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牧斋初学集四十四

初学集卷四十二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201–204 段

(龙树庵记)

儒者文文起、姚孟长,吾郡之岿然者也。顾好从浮图广传者游。传,太仓州沈氏子,学儒不成,去学贾;又不成,遂好学浮图法,参雪浪、云栖诸大和尚,栖止郡之华山寺。鸠集净侣,翻阅大藏,披攘经营,若庀其家。未几,华山有壤地之讼,僧徒惊怖欲散去,传告哀于佛,去氏削发,誓以死殉。凡三载,讼稍息,乃去而游虎林、天目诸山,饭僧行脚,轨行坚苦。归休于墓田丙舍,结庐以居,因斥之以事佛,齐众所谓龙树庵者也。吾观佛之徒,其为说,以谓山河大地,一切如幻。而其身之所寄,瓦盂锡杖,一饭一宿,即五山十刹,亦比之于逆旅传递而已。然其人往往以塔庙为国土,以伽蓝为金汤,而效死以守之,身可杀而不可夺,若传者何其固也?今之为卿大夫者,身受国家疆圉之寄,而不难以戎索与虏。一旦丧师失地,日蹙国百里,拱手瞪目,彼此相顾视,所谓败则死之,危则亡之者,其于浮图何如也?夫浮图之塔庙被四海,未尝▯责任于一人,又非有高爵Ο赏劝诱于前,严刑殊死警戒于后也。而浮图之效死以卫塔庙者时有,而卿大夫视疆圉之事若奕棋然。岂佛能以祸福语倾天下,而国家之赏罚,顾不足徇与?抑亦佛之徒弃氏毁服,祝除发毛,无妻子身名之绁羁,故其志桀然得信,而未可以责诸卿大夫与?呜呼!此之不能而彼能焉,而又疾其能焉,而思以盖之,曰彼浮屠也,彼之效死以居者,固忄堇而免于吾之庐者也。一旦有事,上不能谋,士弗能死,委而去之,国家之疆圉,曾不得比于浮图之塔庙,而不以为耻也。

文起、孟长,儒者也,不斥浮图而与之游也宜。传治龙树庵既成,文起以书属余曰:“庵未有记,传具石请记,子其勿辞。”余为之记曰:“庵在吴城西白莲泾南,右折半里许,老树拒门,如虬龙攫▯,因以名庵。构十方堂以养老病,畜池水以放生,立普门塔以厝▯维四众,而文起书《金刚经》刻于塔上。经始于万历某年,凡若干年,以溃于成。是为记。

(瑞光寺兴造记)

余十五六时,从吾先君之吴门,则主瑞光寺僧蓝园远公。迄今三十余年,先君停舟解装与远公逄迎笑言之状,显显然在心目间,每过寺门,辄泫然回车,不忍入也。远公居寺之后禅院,每令一小沙弥导余游废寺,殿堂萧然,塔下榛芜,不辨▯▯戚,廊庑漏穿,败甓朽木,与像设相撑柱,有声拉拉然。相与顾视促步以反。余每思之,如宿昔之噩梦,尚为心悸。又思此寺久已颓圮,不知今日又何如也?

崇祯辛未,友人张┆度以复寺来告曰:“寺僧竺▯实主之。”已而▯过余曰:“公知我乎?即远公院中小沙弥也。公于此寺有宿缘,幸为我记之。”嗟乎!▯为小沙弥导余游寺时,其长与案上下耳。今乃能夙夜经营,还寺旧观,其所成就不苟如此。余稍长于▯,束发登朝,值兵兴多垒之日,浮湛罪废,一无以自效,其视▯为可愧也。虽然,▯之主斯寺,二十年所矣。二十年之中,相之拜者几人?将之遣者几人?督抚大吏易置者几人?当其筑堤推毂,富贵ピ赫,视夫祝发坏服、麻鞋露肘之徒,不啻一毫毛,然其卒能无愧之者几人也?盖尝论之,浮屠之为其塔庙,犹士大夫之谋人军师国邑也。浮屠以其塔庙为己,而不以其塔庙为己之塔庙。以其塔庙为己,故捍护之不啻头目,而庀治之不惜脑髓;不以其塔庙为己之塔庙,故一钱之入,不私其囊箧,毕世之计,不及其子孙。二者士大夫所远不及也,斯所以愧与?报应因果之说,儒者所不道。然吾观富贵ピ赫者,未几而囊金椟帛,弃掷道路,遗▯腐骨,狼籍乌鸢,视浮屠之四众瞻仰,粥鱼斋鼓,安隐高闲者,所得孰多?呜呼!士大夫之于浮屠,不独思愧也,岂亦可以知惧矣乎?以▯之贤,能劳身捐躯以为其塔庙,其有取于余言也,岂徒欲以夸大其能事邪?予故推广其意,以告于世之君子。而予既无用于世,粥鱼斋鼓之间,他日将从▯而老,姑书是以志余之愧焉。寺建于吴赤乌,其兴废载在郡志。▯之兴造,经始于万历某年,天启甲子造七佛阁于佛殿之北,崇祯己巳修天宁塔,凡若干级,募饭僧田若干亩。寒灰奇公自楚来驻锡,而昆山王在公孟夙以宰官入道,皆助▯唱缘,克有终始。崇祯壬申五月,常熟钱某为之记。

