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学集卷四十八

译故礼部尚书、兼翰林院学士、协理詹事府事、赠太子太保、谥文肃王公行状。曾祖王永宁，祖父王宗仁，皇帝赠官为吏部右侍郎兼翰林院侍读学士。父亲王邦宪，皇帝任命为山东莱州府通判，死后赠官为吏部右侍郎兼翰林院侍读学士。西安府耀州牛村里王公，享年七十一岁。行状如下：王公名图，字则之，他的祖先是太原阳曲人，国初迁到耀州。家世以孝敬兄长、努力务农为本。景泰年间，有名志的人，通晓《春秋》，考中乡试，任宜宾县知县。传到第四代，就是莱州公，凭《诗经》考中乡试，历任官职都有声望和政绩，这就是王公的父亲。父亲生了三个儿子，长子名国，考中万历丁丑进士，官至兵部右侍郎、保定巡抚；王公是幼子。王公小时候，形貌魁梧奇伟，有成年人的气度。稍长以后，跟随兄长求学，博闻强记，才思敏捷奔放。十六岁时，浙江人徐用简督学关中，将他从诸生中选为第一。每次巡行各部，徐用简必定召王公同行，把他和其他诸生混在一起考察，所到之处必定名列第一。于是带着他登上太华山、上太白山，经过蓝田，出潼关，泛舟淮水，渡过长江，向东游历吴、越。关河山川、陆路水路中形势险要的地方，他一一看过，极目远望，胸襟由此舒展，慨然产生澄清宇宙的志向。徐用简喜好性命之学，手执杖函与他周旋，以微言相互叩击，到分别时感慨叹息说：“我的道术向西传播了。”丙子年考中乡试第一，丙戌年考中进士，选为翰林院庶吉士，授官简讨。这时，保定公任御史，不依附执政者，曾在朝堂上挥拳殴打执政者的私人，因此以刚直之名调任外职。王公在史馆任职时，端方严肃而平易正直，身材高大，完全以宰辅之才自期。士大夫推重西北的正人，王公兄弟是其中的巨擘。然而南北部党的萌芽，也从这里开始了。王公任简讨十五年，对当时的宰相始终没有任何依附。四明沈公当国时，发生妖书之狱；王公年轻时曾到过沈公门下，援引古代义理，极力陈说规劝。四明沈公对此很不高兴。过了很久，王公升任右春坊右中允，掌管南院，后来回到右春坊，充任东宫讲官，以右庶子掌管坊事。又过四年，升为詹事府少詹事，兼任纂修玉牒的副职。又过四年，以詹事身份充任日讲官，又以詹事身份教习庶吉士。第二年，任吏部右侍郎，掌管翰林院。王公前后任职，从宫坊官一直做到副宰卿，始终没有离开詹事府和翰林院，资历声望最为深厚。神宗深居大内，王公撰写进讲章，寒暑不停。每次穿戴法服、肃整容仪，俨然如同面对御座。三年一次的外官考核时，他的馆舍空寂萧然，馈赠和请托的书信绝迹于门庭。天子察知王公公正忠诚，可以把国家大政托付给他。万历中期，党争日渐兴起。在山阴王公、归德沈公之后，资历地位相近，被认为可以继承二公事业的人，大家屈指一数，便是江夏郭公、南昌刘公和王公三人。江夏郭公被逐，南昌刘公去世，天下人的声望才开始专属于王公。然而党人侧目忌恨王公，也一天比一天厉害。当时富平孙公任吏部尚书，秦地人几乎占满九卿之列，而东南讲学的人又遥相呼应。群小嫉妒，谋划离间他们。适逢无锡顾公飞马送信营救淮抚，于是他们唆使富平孙公发出单独咨询，廷议东林与淮抚的是非，作为钩连党羽的计策。王公叹息说：“秦地人和东林党就要被一网打尽了。”急忙向富平孙公进言，请他停止此事。群小知道事情因何能够化解，都十分愤恨，转而攻击王公。当时王公主持庚戌会试，宣城汤祭酒以领坊官身份任同考官并主持科举事务。