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牧斋初学集五十四

初学集卷五十一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271–287 段

荆门州故同知胡化,老而狂易,上书告州官阮明卿,谓妖书出其手。事下刑部,梦皋等告尚书萧大亨:“胡化与郭同举于乡,郭在杨村,乘妇人舆,宿归德邸舍,相与窜谋。不可失也。”大亨谳胡化,使引公及归德,化叩头大叫痛哭曰:“阮知州杀我一家,我自来叫冤。郭举进士后二十年,音驿不通,何谓同作妖书?我亦不知谁为归德?公等但为蜀犬杀人媚人。即见皇上,断胡化之头,亦如此说。”蜀犬者,斥梦皋也。刑部郎王述古如其言具谳,上曰:“诬也。”尽释之。而东厂捕得妖人▯生光,异时尝以宿憾把郑皇亲造妖诗大署其门者。上意欲归狱于生光,四明意未厌,揭请详鞠。丕扬抗章讼生光之枉,请少缓其狱。贼之父子兄弟,可授首阙下。所谓兄弟者,指公与其兄国子监丞正位也。上怒,以阿庇反贼,罢丕扬,四明力救之以免。而狱益急,丕扬方巡城,与提督陈汝忠追捕无虚晷。逮医人沈令誉及名僧达观,从令誉床头获片纸,语连归德门人刑部郎于玉立、吏部郎王士麒,皆削籍,而恨玉立尤甚,欲并杀之。归德与监丞之门,逻卒周徼,户阖不敢昼启。杨村并岸,重围击柝,嚣呼彻昼夜。喧传上出龙票逮公及玉立,喝令:“早自裁也,可以无辱。”公曰:“大臣有罪,当伏法死都市,何为自屏草外?”时五十初度,乃赋诗曰:“浊酒一杯聊自寿,大家头上有青天。”意气自如也!汝忠尽械公仆隶灶婢、乳媪及佣书者,男妇老幼共十五人,刺▯针灼,五毒参至。每上彭考,两胁肉拉毁堕地,竟无所得。汝忠以金吾告身诱书役毛尚文,令引沈令誉,而以乳媪龚氏十岁女为征。会讯之日,东厂陈矩诘龚氏女:“汝见妖书版几何?”曰:“版有一房。”矩笑曰:“妖书仅二三叶,而版有一房乎?”诘尚文曰:“沈令誉语汝刊书何日?”尚文曰:“十一月十六。”戎政广平王公曰:“妖书以初十日获,而十六日又刊书,将有两妖书乎?”考▯生光妻妾及十岁儿,以针刺指爪,令引公,皆不肯。生光坐▯舆中,瞠目仰骂康、钱:“死则死耳,千刀万剐,我一身当之。奈何教我奉沈相意,妄扳郭侍郎?”总宪三原温公、礼部侍郎晋江李公越席而起曰:“谳狱者苦不承,安有既承而反相抵者乎?”御史牛应元、汤兆京、沈裕皆争之力。矩叹曰:“朝廷有人。”遂具谳上,大狱乃得解。公既去,御史史学迁勘楚事,其冤大白。四明积不为清议所容,乃拉归德与偕去。而楚宗与王相构不已,至于劫王人杀开府,三十余人,骈首就﹃。假令华走氐 之来,公果为祸始,公与诸宗衡宇相望,当此之时,或取一编菅焉,或取一秉秆焉,公其能晏然而已乎?

译。荆门州原任同知胡化年老而狂乱,上书告发州官阮明卿,说妖书是他写的。案件交给刑部后,钱梦皋等人告诫尚书萧大亨说:“胡化和郭公一同在乡试中举,郭公在杨村时乘坐妇人的轿子,住在归德的馆舍里,彼此密谋逃窜。这种机会不能错过。”萧大亨审问胡化,让他牵连郭公和归德。胡化叩头大叫、痛哭说:“阮知州杀了我全家,我一直在喊冤。郭公考中进士后二十年,音信往来都没有,怎么说是共同制造妖书?我也不知道谁是归德。你们不过是拿蜀犬来杀人、讨好权贵。即使见到皇上,砍掉胡化的头,我也还是这样说。”所谓“蜀犬”,是斥责钱梦皋。刑部郎王述古依照胡化的话写成审判文书,皇上说:“这是诬告。”于是把他们全部释放。但东厂捕获妖人张生光,他从前因积怨,曾制作妖诗,署名张贴在郑皇亲门上。皇上想把罪案归到生光身上,四明的意图还没有满足,便上揭帖请求详细审讯。康丕扬抗章为生光申诉冤屈,请求暂缓此案,说:“贼人的父子兄弟,都可以在宫阙之下斩首。”所谓兄弟,是指郭公和他的兄长国子监丞郭正位。皇上震怒,以包庇反贼之罪罢免康丕扬,四明竭力营救,他才免于死罪。但案件更加紧迫,康丕扬正在巡城,和提督陈汝忠不停地追捕。他们逮捕医人沈令誉和名僧达观,从沈令誉床头搜出一张纸,言语牵连到归德的门人、刑部郎于玉立和吏部郎王士麒,两人都被削去官籍;四明尤其痛恨于玉立,想把他一并杀掉。归德和国子监丞的宅门外,巡逻的士卒来回侦察,房门紧闭,白天也不敢打开。杨村两岸被重兵包围,击柝声和喧叫声昼夜不绝。外面喧传皇上发出龙票,逮捕郭公和于玉立,并喊道:“早早自杀吧,就可以免受羞辱。”郭公说:“大臣有罪,应当依法在都城受死,为什么要自行躲到荒草之外?”这时正逢他五十岁生日,于是作诗说:“浊酒一杯姑且自我祝寿,大家头上都有青天。”意气神色和平常一样。陈汝忠把郭公的仆人、厨役、婢女、乳母和抄书人全都上刑,共十五名男女老幼,刺针、灼烧等五种酷刑一齐施用。每次升堂拷问,两胁的肉都被撕裂掉在地上,最终却没有得到任何东西。陈汝忠用锦衣卫的官职凭证诱使书役毛尚文写供词,让他牵连沈令誉,并拿乳母龚氏十岁的女儿作为证据。会审那天,东厂陈矩问龚氏的女儿:“你见过妖书的书版有多少?”她说:“书版占了一间房。”陈矩笑道:“妖书只有二三页,书版怎么会有一间房?”又问毛尚文:“沈令誉对你说哪天刊刻书籍?” 毛尚文说:“十一月十六日。”戎政广平王公说:“妖书在初十日已经查获,十六日又刊刻书籍,难道会有两部妖书吗?”他们拷问张生光的妻妾和十岁的儿子,用针刺手指甲,逼他们牵连郭公,但他们都不肯。张生光坐在囚车中,瞪眼仰头骂康丕扬、钱梦皋:“死就死吧,千刀万剐,我一人承担。为什么要教我迎合沈相的意思,胡乱攀扯郭侍郎?”总宪三原温公、礼部侍郎晋江李公离开座席站起来说:“审理案件的人苦苦逼迫犯人承认,怎么会有已经承认后反而互相抵牾的道理?”御史牛应元、汤兆京、沈裕也都竭力争辩。陈矩叹息说:“朝廷还是有人的。”于是写成审判文书上奏,大狱才得以解决。郭公离职后,御史史学迁审查楚事,他的冤屈完全昭雪。四明长期不能容于清议,于是拉着归德一起离职。而楚宗室和楚王彼此争斗不止,发展到劫持楚王的使者、杀死开府官,共三十多人,排成一行赴死。假如华走氐 来到京城真是祸乱的开端,郭公和诸宗室宅第相望,在这种时候,有人拿一束芦苇,有人拿一把秸秆,郭公难道还能安然无事吗?群小

群小聚谋杀公,欲借妖书以解楚事,久之妖书寝而楚事乃益白。

译聚集谋杀郭公,想借妖书之狱来解决楚事,过了很久妖书案搁置,而楚事却更加清楚了。

公之不为群小所杀者,天也。其大节凛然,终不得而抹▯者,亦天也。公何憾矣哉!先是楚勘疏入,诏廷臣会议。人持一牍,李公在部,为撮略以进。而诸人谓公匿议单不上,公不置辩。李公上言曰:“臣为之也。”言者乃息。妖书狱急,翰林华亭唐公偕晋江杨公、即墨周公、会稽陶公,正告四明:“郭将不免,人谓公有意杀之。”四明▯蹙无所容,挥杯茗酹地,以子孙为誓。唐公复进曰:“亦知公无意杀之。台省方希风下石,而公不早结此狱,似有意瓜蔓,何以辞于天下后世乎?”四明色沮。狱渐解。而萧大亨欲脱▯而坐公也,手削爰书,授王述古。述古抵其藁于地曰:“此狱若成,刑部诸郎当尽数抵偿,不独明公也。”大亨默然而止。顺天通判孙许面折户部尚书赵公世卿:“奈何附权相以害正人?”赵立命驾往说四明。四明亦为心动。当是时,权相之势焰熏天障日,宫府震动,海宇轩簸。而词臣散僚,引据名义,岳岳不少鲠避如此。然自时厥后,诏狱繁兴,党籍代有,倾危之祸,酿于缙绅,而妇寺小人相扌延而乘其敝。谁生厉阶,至今为梗。吾观国史,至癸卯、甲辰之间,未尝不废书而叹息也。公讳正域,字美命,楚之江夏人。其先世有讳聪者,以骁勇事高皇帝,受长弓大矢食案之赐。子孙世习武,至公父讳懋,始以文举于乡,仕至赵州守,以公詹事,考赠如其官。母王,为淑人。公举万历癸未进士,改翰林院庶吉士,除编修。甲午,充东宫讲官,升春坊中允,历谕德、庶子。凡五年,皆不离讲幄。神庙尝夜饮,偶问哥儿此时出阁否?自是东朝每午夜出讲以为常。天寒甚,炉无宿火。公大声语近侍曰:“无论皇太子玉体柔脆,不耐寒冻,即我辈三四措大,承乏禁近,亦何忍其霜天雪夜,肤僵口噤以死乎?”翼日,语传禁中,炉火郁然矣。事虽琐细,公所以拥佑东朝,良有深意也。叙迁升南京国子监祭酒。条上监规七事,请仿司马光十科、胡瑗二斋以搜真才。请罢纳贡,毋以明经之选夷于鬻爵。李都督者,宁远之孙,魏国之婿也。骑而过文庙门,学录李维极执而扌失之。侯家奴百数,蹋邸门。而宁远、魏国盛气▯公。公曰:“以学录扌失都督,诚过。虽然,公侯子入学习礼,亦国子生耳,安得亵衣走马,横绝先师庙门。以先师扌失国子生,非以学录扌失都督也。即上疏,曲有所归。不若两平之。”令诣门交相谢而罢。居二年,升詹事府詹事,储讲如故。壬寅,晋礼部右侍郎,掌翰林院篆。逾年回部,摄部事。公在部,谙典故,惜名器,坚执持,敢谏诤,不贷错胥史,不假权郎吏,部务为之肃然。孟夏朔日食,值庙祀。公言:“礼,诸侯旅见,天子入门,不终礼者四,日食其一也。当祭而日食,牲未杀则废,宜以朔日专救日,翼日享庙。”从之。封益王使者将发,而王薨,公断以聘仪遭丧入竟则遂也,诸侯相聘,必致主命,况天子之于臣耶?卒遣使行。夏至陪祀诸臣托疾不至,公谓祀事不虔,繇上久不躬祀所致,请下诏敕厉。其意实以讽切人主。回夷候内府玉价,羁留病死,号泣道左。公曰:“明主可以理请,奈何以小费失外夷心。”疏请支给,上趣令承运库予之。其援据典训,顾恤国体,皆此类也。日食之占曰:日从上食,占君知佞臣,安心用之,以亡其国。四明恶之,召钦天监台官骂曰:“若妄言祸福,当参。”公曰:“宰相忧盛危明,顾不若瞽史乎?彼能参,我能救,毋恐也。”四明闻之而止。两淮税使鲁保请专敕关防兼督浙直织造。归德持不可,而四明票旨兼予之。公曰:“改造,矿税之别名也。保得关防,是总督四省也。敕可与,关防不可与也。”四明强应曰:“好。”而使文书房近侍以上命胁公,公持之益力。四明告归德:“上怒甚,必有处分。”归德曰:“郭以此去官,可矣。”四明惭,并恚归德。而上顾司礼曰:“保不要关防也罢。郭侍郎是好官。”四明疑公有内援,益比而孽公矣。秦王为其庶子请封世子,公坚执不与,又请封郡王。四明拟旨下部,公坚执不肯覆。四明又使前奄以上怒胁公,公弗应,榜示部门曰:“秦王繇中尉进封,次子不得封郡王。母妃年未五十,其庶子不得封世子。不得违条例告扰。”于是秦府所推金钱皆不效,而恨公者益深矣。

译郭公没有被群小杀害,是天意;他的大节凛然,始终不能被抹杀,也是天意。郭公还有什么可遗憾的呢?此前楚事勘问的奏疏送入,诏令朝臣会审。众人各持一份文书,李公当时在部中,替大家撮要整理后上呈。众人却说郭公藏匿了会审名单而不上交,郭公不加辩解。李公上奏说:“这是我做的。”言官才停止。妖书之狱紧急时,翰林华亭唐公和晋江杨公、即墨周公、会稽陶公一起,严正告诉四明:“郭公恐怕不能免罪,别人都说您有意杀他。”四明皱眉不知所措,把茶杯掷在地上,以子孙发誓。唐公又进言说:“我也知道您没有意图杀他。但台省官员正在迎合风向、落井下石,而您不早日结案,似乎有意让株连蔓延,将来怎么向天下后世交代?”四明脸色沮丧。案件才逐渐缓解。萧大亨想释放张生光,却把罪责归给郭公,亲手删改判决文书,交给王述古。王述古把草稿掷在地上说:“如果此案成立,刑部各郎官都应当承担罪责,不只是您一人。”萧大亨默然停止。顺天府通判孙许当面斥责户部尚书赵世卿:“为什么要依附权相来害正人?”赵世卿立即命人备车前往劝说四明。四明也因此有所动摇。当时权相的气势熏天蔽日,宫廷和政府震动,天下动荡。然而词臣和散职官员还能援引名分义理,刚正不阿,毫不退避,做到如此。可是从此以后,诏狱频繁兴起,党籍接连出现,倾覆危亡的祸根在士大夫中酝酿,而宦官和小人相互牵引,乘机利用士大夫的弊病。是谁造成了祸患的根源,以至于至今仍成为阻碍?我看国史,到了癸卯、甲辰之间,没有一次不是放下书卷而叹息。郭公名正域,字美命,楚地江夏人。他的先世有一人名聪,凭勇猛善战侍奉高皇帝,受到赐予长弓、大箭和食案的赏赐。子孙世代学习武艺,直到他的父亲名懋,才以文才在乡试中举,官至赵州知州;因郭公任詹事,父亲死后追赠的官职与郭公相同。母亲姓王,封为淑人。郭公中万历癸未科进士,改任翰林院庶吉士,授编修。甲午年,充任东宫讲官,升春坊中允,历任谕德、庶子。总共五年,都没有离开讲学的帷幕。神宗曾在夜间饮酒,偶然问:“哥儿这时已经出阁了吗?” 从此东宫每天半夜都出来讲学,成为常例。天气非常寒冷,炉中连隔夜的火也没有。郭公大声对近侍说:“先不说皇太子身体娇弱,不能忍受严寒,即使我们三四个寒士,暂时充任宫禁近臣,又怎么忍心让他在霜天雪夜里皮肤冻僵、嘴唇冻住而死呢?”第二天,这话传入宫中,炉火便燃烧得旺盛了。事情虽然琐细,但郭公拥护保护东宫,实在有深意。考核升迁后,任南京国子监祭酒。他分条上奏监规七事,请求仿照司马光十科、胡瑗二斋来搜求真正的人才;请求停止纳贡,不要把明经科的选拔降低到可以买官的程度。李都督是宁远侯的孙子、魏国公的女婿。他骑马经过文庙门,学录李维极抓住他并打了他。侯府家奴数百人踢撞府门,宁远侯、魏国公盛气凌人地责问郭公。郭公说:“学录打都督,确实有过错。然而,公侯的儿子入学学习礼仪,也只是国子生,怎么能穿着便服骑马,横穿先师庙门?这是先师在责打国子生,不是学录在责打都督。即使上疏,也应当各有曲直归属。不如双方各退一步。”于是命双方到门前互相道歉,事情才停止。过了两年,升任詹事府詹事,仍旧讲授东宫。壬寅年,升任礼部右侍郎,掌管翰林院事务。过了一年回到礼部,代理礼部事务。郭公在礼部时熟悉典章掌故,爱惜名器,持守坚定,敢于进谏,不宽贷办事错误的胥吏,也不向有权势的郎官吏员徇私,礼部事务因此肃然。孟夏初一发生日食,正值祭祀太庙。郭公说:“按礼制,诸侯会见天子,天子入门后,礼仪有四种情况可以不完成,日食就是其中之一。应当祭祀而发生日食时,牲畜尚未宰杀便应停止,应在朔日专门举行救日之礼,第二天再祭享太庙。”皇上听从了。封益王的使者将要出发,益王却去世了。郭公断定按聘问礼,遭遇丧事而进入境内,礼仪仍应继续;诸侯互相聘问,必定要传达君主的命令,何况天子对臣下呢?最终仍派使者前往。夏至陪祀的诸臣托病不到,郭公认为祭祀不虔诚,是由于皇上长期不亲自祭祀造成的,请求下诏训诫。他的用意实际上是讽谏皇上。回夷侯候在内府领取玉价,滞留而病死,在道路旁号哭。郭公说:“明主可以据理请求,怎么能因为一点小费用而失去外夷的信任?”上疏请求发放,皇上催促令承运库支付。他这样援引经典训诫、顾全国体,都是这一类。关于日食的占辞说:太阳从上方被吞食,预示君主明知有奸佞之臣,却安心任用他们,因而使国家灭亡。四明厌恶这句话,召来钦天监台官斥骂说:“你若胡乱谈论祸福,我就上疏弹劾你。” 郭公说:“宰相应当忧虑盛极而危、光明将衰,难道反而不如瞽史吗?他们能够弹劾,我能够挽救,不必害怕。”四明听到后便停止了。两淮税使鲁保请求专门的敕书和关防,并兼任督理浙江、直隶织造。归德坚持不可,四明却票拟请旨准许兼任。郭公说:“改造就是矿税的别名。鲁保得到关防,就是总督四省;敕书可以给,关防不能给。”四明勉强答应说:“好。”但又让文书房近侍以皇上的命令威胁郭公,郭公更加坚持。四明告诉归德:“皇上非常愤怒,郭公必定会受处分。”归德说:“郭公因此辞官,也就算了。”四明惭愧,又怨恨归德。然而皇上回头对司礼监说:“鲁保不要关防就算了。郭侍郎是好官。”四明怀疑郭公在宫中有内援,从此更加嫉恨、陷害郭公。秦王为庶子请求封为世子,郭公坚持不准,又请求封郡王。四明拟定诏旨交给礼部,郭公坚持不肯复核。四明又派以前的宦官以皇上震怒来威胁郭公,郭公不理会,并在部门张榜说:“秦王由中尉进封,次子不得封郡王;母妃年未满五十,其庶子不得封世子。不得违背条例,上书扰乱。”于是秦王府送来的金钱全都不起作用,痛恨郭公的人更加深了。