译《龙树庵记》。儒者文文起、姚孟长,是我郡中卓然特立的人物,却喜欢同佛教的广传和尚交游。广传是太仓州沈氏的儿子,学习儒学没有成就,便改学经商;经商又没有成就,于是喜好学习佛法,参拜雪浪、云栖等大和尚,栖居在本郡华山寺。他聚集清净僧侣,翻阅《大藏经》,披衣劳作、筹划经营,像料理自己的家业。不久,华山寺发生土地诉讼,僧徒惊恐,想要散去;广传向佛哀告,离开俗姓削发,发誓以死守护。案件过了三年才稍稍平息,他于是离开那里,游历虎林、天目诸山,供养行脚僧人,行持坚苦。回来后在墓田的丙舍休息,结庐居住,又把墓田斥资用来奉佛,齐众所称的龙树庵就是这样形成的。我看佛教徒的说法,认为山河大地一切如幻;他们寄身的瓦钵、锡杖、一餐一宿,甚至五山十刹,也不过把它们比作旅舍和传递站罢了。然而他们往往把塔庙看作自己的国土,把伽蓝看作金城汤池,拼死守护,身体可以被杀,寺院却不可被夺,像广传这样的人是多么坚定啊!如今做卿大夫的人,身受国家边疆的托付,却不难用军队和文书把它交给敌虏。一旦丧失军队、丢掉土地,国土一天天收缩百里,只能拱手瞪眼,彼此相看;所谓失败便死、危急便逃的人,与佛教徒相比又怎样呢?佛教的塔庙遍布四海,从来没有把守护责任专门交给一个人;前面也没有用高爵厚赏来诱导,后面更没有用严刑死罪来警戒。然而佛教徒拼死守卫塔庙的事时常有之,卿大夫却把边疆之事看得像下棋一样。难道佛能够用祸福之说使天下人倾心,而国家的赏罚反倒不值得遵循吗?还是因为佛教徒抛弃俗姓、毁弃世俗服饰,剃除头发,没有妻子、儿女、身体和名声的束缚,所以他们的志向可以卓然伸展,而不能据此责求卿大夫吗?唉!自己不能做到的,别人却能做到;又嫉恨别人能够做到,想用言辞遮掩,说:“那是和尚,他们拼死守住的不过是本来就要逃避我们的茅庐。”一旦有事,向上不能谋划,士人不能赴死,便抛弃一切逃走;国家的边疆竟然还比不上佛教的塔庙,却不知道以此为耻。文起、孟长都是儒者,不排斥佛教而同佛教徒交游,是很自然的。广传治理龙树庵完成后,文起写信托我说:“庵还没有记文,广传已经准备石头请求您写记,您可不要推辞。” 我为此写道:“庵在吴城西边白莲泾南面,向右转行半里左右,老树挡着门,像虬龙攫取盘绕,因此以此命名。建十方堂来安养老病僧人,蓄养池水来放生,建立普门塔来安置四众的舍利;文起又书写《金刚经》刻在塔上。工程始于万历某年,共经过若干年,终于完成。这就是记。《瑞光寺兴造记》。我十五六岁时,跟随先父到吴门,便由瑞光寺的僧人蓝园远公接待。直到现在,先父停船解下行装、与远公相迎谈笑的情景还清楚地留在心目中。每次经过寺门,我总是眼泪汪汪地让车回转,不忍进去。远公住在寺后的禅院,常常让一个小沙弥带我游览废寺。殿堂冷落,塔下长满荆棘,已经分辨不出砖石台阶;廊庑漏穿,破砖朽木与佛像相互支撑,发出拉拉的声响。我们彼此回望,赶快迈步返回。我每次想起这情景,都像回忆从前的噩梦,至今还心有余悸;又想到这座寺院早已倾颓毁坏,不知道如今又是什么样子。崇祯辛未年,友人张度来告诉我准备复兴寺院,说:“寺院由僧人竺昙实际主持。”不久竺昙来拜访我,说:“您还记得我吗?我就是远公院中的小沙弥。您与这座寺院有旧日缘分,请为我写篇记文吧。”唉!当年竺昙做小沙弥、带我游寺时,他的身高只到案几上下。如今竟能夙兴夜寐地经营,使寺院恢复旧日面貌,他所成就的事业实在非同寻常。我年纪比竺昙稍大,成年后入朝做官,正值战乱频仍、堡垒相连的时代,沉浮于仕途,因罪被废,一点也不能为自己效力;与竺昙相比,实在惭愧。然而竺昙主持这座寺院,已经二十年了。二十年中,前来相助、拜访的人有多少?被派遣来办事的人有多少?督抚大官更换了多少?他们筑堤推车、富贵显赫时,看那些剃发破衣、穿麻鞋而露出手肘的僧人,简直不当一回事;可是最后能够不感到惭愧的又有几人呢?我曾经论述过,佛教徒经营自己的塔庙,如同士大夫谋划人的军队、师旅和国家城邑。佛教徒把塔庙看作自己,所以保护它不惜头目,修治它不惜脑髓;又不把塔庙看作属于自己的私产,所以收入的一文钱也不装进自己的袋囊,终身的谋划也不涉及子孙。这两点都是士大夫远远做不到的,这难道不正是应该惭愧的地方吗?报应因果的说法,是儒者不谈的。然而我看那些富贵显赫的人,不久便把装金的袋子、盛帛的匣子抛弃在道路上,留下腐烂的尸骨,狼藉地被乌鸦和鹰啄食;同佛教四众受到瞻仰、在粥鱼斋鼓之间安稳清闲相比,他们得到的究竟哪一个更多?唉!士大夫面对佛教徒,不只是应当想到惭愧,难道也可以知道畏惧了吗?以竺昙这样的贤能,能够劳苦自身、捐弃性命来经营他的塔庙,他来取用我的话,难道只是想夸耀自己的功业吗?所以我推演他的本意,告诉世上的君子。我既然对世间没有用处,将来大概会在粥鱼斋鼓之间跟随竺昙终老,姑且写下这些话,记载自己的惭愧。寺院建于吴国赤乌年间,兴废情形载于郡志。竺昙兴造寺院,工程始于万历某年;天启甲子年在佛殿北面建七佛阁;崇祯己巳年修天宁塔,共若干级;募得供养僧人的田地若干亩。寒灰奇公从楚地来此驻锡,昆山王在公孟夙以宰官身份入道,二人都帮助竺昙劝募缘资,终于使工程有始有终。崇祯壬申年五月,常熟钱某为此记。

