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牧斋初学集四十三

初学集卷四十一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95–200 段

(高阳孙氏阖门忠孝记)

崇祯十一年十一月十日,奴酋兵陷高阳,故少师大学士孙公死之。公之子五人孙六人与从子孙八人皆死,妇女童稚争先就义者三十余人。公御其子姓严,诸子皆被服儒素,镞砺文行。二郎壬子举人钅▯,四郎秀才钅含,五郎尚宝司丞钥尤奇伟,短衣匹马,更侍关门,善骑射,晓兵事。兄弟相期许,愿以横磨大剑驰骛黑山、白水之间。诸孙皆岐嶷,崭然露头角,落笔万言,非凡儿也。城陷之日,五郎解裘血战,手刃数奴,奴得而脔之城下。二郎战败被执,奴逼降,徒跣牵曳,荆棘蔟足心,丛刺矗出跗上,斫两臂,扌甚其胸,终不屈而死。二郎子中书舍人之沆、秀才之滂皆死之。滂刃出腰膂,创甚,伏地把搔,镌平其额鼻而死。三郎钤之子秀才之氵景,被执,诳奴曰:“引我之圈头,得见宰相,以金帛予汝。”奴曳至老营,见公方踞坐骂奴,拜而起,即ソ手骂曰:“我得见老爷足矣,宁有金帛予汝!曷不速杀我?”奴材挥刃,首砰然堕于前。公叹曰:“真我家孙子也。”四郎子尚宝司丞之洁,自河间反马归,力战,奴刃劈其脑,断其喉,矢穴腹,贯背而出。执五郎之子之▯,使喂马,不肯,沸汤沃头面,糜烂而死。六郎铈、七郎镐皆战城下死。而四郎被重伤,卧积尸中,僮侯果自任丘逃归见之,胁中三矢,镞深不可拔,口张不言,微举手挥果令去。果脱故衣裹之,负归城南庄,觅水半瓢灌之,气上而绝。果以十四日得公尸于圈头桥,告高奄,以其丧归。以次行求诸子孙尸,乞于亲戚,松棺柳た,敛以粗布。而五郎七郎尸卒不可得。于是太监起潜奏疏:辅臣承宗子孙男妇内外亲口皆死,止逃一六岁孙及其母。上恻然念惨及阖门,首命优恤,而薛国观当国,遂格其事。

或曰:“高阳令雷觉民,国观之私人也。黠而贪,尽逐公所畜守城材官壮士,克其饷以输国观。城陷,逃匿国观所。公长孙锦衣之氵芳诣阙吁天,语侵县令,以此逢国观之怒。”或曰:“国观仇正人君子也,仇公之徇国而死奴也,非为县令也。”昔卞▯死苏峻之难,二子相随赴贼,尚书郎弘讷重议,以谓许男疾终,犹蒙二等之赠,▯伏节国难,父子并命,赏疑从重,况在不疑。于是▯得改赠,谥曰忠贞,祠以太牢,赠世子▯▯散骑侍郎,▯▯弟▯于奉车都尉。公之勋劳懋于济阴,子孙就义,众于▯▯、▯于,圣朝崇奖忠孝,超迈典午,而上无始兴之愍恤,下无弘讷之驳议,此可为痛哭者也。奴之陷河西也,公在枢部,请赠恤监军高邦佐、副将罗一贵与张铨、何廷魁,并立庙京师。邦佐之仆高永为主死义,并恤之,以风示天下。今公不得比于邦佐、一贵,公之子孙不得比于邦佐之仆,何其亻真也!人言奴恨公恢辽土,复四城,柱款议。城陷之日,必欲夷其家门,灭其种族。国观非奴也,亦攘臂而助之。呜呼!助天为虐,不祥。助天为虐者,奴也;助奴为虐者,国观也。国观诛,奴孽其将不久!为之记以待焉。崇祯十五年中秋日虞山钱谦益记。

译(《高阳孙氏阖门忠孝记》) 崇祯十一年十一月十日,奴酋的军队攻陷高阳,已故少师、大学士孙公为国而死。孙公的五个儿子、孙六人以及侄孙八人全都死难,妇女儿童争先赴义的有三十多人。孙公严格约束子弟,众子都穿着儒者的朴素服装,磨炼文才和品行。二郎孙钅▯【疑】是壬子科举人,四郎孙钅含【疑】是秀才,五郎尚宝司丞孙钥尤其奇伟,穿短衣骑一匹马,轮流守卫关门,善于骑射,通晓兵事。兄弟们彼此期许,希望手持横磨大剑,驰骋在黑山、白水之间。孙家的各位孙子都聪慧不凡,早早显露才华,提笔能写万言,并非平庸儿童。城陷那天,五郎解下衣裘浴血奋战,亲手杀死几个奴兵,后来被奴兵捕获,在城下肢解。二郎战败被擒,奴兵逼他投降;他赤脚被牵拉拖曳,荆棘密集地刺入脚心,丛生的尖刺直穿脚背,奴兵又砍断他的双臂,扌甚【疑】击他的胸膛,但他始终不屈而死。二郎的儿子、中书舍人孙之沆和秀才孙之滂也死于此难。孙之滂拔刀刺出腰腹,伤势严重,伏地抓挠,把额头和鼻子都磨平后死去。三郎孙钤的儿子、秀才孙之氵景【疑】被擒后,欺骗奴兵说:“把我带到圈头,让我见宰相,我给你金帛。”奴兵把他拖到老营,他看见孙公正蹲坐着骂奴兵,便拜见后起身,叉着手骂道:“我能见到老爷就足够了,哪里有金帛给你!为什么不赶快杀了我?”奴兵挥刀,脑袋砰然落在孙公面前。孙公叹息说:“真是我家的孙子啊。”四郎的儿子、尚宝司丞孙之洁,从河间骑马回来,奋力作战;奴兵用刀劈开他的脑袋,砍断他的喉咙,箭射入腹部,贯穿后背而出。奴兵抓住五郎的儿子孙之▯【疑】,让他喂马,他不肯;奴兵便把滚沸的汤水浇在他的头脸上,使其糜烂而死。六郎孙铈、七郎孙镐都在城下作战而死。四郎身受重伤,躺在尸体堆中;他的僮仆侯果从任丘逃回来见到他,发现他腋下中了三支箭,箭头深入,无法拔出。他张着嘴不能说话,只微微举手挥动,示意侯果离去。侯果脱下旧衣裹住他,把他背回城南庄,找到半瓢水灌入他口中,他刚缓过气便断气了。侯果在十四日于圈头桥找到孙公的尸体,告诉高奄,把孙公的灵柩送回去。随后依次寻找诸子孙的尸体,向亲戚乞求棺木,用松木棺、柳木椁收殓,拿粗布包裹。但五郎、七郎的尸体最终无法找到。于是太监起潜上奏说:辅臣孙承宗的子孙男女以及内外亲属全都死了,只逃出一个六岁的孙子和他的母亲。皇上悲悯地想到一家惨死,首先下令优恤,但薛国观主持朝政,终于把这件事搁置了。有人说:“高阳县令雷觉民是薛国观的亲信。他狡猾贪婪,把孙公所蓄养的守城材官壮士全部驱逐,克扣他们的军饷来输送给薛国观。城陷后,他逃到薛国观那里藏匿。孙公的长孙、锦衣卫孙之氵芳【疑】到宫阙前呼吁上天,言语中触犯了县令,因此触怒了薛国观。”又有人说:“薛国观仇视正人君子,也仇视孙公为国殉难、死于奴兵之手,并不是为了县令的缘故。”过去卞壸死于苏峻之乱,他的两个儿子也相随赴贼;尚书郎弘讷重新议论此事,认为许男临终患病,尚且获得二等赠官,卞壸为国难守节,父子一同殒命,赏赐若有疑问也应从重,何况此事并无疑问。于是卞壸得到改赠,谥号为忠贞,用太牢祭祀;赠他的长子为世子▯▯【疑】、散骑侍郎,长子弟弟▯于【疑】为奉车都尉。孙公的功勋在济阴之战中十分显著,子孙为义而死的人数又多于▯▯、▯于【疑】;圣朝崇尚褒奖忠孝,超过了晋朝,可是上面没有始兴王那样的怜悯抚恤,下面也没有弘讷那样的驳议,这实在是值得痛哭的事。奴兵攻陷河西时,孙公在枢部任职,请求赠恤监军高邦佐、副将罗一贵以及张铨、何廷魁,并在京师为他们建庙。高邦佐的仆人高永为主人守义而死,也一并加以抚恤,以此向天下显示风范。如今孙公不能与高邦佐、罗一贵相比,孙公的子孙不能与高邦佐的仆人相比,这是多么不公正啊!人们说奴兵痛恨孙公恢复辽土、收复四城、支撑议和之议。城陷之日,奴兵一定要夷灭孙公全家、灭绝他的族属;薛国观虽然不是奴兵,却也挽起袖子帮助他们。唉!帮助上天施虐,是不祥之事。帮助上天施虐的是奴兵,帮助奴兵施虐的是薛国观。薛国观一旦被诛,奴兵造成的祸孽也将不会长久!我写下此记,等待那一天。崇祯十五年中秋日,虞山钱谦益记。

