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学集卷三

译△第六首 尘世的荣枯如同通脱草与灵芝，蜀庄只适合长久沉冥。麒麟出游哪里知道会伤害胎卵，龙相争斗又哪里知道会牵连□蜓。心境宁静，六时都能听见刻漏声；眼光明亮，五岳的真实形貌尽收眼底。江天云物清明的时节，或许有人会看见处士星。△第七首 《齐物论》大致知道是蒙邑人的著作，哪里应该戴着斗笠去羡慕乘车？破帽有什么可因刚洗完头而弹掉的，脱发之后谁还能留恋清晨梳头？隐居自身不必说成遭受放逐；时世清平，也不能废弃砍柴捕鱼。过去早已有与高人共同耕作的约定，带着月光相互照看，一同扛着锄头。△第八首 多年来奔波劳苦，伤尽筋骨皮肉；对我来说，被除名也正相宜。已经因勇于退处而成就高尚名声，更可以在空中书写，作为笑谈的材料。离开国都之后，还占着台鼎之臣的星宿；面对军队出征，却难以询问玉门关的归期。清闲的身子终于没有多余事务，只在船窗边徘徊，自吟诗句。△第九首 一叶船顶着风停滞在楚州，过了淮阴向南又没有船。谁能为我唱《公无渡》？面对这种情景，真使我愁苦欲绝。黑色的浪涛仿佛粘连天空，排向宋□；红云夹着太阳，炙烤吴地的牛。多年来经过跨下桥边的流水，流水照见我辛苦奔波，如今已经白了头。△第十首 几次在江头询问渡船的时刻，如今真正到了归期。夕阳下京口横着渔船，细雨中新丰驿的酒旗低垂。林中鸟儿自然应当为早早归宿而高兴，山间云气还恐怕嘲笑我归来太迟。不要叹息素衣被缁尘染黑，短短的头发依然是旧日的鬓丝。（渡淮时听说何三季穆去世，作九百二十字的赋哭悼他；回来后到殡宫祭酒焚烧，用以代替哀诔。） 今年罢官归乡，太岁在乙丑。端午节从潞河出发，盛夏时经过界首。家僮从远方赶来迎接，冒着暑热带着粮食干粮。妻子寄来一封信，很是询问我是否平安。纸尾写着一两行字，字体歪斜，难以辨认。似乎说在十天到一个月之间，我失去了平生的朋友。我反复摩挲，原以为没有看错；瞪眼细看，果然还是那样。熨烫般揉擦眼睛，昏花更添；捶撞胸口，仿佛杵臼撞击。我叫童仆仔细询问这件事，老泪迸流如水。我的朋友生在东海，正如松柏从培□中长出。他年少时就超过同辈，长大后压倒同列。譬如眉毛生在脸上，又如帽子戴在头顶。江山形势郁结盘绕于胸中，笔势如蛇龙蜿蜒□行。读书多得足以等身，写诗敏捷，叉手之间便能完成。内心以沉溺章句的书虫为羞，眼中嘲笑浅陋的儒生。读史能校正错置的豕鱼字，注释经书如蝌蚪文字般细密。他卓越出众，向来不与众人相同；对于经世济民的才能一向自负。贯通古今，胜过前代名家；在治学广博方面，又在渔仲之后。大事能考察掌故，小事也熟悉各种杂糅。制度方面知道令甲令乙，职官方面知道记载的是谁。东南熟悉水道沟渠，西北熟悉旱地田亩。食货方面详论盐业专卖，河渠方面费心于堤堰和畚箕。往往能够追究事物的根源，一一贯通其中的关键。尤其熟悉将相的谋略，能够发挥功利□。细微的疑难也能在毫厘之间裁决，支离的部分则像削去骈拇一样剔除。世事只能供人吐唾，流俗使人丧失枷锁般的束缚。求取志向实在已经奢望，只得借助我一同奔走。著作庭中人才济济，是杰出人物□聚的地方。