谥议起,当夺者之子孙诉于政府。四明曰:“我在,谁敢夺?”公曰:“敢夺者,我也。”援笔判曰:“如黄光▯当谥,是海瑞当杀也;如许论当谥,是沈炼当杀也;如吕本当谥,是鄢懋卿、赵文华皆名臣,不当削夺也。”疏上,竟格不下,而谥议不果行。公之与四明相枝拄者,其大端如此,而其它固未可悉数也。公在储讲日久,深悉神庙父子慈孝,储位必无О▯。册立之后,政地颇自负定策,公为诗志喜,有“曾夸麟趾周公子,不俟鸿飞汉老人”之句。妖书事发,请戒谕东宫侍卫伴读等官,以公为东朝讲官,可钩连发难,虽震惊弗顾也。上召皇太子慰谕曰:“哥儿莫恐,不干汝事。”皇太子亦语近侍:“何故曲杀我好讲官?”奸人闻之气夺。本公所以得全者,神、光二庙之力也。公归田后,声实益著。海内望旦夕枋用,以为一出则太平可立致。闻公之讣,虽芸夫红妇,无不嗟咨叹息,谓天之无意于斯世也。公在史馆,与福清叶文忠相厚善。公高明果毅,勇于担荷;福清乐易善柔,妙于调御。两人交相规切,心皆不以为然,而不相非也。福清大拜,而公溘逝,海内惜福清不得公自代,而福清亦用以为恨。虽然,公虽不用,其所自树立,已足以表见于天下矣。向使得君专政,优游纶阁之中,以调停为燮理,以遵养为包荒,以朝廷爵禄为果▯,以国家元气为痈痔,身赢老成长厚之福,而国食敝窳朽▯之祸,公亦岂愿之乎?用而负国家,不用而自负,用不足以为伸,而不用不足以为诎。以此易彼,必有能辨之者矣。福清之论楚事曰:“七国未削,而错先危。”公弗是也,卒有妖书之祸。呜呼!错则已愚矣,人臣杀身,有益于君,则为之矣,安得谓胡广、赵戒贤于李固也?举世悠悠,鲜不智彼而愚此,可胜叹哉!公卒于万历壬子五月二十四日,享年五十有九。妻张氏,继室毕氏。生子四人:文封、武封、昭封、宣封,其三为任子。女二人,嫁宗人蕴钅袁、李▯郁。公没后之四年,上俞礼部请,赠礼部尚书,赐祭葬。天启初,奉光庙遗诏,疏恩旧学,加赠太子少保,荫一子中书舍人,加祭一坛,谥文毅。呜呼!成光庙之德者先帝也,孰谓先帝不圣明哉?公为文章,雄健磊落,似其为人。生平好有用之学,于朝章国故,河漕盐屯,兵食大计,四方风土人物,利弊兴革,储峙胸中,倒箧而出之,裕如也。所著有《黄离集》若干卷,《皇明典礼志》《武昌江夏郡县志》《楚事妖书始末》《十三经补注》凡若干卷。葬以乙卯二月,墓在龙泉洞山。文忠公既志而铭之矣。其改葬于某阡也,昭封以续志属余,曰:“昭封生于杨村,仅十日而乳媪之夫械去,媪日夜哭,乳氵重不下,忄堇而不死,以父任为郎,坎轲跋▯,几填牢户,真世之不幸人也。惟夫子哀而赐之铭,他日庶可以见先文毅于地下。”余曰:“此吾之志也,其何敢辞!”铭曰:於穆上帝,高居法宫。灵琐沈沈,应门九重。日车中天,云旗在下。岂无宫邻,厥有金虎。矫矫郭公,江汉炳灵。如弦斯直,如冰斯清。豫章铜山,淮南宝赂。火齐堆盘,金钱塞路,经书灭曾阝,史纪易马。九庙神灵,谁与敢假?铜匦旁午,银▯错互。鬼神昼号,真宰上诉。杀机蹶张,箝网林植。全身保名,圣主之力。自公之去,视天梦梦。章奏寝阁,朝著雾▯。自公之亡,谗人罔极。苇笥籍盈,端礼碑泐。嗟公一身,系国纪纲。国论职志,党祸滥觞。流言丹青,木沈石浮。穷尘一昔,枯竹千秋。勒铭幽石,为示无止。毋耽黄扉,而愧青史。

译谥号的议案提出后,按理应被夺谥者的子孙向政府申诉。四明说:“有我在,谁敢夺谥?”郭公说:“敢于夺谥的人,就是我。”他提笔批判说:“如果黄光升应当得到谥号,那么海瑞就应当被杀;如果许论应当得到谥号,那么沈炼就应当被杀;如果吕本应当得到谥号,那么鄢懋卿、赵文华都是名臣,不应当削夺谥号。”奏疏上呈后,最终被搁置,没有下发,夺谥的议案也没有实行。郭公和四明互相抵制的重大事情,大致如此,其他事情本来无法一一列举。郭公任东宫讲官很久,深知神宗父子慈爱孝顺,储位一定不会有变故。册立之后,四明颇以自己参与决定储位而自负,郭公作诗表示喜悦,其中有“曾夸麟趾周公子,不俟鸿飞汉老人”两句。妖书事件发生后,有人请求告诫东宫侍卫、伴读等官,认为郭公是东宫讲官,可以牵连他而发难,即使使东宫震惊也不顾。皇上召皇太子安慰他说:“哥儿不要害怕,这事与你无关。”皇太子也对近侍说:“为什么要冤杀我那位好讲官?”奸人听到后气势顿挫。郭公之所以得以保全,实在是神宗、光宗两朝的力量。郭公归田后,声望和实际功绩更加显著。天下人盼望他早晚被起用,认为他一旦出任,太平就可以立即实现。听到郭公的讣告,即使农夫和妇女,也没有不叹息感慨的,都说上天已经无意于这个世道了。郭公在史馆时,和福清叶文忠公关系亲厚。郭公高明果断、勇于担当;福清平易柔和、善于调节驾驭。两人相互规劝,心里虽然都不完全赞同对方,却不互相非难。福清任首辅后,郭公忽然去世,天下人为福清不能由郭公接替而惋惜,福清也把这当作遗憾。可是,郭公即使没有被任用,他自己所树立的事业和声名,已经足以显明于天下。假使他得到君主专任,悠闲地处在内阁之中,把调停当作治理,把宽缓涵养当作包容荒乱,把朝廷的爵禄当作果实,把国家元气当作可以割除的痈疽,自己安享富贵长寿的福分,而国家却遭受衰败腐朽的祸患,郭公难道愿意这样吗?被任用却辜负国家,不被任用却成就自身;任用他不足以使他完全施展,不任用他也不足以使他屈服。拿这一点来替代那一点,一定有人能够辨明。福清评论楚事说:“七国尚未削弱,晁错却先遭祸。”郭公不赞同,最终果然发生了妖书之祸。唉!晁错已经够愚蠢了。臣子牺牲生命,只要对君主有益,就应当去做,怎么能说胡广、赵戒比李固贤明呢?天下人悠悠然自得,很少有人不认为那个人聪明而认为这个人愚蠢,真是令人叹息不尽啊!郭公卒于万历壬子年五月二十四日,享年五十九岁。妻子姓张,继室姓毕。生有四个儿子:文封、武封、昭封、宣封,其中三人因父荫任官。两个女儿,分别嫁给宗人蕴钅袁、李▯郁。郭公死后四年,皇上准许礼部请求,追赠礼部尚书,赐祭并安葬。天启初年,奉光宗遗诏,追念旧日东宫讲学之臣,加赠太子少保,荫补一个儿子为中书舍人,加祭一坛,谥号文毅。唉!成就光宗德行的是先帝,谁说先帝不圣明呢?郭公写文章,雄健磊落,像他的为人。平生喜好有实际用途的学问,对于朝廷章程、国家掌故、河运漕运、盐政屯田、兵食大计以及各地风土人物、利弊兴革,都储藏在胸中,打开胸中积蓄便能从容写出。他所著有《黄离集》若干卷、《皇明典礼志》《武昌江夏郡县志》《楚事妖书始末》《十三经补注》等若干卷。安葬在乙卯年二月,墓在龙泉洞山。文忠公已经为他作过墓志铭。至于改葬在某处墓道,昭封把续写墓志的事托付给我,说:“昭封出生在杨村,仅十天,乳母的丈夫就被捕押走,乳母日夜哭泣,乳汁因此不下,勉强不死;后来靠父亲的荫庇任郎官,命运坎坷、跋涉艰难,几乎填死牢狱,真是世间不幸的人。只是希望先生怜悯我,赐给我一篇铭文,日后也许可以凭它在地下见到先父文毅公。”我说:“这正是我的心愿,哪里敢推辞!”铭文说:啊,伟大的上帝,高高居于法宫。灵宫深沉幽静,应门重重九层。太阳运行到中天,云旗在下面飘扬。难道没有宫中的近臣吗?那里有执掌兵权的金吾。英姿勃勃的郭公,是江汉孕育的灵秀。他像弓弦一样正直,像冰一样清白。豫章的铜山,淮南的珍宝贿赂;火齐珠堆满盘中,金钱塞满道路。经书被毁坏,史纪被改换,如同以马易物。九庙的神灵,谁敢拿他们来假借?铜匦纷纷交错,银笏彼此杂陈。鬼神白天哀号,真正的主宰向上天申诉。杀人的机关张开,罗网密布如林。郭公能够保全自身、保全名节,是圣明君主的力量。自从郭公离去,仰视上天只见昏暗。章奏被搁置在内阁,朝廷法度也像雾一样迷蒙。自从郭公去世,进谗者无所顾忌。竹箱里的文书堆满了,端礼的碑石也已经剥蚀。可叹郭公一身,关系着国家的纲纪。国家的议论和职责,党祸从这里发端。流言玷污丹青,木头沉入水中,石头反而浮起。一朝尘埃落定,枯竹也能流传千秋。把铭文刻在幽深的石上,用来显示永无止境的警戒。不要沉溺于黄扉的权位,而使青史蒙羞。

(南京礼部尚书赠太子少保李公墓志铭)

天启初,纂修《神宗显皇帝实录》,朝议歙然,以谓旧史官京山李公。起家隆庆中,早入史馆。四十余年,朝常国故,皆能贮之箧笥,编诸谱牒。且又老于文学,谙识吏事,诚非新进少年所可几及。昔马融三入东观,张华再典史官,并取博闻,咸资旧德。诚令得专领史局,早蒇厥事,于国史有光焉。当国者格其议不果行。久之,起南京太常寺卿,稍迁南京礼部右侍郎,升尚书,名曰录用,实不令与史事。而公遂以年至移疾致仕。天启六年闰六月,卒于家,春秋八十。公卒之五年,而神庙《实录》始告成事。嗟乎!蕉园之削藁,久▯人间;芸阁之署名,未知谁某?群公之金紫已陈,作者之墓木将拱。顾欲执铅墨以相稽,抚汗青而流涕,岂不迂哉!此吾于李公之葬,为之▯徨三叹而不能自已也。

公讳维桢,字本宁,其先豫章人。高祖九渊,徙楚之京山,九渊生珏,珏生景瑞,景瑞生淑,举进士,官至福建左布政,公之父也。公生而夙惠,读书能记他生之所习。年十八,举于乡。二十一,上进士第,选翰林院庶吉士,除编修,穆庙《实录》成,升修撰。在史馆,与新安许文穆公齐名,同馆为之语曰:“记不得,问老许。做不得,问小李。”仁圣皇太后修胡良巨马桥,词臣撰碑进御,江陵公独取公文,同馆皆侧目焉。乙亥内计,遂出为陕西参议,迁提学副使。自是浮湛外僚,凡三十年,始稍迁至南太常。其间居艰者再,左迁量移者再。同时故人,多在台阁。公流滞自如,终不一通殷勤,愿蒙子公力得入帝城也。凡自翰林出为外吏者,多鄙夷其官,不肯习吏事。公官于秦、晋、梁、蜀、江、淮,历参议、副使、参政、按察使以至右布政使。讨虏于▯、衍,征番于洮、岷,行河于颍,平妖于浙,采木于蜀,精强治理,不敢以词垣宿素,少自暇豫。文人才子,不得志于仕宦,则往往耆声色,纵饮博,以耗雄心而遣暇日。公自读书而外,泊然无所嗜好,帘阁据几,焚膏秉烛,捃摭旧闻,钻穴故纸,古所谓老而好学者,无以逾公也。公初在馆阁有重名,碑版之文,▯曜四裔。晚侨居白门、广陵间,洪裁艳辞,既足以沾丐衣被,而又能▯膜曲随,以属厌求者之意。海内谒文者趋走如市,门下士争招要富人大贾,受取其所奉金钱,而籍记其目以请。公栖毫阁笔,次第应之,一无倦色也。其生平ㄈ傥好士,轻财重气,坐客常满。干谒请求,贫者以为橐,而黠者以为市。其或假竿牍,窃名姓,恣为奸利者,穷而来归,遇之反益厚,交游猥杂,咎誉错互,颇以此受人诬染,终不以介意也。天性孝友,遇其诸弟,患难缓急,异面而一身。其傲弟不见德,反▯轹之。家居惧祸,衰晚避地,属有急难,未尝不手援也。公之自翰林出也,刘御史台论江陵罪状,数其忌公而逐之。江陵败,人或谓公当抗论自白。公曰:“江陵惜我才,欲以吏事练我,彼未尝厄我,我忍利其死以为贽乎?”扬忠烈唱移宫之议,权幸交嫉,啧有烦言。奋笔为《庚申记事》,人或咻之。公曰:“吾老矣,旧待罪末史,不惜以余年为国家别白此事。圣朝不以文字罪人,非所患也。”人知公乐易博达,修长者之行,不知其所期待持择如此。今上四年辛未,其孤国子生营易诣阙请恤于朝,赠太子少保,赐祭葬如令甲。十二月,葬公于游山之原。

公娶王氏。子三人:营易、营室、营国。孙若干人。营易既葬公,持所撰行述及周吏部士显之状谒余而请曰:“愿有述也。”余以史馆后进,受知于公。公乞休时,余在右坊,寓书相告曰:“能援我以进,又能相我以退者,必子也。”余是以诺营易之请,▯括其事状,举其所知者,以为之志。公有《大泌山房集》及《续集》若干卷,行于世。其文章之声价,固以崇重于当代矣,后世当有知而论之者。铭曰:

穆庙戊辰,馆选聿隆。七相蝉连,猗嗟数穷。

煌煌列宿,太微紫宫。ィ彼抱叹,实命不同。

沙堤道在,平津阁空。岿然灵光,寿考显融。

八座引退,八十考终。挹彼注兹,天之报公。

金声玉色,大吕黄钟。铭无愧词,以质幽宫。

译(南京礼部尚书、追赠太子少保李公墓志铭) 天启初年,朝廷编纂《神宗显皇帝实录》,朝议一致认为,旧日史官京山李公,隆庆年间起家,早年即进入史馆;四十多年间,朝廷的日常政务和国家旧事,他都能收藏在箱笼中,编入谱牒。而且他在文学方面老练,熟悉吏事,确实不是新进少年所能赶上的。从前马融三次进入东观,张华两次掌管史官,都取其博闻强识,依靠其旧德。假如真能让他专门主持史局,早日完成这件事,对国史也有光彩。当权者搁置了这个建议,最终没有实行。过了很久,他起任南京太常寺卿,逐渐升任南京礼部右侍郎,又升尚书,名义上说是录用,实际上并不让他参与史事。于是李公因年老称病退休。天启六年闰六月,死于家中,享年八十岁。李公死后五年,神宗《实录》才告成。唉!蕉园中删削的稿本,已经久埋人间;芸阁中署名的人,又有谁知道是谁呢?群臣的金印紫绶已经陈置,作者坟上的树木也将粗大到合抱。如今还想拿着笔墨考察其事,抚摸史册而流泪,难道不是迂阔吗?这就是我在李公下葬时,为他徘徊长叹而不能自已的原因。公名维桢,字本宁,祖先是豫章人。高祖九渊迁居楚地京山,九渊生珏,珏生景瑞,景瑞生淑;淑考中进士,官至福建左布政,是公的父亲。公生来早慧,读书能记住别人一生所学。十八岁中乡试,二十一岁考中进士,选为翰林院庶吉士,授编修。穆宗《实录》修成,升为修撰。在史馆时,他与新安许文穆公齐名,同馆人编了两句笑语:“记不得,问老许;做不得,问小李。”仁圣皇太后修胡良巨马桥,词臣撰写碑文进呈御览,江陵公独独选取了公的文章,同馆人都侧目。乙亥年京察,于是出任陕西参议,升提学副使。从此沉浮于外官中,共三十年,才逐渐升到南京太常寺卿。其间两次因父母丧守制,两次被降职后量移。同时的旧友,大多已在台阁。公即使长期困滞,也安然自若,始终没有写一封殷勤求进的信,希望借某人的力量进入京城。凡是从翰林出任外官的人,大多鄙视外官,不肯学习吏事。公在秦、晋、梁、蜀、江、淮任官,历任参议、副使、参政、按察使,直到右布政使。他在▯、衍讨伐敌虏,在洮、岷征讨番部,在颍地治理河道,在浙江平定妖乱,在蜀地采伐木材,每件事都精明强干地办理,不敢因为自己曾任词垣旧臣,便稍有闲暇。文人才子仕途不得意,往往沉溺声色、放纵饮酒赌博,以消磨雄心、排遣日子。公除了读书,淡泊无所嗜好;在帘阁中凭几而坐,焚膏秉烛,搜集旧闻,钻研故纸,古人所谓老而好学,没有谁超过公。公早年在馆阁中有盛名,碑版文章光耀四方。晚年寄居白门、广陵之间,宏富而艳丽的文辞,既足以使衣食得到供给,又能曲意周旋,满足求文者的心意。天下来求文的人像集市一样奔走于门下,门下士争相招徕富人巨商,收取他们送来的钱财,并登记名单来请托。公搁笔停墨,依次应酬,从不显出疲倦。他一生豪爽好士,轻财重义,座上常常满客。求见请托时,贫穷的人把他当作囊袋,狡黠的人把他当作市场。有些人借用书牍,盗用姓名,肆意谋取奸利;他们困窘来归时,公反而待之更加厚重。交游混杂,毁誉交错,公颇因此受到别人的诬陷牵连,却始终不放在心上。公天性孝顺友爱,对待几个弟弟,患难缓急,虽有不同面貌却同为一体。有个傲慢的弟弟不知感恩,反而欺凌他;公居家时担心祸患,年老衰晚时避居他地,但遇到紧急困难,从未不亲手援助。公从翰林出任外官时,刘御史在台上弹劾江陵,列举他因嫉妒公而将公逐出的罪状。江陵失败后,有人说公应当抗疏申辩、自我表白。公说:“江陵爱惜我的才干,想用吏事磨炼我,他从未困厄我,我难道能趁他死去而以此获利,把这当作进见的礼物吗?”杨忠烈倡议移宫,权贵宠幸互相嫉恨,议论纷纷。公奋笔写成《庚申记事》,有人讥笑他。公说:“我老了,从前曾任末史,不惜用余年替国家辨明此事。圣明朝廷不因文字治罪,不是我所担忧的。”人们只知道公乐观平易、博学通达,修持长者的行为,却不知道他所期待和坚持的选择竟到了这种程度。今上四年辛未,他的遗孤国子生营易到朝廷请恤,追赠太子少保,依照法令赐祭并办理安葬。十二月,葬公于游山原。公娶王氏。子三人:营易、营室、营国。孙若干人。营易安葬公后,拿着所撰行状和周吏部士显所作的事状来拜访我,请求说:“希望您为他作一篇墓志。”我作为史馆后进,曾受公知遇。公请求退休时,我在右坊,写信告诉他说:“能够援助我使我进身,又能够帮助我退处的,一定是您。”因此我答应了营易的请求,概括他的事迹,列举我所知道的,为他写下这篇墓志。公有《大泌山房集》和《续集》若干卷,流传于世。他文章的声望价值,本来已经在当代受到推重,后世应当还会有了解并评论他的人。铭文说:穆宗戊辰年,馆阁选拔格外兴盛。七位宰相接连出现,令人叹惋,却也感慨命运有数。群星光耀,环列于太微、紫宫。唯独那位怀抱叹息的人,实在是命运不同。沙堤之路仍在,平津阁却已空空。灵光殿般巍然长存,享有高寿,声名显赫光明。位居八座而引退,享年八十而寿终。取彼之有余以补此之不足,这是上天对公的报答。声如金玉,调同大吕黄钟。这篇铭文没有愧于事实,用它来置于幽宫之前。