(杭州黄鹤山重建永庆寺记)

杭州府治之东北六十五里,有山曰黄鹤,高百余丈,与皋亭山离立,而俗呼为皋亭之黄鹤峰,以两山皆从天目蜿▯▯东来,峄而非属故也。山之阴有佛日寺,宋明教嵩禅师卓锡之所。安隐一濂慎公谋于祭酒冯公梦祯,图兴复之不果,乃得永庆寺故址于山之阳。永庆寺者,唐清泰二年创自吴越,名涌泉院。宋建炎中重建,赐今额。其后以元兵毁,而慎公行求得之,遂以兴复为己任。里人郎▯、郑鹤买地构禅堂五间,僧如艮、广德、广斌等裒衣盂之羡,建佛殿五间。而真寂院闻谷印公以云栖大弟子激扬别传之指,慎公敦请莅焉,不起于座而道风演迤,缁素坌集。慎公厌世而去,其徒众遵遗命,以院为十方,不用甲乙次相授,请一江湘公主之。而大麓等力为▯助,于是弥勒前殿,两庑僧寮,次第告成。印公与慧文制公,相与经画,寺之轨范始定。禅堂以栖众缚禅,佛殿以结侣念佛。限以崇墉,缭以修廊。佛声浩浩,则乐邦涌现;禅版肃然,则祖灯辉映。虽五山十刹,号选佛之场者,其清严精进,未有逾此者也。王子宇春,与诸上人共襄斯举,归而述其意,征余文以记之。

嗟乎!禅与净土,开遮历然,唯以一事,考诸近代,楚石,禅门尊宿也,而有西斋净土之咏;云栖,念佛导师也,而有阐关策进之编。未尝不水乳相合也。世之学者,妄生分别,或相为斗诤,或曲为调人,伥伥然莫知所适从久矣。印公有忧之,既唱单提之宗,而复显双修之范。以其缔构言之,前殿后堂,规矩重叠,出自一门,示门庭之不可离而二也。周垣夹廊,钟鱼交互,邈不相及,示旅途之不可混而一也。借事以显理,因权而著实,亦可谓深切著明也矣。寺之事甫竣,印公飘然远去,使人想见其高风于属山涌泉之间。而濂公、湘公,宿德岿然,后先担荷,皆末法中所希有者。余故乐为之记,详其兴复之因,庶来者得以考焉。若夫印公辈行愿机缘,默相感召,尽未来际,必有龙泉蹴踏,相继为人天眼目者,固不系于楼阁之成坏,而亦非区区世谛文字可得而记也。寺今名龙居庵,亦曰永庆禅院,予从其旧称永庆寺云。

