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学集卷七十
(吕讲经传)
吕讲经者,名智寿,字松岩,北平宛平县时雍坊吕氏子也。始为童子,辞父母出家庆寿寺,依惠禅师学浮图法。洪武元年,年十六,出游山东之齐河县,建定慧寺。十五年,领符牒于京师,遂主其众。庚辰岁。靖难兵起。太宗幸济南,寿朝见,请从军自效。奉敕募兵五千人,号敢勇忠效军。累升都指挥同知,神武中卫,带俸从征。横刀跃马,身先士卒,所至功为多。靖难兵罢,悉缴上钦赐银币钞锭,请返僧服。诏同衍禅师住庆寿寺,管北平府僧纲司副都纲事。永乐元年,召赴南京,升僧录司右觉义,旋升右讲经。诏住持能仁、鸡鸣、天禧三寺,齐河定慧寺毁于兵,寿请重建。诏工部为庀治。六年,扈驾巡守北京,诏修广荐法会,度白沟河五处阵亡将卒。九年,母马氏没于齐河,追封都督夫人,赐坟地五十亩。葬具钱物,皆内府优给。十一年,奉命住持庆寿寺,诏以月朔望升天王殿法座说法,劝诱四众。十七年三月,衍禅师示寂于庆寿寺。上临问者三,命寿治葬事,起塔于寺祖坟之西。九月二十日,无疾端坐而逝。异香满室,如衍禅师化时。士庶皆惊叹。上为文命礼部员外郎郑复言致祭,起塔祖坟内,与衍相望。衍禅师者,故赠少师荣国公谥恭靖姚公广孝也。赞曰:
余尝道齐河,信宿定慧寺,丰碑岿然,载吕讲经事。从寺僧访得其事状一卷,皆国史所不载。遂举其略,为立传。寺之后院,供荣国及讲经画像,荣国乐易颀秀,似文人老衲,而讲经相奇伟,巨目方颐,面如沈铁,英姿飒爽,闪动影堂灯火间,想见其身领忠效军冲锋酣战时也。余盖为之敛容肃揖,久而后去云。
译(吕讲经传) 吕讲经,名智寿,字松岩,是北平宛平县时雍坊吕氏的儿子。起初作为童子,辞别父母到庆寿寺出家,依从惠禅师学习佛法。洪武元年,十六岁,出游山东齐河县,创建定慧寺。洪武十五年,在京师领取度牒,于是主持寺中僧众。庚辰年,靖难之兵兴起。太宗驾临济南,智寿入朝拜见,请求随军效力。奉诏招募五千士兵,号为敢勇忠效军。屡次升任都指挥同知、神武中卫,带着俸禄随军出征。他横刀跃马,身先士卒,所到之处立功很多。靖难之兵平定后,把皇帝赏赐的银币、钞锭全部交还,请求恢复僧服。诏令他同衍禅师住在庆寿寺,掌管北平府僧纲司副都纲事务。永乐元年,召赴南京,升任僧录司右觉义,不久升为右讲经。诏令他住持能仁寺、鸡鸣寺、天禧寺。齐河定慧寺毁于战乱,智寿请求重建,诏令工部筹备治理。永乐六年,随从皇帝巡行北京,诏令修建广荐法会,为白沟河五处阵亡将士举行度亡法事。九年,母亲马氏在齐河去世,追封为都督夫人,赐给坟地五十亩。安葬所需钱物,都由内府优厚供给。〔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千人〕 永乐十一年,奉命住持庆寿寺,诏令每月初一、十五登天王殿法座说法,劝导四众。十七年三月,衍禅师在庆寿寺示寂。皇帝三次亲自前往慰问,命智寿办理丧葬,在寺院祖坟西边建塔。九月二十日,智寿没有疾病,端坐而逝。室内充满奇异香气,同衍禅师化去时一样。士人百姓都惊叹不已。皇帝撰文,命礼部员外郎郑复言前往祭奠;在祖坟内建塔,与衍禅师的塔相对。