(南京国子监祭酒冯公墓志铭)

公讳梦祯,字开之,姓冯氏,其先高邮人也。国初徙嘉兴之秀水,以沤麻起富至巨万。祖、父皆不知书,怜公少惠,试遣就塾,暮归吟讽不辍。王母惜膏火,呵止之,引被障窗疏,帷灯至旦,其专勤如此。隆庆庚午,举于乡,再试不第。王父母及母相继卒,家渐圮。再丧妇,脱身游外家。其为文穿穴解故,摆落畦径,含咀菁华,匠心独妙。尝自诡规摹唐、瞿二家,得其衣钵。万历丁丑,举会试第一,选翰林院庶吉士。海内传写其文,果以为唐、瞿再出也。与同年生宣城沈君典、鄞屠长卿以文章意气相豪,纵酒悲歌,跌宕俯仰,声华籍甚,亦以此负狂简声。邹忠介公抗论江陵,拜杖远戍,公独送之郊外,执手慷慨。归,仰屋直视,面气坟赤,太公流涕曰:“盍从我而归乎?吾不忍见壮子流血死墀下也。”公填咽不能答,氵巽血数升,请急从太公南归。三年赴阙,除翰林院编修。癸未,分考会试,丁父忧。又四年丁亥,京察以浮躁谪官。公在史馆,人或戒之曰:“翰林官婉娩靓闲,如好弱女子,眉下于颐,尻高于顶,至公卿如传遽耳。”公曰:“我则不能,如赤脚婢,弓足▯▯,行数步便思解去。亦欲耐事,口噤生瘿,肺腑槎牙,迸出齿颊,我亦无如也。”江陵殁,执政精求史馆中觚角崭出,能蘖牙异同者,及其未翼也而剪之。公坐是谪,终以不振。公庶常假归,师事▯于江罗近溪,讲性命之学。居丧蔬素,专精竺坟,参求生死大事。紫柏可公以宗乘唱于东南,奉手抠衣,称幅巾弟子,钳锤评唱,不舍昼夜。里居十年,蒲团接席,漉囊倚户,如道人老衲。流连山水,品香斗茗,如游闲退士。四方学者日进身执经卷,朱黄甲乙,如《兔园》老塾师。萧闲淡漠,身心安隐,超然无意于荣进矣。癸巳,补广德州判官,量移行人司,副尚宝司丞,升南京国子监司业,迁右谕德,署南京翰林院,再迁右庶子,拜南京国子监祭酒。公文章誉望,学者以为高人朗士,秀出天外不可梯接。推诚导和,诱掖奖劝。诸生横经挟策,如墙而进,如闻鼓钟,如听誓命。自成均教衰,横舍鞠为园蔬,博士倚席不讲,公至而方领云集,夜诵盈耳。后先四年,文体士气,歙然一变。端居造士,阔略酬对。南曹郎疾其慢己,飞章劾公。公笑曰:“此代西湖移文趣我也。”遂移病去官。太学生张榜举幡小教场,诸生千余人会幡下,奔走讼诉。榜独上疏,愿冠铁冠,挟▯斧,杀身以直公。有诏许留用,榜由是显名天下,而公遂不复出矣。筑庵于孤山之麓,名其堂曰“快雪”。山云团户,湖水浮阶。禅灯丈室,清歌洞房。海内望之以为仙真洞府。凡九年而卒。卒之日,晨啖粥,俯拾箸于地,臂不能举,屈一臂以支枕,熟睡至夜分,形神离矣。书生朱鹭作《放箸歌》十章,以谓公方寸湛然,人世间功名富贵,恩仇毁誉,撒手放下,不啻如一箸云尔。公为文章,疏朗通脱,不以刻镂求工。惟佛乘之文,为憨山诸老所推服。有《真实居士集》若干卷。其子有俊才,不重督课,尝曰:“古有神人生数子,各取著一深窟中。与七日粮,踊身入青冥。数子各勇怖奋迅,忽到父所,过七日不出,死矣。我于汝曹亦如此。”其解脱世相,皆此类也。昔者元好问之论士,曰气、曰量、曰品。品之所在,不风岸而峻,不表衤暴而著,不名位而重,不耆艾而尊。天地之美器,造化靳固之,不轻予人。阅千万人之众,历数百年之久,乃一二见之。呜呼!如冯公者,岂非其人与?不然,则何以其位不大,齿不尊,而风流弘长,衣被海内,迄于今未艾与?谢安石之采药携伎,房次律之弹琴奕棋,天下后世,胥以王佐归之,岂以用不用为轩轾与?公固已观化而去,视身后之名,亦一箸耳。而余之所以论公者如此。

公卒于万历乙巳十月廿二日,享年五十有八。子三人:骥子、▯雏、去邪,葬公于西溪之梅坞,公所乐游欲携家地也。余与▯雏好,而骥子之子文昌游于吾门。公殁后三十八年,文昌奉其父所述行状来请铭。铭曰:

公尝梦游,金膏水碧,宛委之山。В峰置岭,错落周▯去,朱门双锾。

铢衣委▯,旌幢导迎,蔼蔼仙官。王阶平▯戚,庭树击戛,筝瑟珊珊。

金床瑶席,服御尚暖,封识宛然。九秋为期,如屈信臂,放箸却还。

孤山、西溪,梅花万树,清瑶明▯。山高水深。鸟啼花落,总非人间。

良常旧篆,桐柏新铭,阅千万年。

译(南京国子监祭酒冯公墓志铭) 公名梦祯,字开之,姓冯,祖先是高邮人。国初迁到嘉兴秀水,以沤麻起家致富,积资达到巨万。祖父、父亲都不识字,怜惜公年少聪慧,试着让他到私塾读书;他晚上回家仍不停吟诵。王祖母爱惜灯油,呵止他读书,公便引被遮住窗户,点灯直到天亮,他专心勤学就是如此。隆庆庚午年中乡试,第二次参加会试仍未中。祖父母和母亲相继去世,家业渐渐败落。两次丧妻后,离家投奔外家游历。他作文能穿透探究、解释古义,摆脱陈旧格式,含咀精华,构思独到精妙。曾自称取法唐、瞿二家,得到他们的真传。万历丁丑年,会试考第一,选为翰林院庶吉士。天下争相传抄他的文章,果然认为是唐、瞿二人再世。他与同年宣城沈君典、鄞县屠长卿以文章意气相互争胜,纵酒悲歌,纵横跌宕,声名极盛,也因此背负了狂放简傲的名声。邹忠介公抗论江陵,受廷杖后远戍,公独自到郊外送他,握手慷慨悲愤。回来后,仰面对屋直视,脸色因悲愤而通红。太公流泪说:“为什么不跟我回去呢?我不忍看壮士流血死在宫阶下。”公哽咽不能回答,吐血数升,请求立即跟太公南归。三年后赴京,授翰林院编修。癸未年分校会试,遭父丧。又过四年,到丁亥年京察,以浮躁罪降官。公在史馆时,有人劝他说:“翰林官应当婉转柔和、秀丽闲雅,像柔弱女子一样,眉毛低过下巴,臀部高过头顶,见到公卿只像传递急信的人。”公说:“我做不到这样;若像赤脚婢女,双脚缠得弓弯而且▯▯,走几步就想解开。我也想忍耐事务,但若闭口忍耐便长瘤,肺腑像犬牙般错杂,终于从齿颊间迸出,我也没有办法。”江陵死后,执政者精心搜寻史馆中棱角突出、能辨析异同的人,在他们羽翼未丰时便剪除。公因此被贬,终身不得振起。公以庶吉士身份请假回乡,师事江右罗近溪,讲习性命之学。居丧期间吃蔬食,专心研读佛典,参究生死大事。紫柏认为公可以弘扬佛教宗旨,公奉手提衣,称为戴幅巾的弟子,接受钳锤评唱,昼夜不息。居乡十年,蒲团相接,漉囊倚门,如同老道士、老僧人。流连山水,品香斗茶,像闲散退居之士。四方学者每天来访,亲执经卷,以朱笔黄笔标注,如同《兔园》中的老塾师。他萧散闲淡,身心安宁,已经超然无意于荣进。癸巳年,补任广德州判官,量移行人司,任副尚宝司丞,升南京国子监司业,迁右谕德,署理南京翰林院,又升右庶子,授南京国子监祭酒。公的文章声望,学者认为是高人雅士,秀出尘外,无法攀接。他推诚相待,调和引导,诱导扶助并勉励奖赏学生。诸生横放经书、手持书策,像墙一样涌进来,像听闻钟鼓,像接受誓令。自从成均教化衰落,校舍荒芜成了种菜园,博士倚席不讲学;公到任后,学生却戴方巾云集,夜间诵读声充满耳畔。前后四年,文风士气焕然一变。公端居造就士人,对应酬答对很少在意。南京吏部郎官厌恶他怠慢自己,上疏弹劾。公笑说:“这是代替西湖给我的移文,催促我罢了。”于是称病离职。太学生张榜在小教场举榜挂幡,千余名诸生聚集在幡下,奔走申诉。张榜独自上疏,愿戴铁冠、持斧钺,舍身来表明公的正直。诏令准许公留任,张榜因此名闻天下,而公从此不再出仕。在孤山山麓筑庵,给堂取名“快雪”。山云环绕门户,湖水浮到台阶。禅房中有灯,深闺中有清歌。海内人士仰望那里,把它看作仙人真境、神仙洞府。过了九年,公去世。去世那天,早晨吃粥,俯身拾取掉在地上的筷子,手臂已经不能抬起,便屈起一条手臂支着枕头,熟睡到半夜,形体和精神已经分离。书生朱鹭作《放箸歌》十章,说公心境澄明,人世间的功名富贵、恩仇毁誉,一撒手便放下了,不过像放下一根筷子罢了。公作文疏朗通脱,不以雕琢求工。只有佛学方面的文章,受到憨山等老人的推重。有《真实居士集》若干卷。他的儿子有俊才,公却不重督促课业,曾说:“古代有个神人,生了几个儿子,各自把他们放入一个深洞,给七天粮食,自己跃身进入青冥。几个儿子有的勇敢,有的恐惧,奋力迅速前行,忽然到了父亲那里;七天不出来,就死了。我对你们也是这样。”他看破世间现象,都像这类事情。从前元好问评论士人,说到气、量、品。所谓品格,不必显露锋芒却高峻,不必外表炫耀却显著,不靠名位而受尊重,不因年高而受敬仰。天地间的美好器物,造化珍惜固守,不轻易给予人。历经千万人、数百年,才偶然见到一两位。唉!像冯公这样的人,难道不是其中之一吗?否则,他为什么官位不高、年齿不尊,而风流气度广大长久,声名遍及天下,直到今天仍未衰微呢?谢安石采药并携带歌伎,房次律弹琴下棋,天下和后世都把他们归为王佐之才,难道会因为是否被任用而分出高下吗?公本来已经看透世事而离去,对于身后的名声,也看作一根筷子罢了。这就是我评论公的原因。公于万历乙巳年十月二十二日去世,享年五十八岁。子三人:骥子、▯雏、去邪。葬公于西溪梅坞,那是公喜欢游览、想带家人居住的地方。我与▯雏交好,骥子的儿子文昌又在我门下游学。公去世三十八年后,文昌拿着他父亲所撰的行状来请我作铭。铭文说:公曾梦游仙境:金色的膏液和碧绿的水,宛委山中,群峰置列成岭,错落环绕,朱门上悬着双环。轻薄如铢的衣服垂着玉佩,旌旗仪仗引导迎接,仙官气象和美。玉阶平整,庭树相击作声,筝瑟之声珊珊。金床瑶席,衣服器用还带着温暖,封识依然如故。以九秋为期,仿佛屈伸手臂之间;放下筷子,便又回来。孤山、西溪,万树梅花,清丽如美玉,明洁如珠玉。山高水深,鸟啼花落,全都不是人间景象。良常山的旧篆文,桐柏山的新铭文,经历千万年。

(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巡抚山东赠资善大夫兵部尚书徐公墓志铭)公姓徐氏。其先处仁,以尚书从宋南渡,侨居姚江。四传为彦明,令嘉禾,占籍海盐。今为嘉兴海盐人也。公讳从治,字仲华。曾祖▯,祖鼎,父应奎,祖父皆赠资善大夫兵部尚书,妣皆夫人。公之祖病,隆冬思食瓜,父泣祷于西畴,瓜累累卧藁叶下,人呼为孝瓜徐。母黄氏,梦金甲神执干舞中庭,寤而生公。甫四岁,海潮夜溢,床榻▯荡,忽有厨浮床下,端坐而免。十岁,读袁绍《檄豫州文》,拍几叹诧。塾师问之,曰:“恨不生当其时,手馘老瞒耳。”万历癸卯,领乡荐。丁未,举进士,知安庆桐城县,勾稽亩税,平亭狱讼,期年而大治。大水浪过峡山口,视其刻石,曰:“宋理宗绍定四年洪水至此。”盖五百年矣。乘船破浪,轩顿巨浸中,相度捍御,洒沈赈饥,全活无算。水降,按行圩岸,筑堤八万七千余丈,昼夜杂作,土实石坚,水不复为害。居官强直,不善事御史。外计当量移,自请改武学教授,转国子助教,迁南京礼部主事至郎中,知山东济南府,属邑官吏解银,林立堂下。公援笔判牒尾,次第舒雁引去。东方多事,募百金之士,捐金推食,搏力勾卒。其后征妖捍莱,拳勇歙集,盖取诸此也。举治郡卓异,赐金锡宴。升山东按察司副使,分守兖东,而白莲贼之变作。公受命监军,靴刀策马,乱涨河,冲黑雨,夜半入兖城。贼塞路要遮,弗顾也。大军将攻邹,公语大将杨肇基曰:“兵法攻城为下。贼精锐聚纪城、夏店,踞邹、滕之中。吾击其首尾,其中必两救,不如捣其中坚。中坚破,则两城皆瑕矣。分一师阳攻邹,大将从间道疾趋攻峄。贼忄匡骇,焚其营寨奔滕,贼之大势▯▯矣。”我军围邹未下,公曰:“师老矣,顿兵城下无益。不如分兵剿滕,断其右臂,使不得相救,邹可立破也。”乃率三将,简骁勇,直捣滕城,贼弃滕。退保两伏山,以轻骑蹑击之,而逸者勿追,伏山之贼尽矣。于是急攻邹,凿城通道,贼泥首乞降,擒贼首徐鸿儒献捷。赦胁从四万六千有奇。触冒矢石,栉沭暑雨,巢车昼望,钿▯夜侦。在行间六月,劳不解甲,倦不支枕,计歼妖之伐,公功为多。升布政司右参政,分巡济南,叙功加右布政使,督漕江南。会莲妖再发,东抚王公惟俭谓非公不能办贼,题留守沂。按臣力主抚,与公异议,遂请告归养。复中外计量移,即家起蓟州兵备,寻加左布政使。奴警益急。蓟抚皆庸人,不可与共事,复移病归里。不两月,奴入大安口,陷遵化。蓟抚伏法,而公益见推重。辛未,起山东武德道兵备,及淮而孔有德叛,攻陷济南六邑。倍道宵征,赴监军之命于莱。无何,拜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巡抚山东。二月朔,与莱抚谢公琏同日受事。即日,贼已抵城下。自二月四日至于四月,肉薄环攻,不舍昼夜。炮石星流,飞矢雨射。城中蒙头而炊,负户而汲。公意气自若,激厉将士,拊巡夷伤,栖止丽谯,誓共生死。贼舞梯冲攻我,自三面至于八面,我伏枪炮,须其上而击之。贼筑高台瞰我,自一台至三四台,我纵机火,焚其台而堕之。贼阙地道穴我,深可旋马,自一洞至数十洞,潜隧响穿,城隅迸塌,几陷者数矣。我用穴堑置壶、焚▯广纵火之法,薰尸满窟,贼死者无算。公又与总戎杨御蕃、游击彭有谟选择死士,悬门突击,后先搏战,杀贼数千人。赞画主事张国臣奉抚议以出援,兵皆畏贼左次。主者亦听之,以为抚成则莱围自解,姑以援莱为名耳。三月初,国臣遣使为贼求抚,公嚼齿大骂:“安得尚方剑斩此大奸细乎?”乃抗疏白其状曰:“国臣以抚为贼解嘲,而贼借抚为缓兵急攻之计。国臣使每一至,则贼攻转急。”国臣曰:“我不当缒城出击以怒贼也。”果尔,则必使贼任意攻打,我拱手以莱授贼,如孙元化断送登城故事,而后可成国臣之抚乎?当孔贼之过青也,旧抚臣余大成拥兵三千,追击甚易,元化遗书云:“贼已就抚,兵不可往东一步,以坏抚局。”大成如其戒而止,及至登城,明知张焘兵已顺孔贼,又使焘领兵出战,又听三百余贼诳言而开门揖盗,致登城数十万生灵,尽作刀头之鬼。今莱城被围,贼视臣等犹元化也。公然为之解曰:“吴桥激变有因也,一路封刀不杀也,一闻诏使,遂止兵不攻也。吾谁欺?欺天乎?今元化入京已久,又得国臣伪报,盈庭集议,必以为一纸贤于十万援兵,绝迹不来,职此故矣。臣死当为厉鬼杀贼,断不敢以抚之一字,面谩至尊,淆乱国是,送封▯而戕生命,一误再误不可收拾也。”