(应天巡抚军门军器库记)

今天子初即位,辽左方有事。新城王公以太仆寺少卿升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出抚应天。人或谓公:“公今可以无忧辽矣。”公曰:“不然。辽之忧不在一隅,象恒不佞,窃以谓中外文武将吏人人以辽为事,而后辽事可办也。身虽在东南,其敢忘辽事乎?”公既受事,饬戒吏士,申明号令,恤民隐,搜军实,修城隍,治楼橹,▯寇盗,诘奸宄。大江以南,所部肃然。搜括帑藏,得羡余二万金,输之辽左。简选壮士,教束伍行阵之法。造营房,立寝庐,又建军器库若干间,贮所造兵刃火器之属。营舍完固,甲仗坚好,军容整暇,鼓角ん亮。吴趋之里,俨然如冲边重镇。援辽之师,将悍而卒骄,过城下,知公有备,逡巡引去。闾左奸民,阴怀异志,与江海大盗,钩连为变,咸相率首服,东南得晏然无事。而公遂以劳瘁得病,病且不起,易箦之夕,口喃喃数问辽事如何?关门守御如何?於乎!人知公之勤事,而不知公之死事;人知公之死于吴,而未必知公之死于辽也。

余尝观唐孙樵《书褒城驿壁》,以谓举今州县皆驿也,未尝不叹息于其言。虽然,樵之所云者,州县而已。今之高牙大纛,专制一方者,其官如古之连率节镇,而其所为能事者,位署案牍,请谢宾客,游光扬声,拜除如流,其不或如唐之州县者无几也。其有忘身殉国如王公者,则又尽瘁以死,而不得雍容揖让,跻九列而登三事。则世之驿传其官者,其必以王公为戒矣。褒城之壁,可胜志乎?为说者曰:周文襄抚江南二十有二年,得以安位而行其志。今久任之法不行,促数更易,其驿传其官宜也。《左传》载鲁叔孙昭子居一日必葺其墙屋,去之如始至。呜呼!朝廷之大官,方镇之重任,其不得比于昭子之旅舍耶?士君子居官,即旦暮,与回翔阅历等耳,又可以久近异意耶?王公在江南,后先仅二年尔。天启四年,岁在甲子,常熟钱谦益记。

(福建布政司修造记(代福清公))

泰昌元年十一月,福建布政司火,自堂库厅舍,以至于步廊皆毁。天启元年二月,始撤而新之。堂皇靓深,库藏坚厚,规摹高广,皆逾于旧。自某月甲子始事,至某月甲子落成。初,火作及于库左,布政使沈公命陈兵警备,以捍国人毋阑入救火,救火者抵罪。火既息,命府人库人,简汰瓦砾,取藏金于煨烬之中,使攻金之工,熔而出之。藏金无恙,而溢于旧额者凡三千余两,遂以为兴造之费。凡木石瓦甓之直,皆先给其半。量工命日,视其旧而加羡焉。工争赴功,民不知役。初估费以万计,及其成也,不出于府藏之余金。此邦之人,惊而相告,以谓是役也,役钜而不疲,用艰而不匮,灾不能害,时不能诎,殆天之相之,非人力也。宜托之文章,以纪成事,垂之永久。

古之为政者,水旱凶灾兵火之患,皆有其备。然必得其人,而后备可举也。昔者郑之火也,子产命出宗┙府库,各儆其事。今库不戒于火,兴作缮修,旬月而毕举。闽之火政,于是乎庶子产矣。辽之兵,犹闽之火也。河东西之奔溃,鱼烂而亡。迄今张目顾视,莫敢议兴复焉。岂事利害成坏殊欤?抑天道使然欤?噫!使世之治辽者如闽之治火,而辽亡之后,犹画辽于堵墙之上,如诸公之于此役也,我知夫害可以利,坏可以成,而天道可以无问也。辽之祸烈于火,而治辽者坐视辽烬,祖宗二百余年之封疆,曾不若藩司之栋宇。呜呼!天下之事,岂不以其人与?予此邦之人也,方幸缔构之成,而又有亡辽之忧,因记斯役也三致叹焉。其不特以著其成,亦庸以告世之君子,沈公名某,后沈公而蒇其事者,闵公某、游公某。其僚属赞助,具在碑阴。

译(《应天巡抚军门军器库记》) 当今天子刚刚即位时,辽东正发生战事。新城王公由太仆寺少卿升任都察院右佥都御史,出任应天巡抚。有人对王公说:“您如今可以不再为辽东忧虑了。”王公说:“不是这样。辽东的忧患不只在一个地方。我王象恒虽不才,私下认为朝廷内外的文武将吏人人都把辽东当作自己的事情,辽东的事情才可以办好。我身在东南,难道敢忘记辽东的事吗?”王公接受任命后,整顿告诫吏士,重申号令,抚恤百姓的隐忧,搜检军队的实况,修筑城墙和护城壕,整治楼橹,打击寇盗,查究奸邪。大江以南,他所统辖的地方秩序肃然。他搜括府库,得到余银二万金,输送到辽东;选拔壮士,教导整编队伍、行军布阵的方法;建造营房和寝舍,又修建了几间军器库,储藏所造的兵刃、火器等物。营舍完备坚固,铠甲兵仗坚利精良,军容整齐安闲,鼓角▯【疑】亮。吴地的城市乡里,俨然如同冲要边镇。援助辽东的军队,将领强悍而士卒骄横,经过城下时,知道王公早有防备,徘徊一阵便引兵离去。乡里的奸民暗怀异志,与江海盗贼勾连作乱,后来全都相继自首服罪,东南得以安然无事。然而王公终于因劳累过度得病,病重将不起时,临终换席的晚上,口中还喃喃数问:“辽东的事情怎么样了?” 关门的守御怎么样了?唉!人们知道王公勤于政事,却不知道他是为国事而死;人们知道王公死在吴地,却未必知道他也是为辽东而死。我曾读唐代孙樵的《书褒城驿壁》,他认为如今所有州县都像驿站一样,我每次读到这话都不禁叹息。不过,孙樵所说的只是州县而已。如今那些手握高牙大纛、专制一方的人,他们的官职相当于古代的连率、节镇;而他们所做的事情,无非处理官署文书、应酬宾客、游观炫耀、传播声名、接受任命,少有不像唐代州县官那样的。至于像王公这样忘身殉国的人,则又竭尽劳瘁而死,不能从容揖让,跻身九卿而登上三公之位。这样看来,世上把自己的官职当作驿站、随时准备迁调的人,一定会以王公为戒。褒城驿的墙壁,哪里记得完呢?有人说:周文襄巡抚江南二十二年,能够安稳地居官而施展自己的志向。如今久任官员的制度不能实行,官员频繁更换,把官职当作驿站是理所当然的。《左传》记载,鲁国叔孙昭子住一天,必定修葺墙屋;离去时,房屋就像刚到时一样。唉!朝廷的大官、方面重镇的要职,难道还比不上叔孙昭子所住的旅舍吗?士君子任官,即使只在早晚之间,也不过是来回巡视、阅历事务罢了,又怎么能因为任期长短而产生不同的心意呢?王公在江南任职,前后不过两年。天启四年,岁在甲子,常熟钱谦益记。(《福建布政司修造记》代福清公作) 泰昌元年十一月,福建布政司失火,从正堂、库房、厅舍直到步廊全部烧毁。天启元年二月,才拆除旧屋重新建造。正堂高大明亮,库藏坚固厚实,规模高敞宽广,都超过了旧有建筑。从某月甲子日开始动工,到某月甲子日落成。起初,火势蔓延到库房左侧,布政使沈公命令士兵警戒防守,防止百姓擅自进入救火,擅自救火的人要治罪。火势熄灭后,命府中人和库中人清理瓦砾,从灰烬中取出库藏的金银,叫冶炼金属的工匠把它们熔炼出来。库藏的金银没有损失,而且超过旧有数额三千多两,于是便把它用作修建费用。凡是木料、石料、瓦砖的价钱,都先支付一半;衡量工程、规定期限,按照旧有规模而有所增加。工匠争先赶工,百姓却不知道自己在服役。起初估算费用以万计,等到工程完成,竟没有超出府库中所得的余金。这里的人惊讶地相互告知,说这项工程规模巨大却没有使人疲惫,费用艰难却没有匮乏,灾害不能损害它,时日也不能使它屈服,大概是上天在帮助它,不是人的力量所能做到的。应当把这件事托付文章记载下来,流传永久。古代治理政事的人,对于水灾、旱灾、凶年、兵乱、火灾等祸患,都有相应的准备。但一定要得到合适的人,准备才能实行。过去郑国发生火灾,子产命令打开宗府和库藏,各自警戒、办理自己的事务。如今库房遭遇火灾而没有耽误,兴建修缮,十天半月便全部完成。福建的火灾治理,差不多有子产的风范了。辽东的兵祸,也像福建的火灾一样;黄河以东、以西相继奔溃,如同鱼烂而亡。直到今天,人们睁眼回望,却没有人敢议论恢复辽东。难道事情的利害成败有所不同吗?还是天道本来如此呢?唉!假如世上治理辽东的人能够像治理福建火灾这样,而辽东灭亡之后仍然把辽东的形势画在墙壁上,像诸位办理这项工程一样,那么我知道祸患可以转为利益,败坏可以转为成功,天道也就不必追问了。辽东的祸患比火灾更惨烈,而治理辽东的人坐看辽东化为灰烬,祖宗二百余年的疆土,竟还不如布政司的房屋。唉!天下的事情,难道不在于用人吗?我是这里的人,正庆幸建筑完成,却又忧虑辽东灭亡,因此记载这件工程,反复发出三次叹息。不仅要用来记述工程的完成,也借此告诉天下的君子。沈公名某,后来完成此事的是闵公某、游公某;他们的僚属和协助者,都详细刻在碑阴。