衍禅师,就是已故追赠少师、荣国公、谥号恭靖的姚公广孝。赞曰:我曾经经过齐河,在定慧寺住了两夜,只见丰碑高大耸立,记载着吕讲经的事迹。我从寺僧那里访得一卷他的事状,都是国史没有记载的,于是选取其中大略,为他立传。寺院后院供奉着荣国公和讲经法师的画像。荣国公和易高秀,像一位文人老僧;讲经法师相貌奇伟,大眼方腮,面色如沉铁,英姿飒爽,在影堂灯火之间闪动,仿佛可以想见他亲自率领忠效军冲锋酣战的情景。我于是为他们敛容肃立作揖,久久之后才离去。
(工部右侍郎赠尚书程公传)
公讳绍,字公业,山东掖县人也。永乐初,占籍德州左卫。曾祖贤封,怀庆府推官。祖瑶,举进士,历官江西右布政使。父讷,赠工部右侍郎。公生十岁,能属文。二十七举于乡。次年举进士,除河南汝宁府推官。廉明仁恕,多所平反。从赈荒使者巡行河、雒,单车徒步,与残民相劳苦。民拥道泣曰:“微公,吾侪小人无孑遗矣。”行取擢户科给事中。当是时,人主深居,貂▯四出,大臣环私植党,举朝贸贸然如行▯雾中。公在谏垣,以别白贤奸、澄清世道为己任。白简屡上,皆弹劾执政私人,抉レ其票拟▯春驳。执政心衔之。矿税之使,奏逮有司,锒▯桁杨,道路狼籍。公再三论救,危言抗论,触冒忌讳。人主优容之。山西矿使劾知县韩薰,公特疏申理,遂除名为民。或曰:“执政假以修怨,非上意也。”公归,奉太公里居,晨花夕月,馨膳洁冫食者二十余年。光庙御极,即家起太常寺少卿。旋奉太公讳。服阕,征拜太仆寺卿,廷推都察院副都御史,巡抚河南。至则举其为理官时经营储亻待者,倒囊出之,凡所施罢,不逾漏刻,栉垢爬痒,若民自为。仪封宗人为盗囊橐,淫虐彰闻,莫敢何问。公列上其罪状,诏囚送高墙。诸宗惕息,杜门穴墙,相戒莫敢犯。天启四年,玉玺出临漳,公上疏曰:“秦玺之不足征久矣。今玺之出,适在臣疆内。道路喧噪,流闻禁闼。既不应还瘗地下,又不敢私秘人间。欲遣官恭进阙庭,迹▯步贡媚,非臣谊所宜,亦恐皇上之所宝者,在彼不在此。臣虽什袭荐之,皇上且瓦砾置之也。谨先驰奏闻,候命进止。昔者王孙圉不宝玉珩,齐威王不宝▯乘,蛮夷偏霸,犹知尊贤宝善,照曜史册,况于全盛之朝、明圣之主乎?今之大臣,如总宪邹元标、冯从吾,尚书王纪、盛以弘、孙慎行,侍郎曹于汴等,忧国奉公,白首魁艾。又有一斥不还之词林,久锢不起之台谏,思皇多士,国之宝臣,臣不能挽回天听,汲致明廷,徒献符贡玺,效七十二代之故事,臣窃羞之。伏望皇上,践履大宝,克受贞符,怡神寡欲,亲贤纳谏,在朝之忠直勿事虚拘,遗野之名贤急为登进,玉瓒瑟于清庙,瑚琏贲于明堂,共襄大器,永固金瓯。虽谓虞舜黄玺、夏禹玄圭至今存可也。区区传国宝,其真伪岂足论哉!”逆奄方侈言符命,得公疏,大怒。公遂移疾告归。又十年,而今上即家起公为工部右侍郎。庆陵宝顶成,加服俸一级。年至乞休,四疏始得请家居。又三年而卒,享年七十六。赠工部尚书,复荫一孙入监。娶袁氏,子二人:震为南京户部郎中,泰为中书舍人。