我把你引荐到他们中间，难道这还有什么羞惭？四十岁了还误戴儒生帽，却使奇特的才能始终不能成双。揣摩着两鬓的白丝，参加射策，寸心都忧苦得呕吐。面容被尘土磨损，文章却交给盲人一般的人去看待。一开口就已经触犯忌讳，恭敬弯腰也仍然遭受责罚。像雉鸟落入罗网一样无时不受祸患，因雀角之争而入狱，竟再遭重创。蜀地的犬争相吠叫，晋地的獒犬有时还受到唆使。□□孤独愤懑充盈胸中，忧戚不安地为生命忧虑了很久。自从与我同党交游，便像磁石和铁一样永远相互吸引。反复诵读如同燃烧旧火，以清谈斟酌义理，配饮美酒。寒灯吐出残余的灯花，春日盘中献上新韭。夜雨中停泊小船，面对明星坐在高丘上。欢快陶然地度过昼夜，忽忽之间经过卯时和酉时。石渠阁中滋生同异之论，坚固的城垒之间互相攻守。史家校订朱笔墨笔的异同，文苑中却有□莠混杂。借酒这支兵器排解愁闷，以白战开启辩论的窗户。彼此角逐，急切追赶逃失之物；欢喜痛快，如同爬去污垢。拍案哪里是喜欢争辩，不过是笑倒在地，称赞你善于诱导。屏风旁疲倦的仆人已经僵卧，邻墙那边睡着的老人也起身了。我自己愚钝蒙昧，连骑马都不知道马的雌雄。把朋友当作鞭策自己前进的工具，多年来依赖彼此击节叩问。傲然自得地喜欢见到你，破衣服连肘部都遮不住。长风吹起于青□。高秋严霜使蒲柳肃杀。身心摧颓、羽翼折损之时，也使我的气概一同上升。你博辩多闻，能使蒙昧者开悟；意志坚强，能剥落人的厚颜。正直诚信而且见闻广博，谁能胜过你呢？去年在京江与你分别，临别时你说了些苦口婆心的话。你说自己的头发已经星星点点地白了，不再萦绕于若若的绶带之间。家中没有伶玄那样的姬妾，家里只有冯衍那样的妻子。功名如今已经算了，还是回去守着破釜度日吧。早晨一到，先前的约期就容易改变，哪里料到竟成了诀别，并且尊卣也已告终。宦海之中喧闹纷扰，世道又正逢阳九之厄。像鱼艰难地跃上高竿，像丧家之犬蒙然失措。还希望能同亲友相聚，一边谈笑，一边共同吃些粗蔬淡食。这样的人如今已经不在了，有了酒又和谁击缶相乐？俯仰之间悲痛凄绝，只能向着南斗星悲歌。可叹你生不逢时，身披粗布却怀抱美玉。鸟儿频频扑撞笼子，鱼儿困在鱼笱之中。我孤独地活着，曾经备尝坎坷；自命高迈，却触犯了夷狄般的丑类。跃马时悲叹大腿生疮，引弓时志在射中□。国事议论令人忧虑，沸腾动荡；边防事务又令人愤恨于践踏蹂躏。窗□中筹画九边要塞，吃着粗食仍念及三后。看上天实在昏昧不明，怜悯百姓实在令人忧痛。为什么只隔了两夜，鬼伯就坐在那里催促他？正值盛年却只顾感叹日影流逝，壮志被墙□遮蔽。筹划东征的谋略停止了，记载西狩的书简也断绝了。巫阳已经逝去，无法把他招回；幽深的灵宫遥远，也难以叩问。高远之事不可论说，光明磊落的精神何时才会朽灭？莫非你临死时没有含玉，无奈棺木中竟还会发出吼声？强死之人能够成为厉鬼，生前的志愿难道会是徒然的吗？听说你的病已经到了弥留之际，你危坐着面对ㄆ(□斗)。清醒时整理衣巾，稍有闲暇便告诫亲朋故旧。家庭本来就像暂时寄居的旅舍，儿女也不过是同(□孛)殳。就要归往安乐之土，彼此共同过着舂米的生活。从此将离开怨亲之地，更何况还要想到(讠奚)诟。赶快整装，准备早早出发；长夜将尽，也停止干(扌取)。