崇仁吴公争论考场事务，气势汹汹地互相辱骂。汤祭酒的门人王绍徽暗中挑拨，把崇仁吴公构陷给王公，王公严肃地拒绝了他。于是王公和宣城汤祭酒的嫌隙形成了。这时正值考核京官，王绍徽料定汤祭酒一定不能免于处分，便唆使想逃避考核的御史，飞章弹劾驱逐王公。王公闭门请求退职，皇上不许，于是仍然主持考核事务。汤祭酒最终也因不谨慎获罪罢职。那些因依附汤祭酒而被黜退的人、惋惜汤祭酒被黜的人，以及先前因忌惮秦地人而离间东林的人，纷纷侧耳并目，明里暗里相互呼应，结成一团，企图向王公发泄。王公坚决请求退职，进言的人便更加紧迫地攻击他。于是王公上抗疏，详细辨明汤祭酒为何受到考察，以及王绍徽等人如何捏造罪名、使他受到牵连的缘故，刨根究底，追查到最深处。他的言辞直截，事实核实，内心所想已经昭然于天下；随后便以疾病为由离开京城，浩然远行，以表明不可任职就停止、不接受污辱的道义。王公把自己当作古代大臣来要求，大概就是这样。前后请求离职二十多道奏疏，皇上都下温和的诏旨慰留，又两次传谕内阁挽留。王公离开后，皇上仍不愿放弃他，暂且命他请假。又过三年，才因病准许退休。丁巳年京察时，群小正掌权，于是以纠察拾遗之名牵连弹劾王公。这时皇上正有重大的恼怒，执事者从中把这件事递上去，皇上于是也不能始终庇护王公。以神宗的圣明，明知王公的深厚才能，却被党人劫持，最终不能实行自己的意愿，这实在令人叹息。泰昌元年，因追叙光宗讲读旧劳，荫封王公一子。天启二年，按原官起用。四年，升任礼部尚书，兼翰林院学士，协理詹事府事。任职不久，逆阉之祸便发生了。那些依靠攀附升到高官、在宫中掌权的人，如王绍徽、乔应甲等，都是辛亥年被考察罢黜、所谓因依附汤祭酒而被贬黜的人。乔应甲患有狂易病，王绍徽利用他安抚秦地，准备兴起大狱。王公虽被削籍，在家闲居，仍被牵连构陷，形势汹汹，仿佛活不过一天。王绍徽死后，事情才稍有缓和。然而王公也终于因病不起，卒于天启七年六月十五日。唉，悲痛啊！

译王绍徽在多数事情上都深深陷入其中，秦地人势力强盛时，他却自称不依附乡党，以显示自己与时俗不同。他主持考功时，天下人都为他惋惜，反而认为王公斥责王绍徽是过错。等到王绍徽勾结宦官，荡尽名节，使乡里遭受涂炭、天下人对其咀嚼议论之后，天下人才像酒醒梦觉一样，开始知道这一伙果然是奸邪小人。辛亥年的考察，使是非邪正开始黑白分明；而王公在王绍徽势力强盛、虚名声誉聚集的日子里，竭力排斥他，能够及早识别奸邪，这是无人能比的。当初，王公的儿子淑▯考中万历丁未进士，任户部山西清吏司郎中，两次因王公获罪而罢官削籍，正如宋代党人子弟的旧例。王公去世后，淑▯居丧守制，卧在苫块上，不敢备办礼仪。今上即位，主管官员援引旧例上奏，淑▯也到宫阙追诉，皇上于是追赠王公太子太保，赐谥文肃，荫封一子，赐祭并准予安葬，一如旧例。淑▯于是于崇祯元年十一月，将王公大葬在牛村裕庆原。唉！奸佞之人活着受宠、死后受辱，忠正之人活着荣耀、死后哀荣；如果王绍徽有知，游魂残魄难道不会在地下羞愧而死吗？古语说：圣人兴起，万物都显现。又说：盖棺之后才能定论。这难道不是真的吗！王公明察公允、忠厚诚实，忠于君主、忧虑国家，都是出于天性。入朝任职以后，他贯通典章制度，咨询探求治国之术，参与国家政论和重大议事，直言不讳而有条理、有要旨，听到的人都倾耳听从，敬畏服膺。