公为人深衷笃厚,真率坦迤,善善恶恶,根于天性。与人居,虚怀折节,退然如不胜衣。一旦犯大难,解大疑,捍大患,云行雨施,雷轰电掣,死生祸患,视之蔑如也。中州承平日久,兵马刍粮,藩司窟穴其中。公一切按核,讨军实而申儆之。中州之有兵,自公建钺始也。归德、汝宁、彰德间,群盗扇动,旋就扑灭。厥后有勤王之役,后抚范公率公部兵以行,踊跃前驱,为诸镇之冠焉。己巳冬,奴薄都城。公家居募壮士入援,自办行粮七千余两。事平议叙,公固让曰:“主辱臣死,用此叙功,独不虑贻奴虏哂乎?”其慷慨任事,持大体如此。公之葬也,次子泰属其友卢礼部世氵▯为行状以上史馆。礼部之状公曰:忠孝清勤,生平所学,惟此四字。又曰:才、识、胆,三者具备,而一本之诚。此六言者,可以蔽公矣。余旧待罪太史氏,知公事为详。礼部笃论君子,其言足征也。平生不为人作传,而独为此文。后有君子,得以考览焉。赞曰:
玉玺之献也,天子亲御文华门,玺贮御前,逆奄手捧之,凭轩颁示,群臣皆呼万岁。传制受贺而罢。奄初侍上侧,传玺时当▯而立,指挥下上,示人以魁柄在手,非人臣之度也。已而屡兴大狱,斩艾善类,几至移国。程公之奏上玉玺,有旨哉!以道事君,知几其神矣。程公身事四朝,扬历中外,悬车致仕,以恩礼始终。观公所遭际,盖犹有庆历间盛世大臣之流风焉。呜呼休矣!
译(工部右侍郎赠尚书程公传) 程公名绍,字公业,山东掖县人。永乐初年,入籍德州左卫。他的曾祖父贤封,任怀庆府推官;祖父瑶,中进士,历任江西右布政使;父亲讷,追赠工部右侍郎。程公十岁便能写文章,二十七岁乡试中举,第二年考中进士,授河南汝宁府推官。他廉洁明察、仁慈宽恕,平反了许多案件。跟随赈灾使者巡行河、雒地区,独自乘车步行,同受灾百姓一起劳苦。百姓拥挤在道路上哭着说:“如果没有您,我们这些小民一个也活不下来了。”后来被选调提升为户科给事中。当时皇帝深居内宫,宦官四处活动,大臣们彼此包庇、结党营私,满朝官员茫然无措,仿佛行走在浓雾之中。程公在谏官任上,把辨别贤奸、澄清世道作为自己的责任。他多次上呈弹劾奏章,都弹劾执政大臣的私人党羽,揭发他们票拟后又随意驳回的情形。执政大臣心中怨恨他。矿税使上奏逮捕有关官吏,囚犯被锁押在刑具之间,道路上狼藉不堪。程公多次上疏论救,直言抗争,触犯忌讳,皇帝却宽容了他。山西矿税使弹劾知县韩薰,程公特意上疏为其申辩,韩薰于是被除名为民。有人说:“执政大臣借此发泄私怨,并不是皇上的本意。”程公归乡后,侍奉太公闲居,早晨赏花、晚上对月,亲自准备香美饭食和洁净饮食,这样过了二十多年。光宗即位后,从家中起用他为太常寺少卿。不久父亲去世,他服丧期满后,被征召授任太仆寺卿;朝廷推举他为都察院副都御史,巡抚河南。到任后,他把任理官时筹办、储备的物资全部拿出来,打开自己的囊袋交出;凡是应当施行或废止的事情,都不到一刻钟便办理完毕,清理民间弊病,就像百姓自己在做。仪封的宗室中有人偷盗财物、淫乱暴虐,罪行显著,却没有人敢过问。程公列举罪状上奏,诏令将他们囚禁后送入高墙。各宗室都胆战心惊,闭门挖墙洞,相互告诫不敢再犯。天启四年,玉玺在临漳出土,程公上疏说:“秦代玉玺是否真实,早已无法考证。如今玉玺出现在臣的辖境之内,道路上喧闹传说,甚至传入宫禁。既不应当把它送回地下重新埋藏,又不敢私自把它藏在人间。想派官员恭敬地送进宫廷,便有追逐进献、谄媚邀宠之嫌,不是臣子应有的情义;而且恐怕皇上所珍视的,正在于彼而不在于此。即使臣把它层层包裹供奉,皇上也会把它当作瓦砾放置。臣谨先快马奏闻,等待圣旨决定进退。