快意如同脱离穿络的束缚，走吧，摆脱绳索的纠缠。知道幻象，剖析胶着；观察空性，以瓶瓿为食。报应已尽，约定来世种莲；忘却▯，难道还能进入藕中吗？荆凡无所谓丧失与存在，彭祖和殇子又何来夭折与长寿？这场梦本来就不是真实的，一觉醒来便什么也不受取。可悲啊，那群蝇蚋竟争相在獾貉般的践踏中苟活。死后已经醒来，却还在说着□中的梦呓；活着仍然叹息着发出于喁之声。这些话我说来也多余，你可要笑我困窘鄙陋。（依照原韵回答徐大于王谢赠送人参之作） 自从失去清河，人参的价格便飞涨。金帛的交易早已断绝，包茅的贡品也没有送到。威武的毛将军，率领一支孤军与敌人相对抗。他来献上皮岛的捷报，并把几茎人参远远寄来。周朝的德业正要重新昌明，苦矢却放在箱笥之中。药物可以用来寄托讽谏，身居禄位而享用肉食的人难道知道惭愧吗？近来听说柳河战败，我忧惧不安，整夜不能入睡。反复抱持着包萧而叹息，感念葛藟对树木的庇护。忧心自己煎熬，服食药物反而更加憔悴。姑且把它送给我的朋友，请珍重地看待这灵草。气味相投，哪里敢有差池；甘温的药性，大概属于同一类。等着看辽东恢复旧日局面，到那时貂皮和人参将遍布内地。我们还约定要继续唱和这首诗，一同拜谢我君的恩赐。（赠给星相家） 浇酒润书，摊开肚腹吃饭，醉后仍然睡去；任凭命运推移，随缘而行。世间万事没有一样能留住，只有死亡；这一生自我作断，难道是由上天决定的吗？宿醉已经过去一千天，暂且停留还须五百年。再进一筹，你知道吗？海上仙山和兜率天宫，如今正一片茫然。

译（依照韵脚回答江上的李贯之） 麻雀喧闹、斑鸠聚集，也是一片汹汹之势；我寂寞地卧居秋江，愧对卧龙之名。北方既已知道众人共同推许你，东家的主人又为何对你如此恭敬？你忧虑时局，很像张平子；我含晦自守，心情近于阮嗣宗。在席帽山头彼此思念的地方，秋风把茅屋的三重屋顶都卷动了。（投老，丙寅闰六月廿一日） 投老以来多年闭着柴门，清斋时从早到晚伴着佛前灯火。衣裳很快便显出像蜉蝣那样的变化，篱笆边频频看见木槿繁盛。时令到来，雄风从左角吹起；梦醒时，斜阳照着西墙。水边林下的情景，你知道吗？一定有高人对此一笑而论。（惆怅词三首） 清越的吴地歌声和着梵音，残经映在傍晚庭院的深沉影色中。含着娇态，想与荷花共同低语；寂静之中，谁知道这颗不受污染的心？其二 罗袖迎风，令人想起舞动的腰肢；双眉不因黛痕消褪而改变。云鬟雾髻仿佛还在，只是那颗冰清之心不允许描摹。其三 秋风偏偏吹向夜窗，使夜色更加清冷；一片银河也无法描画出来。陈王的《神女赋》俗艳得令人厌恶，月明之时只吹成《步虚声》。（蛱蝶词四首） 满庭花雾使白昼昏蒙，蛱蝶成双追逐和风。它们仿佛穿过黄色帘子和绣幕，不知是否飞过宋家东边。其二 亲手剪裁出颠倒的鸳鸯图样，封好题签却又一次次打开。恨只恨蛱蝶不是青鸟，却放出雕笼里的鹦鹉来。其三 倚遍稀疏窗棂和十二道栏杆，愁肠却不像衣带那样宽。春光▯杀了闲静的庭院，蛱蝶成双飞舞，也聚成一团。其四 小院回廊上太阳渐渐西斜，成双的蝴蝶嬉戏，影子也一同迷离。春风自喜欢闲花野草，蛱蝶何曾挑选栖息的树木？（小至之夜，翁孝先兄弟乘舟相邀，与寇白痛饮） 哪里还用银烛照着艳丽的妆容，十位美人端坐在那里，正好使满室生光。