译(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巡抚山东、赠资善大夫兵部尚书徐公墓志铭) 公姓徐。祖先处仁以尚书身份随宋室南渡,侨居姚江。四代传到彦明,出任嘉禾县令,登记为海盐人。如今是嘉兴海盐人。公名从治,字仲华。曾祖▯,祖父鼎,父亲应奎;祖父、父亲都追赠资善大夫、兵部尚书,祖母和母亲都追封夫人。公的祖父生病,隆冬想吃瓜,父亲在西郊哭泣祈祷,瓜竟累累生在枯叶下,人们称为“孝瓜徐”。母亲黄氏梦见金甲神手持盾牌在庭中起舞,醒来后生下公。公刚四岁,海潮夜间漫溢,床榻摇荡,忽然有厨房漂浮到床下,公端坐而免于难。十岁时读袁绍《檄豫州文》,拍击几案,惊叹不已。塾师问他原因,他说:“遗憾不能生在那个时代,亲手斩下老瞒的头。”万历癸卯年中乡试,丁未年中进士,出任安庆府桐城县知县,核查田亩税额,公平审理诉讼,一年便治理大成。大水从峡山口涌过,他查看石刻,上面写着:“宋理宗绍定四年洪水至此。”大概已经五百年了。他乘船破浪,在巨大的洪水中颠簸,考察防御办法,施舍沉米赈济饥民,救活的人不可计数。水退后,巡视圩岸,筑堤八万七千多丈,昼夜同时施工,土筑得坚实,石砌得牢固,洪水再也没有造成灾害。公任官刚强正直,不善于侍奉御史。外计时本应量移,他自行请求改任武学教授,转任国子助教,升南京礼部主事,直到郎中;又任山东济南府知府。所属各县官吏解送银两,密集站立在堂下,公提笔在文书末尾作判,依次让他们像雁阵一样离去。东方多事,他招募勇士,拿出百金,捐钱推食,与敌人奋力作战。后来征讨妖贼、守御莱州,勇士聚集,大概都是由此开始。因治理郡府成绩卓异,赐金并赐宴。升山东按察司副使,分守兖东,适逢白莲贼变乱。公受命监军,穿靴佩刀,策马冒着暴涨的河水和黑沉的暴雨,半夜进入兖城。贼人堵塞道路拦截,他也不顾。大军准备攻邹城,公对大将杨肇基说:“兵法说攻城是下策。贼人的精锐聚集在纪城、夏店,盘踞在邹、滕之间。我们攻击其首尾,其中必然两面救援,不如捣击中坚。中坚一破,两城都会露出缺口。分一支军队假装攻邹,大将从小路迅速趋攻峄城。贼人惊慌,焚烧营寨逃往滕州,贼人的大势就崩溃了。”我军围攻邹城没有攻下,公说:“军队已经疲惫,停在城下没有益处。不如分兵剿灭滕州,斩断它的右臂,使各处不能相救,邹城便可立即攻破。” 于是公率领三名将领,选拔骁勇之士,直捣滕城,贼人弃滕城而逃,退守两伏山。公用轻骑跟踪追击,逃散者不再追赶,两伏山的贼人于是被消灭。接着急攻邹城,凿通进城的道路,贼人叩头请降,擒获贼首徐鸿儒,献上捷报。赦免被胁从者四万六千多人。公冒着箭石,顶着暑雨,白天登巢车瞭望,夜间侦察。在军中六个月,劳苦不脱铠甲,疲倦不靠枕休息;论剿灭妖贼的功劳,公的功绩最多。升布政司右参政,分巡济南;按功劳加升右布政使,督理江南漕运。适逢白莲妖贼再次发动,山东巡抚王惟俭认为非公不能办贼,上疏请求留公镇守沂州。按察使极力主张招抚,与公意见不同,于是公请假回乡奉养。后来又受到内外考察,量移;在家中起用为蓟州兵备,不久加左布政使。后金军情越来越紧急,蓟州巡抚都是庸人,不能与之共事,公又称病回乡。不到两个月,后金军从大安口入侵,攻陷遵化。蓟州巡抚伏法,而公更加受到推重。辛未年,起用为山东武德道兵备,行至淮地时孔有德叛乱,攻陷济南六县。公加倍赶路,连夜出征,到莱州接受监军命令。不久,授都察院右副都御史,巡抚山东。二月初一日,公与莱州巡抚谢琏同日接受任命。当日,贼军已经抵达城下。从二月四日到四月,贼军贴近城墙四面围攻,昼夜不停。炮石像流星一样飞来,箭矢如暴雨般射下。城中人蒙着头烧饭,背靠门户取水。公意气自若,激励将士,抚慰巡守和夷伤之人,住在丽谯楼中,发誓与全城同生共死。贼军竖起云梯冲攻我城,从三面增至八面;我军埋伏枪炮,等他们登上来再攻击。贼军筑高台俯瞰我军,从一台增至三四台;我军发射火器,烧毁高台使其坠落。贼军挖地道来穴攻城墙,深得可以让马转身;从一洞增至数十洞,地下隧道声响贯通,城角崩塌,多次几乎陷落。我军采用在地穴壕堑中放置壶、焚烧▯广并纵火的办法,尸体熏满洞窟,贼军死者无数。公又与总兵杨御蕃、游击彭有谟选择敢死之士,从悬门突击,前后交战,杀贼数千人。赞画主事张国臣奉巡抚之议出兵救援,军队都害怕贼军,驻军退避。主事也听从他们,认为巡抚招抚成功,莱州的包围自然会解,暂且只是以援莱为名。三月初,张国臣派使者替贼军请求招抚,公咬牙大骂:“怎么能得到尚方剑斩杀这个大奸细呢?” 于是公上抗疏揭露事实说:“张国臣以招抚替贼军解嘲,贼军却借招抚作为缓兵之计,紧急进攻。张国臣的使者每到一次,贼军的进攻反而更加急迫。”张国臣说:“我本来不应当用绳索出城袭击来激怒贼军。”果真如此,难道就应任凭贼军攻打,我拱手把莱州交给贼军,像孙元化断送登州的旧事那样,然后才能成全张国臣的招抚吗?当孔贼经过青州时,旧巡抚余大成拥兵三千,追击很容易;孙元化写信说:“贼军已经接受招抚,兵马不能向东走一步,以免破坏招抚局面。”余大成依照他的告诫停止追击。等到贼军攻上城墙,明知张焘的军队已经顺从孔贼,却又让张焘领兵出战;又听信三百多个贼人的谎话,开门迎接盗贼,致使登州城数十万生灵尽成刀下鬼。如今莱州被围,贼军把我们看得正如把孙元化看待。孙元化竟公开替他们解说道:‘吴桥激变是有原因的,一路上封刀不杀,一听到诏使到来,就停止用兵不攻城。我欺骗谁?难道欺骗上天吗?如今孙元化入京已经很久,又得到张国臣的虚假报告,朝廷满庭集议,必定认为一纸招抚文书胜过十万援兵,于是援军绝迹不来,正是这个缘故。臣死后应当化作厉鬼杀贼,决不敢拿“招抚”二字欺骗至尊,扰乱国事,送掉封疆大臣,残害生命;一错再错,便不可收拾。’”

疏入,中朝皆不以为然。公方重围困守,无以罪也。而贼徒益弃疾于我。四月十六日,架元化所遗西洋大炮攒击城西南隅,势甚厉。公方简阅丁壮,指麾出战。左右请少避之,公曰:“不可。”语未绝口,炮中颡额,身仆血▯中,莱抚驰而抚之,绝矣。莱人大临,守陴者皆哭。其子同贞等自浙来奔丧,扶榇返葬。朝廷闻而伤之,追赠资善大夫兵部尚书,荫一子锦衣卫百户世袭。予祭葬,赐祠,额曰“忠烈”。呜呼!兵部条上方略,固曰莱抚守莱,东抚驻青调度。公不入莱可也。公不入莱必不死,公不死而号于人曰:“我奉诏驻青,不敢失尺寸,虽亡莱不任受罪也。”公之意以为东抚控压全齐,驻青不足以镇莱人之心,而入莱则可以系全齐之命。委一身于孤城,示全齐之人以必死,而劫之以不得不救。是公之居莱者,所以救莱也。贼尽锐合围,累旬浃月,虑我师之缀其后,必不敢解围长驱,狼豕奔突,是公之守莱者,所以保全齐也。贼致死于莱,力尽不拔,劳瘁单乏,师老形变。解围之后,以全力蹙登,贼三鼓气竭,枝梧撑拒,不翻城内应,则衔尾宵遁。是公之固莱者,所以复登也。柳子厚论睢阳之事曰:“俾其专力于东南,去备于西北,力保于江、淮,而功靖乎丑虏。”以此论公,斯得其大者。虽然,世知公以死守莱之为功,而不知其以死拒抚之尤为功也。贼以抚谩登,以抚谩莱,且以抚谩中朝,而独不能谩公。公死之后,驯至于侮明诏,戕命使,而莱卒坚守不下,公以死持之也。故曰“其功在莱”。登之抚,疆吏主之。莱之抚,中朝主之。公之拒抚,非拒贼也,而拒中朝也。拒求抚之贼易,拒主抚之中朝难。以死拒贼易,以必死拒中朝难。故曰“其功在社稷”。呜呼!斯其故难言之矣。公为人孝友廉洁,正直忠厚,矜细行,勤小物,和不徇人,介不绝俗。盖质有其文,彬彬名实之君子也。为吏去觚角,绌雕琢,有所施设,机张键闭,往往能出人。蓟门军索饷,围抚院于遵化,公单骑驰入,阴部署夷丁标兵,分营四门,按兵不动,登城而呼曰:“给三月粮,趣归守信地,否将击汝。”众声▯如雷,薨然而散。其沈几应变类此,而惜其所就之止于此也。公殁时六十有一。妻黄氏,累封夫人。子五人:同贞,恩贡生,袭锦衣卫,西司房理刑副千户,有贞、益贞、济贞、复贞,俱庠生。女一,字谭某,崇祯七年十二月二日,葬于曹家湖之阡,在海盐县西三十里。公宰邑考文,所取士多以文章风节著,周忠介顺昌、方御史震孺、宫谕拱乾,其尤也。于是同贞属宫谕件系事迹为行状,而介御史以乞余铭。铭曰:羯奴外讧,王略中否。专城失守,列郡风靡。婪婪孔贼,间衅反戈。月晕重围,雷轰专车。援孤蚍蜉,控绝虎豹。誓命沈城,碎首飞炮。公虽陨节,莱完登复。虚危之野,四履如幅。辽西畿东,朔马纵横。金柝罢击,和门不扃。▯牙树纛,孰非臣子,委而去之,如脱敝屣。公碎一身,以奠全齐。使知国邑,重于命躯。帝庸劝节,峻逼台司。逃臣骨惊,志士发植。享祀有严,乡梦不假。睢阳庙中,雒阳城下。忠表汗竹,烈光羽林。斫石幽▯,永质古今。

译奏疏呈入朝廷后,朝中人都不以为然。公正在重重包围中困守,没有什么可以归罪于他的地方,但贼人更加仇恨他。四月十六日,贼军架起孙元化遗留下的西洋大炮,集中轰击城西南角,攻势十分猛烈。公正在挑选检阅壮丁,指挥他们出战。左右请他稍微躲避,公说:“不行。”话还没有说完,大炮击中额头,他倒在血泊中;莱州巡抚奔来抚摸他,公已经断气。莱州百姓大哭,守城墙的人都哭了。他的儿子同贞等从浙江赶来奔丧,扶着灵柩回去安葬。朝廷听说后悲伤,追赠资善大夫、兵部尚书,荫封一子为锦衣卫百户,世袭;赐祭、赐葬,并赐祠额为“忠烈”。唉!兵部上报方略,本来只说莱州巡抚守莱州,山东巡抚驻青州调度。公不进入莱州也可以。公不入莱州就不会死;公不死而对人说:“我奉诏驻守青州,不敢失守一寸一尺,即使莱州失陷,也不承担罪责。”公的意思是,山东巡抚控制全齐,驻守青州不足以安定莱州人的心;进入莱州,则可以把全齐的命运联系起来。把自己置于孤城之中,向全齐人表示必死,从而逼迫他们不得不救援。这就是公驻守莱州的原因,也是为了救莱州。贼军集结全部精锐包围莱州,累旬连月,担心我军从后面牵制,必定不敢解围长驱,只能像狼猪一样奔突;这就是公守莱州的原因,也是为了保全全齐。贼军在莱州拼死作战,竭尽力量却不能攻下,劳苦疲惫,兵力单薄,军队衰老、形势改变。解围之后,贼军以全力逼近登州;贼军击鼓三通后气力耗尽,只能支撑抵抗;如果不能翻越城墙让城内响应,就会衔尾连夜逃遁。这就是公坚守莱州的原因,也是为了使登州恢复。柳宗元评论睢阳之事说:‘使敌人把全部力量集中到东南,撤去西北的防备,竭力保卫江淮,于是平定了丑虏。’用这句话来评论公,才算理解了他最大的功劳。然而世人只知道公以死守莱州是功劳,却不知道他以死拒绝招抚尤其是功劳。贼军用招抚欺骗登州,用招抚欺骗莱州,又用招抚欺骗朝廷,却唯独不能欺骗公。公死后,贼军终于发展到侮辱明诏、杀害使者,而莱州最终坚守不降,是公用死来支撑它。因此说“他的功劳在莱州”。登州的招抚,是地方官主张的;莱州的招抚,是朝廷主张的。公拒绝招抚,不只是拒绝贼军,也是拒绝朝廷。拒绝求招抚的贼军容易,拒绝主张招抚的朝廷困难;以死拒绝贼军容易,以必死之心拒绝朝廷困难。所以说“他的功劳在社稷”。唉!这里面的缘故实在难以尽说。公为人孝顺友爱、廉洁正直、忠厚诚实,重视细小的操守,勤于办理琐事;和善却不曲从别人,耿介却不与世俗隔绝。他本质有文采,文质彬彬,是名实相副的君子。做官时去掉棱角,摒弃雕琢,一旦有所施为布置,机关开合,往往能出人意料。蓟门军队索要粮饷,包围遵化巡抚衙门,公单骑驰入,暗中部署夷丁、标兵,分营守住四门,按兵不动,登城喊道:“给你们三个月粮食,赶快回去守住自己的地盘,否则就攻打你们。”众人声如雷鸣,突然散去。他沉着谋划、应付变故,大多如此;可惜他最终成就的事业仅止于此。公去世时六十一岁。妻子黄氏,累次封为夫人。子五人:同贞,是恩贡生,袭任锦衣卫,任西司房理刑副千户;有贞、益贞、济贞、复贞,都是生员。女一人,许配给谭某。崇祯七年十二月二日,葬于曹家湖墓道,在海盐县西三十里。公任知县时考察选拔人才,所取士人多以文章和气节著称,周忠介顺昌、方御史震孺、宫谕拱乾尤其突出。于是同贞请宫谕撰写事迹作为行状,又请方御史来求我作铭。铭文说:羯奴在外作乱,王朝谋略在中途受挫。专城失守,各郡如风倒伏。贪婪的孔贼趁隙反叛,月晕般重重包围,雷霆般轰击孤城。援救孤城如蚍蜉撼树,独自抵挡虎豹。发誓与城同亡,头颅在飞炮中粉碎。公虽然为节义殒身,莱州得以完整,登州得以恢复。虚危星野之间,四方疆域安稳如一幅图画。辽西、京畿以东,北方战马纵横。金柝停止敲击,和宁之门不再关闭。树立旗帜,谁不是臣子?却抛下它离去,像脱掉破鞋一样容易。公粉碎自己的身躯,以安定全齐,使人知道国土城邑重于自身性命。皇帝因此勉励节义,提升他位至台司。逃跑臣子的遗骨惊惧,志士的头发竖立。祭祀庄严隆重,乡里的梦境也不虚假。睢阳的庙中,雒阳的城下。忠贞表彰于史册,刚烈光照羽林。凿刻石碑于幽冥,永远留给古今作凭证。

○南京大理寺评事张君墓志铭

崇祯壬午四月,闯贼再围汴城,五阅月不解。张君以南评事里居,分守北城,倾家以给守者,民皆愿为君死。秋尽,黄河水大至,挟霖雨灌城。越三日,贼游骑入之,君犹效死不去,贼怒挥刃堕水中。其子宁生乘船来援,乃得出。十月初九日,创甚,卒于封丘之寓馆,享年六十有五。十一月十六日,渴葬于城西三里河之新茔。宁生避难南奔,持宗伯孟津公之书,哭而谒铭于余。

呜呼!今天下士气竭,臣节靡,逃亡俘虏,相视以为固然。顷者荆、襄陷没,持斧之使,俯首臣服夹侍,而先马又见告矣。当此之时,有如张君者,唱明君臣大义,技柱于重围绝地之中,洪水浸之而不惊,白刃临之而不慑,使天下士大夫相勖以致命遂志,无委辟之患难,无幸生之臣子,所以劝忠孝而励顽顿者,可谓至矣。吾将取以为臣鹄焉,其忍不志而铭之乎?

君讳如兰,字子馨,其先山西沁水人也。高祖锐,弘治中为开封府推官,因家焉。锐生舜臣,舜臣生电,电生尚德,尚德徙睢州,君之父也。君之姑嫁孙中丞,中丞爱君夙,惠俾从其姓。补博士弟子员,弱冠举乡试,久之不第。署封丘教谕,知同官、富平二县,迁南京大理寺评事。覃恩请敕命,始复张姓。君为政洁廉慈爱,强力耆事。在同官,建重关以扼虏,筑石堤以捍城,人至今赖之。富平簪笔吏千余人,囊橐盘互,通轻侠,倾京师。君壹切案治,相传敕莫敢犯,逋赋益起。咸宁为冢宰,依倚逆奄,修怨于旧宰富平公。君力持之。政声藉甚,仅量移南评事,复坐除名,咸宁螫之也。咸宁败,奉诏以原官起用。而君遂不复出,家食十五年而终。君自少至老,读书强学,朱黄二毫,不省去手,手钞经史别集说家之书至数百卷。好法帖古印断碣残章,搜访于崩▯古冢榛莽煨烬之中,考点画,辨款识,今之赵明诚、吾子行也。有亭圃在吹台、繁圃间,与词人张林宗、阮太冲饮酒射猎,登高赋诗,极望平芜,叹杜甫、高、李之不可作。盖君之为人,不独其孝友忠义,凛然大节,而倜傥博达,中原豪侠,亦未有能先之者。呜呼已矣!可胜叹哉!