从前王孙圉不以玉珩为宝,齐威王不以千里马为宝,偏僻蛮夷之国尚且知道尊重贤能、珍视善行,使其光照史册,何况是全盛之朝、明圣之主呢?如今的大臣,如总宪邹元标、冯从吾,尚书王纪、盛以弘、孙慎行,侍郎曹于汴等,忧虑国事、奉公尽职,都是白发苍苍而德高望重的人。又有被斥退而不得还朝的翰林官,长期被禁锢、不能起用的台谏官。想到皇上有这么多士人,都是国家的宝贵臣子,而我不能挽回皇上的听闻,把他们招致明廷,反而徒然进献符命、贡纳玉玺,仿效七十二代的旧事,我私下对此感到羞愧。伏望皇上登临大宝,能够承受贞祥的符命,宁静精神、减少欲望,亲近贤人、采纳谏言;在朝的忠直之士不要拘泥于虚文,遗落在野的名贤应赶快予以擢用。使玉瓒、瑟瑟之士列于清庙,使瑚琏之才在明堂显耀,共同辅佐国家大器,永远巩固金瓯般的江山。即使说虞舜的黄玺、夏禹的玄圭至今还存在,也是可以的。至于区区传国之宝,它的真假哪里值得论说呢!”当时逆宦正夸张地宣扬符命之说,得到公的奏疏后,大为恼怒。公于是以疾病为由请假归乡。又过了十年,当今皇上从家中起用公为工部右侍郎。庆陵宝顶建成后,加俸一级。年老请求退休,连续上了四道奏疏才获准在家居住。又过了三年去世,享年七十六岁。赠官工部尚书,又荫封一个孙子入国子监。娶袁氏,生有两个儿子:震任南京户部郎中,泰任中书舍人。公为人内心深厚忠诚,真率坦荡,爱善憎恶都出于天性。与人相处时虚怀若谷、谦恭自抑,退让得仿佛弱不胜衣。一旦遇到大难、解决重大疑难、抵御重大祸患,便如云行雨施、雷鸣电闪一般,生死祸患在他看来都微不足道。中州太平日久,兵马和粮草都被藩司当作藏匿私物的窟穴。公一概加以查核,追究军实并予以警戒。中州有军队,始于公持节镇守之时。归德、汝宁、彰德之间,群盗煽动,很快便被扑灭。后来有勤王之役,后抚范公率领公所部的士兵出征,他们奋勇争先,成为各镇之冠。己巳年冬,后金军逼近都城。公居家招募壮士入京援救,自行筹办行军粮饷七千余两。事情平定后论功行赏,公坚决推辞说:“君主受辱,臣子应当去死;用这种事来论功行赏,难道唯独不担心给奴虏留下讥笑吗?”他这样慷慨任事、坚持大体。公下葬时,次子泰请他的朋友礼部卢世氵▯为他撰写行状,送交史馆。礼部在行状中评价公说:忠、孝、清、勤,是他一生所学,只有这四个字。又说:才干、见识、胆略,三者全都具备,而以诚心贯通始终。这六句话,可以概括公了。我过去曾在太史院任职,对公的事迹知道得较为详细。礼部笃实地评论君子,他的话足以作为凭据。他一生从不替别人作传,却唯独写了这篇文章。后来的君子可以借此考察阅览。赞曰:进献玉玺时,天子亲自驾临文华门,玉玺收藏在御前,逆宦亲手捧着它,倚靠轩栏颁示群臣,群臣都高呼万岁。传达制书、接受朝贺后便散去。逆宦起初侍立在皇上身旁,传示玉玺时应当恭敬站立,却反而▯然而立,指挥上下,把手中掌握魁柄的姿态显给众人看,这不是人臣应有的尺度。不久以后,他屡次兴起大狱,诛杀善良之士,几乎到了移易国政的地步。程公上奏进献玉玺,实在是有深意啊!用正道侍奉君主,能够预知事机,真可说神明了。程公身历四朝,在朝内外历任显职,告老致仕,以恩礼始终相待。看公所处的遭际,大概还保有庆历年间盛世大臣的遗风吧。唉,真是美善啊!