谈到朝政得失、天下治乱时，他的神色便忧蹙，脸色也沉重，悲悯得仿佛切身承受着某种痛苦。和人交往，他推心置腹，洞见对方内心；慰问、推荐贤能士大夫，唯恐做得不够；小人在旁边时，他便像割席分坐一样，一定远远离开他们才罢休。因此，预先依附王公的士人，远远望见他便知道他如青天白日；那些畏惧、忌恨他的人，则把他看作秋霜夏日，只怕他不肯容纳自己。词林官员大多沉默低头，悠闲地积蓄声望，等待升迁。王公独不如此，任官供职，恭敬勤勉地早晚操劳，不因身处闲散冷僻的职位便稍有懈怠。甲午年主持福建乡试，朝廷最初任用京官，御史却以监试的办法压制他，王公抗词斥责，洪亮的声音传遍考场。入朝后他上奏说明此事，御史认罪，省试官得以专心行使职责，这是王公的力量。癸卯年，以南院官署身份主管国子监事务。他整理衣襟登堂，诵读礼文庄重严肃，六馆士人都敬畏服从，超过了正式的祭酒。王公从同僚中选拔今天的宰相嘉善公，把他当作国士来对待。先侍郎和已故宰相华亭公的父亲，都曾在南雍完成学业，受到王公赏识；王公又因这两位父亲而了解他们的儿子，都说他们是宰辅之才。万历年间，馆阁中有所谓“四钱”，其中三人出自王公门下，翰苑把这当作美谈。王公接见门人和旧日属吏，娓娓谈论天下大事，日子一天天过去，言谈从不涉及私事；这就是所谓生前不交结私利，死后不把子弟托付给他人。唉！山阴、归德二公，我已经不能见到了。福清公以后，宰相的任命数不胜数，他们是贤是奸，也多得难以说尽。以我所见，谋划君主之体、裁断国家大政，在王公兄弟之间，只有高阳公一人罢了。王公不能成为天下宰相、天下不能任用王公为相，难道是小缘故吗！他一生不经营产业，不接近声色，燃油点火连夜读书，年老仍不知疲倦。有文集、奏议若干卷，《文体颇评》《史记侧》《讲筵日录》《玉堂制草》《颖客偶谈》又若干卷。娶安氏，续娶昝氏，二人都追赠淑人；有一个儿子，就是淑▯。有若干孙子。王公天性孝顺友爱，保定公性情方正严厉，他侍奉保定公如同父亲和老师。王公考中进士后，仍然直呼保定公的名讳，捧手应诺，唯恐落后。母亲左淑人早逝，王公由保定公的母亲雷氏抚养。雷氏患痢疾，王公调和药剂、亲自尝药，十天一月都不解衣带。雷氏去世时，他上疏请求回乡参加合葬，以报答养育之恩，君子都认为合乎礼法。保定公教训淑▯，就像教训亲生儿子一样。淑▯罢任宝坻县令回乡，害怕受到杖责，便等保定公出猎时，戴平巾、穿短衣，在道路旁迎拜，才得到免罚。王公兄弟的家风就是如此。等到群小倾轧陷害王公，便离间同胞兄弟，伪造淑▯弹劾保定公的奏章，传播在邸报上。王公上书说明事实，天子下令查办此事，追捕主谋。这样天下才知道王公兄弟果然没有嫌隙，也因此知道淑▯前后被禁锢，确实是因为王公。淑▯安葬王公四年后，从秦地到吴地，辗转跋涉，来告诉谦益说：“古人撰写行状，是为了供考功、太常议定谥号，也供史馆编录。如今先父幸而已经获得改定谥号的典礼，国史有传，墓中有志，但仍大概没有可以凭据的文字。冒昧地把历官经历和事迹写成状，请托给您。”谦益年老衰迟、满头白发，惭愧自己辜负师门；追忆二十多年，从仕进奔波到参与党争始终，痛定思痛，感慨仍然很多。在庚戌、辛亥交替之际，阴阳相争，龙蛇都从陆地上兴起。援助王公的人想把他推上九天，排挤王公的人想把他摔入九地；高墙深垒，隐然如同敌国。王公左脚一动，官署班列便顿时空了。党人猖狂放肆，无法禁制抵御。他在世道中的分量，究竟有多重啊！