译《杭州黄鹤山重建永庆寺记》。杭州府治东北六十五里,有一座山叫黄鹤山,高一百多丈,与皋亭山分立;民间称它为皋亭山的黄鹤峰,因为两山都从天目山蜿蜒向东而来,山势分开而不相连接。山的北面有佛日寺,是宋代明教嵩禅师卓锡的地方。安隐一濂慎公曾与祭酒冯公梦祯商议谋划复兴,没有成功,后来在山南得到永庆寺的旧址。永庆寺在唐清泰二年由吴越创建,名为涌泉院;宋建炎年间重建,赐今名。后来被元兵毁坏,慎公四处寻求得到旧址,于是把复兴寺院作为自己的责任。乡人郎佩、郑鹤买地建禅堂五间;僧人如艮、广德、广斌等拿出衣钵资财的余款,建佛殿五间。真寂院的闻谷印公是云栖大弟子,阐扬别传宗旨;慎公诚恳邀请他主持寺院。印公不离座位,佛法声誉便逐渐传播,僧俗纷纷聚集。慎公厌弃尘世离去,他的徒众遵从遗命,把寺院作为十方寺院,不按甲乙次序传授住持,请江湘公主持。大麓等人竭力协助,于是弥勒前殿、两侧廊庑和僧寮陆续完工。印公与慧文制公共同筹划,寺院的规制才开始确定。禅堂用来让大众安居坐禅,佛殿用来让同修结伴念佛;以高墙为界,以长廊环绕。佛号声浩大,仿佛极乐国土涌现;禅板声肃然,仿佛祖师的法灯辉映。即使五山十刹中号称选拔佛门人才的道场,也没有比这里更清净庄严、精进不懈的。王子宇春与诸位上人共同襄助这件事,回来后叙述其意,请我作文记载。唉!禅宗与净土宗,开许与遮止各有分明;但考察近代,却常常相互贯通。楚石是禅门尊宿,却有歌咏西斋净土的诗;云栖是念佛导师,却有阐发关窍、策励修行的著作,从来没有不是水乳交融的。世上的学者妄自产生分别,有的彼此争斗,有的委曲求全充当调解者,茫然不知应当听从哪一方,已经很久了。印公对此忧虑,既倡导单提一宗,又显示禅净双修的规范。就建筑而言,前殿后堂,规矩重叠,出自同一法门,表示宗门不可分离为二;四周墙垣夹着回廊,钟声和鱼梆声彼此交错,距离遥远而互不相及,表示修行道路不可混杂为一。借事物来显明道理,因权宜而彰显真实,也可以说是深刻明白了。寺院工程刚刚完成,印公便飘然远去,使人可以想见他在属山、涌泉之间的高尚风范。濂公、湘公都是德高望重的人,前后共同承担此事,都是末法时代少有的人物。所以我乐意为此作记,详细说明复兴的缘由,希望后来者可以考察。至于印公一辈人的修行愿力和因缘机遇,暗中相互感召,直到未来无尽之时,必定还会有像龙泉一样奔腾踢踏、相继成为人天眼目的高僧;这当然不取决于楼阁的成毁,也不是区区世俗文字所能记载的。寺院现在名为龙居庵,也叫永庆禅院,我仍按旧称称它为永庆寺。

(武林重修报国院记)

先是绍觉法师居土桥之莲居庵,四方学徒▯至,往往担簦裹饭,僦邑屋以居。仁慈慧公听讲之暇,喟然叹曰:“武林故都会之地,方袍圆顶之流,渡涛江,越南海者,军持漉囊,往来如织,顾不得一茅盖头,风餐露宿,憧憧为旅人穷子,岂吾侪出世为人之能事乎?”宋绍兴间,故有报国院,介清泰、庆春两门之间,其遗址去莲居数里而近,遂发愿修复,以为接众之地。湛然禅师为文唱导,诸方响应,净财云涌。逾年,佛殿禅堂告成。又三年,桑园菜畦,饭僧之田,养老之室,无不以次庀治。是役也,不烦▯鼓,不饰竿牍,僧众▯助者什九,而善信布施者什一。慧公曰:“吾藉诸佛之力,仗十方之缘,以有斯院也。久之环而自私,长子孙而营利养焉,其可乎?吾闻之,佛法付嘱国王大臣,吾得宰官之外护者,为文证明之,以垂于久远,其可以无患?”于是介严子印持款门以请于余。余方有母之丧,逡巡久之。则使其徒曰圆福者,徒步搏颡,祈必得余文乃去。而严子助之请益力。余乃执笔以记之,而复于慧公曰:

呜呼!云栖逝而净业微,绍觉亡而讲席▯▯,魔外交作,而盲禅盛行,未有盛于此时者也。子之作是院也,缘起于绍觉,而渊源于云栖,其因地不可谓不正矣。其在今日,盍亦思以扶其衰而稽其敝乎?今之禅,非禅也,公案而已矣,棒喝而已矣。河东之论密公曰:禅者,六度之一耳,何能总诸法哉?本非法,不可以法说;本非教,不可以教传;岂可以轨迹而寻哉?以禅门言之,应微笑而微笑,应面壁而面壁,应棒喝而棒喝,皆所谓非法非教,不可轨迹寻者也。今也随方比拟,逢人演说。上堂示众,譬优人之登场,礼拜印可,类亻辰童之剧戏。贫子数他家之宝,愚人求刻舟之剑。是不可为一笑乎?东山法门,本无棒喝。五花开后,互显机权。老僧无法,藉黄叶以止啼;童子何知,效俱脂而断指。况乎聋瞽交唱,狂易相尊。扬眉瞬目,眨眼宗师;竖拂拈椎,满前大慧。岂独戏论未止,抑亦妄语既成。是可不为之悲愍乎?彼所竞相夸诩者,曰徒党之众也,声闻之广也,利养之厚也。夫日中一餐,桑下一宿,比丘之训也;架大屋,养闲汉,古德之所诃也。以荷泽之显发宗风,弘济国难,知道者犹以固己损法为讥,而况于他乎?彼之所膻,我之所禁,有识者视之如师子虫,如大火聚可也。其又可褰裳而从之乎?然则将如之何?曰:宁守净,无趣禅。宁守云栖之真净,无趋今日之伪禅。宁灰心挫名,种净因于来劫;无吠声逐响,断慧命于多生。吾所谓扶其衰而稽其敝者,其在斯乎?为僧徒者,守正法不染邪法;为宰官者,护正法不护邪法。斯不负如来付嘱之意,而金汤外护之名,亦可以无愧矣乎?余之为末法惧久矣,因慧公之请,而直举以告之。虽然,不独为慧公告而已也。院之创始,在天启元年,其落成则天启三年。又十二年为崇祯七年,予为之记。嘉议大夫礼部右侍郎兼翰林院侍读学士协理詹事府事常熟钱谦益记。

译《武林重修报国院记》。起初,绍觉法师住在土桥的莲居庵,四方学徒纷纷前来,常常挑着伞、裹着饭,租赁城中房屋居住。仁慈慧公在听讲之余,叹息说:“武林是旧日都会之地,穿方袍、戴圆顶的僧人渡过涛江、越过南海,带着净瓶滤囊,来往如织,却没有一间茅屋可以遮头,风餐露宿,来来往往如同穷困的旅人,这难道就是我们出世度人的事业吗?”宋绍兴年间,原有一座报国院,位于清泰门、庆春门之间,遗址距莲居庵只有几里路,于是发愿修复,把它作为接待四方僧众的地方。湛然禅师撰文倡导,诸方响应,净财如云涌来。过了一年,佛殿、禅堂完工。又过了三年,桑园菜畦、供僧田地、养老房舍,无不依次修治。这次工程没有烦劳鼓吹,也没有装饰文书;僧众出力资助十分之九,善信布施十分之一。慧公说:“我借助诸佛的力量,依靠十方的因缘,才有了这座院子。时间一久,若把它围起来据为私有,使它成为子孙产业、谋取利益,怎么可以呢?我听说佛法应当付嘱国王大臣;我若得到宰官护持佛法,请他们作文作证,流传久远,这样才可以没有忧患。” 于是介严子印持登门请求我。我当时正服母丧,迟疑了很久。印持便派他的弟子圆福徒步而来,叩头祈求,一定要得到我的文章才离去;严子也更加努力地请求。我于是执笔写下这篇记,并答复慧公说:唉!云栖去世后,净业衰微;绍觉亡故后,讲席熄灭;魔道与外道交相作乱,盲目的禅学盛行,从来没有比现在更严重的了。您建造这座院子,缘起于绍觉,源流承自云栖,其根基不能说不正。处在今天,难道不应当想办法扶助它的衰落,并考察、纠正它的弊病吗?如今的禅,不是真禅,只剩下公案;也只剩下棒喝。河东的论师谈到密公时说:禅只是六度之一,怎么能够统摄一切佛法?它本来不是可以执取的法,不能用固定的法来说明;本来不是教条,不能用教条来传授;难道可以依循外在轨迹去寻找吗?按禅门的说法,应当微笑便微笑,应当面壁便面壁,应当棒喝便棒喝,这些都属于不可执取、不可教传、不能按外在轨迹寻求的东西。如今却随意类比,到处逢人便讲。上堂示众,像优伶登台;礼拜印可,像儿童演戏。就如贫穷孩子数说别人家的财宝,愚人刻舟求剑。这难道不值得一笑吗?东山法门本来没有棒喝,五家宗派兴起以后,才相互显示机锋权宜。老僧没有佛法,只借黄叶止住孩子的哭泣;童子哪里懂得,反而仿效俱胝和尚竖一指断指。何况聋者与盲者互相高唱,狂乱者彼此尊奉。扬眉瞬目,便被称作眨眼宗师;竖拂子、拈木椎,满眼都是大慧禅师。难道不只是戏论没有停止,反而连妄语也已经形成了吗?这难道不值得悲悯吗?他们竞相夸耀的,无非是门徒众多、名声广传、供养丰厚。一天只吃一餐、桑树下住一宿,是比丘的训诫;搭建高大房屋、养着闲散之人,是古代大德所呵斥的。荷泽神会显扬宗风、弘扬佛法以救国难,连明白道理的人尚且讥讽他固执己见、损害佛法,更何况其他人呢?他们所热衷追求的,正是我所禁止的;有见识的人应当把它看成狮子身上的虫、猛烈燃烧的大火才是。难道还可以提起衣裳跟随他们吗?那么应该怎么办呢?回答说:宁可守持净土,不趋附伪禅;宁可守住云栖的真实净土,不追逐今天的虚伪禅学。宁可灰心退名,在未来劫中种下净因,不要像狗一样追逐声响,在多生中断绝智慧的生命。我所说的扶助衰落、考察弊病,大概就在这里吧?做僧人的,要守护正法,不沾染邪法;做宰官的,要护持正法,不护持邪法。这样才不辜负如来付嘱的本意,外护佛法如金城汤池的名声,也可以无愧了吧?我为末法时代的情形忧惧已久,因慧公的请求,直截了当地把这些话告诉他。不过,这些话不只是告诫慧公而已。院子的创建始于天启元年,落成于天启三年;又过十二年,即崇祯七年,我为它作记。嘉议大夫、礼部右侍郎兼翰林院侍读学士、协理詹事府事,常熟钱谦益记。