白头并不能妨碍欢笑，红粉佳人还能够宽宥我的酒后狂态。《桃叶》歌唱完了，人仿佛也进入梦中；听罢莺歌，夜色又像霜一样降临。明日兴致来了，便拼命痛饮，不要让忧愁随着一线愁思不断增长。（寇白） 两鬓轻轻拢起，头上还没有涂脂；风流情怀大略可比春潮。问她姓名，想把她比作香山的柳；知道她的姓，又联想到莱国的桃。懒洋洋地倚着晚妆和残烛，喜爱翻唱新曲，倚着檀木琴槽。撩起帷幕、弹瑟吟咏，我也能作赋；不要说《闲情赋》不像陶渊明。（程将军（相如）挽词） 骑在鞍上横行海上，纵论用兵之道；在柳市花宫之间，任凭别人借用名号。三枝箭何曾因年老而悲伤，一枚钱难道只能抵得一生吗？歌姬零落，各自吹着篪离去；门客凄凉，只得沿街乞食。最终英雄埋骨之处，白杨和塞草也同样荒芜，成为荒凉的城邑。（瞿五丈星卿挽词四首） 尚书的墓道上庄严地显现着仪容法度，阁老的文章光照史册。三代簪缨之家保存着旧日德业，百年箱箧中还可见遗留下来的经典。在山中还想念瞿硎老翁，在天上仍仰望傅说之星。梦里▯及娑如今在什么地方？幸有良常知己为他镌刻新的墓铭。其二 年轻时就获得百姓赞誉，已经属于清正的名流；晚年操守孤高，越发没有同类。做官时清闲淡泊，像漫叟；居家时恭敬谨慎，像恬侯。雨后亲自锄取篱畦里的蔬菜，灯下重新校勘文稿。叹息这样的人如今已经不在了，グ▯独自登上钓鱼船。其三 湖泊重叠，山冈连绵，芳草茂盛而安眠；西山郁郁苍苍，正是美好的墓地。坟墓依傍丙舍，兔园中的灯火还记得丁年。家中保存的笏板，是先朝所赐；《誓墓》一文应当流传后世。垂钓的水边和游览的山丘连接着宰树，乡人更加恭敬地拜祭新坟。其四 衰鬓因秋日而惊惧，叹息独居；闲来思念朋友旧交，反而越来越稀疏。登朝时最喜弹冠入仕之日，到了老年，还约定在史册残简中相会。月色照白东皋，频频叫人取酒；北郭花深之处，共同乘巾车游赏。西风吹来，老泪又能凭谁洒落？只能在寂寞的空斋中对着纸上画像书写。（《玉川子歌》，题于玉川子画像。玉川子是江阴人顾大愚，字道民。他眼窝深陷、胡须如戟，形貌像羽人剑客。他遇到道士，得到神行之法，一昼夜能走八百里。他住在杨舍市，离江阴六十里。有人试验他的本领，让他与奔马并驰，玉川子先到，约先行十里。他任侠而喜欢施舍，爱好奇异服饰，所到之处儿童都聚集观看，真是个奇异人物。）〔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玉川子，你是多么诡异奇特！早晨游历淮阴城，傍晚住宿吴门市。即使号称万回也不够，应当称为千回；赵地以北、燕地以南，全都在你的脚下。刚猛的风在两腋之间怒生，把跛驴折叠起来塞进巾箱里。衣袖宽大，木屐齿高；长须的奴仆，赤脚的婢女。用白牛作为服饰和坐骑，叫骆驼驮着行李；石猴比拳头还小，栏中的老虎已经驯服，能够跪坐。庄严得像洪□先生背负着行李、全家迁居，又像中山老馗扶携着人出来游玩。市中的孩子拍着手成群跟随，你也傻乎乎的，很是自得张扬。今年六十五岁，白发像白丝一样披在两耳旁。头发虽短而心志仍长，脚步收缩，脚跟仍然▯。我看世人的行走，全都像奔驰一样；熙熙攘攘地往来，速度比箭还快。