天启初年，朝廷议论暂时清明，旧日学者重新起用。当时中枢一新，舆论改变，把王公看得如同面上显著的眉毛，认为几乎不可缺少；但要任用他的意图已经衰退了。然而群小对王公虎视眈眈，磨刀霍霍，谋划加害，从未有片刻忘记。此前进用王公，是因为过去的清望而增添荣誉；钩连党羽，则把他作为首领来加重罪祸。君子推荐王公，如南箕北斗，只有名声而无实权；小人憎恨王公，如骨肉仇、血海恨，死后也不能停止。所以我认为，世上的正人君子敬仰王公的贤能、叹息他不得志遇的人，或许是有的；若说到那些深深畏惧、切切忌恨他，竭尽全力排挤他，直到老死、耗尽气力也不后悔的人，奸邪小人认识王公，实在比正人君子更深。《辛亥察事》详载于《定陵录》中；《蕉园》的稿本在民间流传，原本就有脱落、错杂，不能完整列举事情的始末。何况是一字的褒扬、一句话的贬斥呢？又何况二十多年以后，见闻各有不同，难道还要把历、昌年间指作隐、桓时代吗？谦益过去曾在太史氏任职，私下取用史官记事不隐讳的原则，撰成这篇行状；如果胆敢偏袒自己所喜爱的人，文饰事实、颠倒出入，用曲笔欺骗天下后世，那么不遭人祸，也必受天刑。谨此作状。崇祯七年十月，礼部右侍郎兼翰林院侍读学士、协理詹事府事、门生钱谦益撰写。

译奉直大夫、左春坊左谕德、兼翰林院简讨、赠通议大夫、詹事府詹事、兼翰林院侍读学士缪公行状。曾祖缪玉，曾祖母惠氏。祖父缪桓，皇帝赠通议大夫、詹事府詹事兼翰林院侍读学士；祖母桑氏，皇帝赠淑人。父亲缪炷，皇帝赠通议大夫、詹事府詹事兼翰林院侍读学士；母亲夏氏，皇帝赠淑人。原籍常州府江阴县东兴里。天启四年，应山杨忠烈公弹劾逆阉时，江阴缪公任左坊官，群小向阉党控告缪公，说缪公与杨公交情深厚，长于文学，奏章草稿实际出自他的手。阉党恨他入骨。这一年，推举缪公掌管南院，奏疏被阁中扣下没有发出。不久他因病请归，朝廷勒令他退休。第二年，他因杨公案件的供词牵连而被追缴赃物。又过一年，诏令下达，紧急逮捕缪公。缪公坐在囚车中，拿取旧纸和残笔，记录自己一生的经历，交给儿子并说：“不要让这些东西连累后死之人。”缪公去世后，我常常捧着他的书，又叹息又哭泣，说：“我们两人同乡、同馆、同道、同属党籍；城西的亭子、北寺的牢狱，我将来也要跟随您而去，哪里还有闲暇以余生做游魂、承担整理文稿的责任呢？”后来过了十年，我也因党争获罪被放逐。在家闲居很久后，我感叹说：“唉！对于缪公，我如今才可以说是后死者了。这件事可以停止了。”谨按：缪公名昌期，字当时，考中万历癸丑进士，选为翰林院庶吉士。丙辰年授官简讨。请告回乡七年。熹宗初年，补授原官，主持湖广乡试。壬戌年，升左春坊左赞善，负责册封建德王。甲子年，重新奉命入朝，升为左谕德。这年冬天，朝廷勒令他退休。又过三年，发生逮捕之祸。丙寅年四月某日，他死于诏狱。今上即位，诏令追赠詹事，追赠及于他的两代先人，并荫封一个儿子入国子监。缪公的祖先原是常熟人，居住在小山的湖桥，国初迁到江阴。曾祖、祖父和祖父辈都以儒者身份任官，又有任侠气概，修养长者的德行。他的父母行为驯谨孝顺，夫妻共同耕作、相互敬重，具有古代礼法。虽然声名没有传出乡里，但乡人谈论家风时都归于他们。缪公年轻时便以才俊自负，县令诏安胡士鳌赏识他的文章，询问得知他的父亲因牵连被关在郡狱中，立即请求将其释放。二十岁时已有盛大声名，远方的老儒生很多都整理衣襟来拜他为师。无锡顾端文公延请他到家塾。