(苏州府修学记)

苏郡之学,肇自范文正公,规摹宏丽,甲于东南。厥后废兴不一,天启迄今二十年,再修而再圮。启圣之祠,委诸草莽。六经之阁,鞠为马肆。明伦堂倾斜技撑,凛然欲压。司理平湖倪君,朔望瞻谒,周视而叹曰:“吾何忍坐视学宫之废,安得精强廉辨之士,为我仔肩是役者乎?”熟视诸生王一经曰:“无以逾子。”一经再拜受命,乃约胄子诸生之贤者周茂兰、吴▯、朱寿阳、徐树丕等,勾会计庸,不以一钱经胥史手,消功单贿,则三千金可办也。以复于倪君。倪君曰:“诺。”尽捐其赎锾以应。而后先开府巡方诸公暨郡邑之长,皆有▯助。经始于庚辰夏四月,凡五月而告成。祠庙矗然,楼阁翼然,堂宇岿然。缔构坚▯攵,彤髹驳蔚。乃八月既望,太守陈君暨倪君行释菜礼于启圣祠,子弟骏奔,耋老叹嗟。礼成而退,郡之孝秀数十人踵门而请曰:“愿有记也,以无忘倪君之功。”予少游于斯学,今虽退废,亦犹学之老博士弟子也,其何敢辞?

予闻之也,古者井田之制既定,里有序而乡有庠。八岁入小学,十五入大学,其有秀异者,移乡学于庠序,移国学于少学。诸侯岁贡少学之异者于天子,学于大学,命曰造士。行同能偶,则别之以射,然后爵命焉。此书所谓侯以明之,时而▯之,承之庸之者也。中年考较,命国之右乡,简不帅教者移之左,左移之右。又不变则移之郊,移之遂,屏之远方。此所谓挞以记之,否则威之者也。先王之治天下,正德利用厚生廉让生而争讼息者,养之教之而已。春令出民,里胥坐于右塾,邻长坐于左塾。冬民毕入,妇人相从,夜绩歌咏,余子在序室。民之在野在邑,无非学也,无非教也。出学而不帅教者,入学而不变者,则有挞记移屏之刑。于是乎制五刑而听其讼。繇此观之,学之所弃,刑之所收也。未有不先学而后刑者也。论于乡,升之司徒,升之学,升诸司马,而后告于王。士之论定而任官者,如此其众也,则其不帅教不变而移且屏焉者或寡矣,则是学之用长而刑之用短也。乱政者杀,疑众者杀,四诛者不以听,何其严也!狱成而告于王三,又然后制刑。三让而罚,三罚而耻,诸嘉石归于圜土,桁杨梏▯,无非学也,无非教也。则是学之意常胜刑,而刑之意常不胜学也。岂惟是哉?乡射恒于斯,受成恒于斯,诗不云乎:“矫矫虎臣,在泮献馘。”张仲以孝友处内,方叔以征伐处外,亦皆乡人之子弟,繇俊秀而升论者也。人主思将帅之臣,则于学乎取之。学兴而文武之道兼举矣。三代以降,秦以吏为师,汉以经为师,唐人重词赋,宋人重制科。岂无崇儒劝学之主,而不知先王所以教化之意,法律之家与诗书争驰,将帅之科与文学并设,教与刑为二,文与武为二,成周之盛治,岂复可几于后世哉!圣天子广厉学官,崇奖经术,慨然思见丰芑《▯或朴》之盛,而苏学之复兴,实惟其时。倪君,刑官也,顾独以学校兴复为己任,可不谓知所先后哉?居今之世,奸邪并生,则思击断之吏;奴寇交讧,则思爪牙之士。然吾以为学兴而可以兼举者,诚有见于先王教化之原,明主图治之意也。昔者范文正公天章条列,首以兴学取士先德行为言。其守边也,所至贼不敢犯,西人以谓胸中有数万甲兵。吾乡之士游是学也,以文正为师,出而用世,为孝友征伐之臣,斯亦可矣。居文正之乡,游文正之学,不愧为文正之乡人子弟,三代以下,人才风俗,一变而至于道也,将自今日始。可不勉哉?予故徇诸生之请,书倪君之绩,因道先王之学政,及所望于今者,使归而刻石焉。崇祯十四年十月二十九日,虞山钱谦益记。