争名夺利，死也不停；钟声响、漏刻尽了，行动仍未停止。闲时随着竖亥丈量天地，忙时和羲和竞逐每一刻的日影。你如今只是江头的老布衣，为什么还要这样茫茫然地奔波劳碌？世上的道路艰难狭窄，出门连车轨也容不下。孟郊皱眉，阮籍痛哭；虎豹挑选猎物，魑魅却为此欢喜。选择地方慢慢走，还怕遭遇颠簸跌倒；即使拼尽气力狂奔，又凭什么躲开荆棘？我从前年轻力壮时喜欢驰骋，如今却被束缚着割茅草，守着蓬□。香篆烟雾缭绕在帘前，楼阁不开；凝结的尘土遮蔽床榻，皮衣也像被弃置在那里。你那样疾驰，裹粮而行，脚上磨起重重老茧，实在已经疲惫；我正神游于从容的欠伸之中，还没有起身。漆园中庄周梦蝶正甜美，华山五龙沉睡也正酣美。你回来吧，和我一起游玩；只后悔没有和你一同折断它的脚趾。画中有一位老人，很像道士，头戴幅巾，系着黄绦，穿着麻鞋。他那奇异豪纵的姿态□不见，安闲疏散的样子大致可以比拟。展开画卷反复欣赏，再面对着你，才知道画工有深刻的用意。同床而作不同的梦，彼此都不知道；坐起询问画中景象，最终究竟谁才是真实的？唉！你一定要善于体会画中的意思；将来我为你作传，私下里把你比作方山子。（《休休歌》，赠给禅人汉月） 休休休！咄咄咄！不要追问胡地的天和汉地的月。话说得越多，过失越多，正好拿来一笔刷掉。你没看见牧斋老人实在太痴绝了吗？既不修习参禅，也不受戒守律。天气寒冷、霜露深重，苦于不能入睡；两脚冻僵，像削下来的铁一样。起来打开酒樽斟美酒，围着熏笼暖烘□□；频频呵气暖手，贴近酥粉般的胸脯；又屡屡咬唇，偷尝鹦哥般的舌头。拥着被子醺醺然，酒意像潮水一样上涌；倒在床上，鼻息声如雷。太阳已经升高三丈，梦还没有醒；任凭你有一张嘴，又能怎样评论呢？休休休！咄咄咄！你家的禅宗我不会，昨夜只烧掉了干矢撅。（蜡梅二首） 我曾在罗浮山梦中见过你的身影，仿佛换上了新的妆容，改成曲尘般的颜色。雀鸟忽然惊动于三月的露水，蜜蜂归来，暗中簇拥着十分的春意。染成宫中的样式，适宜置于金屋；剪裁成花房，恼煞了玉真。寂静的铜瓶忧愁地面对着你，叩门时还想起那位穿缟衣的人。其二 涪翁戏谑地吟咏你这恼人的香气，你在京城竟然压倒群芳。你的风味我替你写入谱牒，晶莹明亮，却终究遗憾无人评定。簪头的雪色融入金丝，帐底的春心开启蜡梅花房。不要因为花色黄中带白，就笑它像栀子；如今狗蝇梅已经遍布江乡。

译（陆仲子迁赠两株蜡梅，依照前韵作诗致谢） 绿色衣裳大概就是前身，幻化成宫妆而不沾尘埃。花萼半含，仍像在索取笑容；檀色花心遍体自带春意。佛家随意说脾脏是蜜，仙女也不要夸耀额上的点饰真实。庭院风物让我羡慕你处在香阁之中，□□□蜡面对着佳人。其二 野外的蜡梅低垂着，锁住暗香；把它移到庭院中，借你的环境显露芳香。蜜奴冲破积雪催促春信，蜡使冒着严寒拆开报春的书信。浅绛与淡黄呈现国色，金色涂饰的铜制花托构成花房。寒梅瘦削刚劲，终究难以亲近；只适合温柔之乡，安然终老。（再次依照前韵作二首） 蒿□依然寄托着此身，天然香气远远超出尘埃。冒着严寒开放的几朵花偏偏拒绝白雪，映着太阳的千重花房各自藏着春意。霜女换上青色，排布冷艳；月娥晕染白色，争竞清纯。不要只说移根是吴中的谱法，不信掌管花卉的人肯把它借给别人。