顾端文是前辈名家，缪公与他上下辩论，才思辩锋如蜂群涌动，顾端文无法驳倒他。三十九岁时考中乡试，两都人士聚集观看，惊叹不已，认为他的衣冠风采非同寻常，像唐代的李邕。缪公与同年顾云鸿砥砺志节，以古人相互期许。我跟随顾云鸿在公车途中认识缪公，顾云鸿去世后，我替他料理丧事，于是同缪公订交。顾端文和高忠宪公在东林开设讲堂，缪公退下来后对我说：“东林诸君子，有的是真心讲学，有的却有意树立名声；党锢、道学之禁，大概就要合在一起了。” 缪公入朝以后，在癸丑、甲寅年间，朝廷议论猛烈攻击东林；回头看他们的所作所为，全都是靠粉饰文书、经营交结，像苍蝇钻营、狗苟且偷生，依附当权宰相，奔走于私门，厌恶清流清议认为会危害自己，想把它们铲除。缪公虽然从未真心赞同东林，却越来越痛恨党人。他常叹息说：“我只怕有人做伪君子，难道肯同真小人为伍吗？”往往瞪眼握腕，情状流露在言语和脸色上。朝廷舆论于是把他视为东林，缪公也不推辞。当时我以史官身份居乡，群小害怕我出仕，又嫉恨缪公支持我，说：“一定要赶快剪除他，他将要让虞山迅速飞扬起来。”于是嫉恨我的人也转而攻击缪公。乙卯年发生东宫挺击事件，御史刘廷元用“风癫”来掩盖案件。提牢主事王之き揭发主谋，御史刘光复主张刘廷元的意见，上疏攻击省垣右提牢官。缪公评论说：“一个御史用‘风癫’两个字为乱臣贼子开脱，另一个御史用‘奇货元功’四个字抹杀忠臣义士。”王之き性情刚直，把缪公的话当作证据。刘廷元顿足说：“缪公任职史馆，怎么能得到司空城旦书呢？我们这些人将来岂不是没有一个能留下性命的了！” 第二年将要散馆时，工部给事中刘文炳再次上疏攻击缪公。缪公刚拜官，还未赴任，便以病为由回乡。又过一年进行京察，缪公和我一同被流言牵连。南昌刘公掌管翰林院，极力坚持，事情才停止。从此以后，我们两人轮番成为党人射击的目标。党人嫉恨我甚于嫉恨缪公，但他们恨缪公、想杀害缪公，又比恨我更加急切，这是因为挺击事件以前的议论。天启初年，逆阉已经骄横，杀害光宗的伴读安某，驱逐南昌刘公。福清叶公被召入朝，缪公郑重告诫他说：“内传不可奉行，顾命大臣不可驱逐；您是三朝老臣，应当以去留来争论，竭力遏止事态的渐变，不要让宦官有机会任意施为。”福清公认为这些话迂阔，只点头罢了。又过两年，高邑赵忠毅公任吏部尚书，召集海内有清名的人士，澄清淘汰官员品流，堵塞断绝侥幸进用。缪公与高公、杨公，以及桐城左公、嘉善魏公共同参与此议，安排品第、树立名目，震动朝廷。朝廷右侧的人都侧目握拳，怨恨诅咒纷纷而起。杨公起草奏疏时，缪公秘密告诉左公：“内无永，外无文襄，一旦不能成功而国家顺从他们，难道还值得庆幸吗？”左公默然不答。奏疏上呈后，福清公对阁臣说：“这个宦官在君主身边还算小心谨慎，一旦除掉他，就很难再找到可以替代的人了。”

译缪公勃然大怒说：“是谁说的这话？应该杀掉他！”福清公脸色变了，起身向人们喊道：“西溪想杀我。”西溪是缪公的自号。福清公的这些话到处传播，流传到内廷，又和起草奏章的说法相互印证，于是缪公的祸患再也无法解脱。缪公罢官回乡不到一年，刘廷元以副院身份入朝，因赃罪尚未审结，不久被逮捕审讯。没过多久，王之き也在审讯中死去。刘廷元就是原先主张以“风癫”解释案件的御史。他被逮捕那天，走出来到厅事，县令岑之豹急忙上前抓住他的手，他的妻妾来不及诀别，只听见铁锁声铿锵作响，震动门板，悲恸哭泣。