译(《苏州府修学记》) 苏州府的学校,始建于范文正公,规模宏大华丽,在东南首屈一指。后来兴废不一,天启至今二十年间,重修了两次,却又两次坍圮。启圣祠被荒草掩没,六经阁沦为马棚。明伦堂倾斜,只靠支撑,令人胆寒,仿佛将要压倒。司理平湖的倪君,每逢朔望来瞻仰拜谒,周遍察看后叹息说:“我怎么忍心坐视学校荒废?哪里能得到精明强干、廉洁明辨的人,替我承担这项工程呢?”他仔细看着诸生王一经说:“没有人能超过你。”王一经拜了两拜接受命令,于是约集太学生和诸生中的贤者周茂兰、吴▯【疑】、朱寿阳、徐树丕等,核算工料,不让一文钱经过胥吏之手;除去浪费和贿赂,三千金就可以办成。把这些报告给倪君。倪君说:“好。”便把自己全部的赎金捐出来响应。此前和后来开府巡方的诸公以及郡县长官,也都给予资助。工程从庚辰年夏四月开始,共五个月告成。祠庙高耸,楼阁如鸟翼展开,堂宇巍然屹立;结构坚固,朱红髹漆斑驳而灿烂。八月十六日,太守陈君和倪君在启圣祠举行释菜礼,弟子们快步奔走,老人们感叹赞叹。礼成退下后,郡中的孝廉、秀才几十人登门请求说:“希望能有一篇记文,以便永远不忘倪君的功劳。” 我年轻时曾在这所学校游学,如今虽然已经退隐衰老,也仍然是学校中的老博士弟子,怎么敢推辞呢?我听说,古代井田制度确定以后,里中有序,乡中有庠。八岁进入小学,十五岁进入大学;其中才智出众的,从乡学转入庠序,从国学转入少学。诸侯每年把少学中才智出众的人贡给天子,让他们在大学学习,称为造士。品行相同、才能相等的人,再通过射礼加以区别,然后授予爵位和任命。这就是书中所说的用侯来明辨他们,按时考察他们,以功劳承接、任用他们。中年时考核比较,命令国中的右乡,把不遵守教令的人选出,调到左乡;左乡的人调到右乡。如果仍不改变,就调到郊外,再调到遂,最后屏弃到远方。这就是所谓用鞭打来记过,否则便用威势惩戒。先王治理天下,使道德端正、物资充足、百姓生活厚实,使廉洁谦让之风兴起、争讼止息,不过是教养和教育他们罢了。春天发布出动百姓的命令,里胥坐在右塾,邻长坐在左塾;冬天百姓全都入室,妇女彼此相随,夜里纺绩歌咏,其他人住在序室。百姓无论在田野还是城邑,没有一处不是学校,没有一处不是教育。出学后仍不遵从教导,入学后仍不改变,就有鞭打、记过、迁调、屏弃的刑罚。于是才制定五刑来审理诉讼。由此看来,学校所放弃的人,才交给刑罚收治;从来没有不先教育而后施刑的。在乡中评议后,升送到司徒,再升送到学校,再升送到司马,然后报告给君王。士人的品评既然如此确定,能够任官的人又如此众多,那么那些不遵守教令、不肯改变而被迁调、屏弃的人或许就很少了;这就是学校的作用长久,而刑罚的作用短暂。扰乱政事的人要杀,惑乱众人的人要杀,四种死刑都不许听讼申辩,是多么严厉啊!案件形成后,向君王报告三次,然后才决定刑罚。三次辞让以后才施罚,三次施罚以后才使之知耻;那些受罚、被送入圜土的人,戴着桁杨、枷锁,没有一处不是学校,没有一处不是教育。这样看来,学校的用意总是胜过刑罚,而刑罚的用意总是不能胜过学校。难道不只是这样吗?乡射礼常在这里举行,接受考核成就也常在这里。《诗经》不是说过:“勇武强健的将士,在泮水边献上俘虏。”张仲以孝友之德处在内政,方叔以征伐之功处在外事,他们也都是乡人的子弟,由才俊而被升举、评议。君主思念将帅之臣,就从学校中选取。学校兴盛,文武之道便一同兴起了。三代以后,秦朝把官吏当作老师,汉朝把经学当作老师,唐人重视词赋,宋人重视制科。难道没有崇尚儒学、劝勉学习的君主吗?只是他们不知道先王教化的本意,使法律之学同诗书争驰,使将帅科目同文学并设,把教育和刑罚分为两件事,把文职和武职分为两条道路;周成王时代的盛治,后世哪里还能够接近呢?圣明的天子广泛整顿学校官员,崇尚褒奖经学,慨然希望重现《丰》《芑》《▯或朴》所描写的盛况,而苏州学校的复兴,正逢其时。倪君是刑官,却独自把兴复学校作为自己的责任,难道能说他不知道事情的先后轻重吗?处在今天的世道,奸邪同时滋生,人们便想要严刑决断的官吏;奴寇交相作乱,人们便想要勇猛有力的将士。但我认为,兴盛学校而能够兼顾这些事务,确实是因为看到了先王教化的根本和明主谋求治理的意图。过去范文正公在天章阁条陈政事,首先就以兴学取士、先重德行为说。他镇守边疆时,所到之处敌人不敢侵犯,西方人说他胸中仿佛有数万甲兵。我们乡里的士人到这所学校求学,以文正公为老师,出仕后治理天下,成为有孝友之德、能征伐御敌的大臣,这样也就可以了。居住在文正公的乡里,游学于文正公的学校,不愧为文正公乡里的子弟;三代以后,人才和风俗从今天开始改变而趋向正道。难道不应当努力吗?因此我依从诸生的请求,记载倪君的功绩,并借此说明先王的学校政教以及我对今天的期望,让他们回去刻在石上。崇祯十四年十月二十九日,虞山钱谦益记。

(景宁县改建儒学记)

景宁县之有儒学,景泰三年置县时,兵部尚书孙公原贞所创也。地在县治之西北,因僧寺改创。成化六年,知县林▯育加葺大成殿、东斋、泮桥。二十一年,知县高政增建西斋、后堂。地势逼陋,三面皆荒冢。文庙讲堂,亻面背不合。▯▯星门两掖逼民舍。学门东出委巷中。正德壬申,知县林亻桀,辟门于震方。自隆庆壬申,以逮万历癸未,知县陈严之、林乔松、姜师闵修葺略备。然而面势涣散,像设黯淡,士气窳惰,而科名寥落,若与宫宅地形之说相叶应焉。宣城徐君日隆为令之期年,政清民肃,百废具兴。建丽谯,树讲堂,山城下邑,焕然改观。▯谒庙下,周视嗟咨,喟然而叹曰:“兹地之不足以宅吾先师久矣,与其修治也,不如改作。”乃相地于县治之西而迁焉。捐俸钱,搜赎锾,量工命日,庶民子来。经始于崇祯十四年之二月,越二月讫工。四月朔日,迎先师像于郊外,用释奠礼告成。庙后枕乙山,前朝辛峰,左右翼然,若趋若拱,溪水回合,繇右掖左汇泮池。桂山如屏,鹤溪如带,觚棱干云,丹▯▯耀日。诸弟子员释菜而退,讲读饮射,聚观太息,以谓徐君之卜迁也勇,其作事也敏,佣工惟时,役不告劳,作貌显严,若有鬼神佑助,不可以不记也。

予惟庙学之设,所以教国之子弟,使之以瞻以仪,有所观感而兴起也。景宁之为邑,分自青田。刘文成奋乎青田,桥褐为帝者师,夫独非国之子弟乎哉?文成愤元政紊乱,盗贼贿赂公行,至欲感概自裁。及其参石抹军事,与婺州诸将士,角逐于冲车飞矢之间,自誓为元之遗民,没身而已矣。一旦风云玄感,致命怀节,触迕权奸,之死不悔。世之传文成者,以为出鬼入神,乘风云而御六气。不知其希圣希贤,凛然忠孝人也。文成少授《春秋》经义,至今在人口。繇文成之忠孝,溯其学问之原本,则先圣教人之指意,可知已矣。故曰:吾志在《春秋》,行在《孝经》。儒者所童而习之者也。为臣则忠,为子则孝,用以谋王断国,则可以成变化而行鬼神。繇文成之学,以溯于先圣先师,一而已矣。景宁之人士,游于斯学,有所观感而兴起焉,师文成而可矣。今天下虏寇交讧,王师在野,得文成一二辈,庶可以慰天子拊髀之思,其当自文成之乡人始。《诗》不云乎:“在泮献馘。”徐君之修庙学也,韩子之所谓为政知所先后,可歌也已。是年六月朔日记。

(忄詹归阁记)

故南京太仆寺少卿慈▯冯公,少时读书城东,揽采江山之胜,每诵谢康乐“清晖能娱人,游子忄詹忘归”之句,顾而叹曰:“异时有买山钱数缗,为阁于此,署之曰忄詹归,与通人高士读书饮酒其中,可以乐而忘死矣。”举进士,由刑部郎出守襄阳。税监陈凤横甚,缚其参随毙之狱,神庙弗罪也。然疏公名于御屏,九年不得迁。于是移病归里,训二子读书者十年。二子者,长元▯,次元飙,后先举进士,世以配大小冯君者也。光庙御极,起南京光禄寺少卿,逾年,迁太仆,又逾年而卒。公性好登涉,宦游所至,与山水有缘。守襄多暇,角巾布袍,命驾独往,搜得谢岩于厕溷中,啸咏竟日,吏人持案牍就判。分司南滁,官舍在琴台之畔,壶觞宾客,往往如醉翁所云。中年里居,过城东钓游故地,留连不忍去。久宦减产,不能庀一阁。每与故人谈宴,未尝不以为叹,亦听然自喜也。公没而滁人思之,立祀于醉翁之旁。寺右有阁数楹,追公之坠言树之,眉曰忄詹归,庶几公魂魄犹来此也。公没之十八年,小冯君复守太仆。父子同官,清德相望,人以为美谈。拜公之遗像,退而徙倚斯阁,欣慨交集,泣涕沾衣,诒书告予曰:愿有记也。