(雷孝子传)
雷孝子者,名振关,陕西华阴县人也。孝子之父,年八十有五,遘弃疾,勺水不入口者五日。孝子▯卜之,弗吉。▯臂肉大如钱者三,烹药而进之。其父饮药,欠伸呼家人曰:“我思食粥。”啖粥尽二盂。明日,病良已。强饭徐步,优游里▯者一年而卒。孝子庐于墓侧。老屋三间,上漏下穿,天寒月黑,悲风萧飕。孝子拊膺夜哭,与嗥狐啼猿相应和也。乡老白上其事,所司咸异之。将闻于朝,举聚土旌门之制,格于令,不果。余同年进士杨君呈秀官户部主事,华阴人也,为余道其事。杨君又言孝子为县博士弟子员,俯躬下气,恂恂德让君子也。为说者曰:“韩退之为▯人对,言▯有剔股以奉母者。”今孝子亦云,岂秦人之遗风耶?退之以不幸因而致死、毁伤灭绝为虑,而以谓不当旌门。孝子当▯臂时,计尽无复之,毁伤灭绝,有不暇计,又况于门之旌不旌耶?慈溪黄东发谓▯人对决非韩子之文,而宋景濂因之。然我高皇帝之著令,实与韩子吻合,余不敢非也。今世士大夫全躯保妻子,精于自为,拔一毛以利其君亲,有所不为。有▯股如孝子者,生于斯时,旌之以风世,其亦高皇帝之所不禁乎?激而传之,无使其无闻焉。
(吴孝子家传)
吴孝子士志,字伯高,世家常熟之城南。曾祖寅,官武昌府同知。正德七年,霸州贼刘六、刘七、赵▯遂自山东、河南掠湖广,上下武昌者再。寅摄守,帅舟师击之江中,两指挥为左右翼。谍者告曰:“贼黄衣黄盖,帆樯一色。▯益首画白鹅者,刘六也。”白鹅舟至,命两翼齐发矢,六中项,堕水死。▯遂详剃发入武当图变。寅▯知▯遂善奕,详病,募奕者。▯遂怀利刃来见,就床前对奕。久之,▯遂起。旋戒健卒以犬血覆其首,一人出袖中椎椎其肩,遂缚▯遂,槛车送京师。寅生朋来,朋来生楚儒,皆博士弟子员。孝子,楚儒长子也。年八岁,父母出避倭,中道相失。孝子归守其庐,曰:“家人终当于此索我。”父没,孝子痛欲从死。其大母年九十余,及其母强之食。乃日进粥一盂。泪渍枕席,重ブ俱▯烂,二母不知其夜哭也。尝早起,见其父素衣玄冠,坐灵床上,良久乃灭。向灵床大恸,绝而复苏。语家人曰:“无止我哀,我哀极乃徐徐得生。”自是数恸绝,以为常。冬日曝檐下,手其父事状,揽笔欲有所更定,舌卷口噤,索饮不能咽而卒。孝子执丧逾小祥,目失明,耳失聪,口失音,血枯骨立,见者悲之,以为人腊也。免丧未几竟死,年五十六。
旧史氏曰:“孝子死十余年,城南有徐孝子明俊,亦以孝死。明俊之子济忠,实撰孝子行状。济忠安贫好古,亦孝子也。”故援据其言为传。史称刘六焚劫汉口,指挥满弼等追及之,中箭溺死。又称赵风子自髡为僧,江夏军赵成获之,皆不及寅。《大政记》则云:“成既擒▯遂武昌,署印同知。吴寅所遣吏卒亦至。”以行状参考之,则史家之缺略多矣。余悲寅有禽盗之绩,而泯灭不传,故详载之于传首云。