(资庆院重修记)

武林之塘栖,有僧院曰资庆。创自宋建炎间,至国朝,凡再毁,颓垣断础,仅存菅棘中。沙门圆公居之,六时礼诵,与饥鼠生 穷鼯,啸呼应和。闾右之族,知其有道也,▯然相之,刳朽翦秽,庀材僦工。万历二十年,茶亭成;又四年,禅堂成。圆公曰:“吾藉净信之力以有此,此之谓多矣,终不能持铃柝,饰竿牍,如市贾之相求,以大吾庐。”庶吉士胡君休复,塘栖里人也,闻其风而说之,为唱导于里中。高门悬薄,欢舞赴功。某年,大雄殿及大士殿成;又某年,放生池、普同塔次第毕举。方伯桐城吴公,揭以资庆院故额,靓深完好,视昔有加焉。塘栖为武林周道,列肆犬牙,牙筹错互。流尘眯目,市嚣聒耳。而兹院独岿然其中,击磬鼓钟,肃清晨而警中夜,见闻随喜,洒然有清凉火宅之思。至于旅人道长,长年水宿,流汗交跖,耶许入梦,而忽焉钟鱼互答,经声梵呗,激扬悲厉于灯▯▯月落之时,如沸乍沃,如热得濯,拥ゎ欹枕,欷▯而烦酲者,固不知其几人也!兹院之建,其视深山空谷,徒为幽栖闲止之地者,其利益不既多乎?然圆公不以荣名利养为事,辛勤四十年,如一弹指,而院卒告成。则其缔构之诚,与休复▯助之力,均不可诬也。当圆公经始时,一瓶一钵,休复实与被其艰。已而休复现宰官身,奄忽摧谢。入斯院也,粥鼓凄凉,禅灯黯淡,亦必有俯仰今昔,忾然三叹者矣!自今以往,夜壑已移,朝荣频谢。而兹院之火传灯续,久而逾衍。千百年而后,又不有因兹而问其经始,凭吊休复于荒坟宿草之余者乎?由此言之,世间成住坏空,未有不相待而成,而楼阁庄严,幻出于四十年间者,殆亦犹夫荣名利养之不可以为常也。其亦可以感而悟矣!圆公介卓子去病走其徒虞山中,谒余请记。去病盖与休复共兴复兹院者,二子者皆吾友也。余为之书其事,以复去病,使买石刻之,相为感叹焉!时万历丁巳之夏六月也。

(径山种树记)

径山为天目东北峰,伽蓝在山冢五峰之间,凡有兴作,取材于千里之外。凌大江,冒双溪,历洪流暴涨,然后逆坂而上,缘▯邪许,十里百折,卒徒颠踣,木石腾藉。是故寺不久辄废,废而难复以兴也。闻谷禅师印公语其徒某曰:“盍买山而树之?树可材也,百年之内,其可以抡材于山矣乎!”于是买山若干亩,树松杉若干株,循直岭以至三门又若干株,刻其券而三之,以为之守禁。而又曰:是不可以不志也,使某书之于石。《诗》有之:“树之榛栗,椅桐梓漆,爰伐琴瑟。”此古之邦君建侯营室者之所有事也。印公,学佛之人也,乃能计久远如是。世之君子,虑及于浃岁者亦寡矣,岂或百年?呜呼!浮图之昌其教宜矣。其训于有官君子,不尤深切哉?夫以印公之愿力,后五百年,兹山之飞楼涌殿,当有如苏子瞻之诗,予之言何足以云也。使世之君子,过而视之,则以予言为厉己而已矣。天启四年八月记。