嗟乎!山川阅人,人亦阅山川也。岘山之所以名者,羊叔子之泪,杜征南之碑也;滁山之所以名者,韦左司之诗,欧阳公之酒也。今滁之有斯阁也,又将与公垂之北楼,卫公之东斋,并峙于山高水清之间。滁阅公耶?公阅滁耶?公仕宦三十年,力不能庀一阁。今兹之翼然于滁者,视世之井▯丽谯,齐云而栖霞者,果孰为壮丽而久长耶?人世功名富贵,一▯寅而失之,如浮云之变灭,其可与山川相倚薄者,清名与盛德而已。登斯阁也,其可以慨然而□思已矣。昔张无尽游琅琊寺,作《四贤堂诗》,仰二曾、王、欧之风流,欲招东坡作客,以配六一。今观于冯公父子间,典刑人物,故知不外求而足也。刻之石以俟之。公讳若愚,字大成,举万历壬辰进士。崇祯十四年十月晦日。虞山钱谦益记。

译(《景宁县改建儒学记》) 景宁县的儒学,是景泰三年设县时由兵部尚书孙原贞公创建的。学校位于县衙西北,因僧寺改建而成。成化六年,知县林▯育【疑】增修大成殿、东斋、泮桥;二十一年,知县高政增建西斋、后堂。地势狭窄低陋,三面都是荒坟;文庙和讲堂,面向、背向不相协调;▯▯【疑】星门两侧逼近民舍;学校大门向东开在偏僻的小巷中。正德壬申年,知县林亻桀【疑】在震方另辟校门。从隆庆壬申年到万历癸未年,知县陈严之、林乔松、姜师闵陆续修葺,设施大略齐备。然而整体形势分散,塑像陈设昏暗,士气懒散,科举功名寥落,似乎与宫室宅第的地形之说相互应验。宣城徐日隆任县令满一年,政事清明,百姓肃然,各项废弛的事务都兴办起来。他修建丽谯,树立讲堂,使山城下邑焕然一新。到文庙拜谒后,他周遍察看,叹息说:“这个地方已经不足以长久安置我们的先师了。与其修治,不如改建。”于是他在县衙以西勘察土地,迁移儒学;捐出俸禄,搜集赎金,衡量工程、规定日期,百姓像儿女归父母一样踊跃来做工。工程从崇祯十四年二月开始,经过两个月便竣工。四月初一,在郊外迎请先师的神像,用释奠礼告成。庙后以乙山为枕,前对辛峰,左右山势如鸟张翼,仿佛趋向、拱卫;溪水回环交汇,从右边绕到左边,汇入泮池。桂山像屏风,鹤溪像衣带,屋脊高插云际,朱红的梁栋光耀日光。诸位弟子行释菜礼后退下,讲读、饮酒、习射,聚集观看,感叹不已,认为徐君迁建此学宫,决断勇敢;办事迅速,雇工只择适时,劳役从不叫苦;建筑形制显得庄严肃穆,仿佛有鬼神相助,不能不记载下来。我认为设置庙学,是为了教育国家的子弟,使他们有所瞻仰、效法,有所观感而奋发。景宁县这个县,分置自青田。刘文成在青田奋起,穿着粗布衣成为皇帝的老师,难道唯独不是国家的子弟吗?文成痛恨元朝政治紊乱,盗贼横行、贿赂公然流行,甚至激愤得想自杀。等到他参与石抹的军事事务,与婺州各位将士在冲车飞箭之间交战,便发誓做元朝的遗民,直到终身而已。有一天风云际会、暗中感通,他接受使命、心怀节操,触犯权奸,至死不悔。世人传说文成能够出鬼入神,乘驾风云而御使六气,却不知道他是一个向往圣贤、凛然具有忠孝之心的人。文成少年时接受《春秋》经义教育,直到今天仍流传在人们口中。由文成的忠孝追溯他的学问根源,那么先圣教人的旨意就可以知道了。所以他说:我的志向在《春秋》,我的行为准则在《孝经》。这是儒者从小学习的经典。做臣子就要忠,做儿子就要孝;用这些来谋划王业、裁断国事,就可以成就变化、役使鬼神。由文成的学问追溯到先圣先师,根本只有一个道理。景宁县的人士在这所学校求学,能够有所观感而奋发,师法文成就可以了。如今天下虏寇交相骚扰,王师正在野外作战,若能得到一两个像文成这样的人,大概可以慰藉天子拍髀叹息、求贤若渴的心愿;这件事应当从文成的乡人开始。《诗经》不是说过“在泮水边献上俘获的敌首”吗?徐君修建庙学,正合韩愈所说的治理政事要知道先后次序,值得歌咏了。这一年六月初一记。《忄詹归阁记》。已故南京太仆寺少卿慈溪冯公,年轻时在城东读书,遍览江山胜景,每当诵读谢康乐“清晖能娱人,游子忄詹忘归”的诗句,便回头叹息说:“将来若有几缗买山的钱,就在这里建一座楼阁,题名为忄詹归,和博学通达之士、高雅之士在其中读书饮酒,那就可以快乐得忘掉死亡了。”考中进士后,他由刑部郎官出任襄阳知府。税监陈凤十分横暴,把他的参随捆绑起来打死在狱中,神宗却不治陈凤的罪。不过陈凤把冯公的姓名列在御屏上,使他九年不能升迁。于是他称病离职归乡,教两个儿子读书达十年。两个儿子,长子元飙,次子元飙,后来先后考中进士,世人把他们比作大小冯君。光宗即位,起用他为南京光禄寺少卿;过了一年,升任太仆寺少卿;又过了一年便去世。冯公生性喜爱登山涉水,做官所到之处,都与山水结缘。他任襄阳知府时事务清闲,戴角巾、穿布袍,驾车独自出游,在厕所污秽之中搜寻谢灵运遗迹,整天吟啸歌咏,属吏拿着案牍到他面前请判。他分掌南滁事务时,官舍在琴台旁边,置备酒杯招待宾客,往往如同醉翁所说的情景。中年居乡,经过城东旧日垂钓游赏之地,流连不忍离去。长期做官使家产减少,终于没有能力建一座楼阁。他每次与故友谈宴,从没有不因此叹息的,却也听任此事而暗自欣喜。冯公去世后,滁州人思念他,在醉翁亭旁为他建立祠堂。寺院右边有几间楼阁,人们追念冯公从前的话,建成后题额为“忄詹归”,希望冯公的魂魄还会来到这里。冯公去世十八年后,小冯君又任太仆寺卿。父子二人同任此官,清廉的德行前后相望,人们把这看作美谈。小冯君拜谒父亲的遗像,退出来后在这座楼阁旁徘徊,欣喜与感慨交织,眼泪沾湿了衣襟,写信告诉我说:希望您写一篇记文。唉!山川阅历着人,人也阅历着山川。岘山之所以著名,是因为有羊叔子的眼泪和杜征南的碑;滁山之所以著名,是因为有韦左司的诗和欧阳公的酒。如今滁州有了这座楼阁,又将和冯公的北楼、卫公的东斋一起,峙立在山高水清之间。是滁山阅历冯公呢,还是冯公阅历滁山呢?冯公做官三十年,竭尽力量也不能建一座楼阁。如今这座在滁州翩然高起的楼阁,与世间那些井干华丽的谯楼、直入云霄而栖于霞光中的楼阁相比,究竟哪一个更壮丽、更长久呢?人世间的功名富贵,一转眼便失去,如同浮云变幻消灭;能够与山川相依相存的,只有清白的名声和盛大的德行。登上这座楼阁,难道不可以慨然生发深思吗?从前张无尽游览琅琊寺,作《四贤堂诗》,仰慕二曾、王安石、欧阳修的风流,想招苏东坡来作客,以配欧阳六一。如今从冯公父子身上看到了典范人物,才知道不必向外寻求,已经足够了。把这些话刻在石上,以等待后来者。冯公名若愚,字大成,万历壬辰年考中进士。崇祯十四年十月最后一天,虞山钱谦益记。