(丁节妇传)
丁节妇龚氏,其夫丁高,吏部郎奉之孙也。节妇静好淑慎,归于高而不见答,节妇无后言。高嗜酒多内嬖。夏之日,轻裾薄装,骈肩游曲廊中,征逐饮酒。节妇衣大布之衣,循墙而过之,凛凛焉犹恐微风自衣袂中出也。高死,节妇抚其家婢,逾于高在时,人以为难。节妇寡居五十年,提强葆之孤,里中儿无敢窥其户限者。一味之甘,必以奉尊章。僮约井然,余蔬残炙,非节妇赐予,莫敢侵也。节妇в发,老而不衰。栉有遗发,必▯之以为┶,曲则次之。衣经数浣,犹可以当风。帷堂而敛,簇簇皆嫁时衣也。节妇,龚子立本之祖姑。立本为余道之如是。
史官曰:高虽家本贵公子,一狂童耳。贤不见答,之死靡它。其斯以为节乎?宋人之女,夫有恶疾,作《▯苡》之诗,其言曰:“▯苡之恶也,采之撷之,终不忍弃。”而况于恶夫乎?节妇之殉高,亦此志也。由此推之,臣子之言择君而事者,视其君不如▯苡,又何谪焉?然吾观古之自誓者,多毁形截发,而节妇之爱其发也滋甚。《诗》有之:“彼君子女,绸直如发。”截发不如誓发于┶之不忘也。
译《雷孝子传》。雷孝子名叫振关,是陕西华阴县人。孝子的父亲八十五岁时,患了严重的疾病,五天滴水未进。孝子为他占卜,卦象不吉。于是割下手臂上的肉,取钱币大小的三块,煮在药中给父亲服下。他的父亲喝了药,打着呵欠伸着懒腰,呼唤家人说:“我想吃粥。”便吃完了两碗粥。第二天,病就痊愈了。他勉强进食,慢慢行走,悠闲地在乡里生活了一年后去世。孝子在墓旁搭庐守墓。三间旧屋,上面漏雨,下面穿风,天寒月黑时,悲风萧萧。孝子拍着胸脯夜间哭泣,和嗥叫的狐狸、啼鸣的猿猴相互应和。乡中老人把这件事上报,主管官员都认为奇异。将要上报朝廷,依照聚土旌门的制度办理,却被法令阻止,最终没有成功。我同年进士杨呈秀任户部主事,也是华阴人,曾把这件事告诉我。杨君又说,孝子是县学的博士弟子员,低身下气,恭谨谦让,是有德的君子。有人评论说:“韩退之替▯人作答,说▯地有割股奉母的人。”如今孝子也是这样,难道是秦地遗留下来的风俗吗?韩退之担心这样做会因不幸而导致死亡、身体毁伤殆尽,所以认为不应当旌表其门。孝子割臂时,已经想到穷尽一切办法也没有别的路可走,哪里还有工夫考虑身体毁伤殆尽,更何况顾得上门庭该不该旌表呢?慈溪黄东发认为《▯人对》绝不是韩愈的文章,而宋景濂因此引用了它。然而我朝高皇帝所制定的法令,确实与韩愈的说法相合,我不敢非议。如今世上的士大夫只知保全自身、保护妻儿,精于为自己打算,即使拔下一根毫毛来使君主和父母获利,也有不肯做的。像孝子这样割股的人,生在这个时代,若旌表他来教化世人,恐怕也是高皇帝所不禁止的吧?应当加以激励并传扬此事,不要让他默默无闻。《吴孝子家传》。