徐某传话慰问后离去。阉党已经根据奏章派人逮捕缪公，编造阉党的实质性诬陷。奏章刚上呈，又有逮捕五人的后续命令。缪公在途中得到消息，急忙呼唤家僮说：“虞山得以免祸了。”喜色显现在脸上，忘记自己正被铁索拘系。诏狱中死人的情状秘而不宣，外人无法知道。四月二十九日，从囚车的袋中传出一张小纸，从此便断绝消息。五月二日，狱吏以死亡上报，最终也没有人知道他究竟是哪一天死的。正统八年六月，宦官王振杀害侍讲刘忠愍公刘球。刘忠愍死后二十一日，二十三日家人才开始听到消息；家人避讳祭祀，从二十二日以后共举行了三次，大概是因为有所怀疑。如今缪公临终绝命，仍不知道是在四月还是五月；他的家人于是把四月二十九日作为忌辰。忌辰本来只有一个，刘家是怀疑，缪家是推测；对于不合礼法者所行的礼，到底哪一个是对、哪一个是错，都同样可以令人痛哭。他入殓时，十根手指都脱落了，只能捧起来放在两袖之中。大概是因为阉党认为奏章草稿出自他手，命令狱吏给他加重刑具。其他种种楚毒刑罚也全都施加，可以由此知道。阉党自以为已经向缪公泄了愤，却不知道自己替别人操刀，只是替主张挺击的人消除了怨恨。唉，惨酷啊！缪公天性纯孝，父亲因末疾卧床十七年；半夜听到父亲的咳嗽声，他的心便像被杵臼撞击一样急痛，赶快整理衣服站到床下，服丧时悲伤毁损身体，超过了礼法。朝廷两次施恩追赠，诏制都交给我撰写；他肃拜请求代为乞请，眼泪涔涔，满面都是泪水。地方长官和士大夫年轻时曾受过他一句话的知遇，乘车往来时，必定绕道经过他家，哭吊他的墓。与人交往，他推举贤能、谦让有才者，替人弥补过失、分担诽谤；遇到死亡、丧葬、急难，便为他们侧席而坐。还是秀才时，他就把百姓疾苦和官吏弊病当成自己的忧患。县令贪赃枉法，罪行狼藉；官舍有一口井栏，刻有唐代李嘉祐亲手写下的诗句，县令把它运回楚地，任期满后还谋求留任，缪公写信驱逐他离开。江阴百姓挨家挨户欢呼说：“缪举人救活了我们。”癸丑年赴京参加会试，没有钱置办严整行装，四处奔走借贷，几乎不能成行。他一向不愿把清廉当作值得自夸的事，说：“这只是小事罢了。”他性情平和开朗，不故意树立高峻的界限。年轻时曾在所谓“西溪”的地方读书；显贵之后，便在那里砍荆筑屋、种树居住。穿过田间阡陌，偶尔同农夫、牧童交谈，询问他们的疾苦，彼此以你我相称，亲昵无间。车马来到门前，如果心中有所不满，他便直视一旁，手提衣襟；除了一揖之外，匆匆而过，不再和来人应答。他喜欢规劝、切责别人的过失，一点也不避讳。有时对方护短、忌讳缺点，脸和脖子涨得通红，他仍然喋喋不休，按自己的真实想法行动，想到什么就脱口而出；事情过去、话说完后，便像风回浪息一样，完全不再记得。心胸狭窄的人突然同他相遇，很少不认为他内心深刻而刻薄，仿佛下巴有鳞、胸前有甲一样。同年进士凑钱宴饮，外戚亲戚也来入席，酒杯筹码交错。缪公到后，傲然占据上座，斜眼观看，嗅着茶碗，最后突然说出一句话，满座惊愕，脸色都变了。过了一会儿，他打呵欠想睡，回头让左右牵马离开，座客这才喧闹庆贺，再次斟酒尽欢。阉党气焰正盛时，士大夫有人采取中立态度，祈求免祸；缪公在众人中当面数落他，那人羞惭地逃走。缪公回头问道：“他该不会还没有明白我的意思吧？”大概还认为自己的话有什么隐含之处。曾经替人撰写诰敕，有人告发说：“那个人已经出卖您了。”一天那人来拜访，缪公让人跟在他后面，追回他的名刺，把所撰写的稿子当街烧掉。