(徐州建保我亭记)

嘉兴朱子梦弼,司教徐州,以书述徐人之言,而来告曰:“戏马台之左,南望云龙山,有亭翼然,颜曰保我。徐人为户部分司郎中韩君作也。君之保我徐三年矣。徐方氵存饥,畿南山东之流移,渡河而南,与饥民逼处。君为食以食饿,给钱以散遣,居者行者,部分肃然。流寇警急,南山盗克日为变。集保甲千人,夜据山城,盗闻风散去。徐之民,饥不道▯堇,寇不内溃,君之力也。署徐淮兵道篆,不以传遽为解,巡雉堞,籍丁壮,设炮石,修羊马墙,悬金以教射手,开十石弓,引满破的,一军叫呼相贺。土寇孽东郊,从数十骑搜其伏,获二酋以归,汗淫淫被马鞍也。矿贼袁某东犯,分拨婴城,城外布营犄角,败之于郝家集,斩酋三首,贼退,折抵城南五十里桃山,马步二万有奇,君身自督阵,败贼于中停庙,杀二百余人,拔营遁去。移师击萧寇王六魁,捣其巢,仅以身免。三战皆大捷,贼不敢左足窥徐,君之力也。日者贼乘胜入雒,城阙煨烬,闾阎涂炭,微君,徐之不为两河者几希。徐之大夫士庶,欢舞僦功,以有斯亭,妇女脱簪珥,儿童怀砖堑,咸谓我公保我之功,不可泯也。假辞以志之,庶君之名,与斯亭俱不朽,敢具以请焉。”

予惟徐之为州,自楚、汉以来为名镇。宋元丰中,苏子瞻上书论其形险安危为最切。今天下方有事,两河间寇贼蜂起,则徐当复为重镇。韩君起郎署,司仓庾,无城池士马之寄,而能以全力保徐,屹为金汤,其功尤可尚也。传曰:勇夫重闭。浃辰之间,而楚克其三都,无备也。夫无备则襄、雒之两都会,以亲藩节钺守之而溃;有备则徐之一州,以郎署守之而固。然则韩君之功其可泯,而斯亭其可以不作乎?登斯亭也,西北望芒砀,刘季、朱三之▯榆犹在也;西俯白门楼,曹公之所缚吕布也,东南临吕梁,吴明彻之所堰泗以灌徐也;又东眺泗水三城,高齐之所版筑以扼陈也。落成置酒,登高赋诗,数百年英雄割据节镇废兴之遗迹,依亻希在焉。其能无慨然而思,悄然而恐矣乎!据要害,收豪杰,招利国之冶户,籍饥寒强鸷之民,以捍大盗,苏子瞻之建白于元丰者,举行于今日,庶几南北晏然,徐为重镇,而韩君保我之功,其有继乎?书之以诒朱子,以复于徐之人,刻陷壁间。其不惟以旌韩之功,俾有官君子往来于斯者,咸得以览观焉。韩君名昭宣,字次卿,少师蒲州公之孙,以任子为郎,能世其家者也。

(钱湛如先生祠堂记)

嘉善钱湛如先生既殁之十五年,博士弟子员考文而征行,谋祀先生于学宫,相与上其事于所司。所司皆报曰可。先生之子副使继登、诸生继振、举人继章,推先生遗志,固辞学宫之祀,请于郊外弦诵钓游之地,别筑祠堂,以妥先生之魂,以慰其乡人之思。考成之日,邦君大夫,率其邑里秀民,胥会祠下,再拜奠币,略如释菜之仪。副使兄弟肃拜于后,莫敢 适 为主礼也。礼成,既毕事,而来请文以记之。

予学《周礼》,考师儒之职,而知先王立教之意至深远也。先王之世,一道德,同风俗,士之与于宾兴入贤能之书而登于天府者,固已熟习于大司徒乡三物之教,夫人而可以为师儒矣。及其为师氏保氏,三德六艺,不独以教养国之贵游子弟,而邦国之民亦与被焉。其教国子也,成均之法,掌于大司乐;其以贤得民,以道得民也,九两之系,掌于太宰;其没也有报焉。以为乐祖,祭于瞽宗,则又春官宗伯之所司也。周之盛世,君道盛而师道亦统于君。及其衰也。吾夫子设教于洙、泗之间,盖亦本师儒得民之职,而非敢以师道自贰于君也。师道之盛,▯于东汉,昌于河汾,师道盛而君道或几乎熄矣。迨于宋,道学,儒林,分而为二,道学盛而儒道亦几乎熄矣。先王立教之本意,谁有明之者哉?先生之道,端粹而冲和,高明而博厚,其为学以强学力行为宗,其立身以孝友温恭为准,其教人以ウ修慎静为的。居家而乡人式之,居官而兆人怀之,师儒之道备矣。不聚徒党,不立坛▯,教不出于《诗》《书》,化不越于里塾。师儒之名逊而不居,而况于道学乎!殁而辞瞽宗之祀,先生之道,光于身后矣。斯祀也立,门人世儒,来游来观,于先王立教之意,其有所兴起乎?师儒之道明,而儒林、道学将自二而归于一,不独为俎豆之盛事而已也。武塘钱氏,自阁学、中丞、宪副三公以文学名世,群从蔚起,昭回五色,上应庆霄,皆原本于先生。阁学之称先生,以谓如沱、汉之发源于岷れ,今兹之祀,其亦先河后海之义欤?记曰:“释奠必有合。”吾喜其于祀典有合也,于是本其意以告来者。