君娶雷氏、王氏,生三子,曰宁生、恭生、保哥。宁生为国子生,以城守有功题叙,▯▯▯有志节,称为君子者也。宁生之来也,余与之坐而问曰:“君所著书及金石录,犹有存乎?”泣曰:“皆问诸水滨矣。”“王孙西亭、竹居父子藏书及王损仲之彝鼎犹存乎?”曰:“尽矣。”问:“张林宗、阮太冲?”曰:“林宗尽室以筏渡,筏纟圭于屋角,覆焉。太冲漂浮,遇大树,入于其腹,槁而死。”呜呼!中州数百年文物与儒雅风流,一旦俱尽,其不独为君悲而已也!铭曰:

汴京城阙兮,再困重围。河伯不仁兮,相其淫威。

矫矫张君兮,誓死自持。河身可徙兮,我心不移。

佳城郁郁兮,大河之湄。沧桑陵谷兮,刻此铭诗。

初学集卷五十二

○墓志铭(三)

译○南京大理寺评事张君墓志铭 崇祯壬午年四月,闯贼再次包围汴城,五个月仍未解除。张君任南京评事而居乡,分守北城,倾尽家财供给守城者,百姓都愿意为他而死。秋末,黄河水大涨,带着连绵淫雨灌入城中。过了三天,贼军游骑进入城内,张君仍拼死不去,贼军大怒,挥刀把他砍入水中。他的儿子宁生乘船来援,才得以逃出。十月初九日,张君因伤势严重,死于封丘寓馆,享年六十五岁。十一月十六日,仓促葬于城西三里河的新墓地。宁生避难南逃,拿着宗伯孟津公的书信,哭着来向我请求墓志。唉!如今天下士气耗尽,臣节衰败,逃亡和被俘的人彼此相视,竟认为这是理所当然。近来荆、襄陷落,持斧的使者低头称臣,夹在敌人身旁侍奉,前导的马匹又来报告消息。在这种时候,若有像张君这样的人,宣扬明确的君臣大义,支撑在重重包围、走投无路之中;洪水浸来而不惊,白刃逼近而不惧,使天下士大夫互相勉励,舍命实现志向,没有临难逃避的忧患,没有只求苟生的臣子,那就是劝导忠孝、激励懦弱者的最高典范了。我将把他作为臣子的楷模,难道忍心不记载并铭刻他吗?君名如兰,字子馨,祖先是山西沁水人。高祖锐,弘治年间任开封府推官,因而在当地安家。锐生舜臣,舜臣生电,电生尚德;尚德迁居睢州,是君的父亲。君的姑母嫁给孙中丞,中丞很早就喜爱君,恩准他跟随孙姓。后来补为博士弟子员,二十岁中乡试,过了很久仍未中进士。署理封丘教谕,任同官、富平二县知县,升南京大理寺评事。遇到覃恩请求颁发敕命,才恢复张姓。君为政清廉仁慈,勤勉有力。在同官时,修建重关扼守敌虏,筑石堤护卫城池,至今百姓仍依赖它们。富平有一千多名簪笔吏,彼此勾连,结交轻侠,势力倾动京师。君一概立案审治,并传令不许侵犯,拖欠赋税的人于是增加。咸宁任冢宰时,依附逆宦,向旧任富平公报仇,君极力抵制他。政声很盛,仅量移为南京评事,又因牵连被除名,这是咸宁对他的中伤。咸宁失败后,奉诏按原官起用。但君从此不再出仕,在家食禄十五年后去世。君从少年到老年都勤奋读书,以朱黄二笔批注,从不离手,亲手抄录经史、别集和诸子书数百卷。他喜爱法帖、古印、断碑、残篇,在崩毁的古冢、荆棘荒草和灰烬中搜访,考察点画,辨认款识,今天的赵明诚、吾子行也不过如此。他在吹台、繁圃之间有亭园,与词人张林宗、阮太冲饮酒射猎,登高赋诗,极目荒芜平野,感叹杜甫、高适、李白已经不能再生。君的为人,不只是孝友忠义、凛然有大节,而且豪放通达;中原豪侠之士,也没有能超过他的。唉,完了!怎能不令人感叹啊!君娶雷氏、王氏,生三子:宁生、恭生、保哥。宁生为国子生,因守城有功而获得叙用,颇有志节,是人们所称的君子。宁生来见我时,我与他同坐,问道:“君所著的书和金石著录还保存着吗?”他哭着说:“都问水边去了。”我又问:“王孙西亭、竹居父子的藏书,以及王损仲的彝鼎还保存着吗?”他说:“全没了。”我问:“张林宗、阮太冲呢?”他说:“林宗全家乘木筏渡水,木筏挂在屋角,房屋倾覆了。太冲漂流时遇到一棵大树,钻进树腹,干枯而死。”唉!中州数百年的文物和儒雅风流,一旦全都消失,这悲哀就不只是为君一人而发了!铭文说:汴京宫阙啊,再次陷入重重包围。河伯没有仁心啊,纵容洪水显示淫威。英勇的张君啊,发誓至死自守。黄河河道可以迁移啊,我的心志不可改变。美好的墓地草木郁郁啊,在大河岸边。沧海桑田、山陵谷地变迁啊,刻下这篇铭诗。《初学集》第五十二卷。○墓志铭(三)

(兵部右侍郎孙公墓志铭)

崇祯十一年十月,奴酋犯蓟镇,天子命推择廷臣有才望者胜枢贰之任。于是潼关孙公繇大理寺丞擢兵部右侍郎,拜命之日,庐儿戍卒,靡不戟手相贺。甫一月,无疾而卒,年四十有八,十一月之三十日也。公之弟必茂奉丧归秦,以次年十二月二十四日,葬公于先茔,撰次行状,走使四千里,属余志其墓。呜呼!今天下最急才者有二:曰铨事也,兵事也。公于二者,皆有专才,皆将试于用矣,而不得竟,为可叹也。公举万历丙辰科进士,繇户、礼二部郎擢吏部,佐冢宰赵忠毅公澄汰仕路,一日而徙诸清郎之淹久者,棋置铨司,北则刘廷谏,南则程国祥,闽则邹维琏,朝著歙然改观,而小人多所不便,比奄以逐赵公。未几,公谪去,再奉严谴除名。及公再起,长垣为冢宰,小人倚为窟穴。公侃侃举其职,不少假易。小人比长垣,以计典中公,又左迁以去。公廉辨强直,人才物论,储亻待于胸中,有万历初名选郎之遗风。再起再谪,不得竟其志,而铨事亦不可为矣。公居潼、华间,谙识▯厄塞要害,通知其豪杰。流贼之起也,公以山西司按察司经历量移南祠部,请急里居,建议设重镇以扼关。秦贼不出,豫贼不入,挈瓶口而壅之,寇可尽也。乡人恤其私,以劳师动众▯尼之。寇自是渡渑池而西,莫可禁御矣。假满还留都,途出柘城、归德,遇寇设守,皆恃以无恐。在归德也,贼溃堤而入,数十骑薄城,引弓诟骂,城中凶惧。公曰:“此欺我无兵也。”令亻兼从环射之,贼中伤迸散,登陴者始有固志。贼既退,人皆谓公知兵,可办贼也。贼逼江浦,公守石城门。参赞范公移咨假公署职方,以备非常,其倚重如此。久之,迁南吏部考功司郎中,升尚宝司丞,转理丞。既任枢贰,谓虏悬军深入,我援兵已十三万,当扼险邀击,聚而歼之,无藉口老谋持重,以成南下之势。蚤夜呼愤,莫有应者。盛气结▯,强阳暴亡,竟用是死,而人徒知其以勤死而已。公之父给谏公,以危言谠论,不容于朝。公少而与闻国论,有澄清天下之志。虽在郎署,小人以党魁目之。逆奄诛﹃朝士,皆公所雅故,锒▯过关门者,仓皇出饯,留连涕泣。奄闻而恶之,欲杀公而未果也。及朝政更易,奄余党仍用事。公所与同志汲引者,卖公以媚长垣。久之,遂取大位。而公犹滞散寮,每叹曰:“程郎之纶扉,不如刘郎之缧绁也。吾陆沉于此,有余荣矣。”公生平连蹇仕宦,实以党论之故。比天子知公,且大用矣,而一昔强死。呜呼!此亦党人为之乎?抑亦党人之纲所不能尽,而天为之殄瘁乎?其尤可悲也已!公为人孝友忠信,诚心质行,信于士大夫,而与被于孤寡茕独。周恤振救,死生急难,多人所不知。事继母,抚孤稚,皆非人情所恒有者。公殁而必茂丧之如父,撰公行状,别白邪正是非,一无所鲠避,盖家庭间风义如此,此亦可以观公矣!

公讳必显,字克孝,先世自浙之余姚徙秦,数传居潼关。祖讳承光,选贡知沔县。父讳振基,户科给事中,外转山东佥事,今上覃恩,赠奉政大夫,改京衔。母覃,暨前母刘,俱封宜人。继母贾,封太宜人。盖异数也。妻张氏,继妻景氏,皆无子,以必茂之子士骧为后。一女适朝邑周雯。余辱交于公二十余年,戊寅之秋,执手邸舍,悲余之蒙难而伤其不能相明也。公方▯▯向用,若有闵默不自得者,徒以余故也。其何忍不铭?铭曰:

太华削成兮,潼关屹然。是生伟人兮,枝柱金天。

河流奔腾兮,冲关却阻。展如之人兮,排▯龃龉。

是父是子兮,兆域相望。元气熊熊兮,浮薄华阳。

河水南流兮,潼水东回。千秋万世兮,孰塞我悲?

译(兵部右侍郎孙公墓志铭) 崇祯十一年十月,后金酋长侵犯蓟镇,天子命令推选朝廷中有才干和声望的人,担当枢密副职。于是潼关孙公由大理寺丞升任兵部右侍郎。接受任命那天,庐舍中的儿童和戍卒没有不举戟相庆的。刚过一个月,公没有疾病却去世了,享年四十八岁,时间是十一月三十日。公的弟弟必茂扶丧归秦,于第二年十二月二十四日把公葬在先祖墓地,撰写行状,派使者跋涉四千里,请我为墓志作铭。唉!如今天下最急需人才的有两件事:一是铨选,一是军事。公在这两方面都有专长,本来都将得到任用,却没有来得及施展完毕,实在可叹。公考中万历丙辰科进士,由户部、礼部郎官升入吏部,辅佐冢宰赵忠毅公澄清仕途,一天之内就调任那些长期滞留的清要郎官:北方是刘廷谏,南方是程国祥,福建是邹维琏,朝廷风气焕然改观,小人多有不便,等到宦官便借机逐走赵公。不久,公被贬离京,又两次奉严厉处分而除名。公再次起用时,长垣任冢宰,小人依附他作为巢穴。公堂堂正正履行职务,一点也不迁就。小人便联合长垣,以考察名义中伤公,又将公降职排挤出去。公廉洁明辨、刚强正直,人才和舆论都积蓄在胸中,有万历初年著名选郎的遗风。两次起用、两次遭贬,未能完成志愿,而铨选之事也已经不可为。公居住在潼关、华山之间,熟悉险要关塞,通晓当地豪杰。流贼兴起时,公以山西司按察司经历的身份量移到南京礼部,请假回乡,建议设置重镇扼守关隘。秦地贼军不能出,河南贼军不能入,只要扼住瓶口,贼寇就可以全部消灭。乡人顾虑自己的利益,以劳师动众为由非难他。贼军从此渡过渑池向西,便再也无法禁止抵御了。假期满后公回到留都,途中经过柘城、归德,遇到贼军,设法防守,众人都依靠他而不恐惧。在归德时,贼军冲决堤坝进入城内,数十骑逼近城下,张弓辱骂,城中人惊恐。公说:“这是欺负我们没有兵。”命令随从环城射击,贼军中箭受伤后四散,登上城墙的人才有了坚守的决心。贼军退走后,人人都说公懂得军事,可以办理贼患。贼军逼近江浦时,公守石城门。参赞范公发公文借用公署理职方,以防非常之变,对他的倚重如此。过了很久,升南京吏部考功司郎中,又升尚宝司丞,转任理丞。公任枢密副职后,认为敌虏孤军深入,我军援兵已经十三万,应当扼守险要、截击敌军,聚而歼灭,不能借口老成持重,坐成其南下的势头。公早晚呼号愤激,却没有人响应。他盛气郁结在胸,强自支撑,突然暴亡,最终因此而死;人们却只知道他是因勤劳而死罢了。公的父亲给谏公,因为言辞危切、议论正直,不被朝廷容纳。公年轻时便参与听闻国事,有澄清天下的志向。即使身在郎署,小人也把他视为党魁。逆宦被诛时,朝士都是公一向的旧交;他们带着镣铐经过宫门,公仓皇出门送别,依依不舍,流泪哭泣。宦官听说后憎恨公,想杀他却没有成功。等到朝政更易,宦官余党仍掌权。公所结交、提拔的同道中人,为讨好长垣而出卖公。过了很久,那人终于取得高位,而公仍滞留在散职,常叹道:“程郎身居纶扉,还不如刘郎戴着镣铐好。我沉埋在这里,也算有余下的荣幸了。”公一生仕途坎坷,实在是党争议论造成的。等到天子了解公,正要重用他时,他却在一夜之间猝死。唉!这难道也是党人造成的吗?还是党人的罗网有所不能穷尽,而上天替他们使公早夭呢?这尤其令人悲痛!公为人孝顺友爱、忠诚守信,心地诚实,行为质朴,受到士大夫信任,并且恩泽及于孤儿寡妇和孤苦无依者。周济救助他人,生死急难之间,做了很多却不为人知。侍奉继母、抚养孤儿幼子,都是常人感情中少有的行为。公去世后,必茂像对待父亲一样为他服丧,撰写公的行状,辨明邪正是非,毫无顾忌隐讳;可见他们家庭之间的风义就是这样,这件事也足以看出公的为人了!公名必显,字克孝。先世从浙江余姚迁到秦地,几代后居住在潼关。祖父名承光,选贡出身,任沔县知县。父亲名振基,任户科给事中,外调山东佥事;今上施行覃恩,追赠奉政大夫,并改授京官衔。母亲覃氏及前母刘氏都封宜人,继母贾氏封太宜人,这是特别的恩典。妻张氏,继妻景氏,都没有儿子,便以必茂的儿子士骧为后嗣。有一个女儿,嫁给朝邑周雯。我与公交往二十多年,戊寅年秋天,在官舍握手告别;公悲伤我遭难,又伤感不能替我申明。公当时正将被起用,似乎有忧闷而不得意的地方,只是因为我的缘故。这样的人,我怎能忍心不为他作铭?铭文说:太华山削立而成啊,潼关巍然耸立。这里生出伟人啊,支撑着金天。黄河奔腾啊,冲击关隘却被阻挡。如此坦荡的人啊,排除艰难和阻碍。这是父亲,这是儿子啊,墓域彼此相望。元气熊熊燃烧啊,浮薄之气飘过华阳。黄河水向南流啊,潼水向东回旋。千秋万世啊,谁能堵住我的悲哀?

(嘉议大夫南京工部右侍郎叶公墓志铭)

万历中,东林之君子,退而讲学,海内负清名者,争相引重。而党人则深恶其轧己,间执其一二瑕疵者,以相诋谰,指清议为横议,阴护其所抉谪之人,以箝天下之口。甲寅、乙卯之间,其说始大炽。叶公官南太仆,抗疏辟之,以谓决裂国论,败坏人心,莫此为甚。当是时,言者方雄唱雌和,引绳批根,公眇然孤踪,忽发谠议,群惊且恚,聚族而攻公。公不激不随,端坐而肆应之,且累疏乞归,言者卒无以胜公。神、熹之际,东林之与党论,迭相胜负,然公之言卒,未尝不胜,其故何哉?呜呼!公之所以胜者,盖有所以为公者在也。公讳茂才,字参之,其先世自吴江徙居无锡。高祖讳昌,曾祖讳芮,祖讳谟,世有潜德。谟生联,娶许氏而生公。公面目清削,不苟訾笑,体骨棱层,若出衣表。自为诸生,见者已改容异焉。举万历己丑进士,选刑部主事。念父老,改南京工部,榷关芜湖,尽革它税,不名一钱。胥吏以常例为请,公为俚语诃之曰:“勿多言,左右排列金刚,台我不动矣。”已事,上羡金数千,奏疏曰:“久旱而得通,故有羡金,请不为例。且进羡,非臣志也。”神庙叹嘉,赐白金松布以旌异焉。改吏部郎中,再请告归。久之,起礼部郎中,历升尚宝司司丞、少卿、南京大理寺丞、南京太仆寺少卿。始一出,家居十五年矣。又七年,起太仆寺少卿,改太常寺少卿,皆不赴。升南京工部右侍郎。甫三月,请致仕。公仕宦强半在南,什九在告。布衣蔬食,食淡攻苦。有堂三楹,不施丹ぬ。安人老矣,躬亲纺织,青灯白发,荧荧丙夜。其肥遁苦节,虽小夫稚子,无闲言也。当言官与公为难,盛气奋笔,争欲有加于公。问影吠声,描头画角,已不遗余力,然终不能毁公之廉以为贪,而訾公之恬以为躁。至于今,衡门如故,子姓萧然,虽夙昔操戈向公者,未尝不闻其风而感,读其书而思,望其室庐而低徊不能置也。呜呼!此吾所谓有所以为公者也。公生平学问,躬行实践,信心为己。感民彝,痛国是,是是非非,如风樯弦矢,触而必发,岂有意与党人争胜负哉!天启中,阉祸将作,急流勇退,优游终老。高忠宪之殉难也,慷慨急难,以免其子。缇骑逻卒,交迹于道,不少鲠避,人始知公非以智免也。孔子曰:“吾未见刚者。”又曰:“仁者必有勇。”其公之谓与!