初学集卷四十三

○记(三)

(重修素心堂记)

吴江张益之先生,余之先友也。余儿时,闻诸先夫子,益之世居越来溪,其父静孝先生,为堂于溪上,名之曰素心。堂构坚好,乔木翳然。其傍有伪吴张士信厅事。益之家中落,堂已更主。语罢辄为怃然。崇祯六年,余访益之之子孟舒于溪上,登其堂,即所谓素心者,孟舒己复而居之,加涂▯焉。问士信之厅事,老屋岿然,负▯犹在。相与缓步絮语,感先夫子之游迹,慨然太息不忍去。越翼日之无锡,过华学士东亭故宅,俗所推甲第者,前堂轩敞壮丽,吞若素心者八九于其胸中,其朴雅闲靓,殆弗如也。飞楼▯厦,层台砥室,网户刻桷,所在而是。然赤白漫漶,板腐而砖缺,亦间有之,不若越溪之居完且美也。又为之慨然太息,以为奉诚之园,平泉之庄,唐人所俯仰咏叹,不可胜纪。王侯卿相百年之后,裔孙克守旧第,若魏国之永兴坊者,盖亦罕矣。鲁人美僖公之复宇,晋臣颂文子之成室。张氏之有孟舒,岂非诚贤子孙而经史之所亟称也与?间以语异度,异度曰:“噫!吾兄之复是也则难矣。吾兄频年以来,身无兼衣,食不重味,匪朝伊夕,拮据捋荼者,为此堂也。修祖墓,刊家集,收族而洽亲者,为此堂也。修身矫思,刑妻孥,化僮仆,薰乡里而善良,所以居此堂也。吾兄年七十矣,以先人之故,徼惠于吾子,记此堂之复,以代生辰为寿之词,不亦可乎?”余曰善,遂书之。而余方营先墓于拂水,筑丙舍墓之西偏。美是堂之制,命工图以来,视其栋宇而构焉。他日堂成,亦将属异度为之记。崇祯九年正月记。