行人和差役都挤满道路围观，他毫不顾忌。当初有人想把奏疏抄写传扬，奏疏上呈后，缪公骑一匹马经过，早晨到杨公那里，晚上到左公那里；偶尔没有去，便用两根藤杖挡住门。常常在长安道上同人分立，停车拍马，挥手指骂。阉党派出的刺探者已经有十多批，缪公等人却依旧自若。他一生不懂饮酒，不爱歌舞，客人来到便设饭招待，干粮、麦饭错杂陈列，粗食杂物一同端上，纵情谈论、极力辩说，日子过去，夜晚又分开。客人都斜靠着打盹，缪公却整衣端坐，像天将破晓时洗漱一样清醒。他考察真伪，计算成败，揣度天下事情，丝毫不差。即使在几席门窗之间，也常常受人欺骗，只是瞪眼看着罢了。替人谋划时，他周详细密，安排井然。至于整理箱笼、计算钱粮，他却心懒手懒，即使庸人和小孩也都斜眼嘲笑他。他口中常有微词，又喜欢说笑调侃。遇到紧急征召，走到毗陵驿舍时，锦衣卫骑士蒙着头、穿着靴子，神情狰狞地站在那里；缪公和客人谈起当权宰相谄媚依附高邑公的情状，便俯身、躬腰、起立，发出曲折的声音，把各种神态表演得淋漓尽致，锦衣卫骑士笑得失声。他这种跌宕诙谐、曲折舒缓而可笑的事情，大多如此。他读书作文，不拘泥于训诂，不依傍注脚，只随意翻阅，通晓大意，钻研剖析，另外提出新的义理。陶渊明读书不求甚解，孟浩然学习却不成为儒者，大概和他们相近。他虚心向人请教，自视不足，每次对门人子弟劝学都说：“不要学我这样腹中空空，只能像穷人家的孩子一样拾取零碎知识来度日。” 唉！世上戴着高冠、佩着长剑、被大儒们传诵的人很多，他们难道知道，缪公自称学问不足，正是他善于学习的表现吗？

译公生于嘉靖壬戌年七月十六日；去世时，享年六十五岁。娶李氏，屡次受封为淑人。生有五个儿子、五个女儿。李氏柔和安静、仁慈宽厚，具有妇德；她痛惜公遭遇灾难，早晚呼号愤懑，以致得病，神志惊乱失常而死。李氏有个侄子叫应▯，官至御史；公死后，他负责查考此事，所谓被捕的五个人，应▯就是其中之一。考察各国史书，词臣因宦官之祸而死的，只有刘忠愍一人；过了一百八十三年，才有公。天子已经怜悯并抚恤他了，但改定谥号的典礼仍有待办理，有人说是有人从中阻挠。追究公的为人，他忠于君主和亲人，重视名节，厚待朋友故旧，取舍财物谨慎，这些是他的长处。他勇于替人担当，疾恶如仇，疏于防范奸邪，对人情酬答也不在意，这些是他的短处。他的短处，即使有深仇积怨，吹毛求疵、百般挑剔，也不过如此罢了；而他的长处则光明耿直，像秋霜和夏日一样显著。然而仍有人提出异议，这是为什么呢？刘忠愍用血衣收葬，公则因手指坠落而收殓；刘忠愍死后没有招魂，公死后也没有家人忌讳。前后惨死，冤屈震动天地。杀害刘忠愍的狱卒后悔做了违背天理的事，懊悔成疾，不久便死了。罗文恭公记载了这件事。如今士大夫在公死后仇视他，竟然还不如刘忠愍的狱卒，这怎么能让文恭公看见呢？谨按甲令，大臣中应当获得谥号的人，由礼部广泛征询意见，考核名实；应当赐谥而尚未赐谥的，再行覆奏补给，本来就不是一个人在一个时期能够独自决定的。当都堂聚议此事时，我已经罢官归乡，无法奋笔弹劾驳斥，谨撰写行状一篇，呈给有关官署。将来评定节操品行、议定谥号，朝廷辨论可否时，或许可以据此考查事实，避免失实。谨此具状。崇祯八年七月十五日，前史官常熟钱谦益撰状。《初学集》卷四十九。行状（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