公卒于崇祯二年六月十七日,享年七十有二。安人华氏,卒于天启四年二月二十六日,享年六十有八。公性笃孝,自营生圹于江阴马镇先人之穴左,没后之五年十月,与安人合葬焉。安人生子继武,九岁而殇。生一女,嫁秦雷震。侧室胡氏,生二女,嫁孙▯禾、薛宪伯。公之卒也,其嗣子继斌、光辅,得请赐祭葬,乃属职方华君允诚为状,而谒铭于余。华君学行卓然,称为公后进者也。其状公为信。铭曰:

居官三十年,泊然儒素。阅世七十年,浑然赤子。

夫人不言,直哉如矢。角巾东归,虚堂隐几。

颢然真气,没而不死。我▯铭诗,用励顽鄙。

译(嘉议大夫、南京工部右侍郎叶公墓志铭) 万历年间,东林的君子退居讲学,海内以清正著名的人,争相引荐推重他们。党人却深深憎恨他们排挤自己,间或抓住他们一两处瑕疵,互相诋毁诬蔑,指责清议为横议,暗中庇护那些被他们弹劾贬斥的人,以此堵塞天下人的言路。甲寅、乙卯之间,这种说法开始大为盛行。叶公任南太仆时,上疏抗辩斥责这种做法,认为造成国论分裂、败坏人心,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当时,言官正气势汹汹地一唱一和,牵连株连,公孤单地提出了正直的议论,众人既惊惧又恼怒,聚集起来攻击公。公不受激怒,也不随波附和,端坐着从容应对他们,并且多次上疏请求归乡,言官最终无法胜过公。神宗、熹宗年间,东林与党人的争论彼此有胜有负,但公的言论最终没有不胜出的,这是什么缘故呢?唉!公之所以能够取胜,大概是因为有使他成为公的根本在其中。公名茂才,字参之,他的先世从吴江迁居无锡。高祖名昌,曾祖名芮,祖父名谟,世代都有不显露的德行。谟生联,娶许氏,生下公。公面容清瘦,不随便讥笑人,身材骨骼棱角分明,仿佛要从衣服中挺出。自从成为诸生,见到他的人就已经改变脸色,对他另眼相看了。万历己丑年考中进士,选任刑部主事。想到父亲年老,改任南京工部,负责芜湖榷关,把其他税收全部革除,一文钱也不取。胥吏按照惯例来请求,他用俗语斥责说:“不要多说,左右排列着金刚守护我,你们抬我也不能动了。”事情办完后,上缴多余税银数千,奏疏说:“久旱之后得到疏通,所以有多余的税银,请不要作为常例。而且进献羡金,并非臣的志愿。”神宗感叹赞许,赐给白金、松布,以表彰他的卓异。改任吏部郎中,再次请假归乡。过了很久,起任礼部郎中,历次升任尚宝司司丞、少卿、南京大理寺丞、南京太仆寺少卿。第一次出仕之后,他在家居住了十五年。又过了七年,起任太仆寺少卿,改任太常寺少卿,都没有赴任。升任南京工部右侍郎。刚满三个月,请求退休。公做官大半在南京,十之八九时间都在请假。穿布衣,吃粗食,饮食清淡,刻苦自持。有三间堂屋,不施丹青彩绘。安人已经年老,亲自纺织,在青灯白发之下,熬到深夜。公隐退自守、苦守节操,即使平民和小孩也没有非议。当言官与公作对时,盛气凌人,奋笔疾书,争着要加害于公。他们捕风捉影,描摹枝节,已经用尽力量,却始终不能把公的廉洁毁谤成贪婪,也不能把公的安闲恬淡诬说成急躁。直到今天,公的柴门仍和从前一样,子孙家境萧条;即使当年拿着武器指向公的人,也没有不听到他的风范而感动,读到他的著作而思念,望见他的房屋而低回不舍离去的。唉!这就是我所说的“有使公成为公的根本”。公一生的学问,都是亲身实行、实际践履,以真心诚意作为自己的准则。他感念民众的伦理,痛心国家的正道,是非分明,如同风中的桅杆、弦上的箭,一触即发,哪里是有意要同党人争胜负呢!天启年间,宦官之祸将要发生,他在急流中勇退,从容安闲地终老。高忠宪殉难时,公慷慨赴难,急于救助,使他的儿子免遭祸害。缇骑和巡逻士卒交错布满道路,公一点也不因畏惧而退避,人们这才知道公并不是靠机智才得以免祸。孔子说:“我没有见过刚强的人。”又说:“仁者必定勇敢。”这不正是说公吗!公卒于崇祯二年六月十七日,享年七十二岁。安人华氏卒于天启四年二月二十六日,享年六十八岁。公性情笃厚孝顺,亲自营造生圹于江阴马镇先人墓穴的左边,死后第五年十月,与安人合葬在那里。安人生子继武,九岁夭折。生一女,嫁给秦雷震。侧室胡氏生二女,分别嫁给孙▯禾、薛宪伯。公去世时,他的嗣子继斌、光辅获准请求赐祭和安葬,于是托请职方华君允诚撰写行状,又来向我请求墓志铭。华君学问品行卓异,是公的后辈中受到称许的人。他所写的公的行状是真实的。铭文说:做官三十年,淡泊如同儒者的朴素本色;经历世事七十年,浑厚纯真如同赤子。夫人不必开口,公正直得像箭一样。戴着角巾向东归去,空堂之中倚着几案。浩然清明的真气,死后仍不会消灭。我作这篇铭诗,用来激励顽劣鄙陋的人。

(山东兖州府滕县知县特赠太仆寺少卿姬公墓志铭)

天启二年五月,白莲贼陷滕县,知县事姬公死之。九月,贼平,公之父收尸反葬,盖六月而后殓。抚臣赵彦上其事,诏赠太仆寺少卿,有司立祠,春秋祭祀,给其父母诰命,荫一子入监。四年二月,归葬于州西郭之北。后十四年崇祯戊寅,任子琨官刑部河南司主事,奉熹宗朝诏令所司覆奏简牍及黄谕德景▯所撰行状,谒谦益于请室,而请志其墓。谨按:

公讳文胤,字士昌,西安府华州人也。生于万历壬午之三月癸卯。以《春秋》举于乡。六上春官,乃以禄养谒选,年四十有二。其莅滕,壬戌四月下旬也。奔走参谒,未遑视事,居三日而难作。当是时,滕民什九从贼,公徒步叫号,从兵登陴,不满三百人,比贼至,才数十人耳。问民何以从贼?则曰:“祸繇董二。”董二者,延绥巡抚某之子也。公登城呼贼而告之曰:“若等皆吾民,以董二故,铤而走贼。吾执董二,穷治其罪,以伸若冤,而赦若等,复为良民,其可乎?”公长身赤面,须髯奋张,两门牙如施丹ぬ。乘墉大呼,声殷殷动楼橹。贼望见,以为神人,欢呼罗拜。俄而箭发于西隅,二贼毙焉。视之则延绥沙柳▯也。贼愤盈肉薄而上,遂不可御,五月之十八日也。公绯衣坐堂上,嚼齿骂贼。贼前搏公,裂其冠裳,以锒铛锁之。公大骂,“胡不速杀我?”贼顾不忍。越三日,不食,贼劝之食,不可;劝之去,又不可。为诗八章,书于屋壁,以县印遗状付门子魏显▯、僮守务,北向再拜,自缢而死,二十一日之夕也。显▯乞棺于贼,不许,乞布裹尸,许之。遂瘗于官署之池侧,公父所从收公尸也。贼考掠显▯索印,显▯以印予父国臣,以遗状予妻之父高登士,及守务反而骂贼,死之。诏恤公也,并录显▯、守务,复其家。而董二者,城陷遁去,其后卒以贿免。呜呼!公以视事三日之官,守巷无居人之邑,率数十孑遗之民,抗数万方张之寇。城之未陷也,可以去而弗去。贼之劝行也,可以走而弗走。绝百可幸生之涂,而定一死无复之之计,用以明示天下后世,无破城不死之县令,无陷贼不死之臣子,公之自处审矣。致命遂志,忠也。无忝所生,孝也。明耻教战,仁也。是公之三大节也。熹庙之诏,亦有三善焉:旌不逾时也,功不滥叙也,恤不下遗也。终天启之世,莲妖灭,蜀寇平,而奴孽不内躏者,复滕之赏足以劝也。若董二之佚罚,则有司之过也。余故牵连书之,无使其求名不得焉尔。

公世为华州人,曾祖讳伸,祖讳夏,皆有隐德。父讳▯,增广生员,倜傥负大节,有声关中。先后娶四妇,生五男子,三女子,与公皆异母,而同仁均爱,家门无间,人以为难。公妻杜氏,生三子,长琨,次▯,次▯。琨服官廉辨,慷慨厉节,能继公之志者也。铭曰:

公逾弱冠兮,初歌《鹿鸣》。梦一伟人兮,绯袍面▯。

曰余同姓兮,周之宗盟。要公汴桥兮,前期却迎。

公之之滕兮,汴冰▯水砰。瞻彼季路兮,庙貌孔明。

高冠佩剑兮,俨如平生。回车伏轼兮,流涕怔营。

曾未信宿兮,寇盗抢攘。食焉不辟兮,死而结缨。

天畀完节兮,如射隽正。季冬赠梦兮,叶彼大贞,

匪妖匪噩兮,受命穆清。天门讠失荡兮,乘风上征。

扈从先皇兮,雷车霓旌。蚩尤前驱兮,玄武后行。

馘奴荡寇兮,汛扫▯枪。报命帝所兮,旗▯央央。

河、渭抱萦兮,太华削成。高坟岿然兮,配此令名。

忠臣孝子兮,请视斯铭。

译(山东兖州府滕县知县、特赠太仆寺少卿姬公墓志铭) 天启二年五月,白莲贼攻陷滕县,知县姬公为此而死。九月,贼寇平定,公的父亲收殓尸体运回安葬,大概过了六个月才入殓。巡抚赵彦把这件事上报,诏令追赠太仆寺少卿,有司为他建立祠堂,春秋祭祀,给他的父母颁发诰命,荫一子入国子监。天启四年二月,归葬于州城西郭以北。十四年后,即崇祯戊寅年,任子琨任刑部河南司主事,奉熹宗朝诏令,复核有关部门的奏牍以及黄谕德景▯所撰的行状,来到请室拜见谦益,请求为公撰写墓志。谨按:公名文胤,字士昌,是西安府华州人。生于万历壬午年三月癸卯日。凭《春秋》经学在乡试中举。六次参加会试,后来因要靠俸禄奉养父母而请求选官,时年四十二岁。他到滕县任职,是壬戌年四月下旬。奔走参拜,来不及处理政务,住了三天,战乱就发生了。当时滕县百姓十有八九跟随贼寇,公徒步呼喊,带领士兵登城防守,不到三百人;等贼寇到来时,才只剩几十人。问百姓为什么跟从贼寇,他们说:“祸根是董二。”董二是延绥巡抚某人的儿子。公登上城墙呼喊贼寇,对他们说:“你们都是我的百姓,因为董二的缘故,走投无路而投奔贼寇。我捉住董二,彻底追究他的罪行,为你们伸冤,并赦免你们,使你们重新做良民,可以吗?”公身材高大,面色赤红,胡须怒张,两颗门牙像涂了红色。登城大声呼喊,声音震动楼橹。贼寇望见他,以为是神人,欢呼着列队下拜。不久,西角射来箭,两个贼寇被射死。一看,原来是延绥的沙柳▯。贼寇愤怒至极,逼近城下攻上来,于是再也无法抵挡了,这一天是五月十八日。公穿着绯色官服坐在堂上,咬牙痛骂贼寇。贼寇上前抓住公,撕破他的冠帽衣裳,用铁链把他锁起来。公大骂道:“为什么不赶快杀了我?”贼寇回头看他,却不忍心下手。过了三天,公不吃东西,贼寇劝他进食,他不答应;劝他离开,他也不答应。他作诗八章,写在屋壁上,把县印和遗书交给门子魏显▯、僮仆守务,面向北方拜了两拜,在夜里二十一日上吊而死。魏显▯向贼寇请求棺材,贼寇不许;请求用布裹尸,贼寇答应了。于是把尸体埋在官署池塘旁边,这就是公的父亲后来派人收回公尸体的地方。贼寇拷打魏显▯,索要县印,魏显▯把印交给公的父亲国臣,把遗书交给公妻子的父亲高登士;守务回来后反而辱骂贼寇,也被杀死。诏令抚恤公,同时记录魏显▯、守务的事迹,免除他们家人的徭役。而董二在城陷时逃走,后来终于靠行贿免罪。唉!公任职才三天,在一座巷中已经没有居民的城邑里,率领几十个幸存百姓,抵抗数万正盛的敌寇。城还没有陷落时,他本可以离开却没有离开;贼寇劝他逃走时,他本可以逃走却没有逃走。他断绝了一百种可以侥幸求生的道路,确定了唯一的死而不回头的计策,用来明白告诉天下后世:没有破城而不死的县令,没有城陷入贼而不死的臣子。公对自己的处置,已经审慎明确了。献出生命而完成志愿,这是忠;没有辱没自己的父母,这是孝。明白地指出耻辱,教导百姓作战,这是仁。这就是公的三大节操。熹宗的诏令也有三件善事:表彰没有超过时限,叙录功劳没有滥授,抚恤没有遗漏。到天启末年,白莲妖党被消灭,蜀地贼寇被平定,而后金余孽没有在境内蹂躏,都是因为对滕县的奖赏足以起到劝勉作用。至于董二逃脱惩罚,则是有司的过错。因此我特意把这件事连带写出,不让他求取名声却得不到罢了。公世代是华州人,曾祖名伸,祖父名夏,都有不显露的德行。父亲名▯,是增广生员,洒脱不羁而以大节自负,在关中颇有声望。先后娶了四位妻子,生五个儿子、三个女儿,公和他们都是异母所生;但彼此仁爱平等,家门之间没有隔阂,人们认为这很难得。公的妻子杜氏生三个儿子:长子琨,次子▯,三子▯。琨任官清廉明辨,慷慨自守,能够继承公的志向。铭文说:公超过二十岁时,初次唱起《鹿鸣》诗。梦见一位伟岸的人,穿绯袍,面色▯。那人说我是同姓,是周代宗族盟约中的一员。要在汴桥迎接公,却推迟了原定日期。公前往滕县时,汴水结冰,水声砰然。瞻望那位季路,庙中的容貌非常鲜明。高冠佩剑,俨然如同生前。回车俯身凭轼,眼泪流淌,心神不宁。还没有住满两夜,盗贼已经纷乱抢掠。面对食物不躲避,临死仍系好衣带。上天赐予他完整的节操,如同射中俊秀正直之士。季冬时节托梦,符合那伟大的贞节。不是妖异,也不是凶兆,而是接受了清明肃穆的天命。天门浩荡,乘风向上远行。护从先皇,雷车载着霓虹般的旌旗。蚩尤在前面开路,玄武在后面随行。割取敌奴的首级,扫荡贼寇,清除兵器。向天帝处复命,旗帜飘扬,气势盛大。黄河、渭水环绕萦回,太华山削立而成。高大的坟墓巍然耸立,与这美好的声名相配。忠臣孝子啊,请看这篇铭文。

(文林郎陕西道监察御史李君墓志铭)

崇祯初,谦益以与枚卜被讦,天子下法司杂治。法司覆验浙闱成案,再三考谳,具如前状,条奏以闻。讦者惭且恚,遂并攻法司,其势张甚。于是陕西道监察御史李君上言:“谦益无罪,所司为国家执法,不肯傅致,反受诬诋。谗夫高张,欲以一手障天,无人臣礼。”反覆数千言,其言直,其指平。夫己氏抵谰放恣,亦口噤无以答。君疏出而国论益大定。嗟乎!国论亦何尝之有。然而有可恃者,恃夫予我者之必为君子,而厄我者之必为小人也。夫己之贤不肖不可知,而人之为君子小人,如黑白之不可假,以不可知之贤不肖,而取征于不可假之君子小人,则是非邪正,不待后世而已明矣。若李君者,吾所谓君子而可征者也。

君讳柄,字汝谦。曾祖讳英,祖讳满,父讳承式,嘉靖丙辰进士,历官福建左布政,自大同徙家江都,遂占籍焉。生子九人,举进士者三,举乡书者一。其长子辽东巡抚兵部侍郎讳植,而君其第四子也。举天启壬戌进士,选中书舍人。秩满,选授御史。奉命巡视厂库,查刷光禄,巡按浙江、云南,卒于官。君乡举二十余年,中舍六年,廉靖闲止,有大人长德之目。及为御史,所至益著声绩。厂库之役,巡视者多所连染,商人独交口颂君,上为叹异焉。浙西海塘坏,亲乘小シ,掀舞洪涛飓风中,估计工作,省费十余万。塘成,升俸一级。云南加派羡粮,不报大农者数万。君下车,一切厘革,普酋为心折焉。乃飞檄晓谕祸福,酋俯首就抚。此君之历官,其大事可记者也。君家世居云中,布政公在职方,议复朵颜三卫,而巡抚公请复旧辽阳,皆国家大计,不幸中格。方奴、插交警,君论战抚机宜,纠劾宣、大将帅。旬月间,条议数上。且言臣父兄生长塞上,习知边事,灼见利害,故敢为明主别白言之。盖君自为诸生,则已讲求兵农盐铁,晓▯经国之务。其建白边事,意欲求以自试,卒父兄未竟之业,而止于优诏报闻而已。此君之有大志而未遂者也。最君之生平,其家居也,父党称其孝,乡里称其修,交友称其信。其服官也,天子知其廉,朝廷推其能,台省服其平。其卒官而归也,滇民道祭过车,而普酋亦抚膺恸哭,其诚信于蛮夷如此,其他可知也。呜呼!君之为君子也,斯可谓信而有征矣!其在言路,未尝苛求一人,未尝毛举一事。其于余,又非有部党之谊,雅故之好,而慨然公正发愤,千载而下,读君之奏疏,知君之为君子,而因以知君之所弹治者为小人。以余之不肖,亦或有追而惜之者,岂非厚幸哉?今君之子以余之获援于君,以谓非君之所鄙夷也,俾志其墓。余方恃君以征于后,而君之子顾欲恃予以征君,则又岂不过哉?

君卒于崇祯五年十月十九日,年六十有九。妻高氏,孝敬慈祥,相其夫为清白吏,称女师焉。卒于崇祯四年十月,年六十有九。子六人:元素、元介皆国子生,次元聘、元瑞、元觐、元翰。女三人。某年某月,合葬于白阳山之新阡。铭曰:

水则有坊,帛则有幅。凡今之人,云胡不淑?

