臣父子的义理都具备了,《小雅》的兴衰也系于其中,绝不只是任氏一家的庆贺。陈侯说:‘说得好!’ 用《四牡》的诗为任公祝寿,又用《六月》的诗为圣天子祝祷。这样善于颂扬、善于祝祷,作为祝寿之辞,还有什么能超过它呢?请把这些写下来作为序。(甬东陆氏寿宴序) 甬东陆生符,字文虎,凭借文章和志节得到我的知遇。他的父亲和嫡母,年龄都已六十岁,前后举行祝寿;文虎因感伤自己怀才不遇,不能为父母增添光荣,又悲痛生母早逝,写了几千字的文章来请我作序。我读后叹息说:‘好啊!这些文章足以为他的父母祝寿了。’ 韩退之称赞欧阳詹,说他的父母已经年老,他舍弃朝夕奉养来到京师,心中想着有所成就,回来为父母增添荣耀;即使他的父母心中也都是这样想的。退之这番话,大概是替詹的父母说的。至于文虎的父母,洁身修善,教导儿子成为像《白华》所说的孝子,他们对文虎的期望,大概与詹的父母不同。那么文虎用立志修养来奉养父母,其意义也就可以知道了,又何必忧伤呢?世俗所谓有儿子的人,无非希望他穿锦衣、佩华带,接受天子的褒赏赐予,带来飞腾的声誉和诏章,连同帷帐等物一并送到,佐酒的礼物满阶陈列。文虎心中羡慕这些,把它们当作能够荣耀父母的事情。那么在国老之门、公卿的宗庙,吟诗献颂,呼喊千岁、祝愿万年,难道也可以算作荣耀父母吗?因为儿子长期困顿、怀才不遇,便轻视自己的父母,让粗鄙小人肆意洋洋得意,奴仆下贱之人还不断腹诽讥笑,这正是文虎黯然伤心的地方。文虎认为世上的公卿大夫胜过粗鄙之人和奴仆,可是那些在朝廷和市场之间争名逐利的人,不也正是洋洋得意、咄咄逼人的人吗?文虎奉养父母,洁身修善,做一个像《白华》所说的孝子,穿宽大的衣服、束博大的衣带,奉酒陈词,仪容如山河般巍峨,声音如金石般铿锵。我知道做父母的,一定会彼此相望而感叹说:‘有这样的儿子,真是幸运!’于是共同欢喜地举起一杯酒。如今天下并非无事,以文虎的才器资质,奔走于仕途之中,不入朝便会被排斥在党籍之外;即使出仕,也会承担军旅之事。哪里还能像今天这样,居处隐退而谨慎约束自己,趁盛年闲暇侍奉父母,陪他们坐着、乘板舆呢?文虎唱《南山》一什,欢笑言语终于尽兴;退下来又唱《北山》《小明》,在宴饮欢庆之后,共同慨叹长息,停下酒杯,停止奏乐。这样以后,更加知道今天的宴会实在难得。​​我为文虎能够为父母祝寿而高兴,又自伤自己德薄人少,不能参与这场宴会。作《甬东陆氏寿宴序》。《初学集》卷三十九 ○序(十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