译《徐州建保我亭记》。嘉兴朱子梦弼任徐州学官,把徐州人的话写信告诉我,并来告知说:“戏马台左边,向南望去是云龙山,有一座翩然如翼的亭子,题名为‘保我’。这是徐州人为户部分司郎中韩君建的。韩君保护我徐州已经三年了。徐州一带遭受严重饥荒,京畿以南、山东一带的流民渡过黄河向南,和饥民挤在一起。韩君给他们食物,使饥民得到食物;发给钱财,把他们遣散。留下的人和出行的人,都得到了妥善安置。流寇告急,南山盗贼预定日期发动变乱。韩君集合一千名保甲,夜间据守山城,盗贼听到消息便逃散。徐州百姓饥荒中没有陷入死亡,盗寇也没有从内部攻破,都是韩君的力量。韩君代理徐淮兵道的官印,不以驿传急务为借口推脱,巡视城墙,登记壮丁,设置炮石,修筑羊马墙,悬赏教射手开十石弓;弓弦拉满射中靶心,全军欢呼庆贺。土寇在东郊作乱,他带领几十名骑兵搜捕其伏兵,擒获两个首领回来,汗水淋漓地沾满马鞍。矿贼袁某向东进犯,他分兵据守城池,在城外布置营垒,形成犄角,在郝家集击败敌人,斩首三名首领。贼兵退到距城南五十里的桃山,骑兵、步兵共两万多人,韩君亲自督阵,在中停庙击败贼兵,杀死二百多人,拔营逃走。” 韩君又调兵攻打萧寇王六魁,捣毁他的巢穴,只有他本人逃脱。三战都取得大胜,贼兵不敢再向左边窥伺徐州,都是韩君的功劳。近来贼兵乘胜进入雒阳,城阙化为灰烬,百姓涂炭;如果没有韩君,徐州几乎也要像两河地区一样沦陷。徐州的士大夫、百姓欢呼庆祝他的功劳,于是建造这座亭子;妇女脱下簪珥,儿童怀抱砖石挖土,都说韩公保护我们的功劳不可磨灭。请您借此写篇文章记载此事,希望韩君的声名和这座亭子一起永垂不朽,所以特地来请求您。” 我认为徐州作为州,自楚、汉以来就是著名重镇。宋元丰年间,苏子瞻上书论述徐州地势险要和安危形势,认为最为紧迫。如今天下正有战事,两河之间盗贼蜂起,徐州应当重新成为重镇。韩君从郎官署中起身,主管仓库粮储,本来没有受命统领城池士马,却能竭尽全力保卫徐州,使它像金城汤池一样屹立不动,他的功劳尤其值得称道。古书说:勇敢的人重视关闭城门。十二天之内,楚国就攻克了它的三座都城,原因是没有防备。没有防备,那么襄阳、雒阳这两个大都会,即使由亲王和节度使镇守,也会溃败;有了防备,那么徐州一州,即使由郎官署守卫,也能够稳固。这样说来,韩君的功劳难道可以磨灭,这座亭子难道可以不建吗?登上这座亭子,向西北望芒砀山,刘季、朱三留下的遗迹仍在;向西俯视白门楼,那是曹公擒缚吕布的地方;向东南面对吕梁山,那是吴明彻筑堰拦泗水、灌淹徐州的地方;再向东远眺泗水三城,那是高齐筑城设防、遏制陈国的地方。亭子落成后置酒,在高处赋诗,数百年来英雄割据、节镇兴废的遗迹仿佛仍在眼前。登临此处,难道能不慨然生思、悄然生惧吗?占据要害,收罗豪杰,招募有利于国家的冶铁工匠,登记饥寒交迫而强悍凶猛的百姓,用来抵御大盗;苏子瞻在元丰年间提出的建议,如今得以施行,希望南北安定,徐州成为重镇,而韩君保护我们的功劳也能后继有人吗?”},{ 把这件事写下来赠给朱子,并用来答复徐州人,刻在墙壁的凹陷处。不只是为了表彰韩君的功劳,也使往来于此的有官位的君子,都能够观看。韩君名昭宣,字次卿,是少师蒲州公的孙子,因恩荫任郎官,是能够继承其家业的人。(钱湛如先生祠堂记) 嘉善钱湛如先生去世十五年后,博士弟子员考察文章、征求品行,谋划在学宫祭祀先生,大家一起把这件事上报主管官署。主管官署都答复说可以。先生的儿子副使继登、诸生继振、举人继章,推重先生的遗志,坚持辞谢学宫的祭祀,请求在郊外先生曾弦歌诵读、垂钓游息的地方,另建祠堂,以安顿先生的魂魄,来慰藉乡人的思念。工程竣工那天,地方长官和士大夫率领乡里的优秀百姓,一同聚集在祠堂下,拜两拜献上币帛,大致依照释菜礼的仪式举行。副使兄弟在后面肃拜,没有人敢〔疑字:适〕主持主礼。礼仪完成、事情办毕后,他们前来请我写文章记述此事。我学习《周礼》,考察师氏、儒者的职掌,才知道先王设立教化的意义极其深远。先王的时代,道德统一,风俗相同,那些参与宾兴、列入选拔贤能名册并登上天府的人,本来已经熟习于大司徒乡三物的教化,每个人都可以做师儒了。等到他们担任师氏、保氏,三德六艺不只是用来教养国中的贵族子弟,邦国的百姓也都受到教化。他们教导国子,成均的法度由大司乐掌管;他们凭借贤能而得到民众、凭借道术而得到民众的事务,由太宰掌管九两之系;他们去世后还有报答。把他们作为乐祖,在瞽宗祭祀,又是春官宗伯所主管的事。周朝盛世,君主之道兴盛,师道也统一于君道。到了周朝衰微之时,我的夫子在洙、泗之间设教,大概也是依据师儒取得民众的职掌,而不敢把师道从君道中分割出来。师道的兴盛,〔疑字:▯〕于东汉,昌盛于河汾;师道兴盛,而君道有时几乎熄灭。到了宋代,道学与儒林分成两途;道学兴盛,而儒者之道也几乎熄灭。先王设立教化的本意,还有谁能够阐明呢?先生的道德,纯正精粹而平和谦冲,高明而深厚;他的治学以勤勉学习、努力实践为宗旨,立身以孝顺友爱、温厚恭敬为准则,教导别人以〔疑字:ウ〕修慎静为目标。居家时乡人敬仰他,做官时百姓怀念他,师儒之道在他身上完备了。他不聚集党徒,不建立坛〔疑字:▯〕,教化不超出《诗》《书》,感化不越过乡里的学校。师儒这个名号尚且谦逊地不肯自居,更何况道学呢!去世后还辞却瞽宗的祭祀,先生的道在身后更加光明了。如今这座祠堂建立起来,门人和当代儒者前来游览观看,对于先王设立教化的本意,他们或许会有所振奋和兴起吧?师儒之道彰明之后,儒林与道学将自然由分为二而归于一,这不只是祭祀礼器盛大的好事而已。武塘钱氏,自阁学、中丞、宪副三位公卿以来,以文学闻名于世,同族诸人相继兴起,光彩绚烂、五色交映,向上与庆云相应,这一切都源自先生。阁学称先生,说他如同沱水、汉水发源于岷〔疑字:れ〕山;如今举行这场祭祀,莫非也有先河后海的意义吗?《礼记》说:“释奠一定要有合祭。”我很高兴这件事与祭祀的典制相合,于是依据这个意思来告诉后来的人。

(复介石书院记)

故太仆寺卿伯刚顾公在谏垣,以言事谪居庸关外,久之,得还吴,卜居大石山下,为楼于山之麓,以祀吴公子游。而宋著作信伯王公与其始祖原鲁先生▯焉,颜之曰“介石书院”。济南李攀龙为之记。楼之上有云泉庵,庵僧司祠中香火,久而忘其故,弃三贤神主于墙角,将奄为己有。太仆玄孙苓请于兵使者宋公,逐僧而复故祠额焉。既蒇事,而请予书之。

予惟佛氏之塔庙,与吾儒之祠宇,多托于名山巨石修竹茂樾之间,各有疆理,无相越也。天池之斥墓地,使千年之古刹,化为昆明之劫灰,吾不忍以屋庐火书之论张之。大石之修先祠,使百年之俎豆,比于甘棠之憩茇,吾不敢以舍宅布地之缘盖之,各成其是而已矣。登斯楼也,楹桷雕焕,灯火青荧,先贤之像设,俨然在焉。已而观太仆之缔构,寒泉钅从铮,如聆其清声,修篁击戛,如见其直节。俯仰▯徨,有不忾然而兴起者乎?后之君子,其尚相与瞻仰而引之弗替也哉!若夫吴公之后,中吴之名贤多矣,何以独祀著作?以其地则保▯之祠,著作故在震泽之乡较,而阳山非其所也。攀龙之记,颇推论著作所以得配子游者,其言支离傅会,非予所知也。嘉苓之志,为记其修复如此。崇祯辛巳十一月朔日,虞山钱谦益记。

初学集卷四十二

○记(二)

(重建青莲寺碑)

高原法师昱公自蜀之蓬溪,不远数千里,遣其上首弟子真禅遗书谦益曰:县治东南一百二十里,曰天池之山,其下有青莲寺,唐武德中玄奘大师西逾剑阁,驻锡于此。池生青莲,寺因以名。万历九年,▯地得碑,知其缘起者昱也。由宋绍兴以迄胜国,坏成不一。洪武十年,起其废于灌莽之中,蔚为宝坊者,昱之始祖赵彦清也。成化二十六年,斥寺而新之,改建于震隅者,昱之高祖赵法清也。万历四十三年,昱自南都奉《大藏》还,谋建阁尊奉。有善土地相宅之术者,以谓寺在山足,不若移之于顶。山陟水旋,风气茂密,于建立为宜。我龟爰契,人谋叶从。于是建庋经之楼,以间计者五;拓置寺之基,以亩计者若干;买饭僧之田,以亩计者若干。其捐橐庀工者,昱之弟赵文清也。移大雄殿于经楼之前,棼▯回带,髹彤眩瞩。观音、韦▯两殿,两庑三门,庖氵▯阶▯,缮治以次。其齐心▯助者,昱之侄赵承祥等也。寺既蒇事,念后先兴复之因,与俗姓架构之力,皆不可以芜灭,愿为我书其岁月,刊之好石,以图永久。