其二 闲静的庭院和小院刚刚生出香气，烛光暗淡、帘子卷起，另有一番芳香。针线曲折相连，仿佛成为伴侣；步摇簪饰点缀其间，显出花纹。曲折的衣裙姿态婉约，适合在今夜穿着；黄色花心若隐若现，恐怕退居花房。不要说南枝已经成为另一种花，岁寒之中谁来同居白云之乡？（薛丈馈赠大鱼并寄来两首绝句，戏作答诗） 大鱼鳞光闪闪，带着冰一样的脂肪；想来它是从寒江中迟迟出网的。放下筷子欢快地看着它，终于饱餐一顿；昨夜的风雪，老渔人最知道。其二 卧着的剑，早晨拿来切割洁白的□；金盘中已经看见细长如丝的□。面对筵席上的食物仍然连连叹息，因为想起当年冲过波涛、跋涉风浪的情景。（寒夜听姬人说话，戏作） 衣箱里的寒衣覆盖着五更霜寒，枕边车马声使梦境显得格外漫长。被逐的客人本来没有员外的安置，姬人却还说起侍中郎。绿衣公所议论的，我又凭什么可以依恃？红粉女子的青春年华，你还没有忘记。渐渐欣喜花朝将近、生日就要到了，打算裁写祝语来慰藉这份凄凉。（丙寅除夕） 寂静的农家只有一只旧瓦盆，逢年过节儿女们共同度过寒暖。流年已经像过客一样送走，穷鬼屡次驱除，却还频频叩门。夜深静寂，曙光凝聚在竹柏之间；空窗映着雪色，泛照琴和酒樽。残灯旁映出冠帽衣巾的身影，我的心迹又有谁能细细评说？《初学集》卷四 ○《归田诗集》（下） （起于天启七年丁卯，止于这一年。） （丁卯元日） 举起一樽新年酒，在庭院台阶前行礼；幼子牵着衣襟，安慰闲居的我。奉养母亲还欣喜饭桌上有肉，占卜年景更高兴梦见维鱼。卷起帘子想迎接新巢的燕子，洗涤砚台又疏理旧日所写的书。随即完成邻居间的鸡黍之会，尘世间没有任何事情来到我的草庐。（再次用前面的韵） 流年已经过去，仿佛一并清除了；在江南独居，正饮着岁酒。静听孩子们喧闹着骑竹马，闲看衣鱼在几榻间爬行。迎来富贵，占得一个新梦；鞭策孩子聪明地读旧书。笑死我这个吴地人，究竟还能做些什么？颓然一醉，仰卧在蓬草屋中。（为《破山刻石屋珙禅师语录》作跋） 石屋是虞山所产的高僧，最初的机缘引向天目山。在西峰参扣问答很久，终于在风亭悟道，因缘成熟。他冲破罗网，横身如金鳞；佛法的大海吞没了鲔□。灵骨归于海外，精微的言论留在遗录中。这件事绝非等闲，精妙的觉悟超越了一切旧有轨迹。单独传承延续千年，击破法鼓，号称涂毒。神剑闪耀着凛凛寒光，飞箭锋利密集。性命如丝悬挂，谁敢轻易触碰？唉，近年来佛门法幢倾倒。游蜂各自称王，蚍蜉成群结族。纷纷召来聋子瞎子，往往污损书册。愚人苦苦煮沙，智者却讥笑那灾木。顽砖不能制成镜子，焦芽难以种出谷物。可悲啊，犬和驴哪里承受得住龙象的践踏？山僧刻成这部编录，送给我在寒斋阅读。我读了一遍又一遍，叹息不止，深深感慨流俗。淤泥中生出妙莲，烈火中显出真玉；谁来续写《传灯》之传？把肉眼彻底洗净吧。（上元夜点灯，与家人小饮） 小栏杆和曲折的帷幕自然周密遮蔽，全家依旧喧闹地宴饮游赏。罗袖参差，迎向彩绘的蜡烛；玉钗忽然折断，躲避银色灯花。灯像栖息在树枝上相互依偎的鸟，人的身影像游鱼一样彼此交错。听说六街都已寂寞冷清，姑且凭这一笑挽留年华。（十六日雨中邀请徐于等人看灯，口占代写书简） 曲栏处阴云雾气迷蒙，兴致一来便邀请宾客骑马而行。