猗嗟李君,束修自牧。有物有恒,式金式玉。

国有烦言,浮石沉木。障彼狂澜,奋我简牍。

夫人不言,百世所瞩。悠悠青史,我以君卜。

译(文林郎、陕西道监察御史李君墓志铭) 崇祯初年,谦益因为参与枚卜而被弹劾,天子命法司会同审理。法司复核浙江乡试的旧案,再三考察审议,全部如前面所述,上条陈奏报皇帝。弹劾者惭愧而恼怒,于是连法司也一并攻击,气势非常嚣张。于是陕西道监察御史李君上疏说:“谦益没有罪,有关部门替国家执法,不肯罗织罪名,反而受到诬陷诋毁。进谗言的人气焰嚣张,想凭一己之力遮蔽上天,实在没有做臣子的礼法。”反复数千言,言辞正直,意旨平允。那姓夫己的诬赖放肆,也只能闭口无言,无法回答。李君的奏疏发表后,国论更加确定。唉,国论又哪里曾真正存在过呢?然而有可以凭恃的地方,就是相信帮助我的人必定是君子,而困厄我的人必定是小人。夫己的贤能或不肖无法知道,但人是君子还是小人,就像黑白一样不可假借;拿不可知的贤能不肖,去根据不可假借的君子小人来验证,那么是非邪正,不必等到后世便已经明白了。像李君这样的人,正是我所说的可以作为凭证的君子。君名柄,字汝谦。曾祖名英,祖父名满,父亲名承式,是嘉靖丙辰年进士,历任福建左布政,后来从大同迁居江都,于是入籍当地。生有九个儿子,其中考中进士的三人,考中乡试的一个。他的长子是辽东巡抚、兵部侍郎,名植;君是第四子。天启壬戌年考中进士,选任中书舍人。任期届满,选授御史。奉命巡视厂库,查核光禄寺,巡按浙江、云南,卒于任上。君中乡试二十多年,任中书舍人六年,廉洁安静,举止闲雅,具有大人长者的美德。做御史以后,所到之处声誉功绩更加显著。巡视厂库时,巡视官多有牵连染指,商人却异口同声地赞颂君,皇上为之惊叹称异。浙西海塘毁坏,君亲自乘小船,在洪涛飓风中掀动航行,估算工程,节省费用十多万。海塘建成后,俸禄升一级。云南加派多余粮税,数万石没有上报户部。君到任后,全部整顿革除,普酋为之折服。于是发布檄文晓谕祸福,酋长低头接受安抚。这就是君历任官职中可以记载的大事。君家世代居住云中,布政公任职方官时,建议恢复朵颜三卫;巡抚公请求恢复旧辽阳,都是国家大计,却不幸未能实行。正当后金与插部交相告警时,君论述战守安抚的机宜,纠劾宣府、大同将帅。一个月内,分条提出奏议多次。并且说:“臣的父兄生长在塞上,熟悉边疆事务,清楚地看见其中的利害,所以敢于替明主分别明白地陈说。”大概君还是诸生时,就已经讲求兵、农、盐、铁等事,通晓治理国家的事务。他提出边事建议,本来想求得机会来亲自试验,完成父兄尚未完成的事业,最终却只得到优厚诏令答复、知道了而已。这是君有大志却没有实现的地方。概括君一生,他居家时,父亲的朋友称赞他的孝,乡里称赞他的品行,朋友称赞他的诚信;做官时,天子知道他的廉洁,朝廷推重他的才能,台省官员佩服他的公正。他死于任上归葬时,云南百姓在道路上祭奠他的车,普酋也抚胸痛哭,他在蛮夷中得到如此信义,其他方面便可想而知了。唉!君成为君子,可以说确实有事实为证了。他在言官职位上,从未苛刻要求过一个人,从未毛举琐碎的一件事。对于我,他又没有朋党关系,也没有旧日交情,却慨然秉持公正,发愤陈说;千年以后读到君的奏疏,知道君是君子,也因此知道君所弹劾治理的是小人。以我这不肖之人,竟也可能有后来的人追念而惋惜我,难道不是很大的幸运吗?如今君的儿子因为我曾得到君的援助,认为我不是君所鄙弃的人,便让我为君撰写墓志。我正要依靠君来作为后世验证的凭据,君的儿子反而想依靠我来作为验证君的凭据,这岂不是也太过分了吗?君卒于崇祯五年十月十九日,享年六十九岁。妻高氏,孝顺恭敬,慈爱善良,辅佐丈夫成为清白之吏,被称为女子中的师表。卒于崇祯四年十月,享年六十九岁。子六人:元素、元介都是国子监生,次为元聘、元瑞、元觐、元翰。女三人。某年某月,合葬于白阳山的新墓道。铭文说:水有堤坝,帛有幅度。如今凡是活着的人,为什么不能善良美好?啊,李君啊,约束修养自己。有原则,有恒心,可以作为金玉般的典范。国家有纷乱的言论,像浮石下沉、木头上浮一样颠倒。挡住那狂暴的巨浪,奋力展开我的奏牍。夫人不必开口,百世都将注目于此。悠悠青史,我以此来为君作证。

(吏科给事中赠太常寺少卿侯君墓志铭)

天启七年正月,吏科给事中嘉定侯君卒于家,年五十有九。明年,其子南京兵部武选司主事峒曾奏疏曰:“臣之先臣震▯,以狂直得罪先朝。幸遇陛下即位,复官谏垣,而先臣已不待矣。先臣触忤权幸,持忠入地,得比死事诸臣,共沐霈恩,死且不朽。”于是天子褒君素著忠谠,特赠太常寺少卿。又二年,将葬,峒曾次君之生平为状,泣而请于余曰:“愿有述也。”

余与君同年进士,同事熹庙,后先同被谴逐,其知君为深。呜呼!党论之相持也,自万历之末,蕴崇沸腾,以迄天启元、二之间。君居恒▯然心忧,谓其祸与国家相终始,誓欲以其身为▯耆柱。既入谏垣,论三案,论经、抚,以谓当斩除葛藤,别白功罪。其言明白正大,举朝韪之。亡何而事益难言矣。当国论之殷也,士大夫坚垒不相下,若鼠之斗于穴也。久之,群小知公论不可胜,折而入于中官、阿姆,若鼠之伏于社而食于角也。言者或不知,知者又或不言,而君独早知而极言之。客氏之再入也,君请收回成命,以勾结奸阉、倾危椒寝为言。奉严旨切责。其后一疏纠劾四辅,暴白逆奄构杀旧司礼王安事,尤切中忌讳。而君又抗章再上,得罪然后已。当是时,逆阉犹未炽,君先事察其机牙,摘发其所与钩连者。君去三载,而祸大作。刊章录牒,糜烂朝野。君以病且死,▯而获免。今天子慎惜名器,独于君赠恤不少吝,其亦曲突徙薪之忠,有鉴于圣心矣乎?君虽死,奚憾哉!君之少也,从其母育于外氏。稍长,侍其祖宦游蕲、黄、湖、湘间,暴露跋涉良苦。故虽生长世家,无纨▯子弟之容。君之祖父,皆倜傥好施,不事生产,相继捐馆舍。而君久困公车,送往事居,衣食百须,经营黾勉,备所不堪。君之更事练智,强力忍诟,亦赖此也。释进士褐,为行人,驰驱楚、粤数万里,单车匹马,不扰厨传,曰:“此亦使职也。”为给事中,巡视皇城暨巡青,多与内侍镌谯,所执奏多寝阁不下。闲居休沐,辄讨论军国大计,或语及人才国恤,则蹙然如不终日。盖君之大志,欲以虚公正直,为国家塞朋党之议,救清流之祸。其稍闲,则修复畿辅水田,及吴淞水利,讲求数百年利病,以康天下。而遭时龃龉,万不一试,徒以谏官自见而已。君孝性笃至,其父深念之,至为诗以示子孙。其为人质厚沉深,不苟訾笑。与人交,能为人尽。宾筵客座,谈宴款洽。闻人死丧急难之故,必为之侧席而坐,嗟咨叹息,坐客皆为不欢。君之为劳人志士,连蹇坎轲,其骨相或亦应此,而君子知其必有后也。

君讳震▯,字得一,祖讳某,福建布政使司右参政。父讳某,明经岁贡,赠吏科给事中。母陈氏,封太孺人。妻龚氏,广东布政锡爵之女。生三子,长峒曾也。次曰岷曾、岐曾。岷曾早死,而岐曾犹未仕,人皆以为国士。女四人。崇祯四年十二月,葬于圆海沙之祖茔。君父▯祖葬于穆,而君葬于次昭,不敢与穆齿,礼也。铭曰:

君尝涉风,桅倾楫覆,啸呼掀帆,指血渗漉。

长年赖君,以脱鱼腹。及乎登朝,波涛粘天。

▯蛟驱鳄,冒没九渊。事虽不克,能以身旋。

溯君之生,蹇始坎终。死遇涣恩,天晶日融。

吁其悲矣!铭此幽宫。

译(吏科给事中、赠太常寺少卿侯君墓志铭) 天启七年正月,吏科给事中嘉定侯君卒于家,享年五十九岁。第二年,他的儿子、南京兵部武选司主事峒曾上疏说:“臣的先父震▯,因为狂直而获罪于先朝。幸而遇到陛下即位,恢复了他谏官的官职,但先父已经等不到了。先父触犯权贵宠臣,抱持忠心入土,得以同死事诸臣一样,共同沐浴浩荡恩典,死后也不会朽坏。”于是天子褒奖君一向显著的忠诚正直,特赠太常寺少卿。又过了两年,将要下葬,峒曾整理君的一生写成行状,哭泣着来请求我说:“希望您为他有所撰述。” 我与君同年考中进士,同在熹宗朝任职,后来先后一起受到谴责驱逐,因此对君了解很深。唉!党争相持,从万历末年开始,积聚郁结而沸腾,直到天启元年、二年之间。君平时常常忧心忡忡,认为党争之祸将同国家始终相伴,发誓要以自身作为支柱。进入谏官之列后,评论三案,评论经略、巡抚,认为应当斩断纠葛,分别明辨功罪。他的言论明白正大,满朝都认为正确。不久,事情越来越难以言说了。当国论正激烈时,士大夫各自坚守壁垒,互不相让,像老鼠在洞穴中争斗。时间一久,群小知道公论无法战胜,便转而投靠宦官、嬷嬷,像老鼠躲在土地神庙里,偷食庙角的祭物。发言的人有的不了解,了解的人又有的不开口,只有君早已知道,并极力陈说。客氏第二次入宫时,君请求收回成命,指出她勾结奸宦、倾覆危害椒房。君奉到严厉诏旨,受到切责。后来一篇奏疏弹劾四位辅臣,揭露逆宦构陷杀害旧司礼监王安的事情,尤其触犯禁忌。君又抗章再上,直到获罪才停止。当时逆宦还没有炽盛,君已经事先察觉其端倪,揭发同他们勾连的人。君离去三年后,大祸终于爆发。弹劾奏章和案牍铺天盖地,使朝廷内外受到严重摧残。君因病将死,▯而得以免祸。如今皇上慎重珍惜名器,唯独对君的赠官和抚恤毫不吝惜,或许是君预先防患、及时迁避的忠诚,已经得到圣心鉴察了吧?君虽然死了,还有什么遗憾呢!君年少时,跟随母亲寄养在外祖家。稍稍长大,侍奉祖父在蕲、黄、湖、湘一带宦游,风吹日晒,跋涉奔波,十分辛苦。因此他虽生长于世家,却没有纨绔子弟的模样。君的祖父、父亲都洒脱豪爽,乐于施舍,不经营产业,相继去世。而君长期困顿于公车,送往迎来,办理日常事务,衣食等百般事情,都靠自己经营勉力承担,经历了各种难以忍受的艰难。君因此更能历练世事、增长才智,坚强有力,忍受羞辱。脱去进士的葛布衣,担任行人,奔驰于楚、粤数万里,单车匹马,不扰乱驿站供应,说:“这也是使者的职责。”任给事中时,巡视皇城以及巡青,多次与内侍互相斥责,所执掌上奏的事情大多被搁置不下发。闲居休假时,总是讨论军国大计;有时谈到人才和国家忧患,便皱眉忧虑,仿佛一天也不能安宁。大概君的宏大志向,是想以虚心、公正、正直,堵塞国家朋党之议,挽救清流所遭的灾祸;稍有空闲,便谋划修复京畿水田以及吴淞水利,考察数百年来的利弊,以使天下安康。但时势多有龃龉,万件事情中没有一件得到施展,只能凭借谏官的身份表现自己罢了。君天性孝顺而且十分笃厚,他的父亲深深思念他,甚至作诗给子孙看。君为人质朴厚重,深沉稳重,不随便讥笑人。与人交往,能够为别人尽心尽力。宾客宴饮之时,谈笑宴饮亲切融洽。听说别人死亡丧事、危急患难的事情,一定为此侧身而坐,感叹叹息,在座宾客都因此不能欢快。君作为劳苦之人、志士,仕途曲折困顿,这种命运或许也和他的骨相相应;但君子知道他一定会有后代昌盛。君名震▯,字得一。祖父名某,任福建布政使司右参政。父亲名某,是明经岁贡,追赠吏科给事中。母亲陈氏,封为太孺人。妻子龚氏,是广东布政使锡爵的女儿。生三个儿子,长子峒曾,次子岷曾、岐曾。岷曾早死,岐曾尚未做官,人们都认为他是国家的人才。女儿四人。崇祯四年十二月,葬于圆海沙祖坟。君的父亲附葬在祖父旁,君葬在次昭的位置,不敢与穆位相等,这是礼制。铭文说:君曾经渡过风浪,桅杆倾倒,船桨覆没;他呼啸呐喊,掀动船帆,手指流血,血水淋漓。船夫依靠君,才得以逃脱葬身鱼腹的命运。等到入朝做官,波涛高涨,仿佛粘连天空。驱逐蛟龙鳄鱼,冒险沉没于九重深渊。事情虽然没有成功,却能够保全自身而归。回溯君的一生,开始艰难,结局也困顿。死后遇到宽大的恩典,天光明亮,太阳温暖。唉,真是悲哀啊!把这些铭刻在幽深的墓宫。

(直隶河间府儒学训导刘君墓志铭)

崇祯十一年十二月三十日,奴兵陷吴桥,训导刘君廷训死之。其子尔成以其丧归葬,奉其叔吏部郎中廷谏所撰行状,再拜稽颡,属先友武进恽厥初寓常三千里谒铭于余。谨按:

君字式伯,顺天府通州人也。祖讳钧,不仕。父讳某某,赠刑部主事。母王氏,赠安人。以岁贡谒选得官。奴之掠畿南也,县令谋弃城走,君要止之,率众以守。凡三月,奴偏军尝我,辄引去,已而尽锐力攻,令缒城遁去。君入学舍,麾其妾趣去:“我将上死。”属其稚孙于所善僧隆贵,介而趋南城,誓守者曰:“守死,逃亦死,曷若守死为满城忠义鬼乎?”守者▯敫然而哭曰:“愿为公死守。”三日夜,城三隅扰乱,独南城晏然。奴肉薄而登,如墙引射,矢注衣甲,血朱殷,穴胸而出,濡缕属于屦,君犹强自力束胸拒战,连中六矢,乃仆。逾月,其子发棺更敛,面如生,须髯奕奕奋举。丧之归也,诸生及闾左数百家道哭过车,儿僮佣保,皆剪纸买浆以奠。君兄弟博文矫行,自相师友。吏部侃侃,为世名臣。君老于明经,亦卒用殉节显。吏部称君读书盘山,诸生以其间藉草坐语,君吾伊自如,口喃喃如梦呓。诸生故叫呶大声属其耳,若弗闻也。与人交,无贵贱贤愚少长,处之油油然。好谈人善,盱衡抵掌,嚏唾喷溢颐颊,否则瞪目顾视,一言错误,面赤坟起,归自刻责,惭其人者累日。溯君之生平,乐易朴诚,谨畏人也。其临大节,倜傥自力如此。君之殁也,享年六十有五。娶唐氏,继室以张氏、王氏。子尔成,郡诸生。孙二人,曰坦、增,增即所属僧者也,未知其存否。于是君之子葬君也渴,人谓宜需国家之愍纶,以庀大葬,而不克待也。呜呼!古之人主,于其臣之死事也,得其尸而衤遂之,道而哭之,引而亲推之,或吊其妻,或养其子,可谓备礼矣。士以死国为市,君以死士为饵。士之自待与夫君之待士也,不已薄乎?君守师儒之官,无民社之寄,致命遂志,自办一死而已。向令回翔身后,糜烂七尺,以博半通之纶,此所谓左手据图,右手刎其颈者也。而谓君为之乎?以学官死,以士礼葬,传不资船舆,窆不费钱物,于其致身之初志,庶可以无憾。君之自待,与国家之待君,殆可谓两得矣。君之子其知之矣。余既为之志,于其铭也,变而为招魂之辞以哀之曰:

胡尘压兮城堞隳,霹雳车兮声殷雷。纶巾铠兮缝衣甲,流矢攒兮短兵接。

矢洞胸兮镞贯肠,膏涂裆兮血渍裳。登空同兮绁我马,云冥冥兮绝辔之野。

魂不归兮威灵怒,抚箕尾兮鸣河鼓。幽都广莫兮魂归来,蚩尤彗兮玄武旗。

篾束腰兮革裹尸,犀轩直盖兮非我须。夫人兮自有美子,荪何为兮独愁余?

梁山{隋山}兮潞沙纡,长终古兮安汝居。

译(直隶河间府儒学训导刘君墓志铭) 崇祯十一年十二月三十日,后金军攻陷吴桥,训导刘君廷训为此而死。他的儿子尔成把灵柩运回安葬,奉上叔父、吏部郎中廷谏所撰的行状,再拜叩头,托请先友武进人恽厥初,从常州相隔三千里来向我请求墓志铭。谨按:君字式伯,是顺天府通州人。祖父名钧,没有做官。父亲名某某,追赠刑部主事。母亲王氏,追赠安人。凭岁贡身份请求选官而得任职。后金军劫掠京畿南部时,县令谋划弃城逃走,君拦住他,率领众人守城。共三个月,后金偏师曾试探进攻,往往引兵退去;不久集中精锐攻城,县令从城上缒绳逃走。君进入学舍,挥手让妾赶快离开,说:“我将上城死战。”把幼小的孙子托付给交好的僧人隆贵,又派人到南城,对守城者发誓说:“守城而死,逃跑也会死,为什么不守城而死,做满城忠义之鬼呢?”守城者激动哭泣说:“愿意为公死守。”三天三夜,城池三面扰乱,只有南城安静。后金军逼近城墙登上来,如墙一般排列射箭,箭密集地射入衣甲,鲜血深红,箭从胸中穿出,血肉沾连到鞋子上,君仍强撑力量捆束胸口,抵抗作战;连续中六箭,才倒下。过了一个月,他的儿子打开棺材重新收殓,面容如同活着,胡须茂盛昂扬。灵柩运回时,诸生和乡间数百家在路旁哭送经过的车辆,儿童、僮仆、佣人和保姆,都剪纸、买酒浆来祭奠。君的兄弟博文、矫行,彼此以师友相待。吏部刚正有才,是当世名臣。君老于经学,也终于因殉节而显名。吏部说,君在盘山读书时,诸生常借着间隙席草而坐,与他谈论;君读书吟哦自如,口中喃喃,像在说梦话。诸生故意大声喧叫来吸引他的耳朵,他好像完全没有听见。与人交往,无论贵贱、贤愚、年长年幼,都和和气气地相处。他喜欢谈论别人的长处,睁大眼睛、拍着手掌,喷出的唾沫甚至溅满面颊;否则就瞪眼看人,一句话说错,脸色涨红,回去后自我责备,为使那个人感到惭愧而多日不安。回顾君的一生,他乐观平易、朴实真诚,又谨慎畏人。他面临重大节操时,却能这样洒脱而奋力自持。君去世时,享年六十五岁。娶唐氏,继室为张氏、王氏。儿子尔成,是郡中诸生。孙子二人,名坦、增;增就是托付给僧人的那个孩子,不知是否还活着。当时君的儿子急于安葬君,有人说应当等待国家的恤典,以便办理盛大葬礼,但最终没能等到。唉!古代的君主,对于为国死难的臣子,找到尸体就为他穿敛衣,经过道路就哭悼,牵引灵柩并亲自推送;有时吊慰他的妻子,有时抚养他的儿子,可以说礼数完备了。士人把为国而死当作值得追求的事业,君主却把死士当作诱饵。士人自我对待,以及君主对待士人,不是太薄了吗?君守的是师儒之官,没有百姓社稷托付给他,却献出生命完成志愿,只是亲自成就一死罢了。假如当时回转身来谋求身后之名,使七尺之躯遭受摧残,以换取半通诏书,这就是所谓左手按着地图,右手割断自己的脖子了。难道君会这样做吗?以学官的身份死去,按照士人的礼制安葬,传送灵柩不劳费船车,埋葬不耗费钱物;对于他当初献身的志愿,大概可以没有遗憾了。君对待自己,以及国家对待君,差不多可以说是两全其美了。君的儿子应当明白这一点。我已经为他撰写墓志,在铭文中又改作招魂之辞来哀悼他,说:胡人的尘土压来,城墙和城垛毁坏;霹雳战车轰鸣,声音如雷。头戴纶巾,身披铠甲,缝补衣甲;流箭密集,短兵相接。箭射穿胸膛,箭镞贯入肠腹;油脂涂满下裳,鲜血沾染衣襟。登上空同山,把我的马系好;云色昏暗,在断绝缰绳的旷野。魂魄不归来啊,威灵震怒;抚摸箕尾星,向河鼓星发声。幽都广大空旷啊,魂魄归来;蚩尤旗如彗星,玄武旗随行。用竹篾束住腰身,用皮革裹住尸体;华贵的犀车直盖,并不是我所需要的。夫人啊,你自有美好的儿子;荪啊,为什么独自为我忧愁?梁山啊,潞沙曲折;长久直到永远,让这里成为你的安居之所。