余为诸生,晤昱公于海虞之破山寺,广颡丰颐,具大人相,私心严事之。及观其诠释相宗诸典,钩贯义学,レ抉遁隐,诸方推服,咸以为今之教魁也。公生于剑外,长于兹山,皆奘师过化之地。断碑泐石,▯藏已久,而涌现于千载之后。其卒能远绍慈恩之绪,殆非偶然者。出坐道场,则军持漉囊,填咽讲席;归构法宇,则飞楼涌殿,示现人间。是固其行愿使然,而奘师加被之力,下上千载,如屈信臂,盖灼然不诬也。后之住山者,尚有以继昱公之志,精研性相,了达一乘,庶几慈恩翻译之书,金轮铁壁,屹峙来兹。兹寺之炽然建立者,亦比于毗卢楼阁,不随劫而坏成也哉?予故为之述其梗概,而系以铭。铭曰:

“广汉之墟舆鬼精,蓬山涪水相带萦。天池合沓列翠屏,池生莲华应圣僧。圣僧往矣垂千龄,石蕖萎绝甘露零。断碑晕蚀苔藓青,光气熊熊夜不扃。有大论师疏遗经,法幢再竖曲女城。神灵▯现符应征,鬼神▯呵出青冥。陟冈溯涧宫地形,弹指平麓迁高京。千▯而万础如云屯,长楣反宇栖列星。右手断取左手檠,下移兜率人天惊。伽蓝如的山如茎,{艹遐}叶骈盖华发荣。琅函宝笈临玉绳,风幡月驾语铎铃。鼓鱼更答时经行,宛如莲华瓣中生。一华一瓣一化身,奘师应现皆圆成。莲华郁郁池水清,奘师授记如亲承。玉华翻译常光明,宝华楼阁无亏盈。我作铭诗唱一音,誓愿历劫续慧灯。南山青石比玉贞,磨以为碑刻斯铭。

译(重修介石书院记) 已故太仆寺卿伯刚顾公在谏官任上,因议论政事被贬居于庸关外。过了很久,得以返回吴地,在大石山下选择居所,在山脚建楼,来祭祀吴公子游;宋代著作郎信伯王公和他的始祖原鲁先生也附祀于此,题名为“介石书院”。济南李攀龙为它写了记。楼上有云泉庵,庵中僧人掌管祠堂的香火,时间久了便忘记了原来的缘故,把三位贤人的神主丢在墙角,几乎要据为己有。太仆的玄孙苓向兵使宋公请求,驱逐僧人,恢复原来的祠堂匾额。事情办完后,便请我把这件事写下来。我认为佛教的塔庙和我们儒家的祠宇,大多寄托在名山、巨石、修竹、浓荫之间,各自有疆界和范围,彼此并不逾越。天池把墓地斥为无用之地,使千年的古刹化为昆明劫火中的灰烬,我不忍用焚毁屋舍、烧书的说法来张扬它。大石山修整先祠,使百年的祭祀礼仪得以延续,如同甘棠树下供人休息,我不敢用舍宅布施土地的因缘来掩盖它;各自成就各自的正当性罢了。登上这座楼,只见楹柱椽桷雕饰焕然,灯火青色闪烁,先贤的塑像陈设在那里,庄严如在。随后观看太仆建造的遗构,寒泉〔疑字:钅从〕铮作响,仿佛听见它清越的声音;修长的竹子相互撞击作声,仿佛看见它正直的节操。俯仰徘徊之间,难道会有人不慨然振作、受到激发吗?后来的君子,难道不应当共同瞻仰并引为榜样,使之永不衰替吗?至于吴公子游的后裔,中吴一带的名贤很多,为什么唯独祭祀著作郎呢?若论地域,保祐祠在著作郎原来所在的震泽乡境内,而阳山并不是他的地方。李攀龙的记文颇多推衍附会,论述著作郎为什么能够配祀子游,其中的说法支离牵合,不是我所知道的。嘉奖苓的志意,所以记述这次修复的情况如下。崇祯辛巳十一月朔日,虞山钱谦益记。《初学集》卷四十二。○记(二) (重建青莲寺碑) 高原法师昱公从蜀地蓬溪出发,不远数千里,派他的上首弟子真禅送信给我钱谦益说:县治东南一百二十里,有一座天池山,山下有青莲寺。唐武德年间,玄奘大师向西越过剑阁,曾在这里驻锡。池中生长青莲,寺因此得名。万历九年,〔疑字:▯〕地时发现一块碑,知道寺院缘起的人是昱公。自宋绍兴年间直到前朝,寺院屡有毁坏和修成,情况各不相同。洪武十年,在灌木荒草之中恢复废寺、使它蔚然成为宝坊的,是昱公的始祖赵彦清。成化二十六年,拨出寺地并加以更新、改建在震方的,是昱公的高祖赵法清。万历四十三年,昱公从南都奉迎《大藏》返回,谋划建阁供奉。有一位擅长相地、选择宅基之术的人说,寺院在山脚,不如迁到山顶;山势升高,水流回旋,风气茂盛密集,适宜兴建。我用龟卜占问,结果相合;人的谋划也一致赞同。于是建造收藏经书的楼房,按间计算共有五间;扩展设置寺院的地基,按亩计算有若干亩;购买供养僧人的田地,按亩计算有若干亩。捐出钱财、筹办工役的人,是昱公的弟弟赵文清。把大雄殿迁到经楼前面,屋梁曲折回环,涂以红漆,耀眼夺目。观音殿、韦驮殿,两侧廊庑、三座门,以及厨房、〔疑字:氵▯〕阶、〔疑字:▯〕等处,依次修缮治理。齐心协助此事的人,是昱公的侄子赵承祥等人。寺院竣工后,他们想到前后兴复寺院的缘由,以及俗姓赵氏出力建造的功劳,都不可以湮没,因此希望我为他们记下年月,刻在美石上,以求永久流传。我还是诸生时,在海虞破山寺与昱公相见。他额头宽广、面颊丰满,具有大人的相貌,我内心私下敬重并侍奉他。后来看到他解释佛教相宗的各种经典,贯通义理之学,〔疑字:レ〕抉发幽隐,四方僧众都推崇佩服,一致认为他是当今佛教的宗师。昱公出生在剑门以外,成长于这座山中,都是玄奘大师教化经过的地方。断碑残石,〔疑字:▯〕藏已久,却在千年之后涌现出来。他最终能够远远继承慈恩宗的传统,大概并非偶然。出外坐于道场,军持、漉囊充满讲席;回去营建佛寺,飞楼高耸,殿宇涌立,显现在人世间。这固然是他的行愿所导致的,而玄奘大师加持庇佑的力量,贯通上下千年,如同屈伸手臂一样,实在明白无误,不是虚妄。后来的住山僧人,希望还能继承昱公的志向,精研性宗和相宗,通达一乘佛法,那么慈恩宗翻译的经典,便会如金轮铁壁一般,巍然挺立于后世。如今这座寺院如此兴盛地建立起来,难道也可以比作毗卢佛的楼阁,不会随着劫运而毁坏吗?因此我为它叙述大概情形,并附上铭文。铭文说:广汉旧地有鬼神精灵,蓬山、涪水相互环绕。天池山重重叠叠,排列成翠色屏风;池中生莲花,回应圣僧。圣僧已经远去,却垂留千年;石上莲花枯萎绝迹,甘露也已零落。断碑被风雨侵蚀,青苔藓痕斑斑;光气熊熊,夜里也不关闭。这里有伟大的论师疏解遗留经典,使佛法的幢旗再次竖立于曲女城。神灵隐约显现,符瑞相互应验;鬼神大声呵斥,从青天幽冥中退去。登上山冈,沿着山涧考察地势;弹指之间,便把寺院从平麓迁到高处。千根木材、万座础石如云屯集,长长的正梁和反曲的屋宇栖息着群星。右手截取材料,左手支撑承接;向下迁移兜率天,令天、人都惊叹。伽蓝像箭靶,山像茎干;花叶并列成盖,花朵繁盛。琅函宝笈面对玉绳星,风中的幡旗、月下的车驾,伴着说法木鱼和铃铎声。鼓声、鱼梆声交相应答,按时巡行诵经,宛如从莲花瓣中生出。一朵花、一片花瓣、一个化身;玄奘大师的应化都圆满成就。莲花郁郁,池水清澄;玄奘大师的授记,仿佛亲自承受。玉华宫的翻译事业常放光明,宝华楼阁不增不减。我作铭诗唱诵同一佛音,发誓历经劫数接续智慧之灯。南山青石比美玉还贞坚,磨来制成石碑,刻下这篇铭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