已经有残留的宿云遮住绣幕，又添上细雨化作芬芳的泥土。花间沾湿春衣也觉得美好，屋里回旋起舞，衣袖低垂。穿着木屐来赏灯，君不要笑；风光正在小楼西边。（次韵徐大于王分别后有感怀之作） 月过中天、花影深处，是怎样的愁情？更何况含泪目送归舟。他年结出果实，只会徒然悲悼杜甫；前次看花，还在追忆刘禹锡。遇到可意的人却偏偏无奈地走向死亡，物事牵动感情之处，确实知道令人忧伤。柳丝不断，牵连着西陵的梦；挂起纸幡，知道你已经到了秀州。（分别后有感怀，作七字句，请牧翁同作〔徐于〕） 触动闲散的愁肠，又唤起旧日积存的忧愁；追念夜壑中早已沉没的船。情感牵系着嫩柳，曾因李氏而伤心；选唱的新词，极像刘氏所作。老来还这样痴情，足以自我嘲笑；为了花而日渐消瘦，任凭别人责怪。只有依靠月落时的孤衾之梦，遍寻虚无之境，直到九州。（再次和徐于前面的韵） 万斛风帆也载不走愁绪，多情的分别犹如沉船。生来就厌恶燕子离开王谢之家，却错怪桃花欺骗了阮、刘。人因为风流情怀而容易衰老，上天也因离别的怨恨而多有责难。你看东海还会变得清浅，或许神芝会从祖州生出。（《柳絮词》，为徐于作六首） 唱完苏台的《杨柳枝》，春愁像线又像丝。古歌旧恨请你不要再记，听我唱新谱的《柳絮辞》。△其二 送郎君时不要唱《杨柳枝》，我生来就厌恶一枝柳条牵出千丝万缕。柳枝只懂得系住离别，柳絮却随着郎君，无穷无尽地相随。△其三 它比花色更洁白，比棉絮更柔软；若不是东风，就不会任意飘飞。郎君像春泥，我像柳絮，任凭风把我们吹到哪里，也总能相连。△其四 纷纷点染新妆，拂过画眉；玉楼春尽时，正倚栏远望。随风飘落，即使沾泥而死也可以，千万不要像浮萍一样随水漂移。△其五 高高低低、曲曲折折地度过美好的春天，悠然飘荡如梦又如尘。风流的性情依旧存在，哪里比得上长长的柳条，能够挽留住人？△其六 以新作的《柳絮歌》续写《柳枝》，情感的尘埃如浪，眼泪如丝。沈园的老柳，柳絮已经被风吹尽；梦已断、香已消，又是面对谁呢？（次韵徐于悼念故伎的词二首） 桂花落尽，影子□娑毛；早晚牛羊登上田垄。记得当年唱这支曲子，拉长声调时不忍唱到嫦娥。△其二 艳丽的容貌和娇柔的歌声，如今都在宿草之前；清明节来扫墓，已经过去多年。秋风吹尽双蝴蝶般的舞姿，到了春天，仍然只是来送纸钱。（泽州王述文侍御罢官居乡，写信给我说：闭门无事，灌溉菜畦，教导子女。请您为我作诗，以抒发雀罗、蝶梦之意。于是请善于绘画的人画了两幅图寄来，各系五言十韵，写在卷尾。） △雀罗 失意罢官的日子，冷落地开始闭门谢客。高车经过的痕迹很多，结伴而来的车马却少了。鹤盖的阴影刚刚散去，龙门的山坡于是空虚。陆机、潘岳的槐柳仍在，赵飞燕、李夫人的鞋印却稀疏了。宾客何必劳烦辞谢，蓬蒿也不用锄除。没有媒介使荒径有人来，只有雀鸟飞下台阶。儿童敲门，令人欣喜；嬉游的伙伴也像从前一样。张起罗网却依旧寂静，躲避罗网也慢慢地进行。弹射鸟雀，珠丸实在可惜；飞鸣的鸟儿，只愿留下些粮食。万物的情状你自然看得见，不要学那守署门的书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