译《资庆院重修记》。武林的塘栖有一座僧院,名叫资庆,创建于宋建炎年间。到本朝时,前后两次毁坏,残垣断础仅存于茅草荆棘之中。沙门圆公居住在那里,昼夜六时礼佛诵经,与饥饿的老鼠和困穷的鼯鼠一同生活,彼此啸叫应和。乡里大族知道他有道行,便共同帮助他,剖去朽木,剪除污秽,筹备材料,雇请工匠。万历二十年,茶亭建成;又过四年,禅堂建成。圆公说:“我凭借清净信众的力量才有了这些,这已经很多了;但终究不能像商人相互求利那样击铃打梆、写信奔走,把我的寺院扩建得更大。”庶吉士胡君休复是塘栖乡人,听说圆公的风范后很为赞赏,便在乡里倡导。高门大户悬挂布施榜,欢欣踊跃地参加工程。某年,大雄殿和大士殿建成;又某年,放生池、普同塔相继完工。方伯桐城吴公揭示资庆院旧日匾额,寺院幽静深邃而完整美好,比从前更加壮观。塘栖是武林的交通要道,店铺鳞次栉比,算盘筹码交错纷杂;尘土飞扬迷眼,市场喧声震耳。只有这座院子独自高高矗立其中,敲磬击钟,清肃清晨,警醒深夜,使看见听见的人都生出随喜之心,清凉地想到火宅中的解脱。至于行旅之人和修道之士,长年漂泊水上,汗流交错,几乎要在梦中呻吟;忽然听到钟声、鱼梆声交相应答,诵经和梵呗的声音在灯火将尽、月亮西落之时激越悲厉,如同沸水骤然得到冷水浇灌,如同酷热之中获得洗濯。他们拥被倚枕,抽泣叹息而解除烦闷酒意的,不知究竟有多少人啊!”}], 如今建成这座院子,比起深山空谷中只作为幽静栖居、闲适止息之地的院落,它的利益难道不是更多吗?然而圆公不把荣名利养当作追求,辛勤经营四十年,恍如一弹指间,院子终于告成。那么,其中营造的诚心,以及休复出力相助的功劳,都是不容抹杀的。圆公开始经营时,只有一瓶一钵,休复确实和他共同承担了艰难。后来休复现身为宰官,不久便去世了。进入这座院子,听到粥鼓声凄凉,看到禅灯黯淡,也一定会俯仰今昔,感慨万端而长叹三声吧!从今以后,夜壑已经迁变,朝夕之间的荣盛也屡屡凋谢;但这座院子的香火灯传却会长久延续,并且越来越兴盛。千百年以后,难道不会有人因为这座院子而追问当初的创建者,在荒坟宿草之间凭吊休复吗?由此说来,世间万物的成、住、坏、空,没有不是相互依待而成的;而楼阁的庄严,在四十年间幻化出现,大概也正如荣名利养一样,不能以为是恒常不变的。这也可以令人感动而有所觉悟了!圆公托卓子去病,带着他的徒弟到虞山来,拜访我,请我作记。去病大概是和休复共同兴复这座院子的人,这两个人都是我的朋友。我替他们写下这件事,交给去病,让他买石刻下,彼此相对感叹这段因缘!时在万历丁巳年夏六月。《径山种树记》径山是天目山的东北峰,伽蓝寺坐落在山顶五峰之间。凡有兴建工程,都要到千里之外取材,渡过大江,冒着双溪的水,经过洪流暴涨之处,然后逆着山坡而上,沿着崎岖道路,边走边喊“嗨哟”,十里路要转折百次,最终役夫跌倒,木材石料散乱狼藉。因此寺院不久便常常废弃,废弃以后也难以重新兴建。听谷禅师印公对他的弟子某人说:“为什么不买些山地来种树?树木可以成材,百年之内,难道不能在山上选择木材吗?”于是买了若干亩山地,种松树、杉树若干株;沿着直岭直到三门,又种若干株;把契券刻成三份,作为守护和禁约的凭据。他又说:这件事不能不记载下来,于是让某人把它写在石上。《诗经》说过:‘种植榛树栗树,椅树桐树梓树漆树,等到长成便砍来制作琴瑟。’这是古代诸侯建立封国、营造宫室时所做的事。印公是学习佛法的人,却能够这样谋划长远。世上的君子,能考虑到一年之内的事尚且很少,哪里还会考虑百年以后呢?唉!佛教能够昌盛,它的教义本来就应当如此啊。对世间为官的君子来说,这难道不是格外深切的训诫吗?凭借印公的愿力,五百年以后,这座山上的飞楼涌殿,应当会有像苏子瞻诗中所描写的景象;那时我的这几句话又哪里值得一提呢?假使世上的君子经过这里并看到它,也只会把我的话当作勉励自己的话罢了。天启四年八月记。《初学集》卷四十三 ○记(三) 《重修素心堂记》吴江张益之先生,是我先父的朋友。我小时候听先父说,益之家世代居住在越来溪,他的父亲静孝先生在溪边建了一座堂,取名为素心堂。堂屋建造坚固美好,高大的树木浓荫蔽日。堂旁有伪吴张士信的厅事。益之家道中落,素心堂已经换了主人。谈到这些事,总令人惆怅。崇祯六年,我到越来溪访问益之的儿子孟舒,登上那座堂,就是所谓素心堂;孟舒已经重新取回居住,并加以粉刷修整。我问起张士信的厅事,只见老屋仍高高耸立,背靠的土台还在。我们一边缓步,一边絮语,感念先父当年游历的踪迹,慨然长叹,不忍离去。过了一天,我到无锡,经过华学士东亭的故宅,那是世俗所推重的甲等宅第。前堂轩敞壮丽,仿佛把八九座素心堂都吞入其中;但它的朴素、雅致、闲静、明洁,大概还比不上素心堂。飞楼高厦,层台砥室,雕花窗户,刻饰屋椽,到处都是。然而红白颜色漫漶,木板腐朽、砖石残缺的地方,也时常可见,不如越来溪的居所完整而美好。我又为此慨然长叹,想到奉诚园、平泉庄,是唐人俯仰吟咏感叹、无法尽数记载的名园;王侯卿相死后百年,后代还能守住旧宅,像魏国公永兴坊宅第那样的,大概也很少了。鲁人赞美僖公重新修复宫室,晋国臣子歌颂文子建成房屋。张家有孟舒,难道不正是贤能的子孙,也是经史急于称道的人吗?我曾把这些话告诉异度,异度说:“唉!我哥哥能够复兴这座堂,实在太艰难了。近年来我哥哥身上没有多余的衣服,吃饭没有两种菜肴,日日夜夜艰苦操持、采摘荼草般辛劳,都是为了这座堂。修整祖墓,刊刻家集,收拢族人、融洽亲族,也都是为了这座堂。修养自身,端正心念,约束妻妾子女,教化僮仆,使乡里受到熏陶而归于善良,也都是为了居住在这座堂中。我哥哥已经七十岁了,因为先人的缘故,想向您的儿子求取恩惠,请您记下这座堂的复兴,用来代替祝贺生辰的寿词,不也可以吗?”我说好,于是写下了这篇记。当时我正在拂水营造先人的墓地,在墓地西侧修筑丙舍。我欣赏这座堂的形制,命工匠画图送来,准备照着它的栋宇建造。将来堂建成,也要请异度替我作记。崇祯九年正月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