(陕西延安府延长县知县郝府君墓志铭)

崇祯丁丑,新城张果中访余请室,为我称郝君万曰:“君万之父为延长令,处流贼巢穴中,贼营蔓延数百里,上覆飞鸟。延长公之官,君万帕首▯褶,负弓矢前驱,以鞭梢扣垒门大呼曰:‘我霸州举子郝杰也,从父之官,过而假道于若。若许我,幸甚。不然,则我无以见我父,请先死于此,以颈血溅虎落矣。’贼酋壮其言,许之。君万顾旁贼曰:‘我马▯矣,趣秣我马。’又曰:‘饥甚,趣饭饭我。’贼为进酒食,饮啖如流。食已鼾睡,鼻息撼壁垒。已而公至,群贼狰狞发植,公端坐▯舆中平视,指挥驺从伍伯如也。贼益异之,相与传送之他垒。过数垒,贼酋有介马而驰者,君万跃马及之,贼笑曰:‘能骑是乎?’即以与公。君万跃上贼马,挟己马而驰。所过贼垒,见所乘马,皆辟易辟道,莫敢谁何矣!君万出入贼中,熟识酋长部落,具知其营垒行阵,坚瑕虚实。贼环攻延长不胜,谍知设守者假道举子也,遂逡巡引去。”果中,奇士也。余心识其言。明年戊寅,余出狱。君万过邸舍,余为道果中云云。君万曰:“主臣有之,非杰之能也。吾父之之官也,卖千金之产以行,单车叱驭,克日就道。父既以身许国矣,杰敢爱死乎?孤城斗大,墟落无人烟,贼设长围困我。微吾父忠诚感激,父老子弟效死弗去,杰能伸两臂捍贼乎?围既解,冒雨循城,堕而折胁,移病归。数月,城遂陷。延人至今尸祝吾父也,杰何庸之有?”余叹曰:“有是父,斯有是子,果中之言征矣。”公家居六年,胁病寝剧。今年七月二十四日,年五十九,卒于家。君万将奔丧卜葬,撰次事状,属其友杨主事希孔拜而谒铭于余。按状:

公讳鸿猷,字勋甫。先世自秦徙霸州。父讳智,轻财好施,以能成其志。事继母如母,抚兄之遗孤女如己女,乡之称孝友者归焉。娶于王,生四子:俊、亻桀、位、▯、俊、▯皆早世。▯桀则君万,举丁丑进士,今官太常寺博士。公器资杰出,少读《左》《国》《班》《马》《南华》《鸿烈》之书,作为制义,飙发泉流。北方之学者,未能或之先也。年三十登贤书,晚而与君万偕入锁院。君万既登第,课其孙惟讷,日移漏仆,方吮毫覃思,公已落笔尽数纸,抚而叹曰:“竖子遂先我著鞭,阿婆虽老大,犹堪压倒三五少年也。”其倜傥坚强,老而自负如此。铭曰: 幽都北极,野惟崆峒。角立精悍,是生俊雄。

贼避单车,民保穷发。风施▯延,气厉勃碣。

勤官屯膏,死事质冥。哲人乘箕,孝子见星。

海抱岳回,戴斗之下。我铭幽▯,与此终古。

(齐孝廉墓志铭)

齐君讳国玺,字符卿,其先自汉平敬侯受居高阳。曾祖讳能,赠征仕郎。祖讳敬才,四川都司断事,赠承德郎。父讳养蒙,文华殿中书舍人,擢户部江西司主事。母许氏,封安人。君少有夙惠,弱不好弄,孙仲子楚惟以《尚书》教授为大师,楚惟者,吾师高阳公之子,而齐君之姑之夫也。君负笈从楚惟游,括羽镞砺,益宏肆于文词,今元辅绵竹公从其兄游高阳之门,君与之驰骋上下,不少退次。而同县李文敏公在史馆,亟以英妙目君。年三十,得恶疾,卧蓐三年,舆疾试京兆,辄得隽。明年,试礼部,疾甚,不能自力,乃罢归。未几而卒。崇祯元年之三月也。年三十有四。妻韩氏,两浙运使作楫之女。生二子,煜与煌也。既葬之十年,煜已为诸生有声,以其姻家蒋户部范化所著状,谒铭于余。状称君内行淳至,奔其祖之丧,四百里见星而行,不言不食,抚棺恸哭,绝而复苏。家本素封,与朋友交,补衣蔬食,如后门寒素。盖士之孝友壹行,怀仁蕴义者也。而以一举子病夭,岂不悲哉!呜呼!高阳之门,海内之雄俊集焉。余犬马之齿长,故弟畜楚惟,而文敏、绵竹,皆以一饭先予,而君又为楚惟之弟子。盖高阳之门长则逊余,而少则推君也。十余年以来,文敏以故相为先朝旧臣,绵竹新在日月之际。而君已前死,余则幽忧穷蹙,祈死而不死。盖少而不遇者莫如君,而老而不遇者莫如余也。今吾师岿然若鲁灵光,楚惟兄弟,鄂▯付竞爽,余乃执笔志君之墓,▯然供文字之役,不已恧乎?岂吾师之门,固亦如许商之四科,郑玄之薄官阀,而君之子不以我为老耄而舍我乎?抑亦君之札瘥夭折,为天所奇左,非世之卓荦偏人,固不足以表其幽而抒其愤乎?不然,则或者君赋命之穷,及其枯骨墓中之片石,犹不获徼惠于演纶画诏者,以耀泉壤,而固以属余也。斯其可悲也已!铭曰:

此子也才,余为之铭,可以不死。有子而孝,谒余为铭,斯为有子。

高河汤汤,佳城亻疑々。有光如虹,长映箕尾。

译(陕西延安府延长县知县郝府君墓志铭) 崇祯丁丑年,新城张果中到请室来拜访我,对我称述郝君万说:“君万的父亲任延长县令,处在流贼巢穴之中,贼营绵延数百里,向上遮蔽飞鸟。延长公赴任时,君万头裹帕巾,穿着短衣,背着弓箭在前面开路;他用马鞭梢敲击营垒门大声说:‘我是霸州举子郝杰,跟随父亲赴任,路过这里,想向你们借道。你们答应我,我十分幸运;否则我就无法见到父亲,请先死在这里,让颈中的血溅到栅栏上。’贼酋认为他说得壮烈,答应了他。君万回头对旁边的贼兵说:‘我的马疲惫了,赶快给我的马喂料。’又说:‘我饿得厉害,赶快给我饭吃。’贼寇送上酒食,他大口饮食,如同流水。吃完便鼾声大作,鼻息震动营垒。后来延长公到达,群贼面目狰狞、头发直竖;公端坐在肩舆中,平视前方,指挥仪仗中的骑卒和役夫,神态自若。贼寇更加惊异,互相传送护送他到别的营垒。经过几座营垒,有个贼酋骑披甲战马奔驰而来,君万纵马追上他。贼酋笑说:‘你能骑这匹马吗?’便把马送给了公。君万跳上贼马,挟带着自己的马奔驰。所经过的贼营,看见他所骑的马,都纷纷避让开路,没有人敢阻拦。君万出入贼营,熟悉各个酋长和部落,完全知道他们的营垒、行军布阵以及坚固、薄弱、空虚、充实的情况。贼寇围攻延长不能取胜,侦察得知设防守城的人是那个借道的举子,于是徘徊后撤走了。”张果中是奇士。我记住了他说的话。第二年戊寅,我出狱。君万经过我的寓所,我便把张果中所说的那些话告诉了他。君万说:“主上和臣下都有这样的说法,但这不是郝杰的能力。我的父亲赴任时,卖掉价值千金的产业出行,驾着单车催马,限定日期上路。父亲既然已经把自身许给国家,我郝杰岂敢吝惜性命?孤城只有斗大,村落荒废,没有人烟,贼寇设置长围困住我们。若不是我父亲的忠诚感动了百姓,父老子弟拼死也不离开,我郝杰能够伸开双臂抵挡贼寇吗?包围解除后,父亲冒雨沿城巡视,跌倒摔断肋骨,因病迁居归养。几个月后,城终于陷落。延长人直到今天还在祭祀我父亲,我郝杰有什么功劳呢?”我感叹说:“有这样的父亲,才有这样的儿子,张果中的话得到验证了。”公居家六年,肋骨的旧伤日益严重。今年七月二十四日,享年五十九岁,卒于家中。君万将奔丧并择地安葬,编写事状,托他的朋友、主事杨希孔拜见我,请求墓志。按行状说:公名鸿猷,字勋甫。先世从秦地迁到霸州。父亲名智,轻视钱财,乐于施舍,因为这样能够成就自己的志向。侍奉继母如同亲母,抚养哥哥遗留下的孤女如同自己的女儿,乡里称孝友的人都归于他。娶王氏,生四个儿子:俊、亻桀、位、▯;俊、▯都早逝。▯桀就是君万,丁丑年考中进士,现在任太常寺博士。公的资质器量杰出,年轻时读《左传》《国语》《汉书》《史记》《南华经》《鸿烈解》等书,写制义文章,文思如疾风骤发、泉水奔流。北方的学者,没有人能超过他。三十岁考中乡试,晚年又和君万一起进入贡院。君万考中后,督促他的孙子惟讷读书;每天漏壶的水将尽,惟讷才蘸墨深思,公已经写完好几张纸,抚摸着叹息说:‘这小子竟然抢在我前面扬鞭疾驰了;老太婆虽然年老,仍然能够压倒三五个少年。’他晚年仍如此洒脱坚强而自负。铭文说:幽都北极,旷野只有崆峒山。精悍挺立,生出这样的俊杰雄才。贼寇避让他的单车,百姓保护着贫困的百姓。风吹播施到▯延,气势凌厉达到勃碣。勤勉任官,积聚民脂;为国死事,质朴而归于幽冥。哲人乘箕星而去,孝子看见星辰。大海环抱群山,山岳回旋;这是北斗所照临的地方。我把铭文刻在幽深墓穴,和这片土地永远相伴。(齐孝廉墓志铭) 齐君名国玺,字元卿,他的先世自汉平敬侯受封居住在高阳。曾祖名能,追赠征仕郎。祖父名敬才,任四川都司断事,追赠承德郎。父亲名养蒙,任文华殿中书舍人,升任户部江西司主事。母亲许氏,封为安人。君年少时早有聪慧,尚未成年便不好嬉戏。孙仲子楚惟以《尚书》教授学生,成为大师;楚惟是我老师高阳公的儿子,也是齐君姑母的丈夫。君背着书箱跟随楚惟游学,像羽箭经过括束、箭镞经过磨砺一样,文章更加宏阔奔放。如今的元辅绵竹公曾随其兄长在高阳门下求学,君与他纵横驰骋于文章之间,毫不退让。县中李文敏公当时在史馆,屡次认为君英俊奇妙。三十岁时得重病,卧床三年,抬着病体参加京兆考试,总能考中。第二年参加礼部会试,病势加重,不能亲自努力,只好罢归。不久便去世了,是崇祯元年三月,享年三十四岁。妻韩氏,是两浙运使作楫的女儿。生二子,名煜、煌。下葬十年后,煜已经成为有声望的诸生,拿着姻亲蒋户部范化所撰的行状,来向我请求墓志。行状称赞君内在品行淳厚至诚,祖父去世时,他奔丧四百里,披星戴月赶路,不说话也不吃饭,抚摸棺材痛哭,昏厥后又苏醒。家中本来富足,与朋友交往时却穿补衣、吃粗食,像住在后门的寒素人家。大概这就是士人以孝友为一贯品行、心怀仁爱而积蕴义理的人。然而只是一个举子便因病早夭,难道不悲哀吗!唉!高阳公门下,天下的杰出俊才都聚集在那里。我年纪较长,所以把楚惟当作弟弟;文敏、绵竹都曾以一饭之礼先来拜我,而君又是楚惟的弟子。大概在高阳门下,年长的便谦让于我,年少的便推重君。十多年来,文敏以故相身份成为先朝旧臣,绵竹新近位居日月之旁。而君已经早死,我却忧郁困顿,祈求死亡却不能死。大概年少而不得志的人没有谁比得上君,年老而不得志的人没有谁比得上我。如今我们的老师像鲁灵光殿一样巍然独存,楚惟兄弟如鄂氏二子般并秀,而我竟然执笔为君撰写墓志,惶恐地承担文字差事,不是很惭愧吗?难道我老师的门下,果真也像许商的四科、郑玄轻视官位门第那样,而君的儿子不因为我年老衰朽就弃用我吗?还是君早年夭折,是上天特别错置了命运;若不是世间卓异偏奇的人,本来就不足以彰显他的幽德、抒发他的愤懑吗?不然,或许是君命运困穷,直到墓中的枯骨和墓上片石,仍不能得到撰写诏诰之人的恩惠,使名声照耀地下,所以本来就要把这件事托付给我。这实在太可悲了!铭文说:这个人有才,我为他作铭,他就可以不死。有这样的儿子而且孝顺,来请我作铭,这才算是有儿子。高河水势浩荡,美好的墓城高耸。墓中有光如虹,长久照映箕尾星。

(博野王秀才墓志铭)

秀才王姓,不知其名,博野人王教官之第三子也。娶吾师高阳公侧室之女。崇祯戊寅,吾师阖门死虏,秀才亦死焉。高阳公之长子铨以高苑令奔丧归,渴葬以俟天子之恩命,哀其妹之早寡,忄堇而不死也,属余志其夫之葬。铨之言曰:“秀才之世父讳兴,与先君同举于乡,吾弟含之岳翁也。秀才又娶吾妹,两家盖世为婚姻。其为人悛悛退让,攻苦力学,不以家门炫耀乡里。生于万历戊午,死时年二十有一。数生子而殇,遂无后。吾妹茕茕寡妇,秀才之介弟,磨牙相吞噬,赖上官保全之耳。得吾子之一言,以葬其夫,未亡人实藉镇抚焉。子其无辞!”呜呼!志其墓不知其人,叙其人不知其名,古未有也。虽然,吾师之子孙,接踵而死虏者,河岳其相,而钟吕其音,皆雄骏奇伟人也。秀才为吾师之婿,相与掉鞅词场,颉颃下上,知其器资ㄈ傥,非庸庸佼佼者也。吾师之阖门乘城而死,转战而死,巾帼襁褓而死,靡不裹创饮血,握拳裂眦。秀才之死,我知其非望风逃遁,引颈而就刃者也。秀才死矣,进而陪吾师之后乘,登顿九天,回翔帝所,退而与诸子相从,英魂灏气,乘雷载云,▯薄宇宙之间。秀才虽死,犹不死也。余老且衰矣,槁项黄馘,视息田间,使吾师含敛之事,愍恤之典,仅托于殿师之夙沙,骖乘之同子,不能扣阍诣阙,以片言自效于师门。余之生,曾不若秀才之死也。已徇铨之请为之志,以慰其妹之思,而又作招魂之词以相其哀。铭曰:

天门闭兮九坑疒官 ,黑水沸兮白沟断。甲耀日兮城压云,虏肉薄兮士争先。

隳斗极兮裂天鼓,列星从兮陨如雨。戈扌舂喉兮矢穴肠,膏生磷兮骨负霜。

结余冠兮整余带,须龙▯兮云之际。从公子兮挟鬼雄,怒风悲兮啸雨灵。

魂归徕兮反故居,祝背招兮妇为尸。青春谢兮白日短,兰膏明兮长夜迟。

祀国殇兮陈浩倡,灵娱乐兮听歌诗。

初学集卷五十三

○墓志铭(四)

译(博野王秀才墓志铭) 秀才姓王,不知道他的名字,是博野王教官的第三个儿子。娶了我老师高阳公侧室的女儿。崇祯戊寅年,我老师全家死于虏手,秀才也死在那里。高阳公的长子铨以高苑县令身份奔丧回去,急着安葬,等待天子的恩命;他哀怜妹妹早早守寡,强忍悲痛没有自尽,便托我为妹夫撰写墓志。铨说:“秀才的伯父名兴,和先父同年乡试中举,是我弟弟含之的岳父。秀才又娶了我的妹妹,两家世代都是姻亲。他为人谨慎谦让,刻苦用功,不以家门声势在乡里炫耀。生于万历戊午年,死时二十一岁。曾生过几个儿子,都夭折了,于是没有后代。我的妹妹是孤苦的寡妇,秀才的弟弟们互相争斗吞噬,幸亏上官保全了她。得到您的一句话,来安葬她的丈夫,未亡人实在借此得到安定抚慰。您就不要推辞了!”唉!为墓志撰写墓主却不知道其人,叙述其人却不知道其名,古来还没有这样的事。即便如此,我老师的子孙接连死于虏手,他们如河岳相接,声音如钟吕,都是雄骏奇伟的人。秀才是我老师的女婿,曾与我在文场上并驾齐驱、互相抗衡,知道他的器量资质洒脱不凡,不是平庸而仅仅出众的人。我老师全家登城而死,转战而死,妇女和婴儿也死去,没有一个不是裹着伤口、饮着鲜血,握拳瞪眼。秀才的死,我知道他不是望见风声便逃走,也不是伸长脖子等待刀刃。他已经死了,向前陪随我老师登上云车,升入九天,回旋飞翔到天帝所在;退下来又同诸位子弟相从,英魂浩气乘雷载云,纵横弥漫在宇宙之间。秀才虽然死了,却仍然没有死。我已经老而衰弱,枯瘦的脖颈、蜡黄的脸色,苟且在田间喘息,使我老师含敛的事情、怜恤抚恤的典礼,只能托付给殿师的旧日门生、陪乘的同伴,不能叩击宫门到朝廷去,凭片言为老师门下尽力。我活着,竟还不如秀才死去。我已经答应铨的请求为他作墓志,以安慰他妹妹的思念,又作招魂词来帮助抒发她的哀痛。铭文说:天门关闭啊,九重天坑疒官;黑水沸腾啊,白沟断裂。铠甲照耀太阳啊,城池压迫云层;虏寇逼近城下啊,士人争先作战。毁坏北斗极星啊,震裂天鼓;列星随从啊,如同雨点陨落。戈矛刺入喉咙啊,箭矢穿透肠腹;油脂化作磷火啊,白骨背负寒霜。系好我的冠啊,整理我的衣带;胡须如龙须飞扬啊,直达云际。跟随公子啊,挟带鬼中雄杰;怒风悲鸣啊,雨中鬼灵长啸。魂魄归来啊,返回故居;祝官背负招魂之职啊,妇人作为尸主。青春凋谢啊,白日苦短;兰膏灯明啊,长夜迟迟。祭祀为国捐躯者啊,陈列盛大的歌舞;英灵得到娱乐啊,听取歌诗。《初学集》卷五十三 ○墓志铭(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