吴孝子名士志,字伯高,世代居住在常熟城南。曾祖父吴寅,任武昌府同知。正德七年,霸州盗贼刘六、刘七、赵▯遂从山东、河南一路抢掠湖广,两次攻到武昌上下。吴寅代理守职,率领水师在江中攻击他们,两名指挥使分列左右两翼。侦察者报告说:“贼兵穿黄衣、打黄伞,帆樯都是同一颜色。船头画着白鹅、最为显眼的,是刘六。”白鹅船到达后,吴寅命两翼一齐放箭,刘六被射中脖颈,落水而死。赵▯遂假装剃发,进入武当山图谋变乱。吴寅知道赵▯遂善于下棋,便假称有病,招募棋手。赵▯遂带着利刃前来相见,在床前与吴寅下棋。过了很久,赵▯遂起身。吴寅随即命健卒把狗血浇在他的头上,又让一人从袖中取出铁椎击打他的肩膀,于是将赵▯遂捆绑起来,装入囚车送往京师。吴寅生朋来,朋来生楚儒,二人都只是博士弟子员。孝子是楚儒的长子。他八岁时,父母外出躲避倭寇,中途彼此失散。孝子回去守着房屋,说:“家人终究会到这里来找我。”父亲去世后,孝子悲痛得想随父亲死去。他的祖母已九十多岁,和他的母亲强迫他进食。于是他每天只吃一碗粥。泪水沾湿了枕席,重ブ俱▯烂,祖母和母亲都不知道他夜间哭泣。有一次他早早起床,看见父亲穿着白衣、戴着黑帽,坐在灵床上,过了很久才消失。他朝着灵床放声痛哭,昏厥后又苏醒过来。对家人说:“不要阻止我悲哀,我悲哀到了极点,才能慢慢恢复生命。”从此以后,他多次痛哭昏厥,渐渐习以为常。冬天在屋檐下晒太阳时,他拿着父亲的行状,握笔想要有所修改,忽然舌头卷缩、嘴巴闭住,索要饮水却无法咽下,随即去世。孝子服丧超过小祥之期,眼睛失明,耳朵失聪,口中失声,血气枯竭、骨瘦如柴,见到他的人都为之悲伤,认为他已经像腊制的人一样。服丧期满后不久,他终于去世,享年五十六岁。旧史官说:“孝子死后十多年,城南又有徐孝子明俊,也因尽孝而死。明俊的儿子济忠,确实撰写了孝子的行状。济忠安于贫困、喜好古道,也是一位孝子。”因此我依据他的话加以征引,写成这篇传记。史书称刘六焚烧劫掠汉口,指挥满弼等追上了他们,满弼等中箭溺死;又称赵风子自行剃发做了和尚,被江夏军赵成擒获,都没有提到吴寅。《大政记》却说:“赵成在武昌擒获赵▯遂后,吴寅署理同知的印信。吴寅所派的吏卒也到了。”拿行状相互参照,可见史家的遗漏很多。我为吴寅有擒灭盗贼的功绩却湮没无传而悲伤,所以在传记开头详细记载了这件事。《丁节妇传》。丁节妇姓龚,她的丈夫丁高是吏部郎龚奉的孙子。节妇安静美好、贤淑谨慎,嫁给丁高后却得不到他的回应,节妇从未在背后说过怨言。丁高嗜酒,又有许多宠妾。夏日里,他穿着轻薄的衣裾和衣服,与她们肩并肩在曲廊中游乐,追逐饮酒。节妇却穿着粗布衣服,贴着墙边从他们身旁走过,神情凛然,仿佛还担心一丝微风会从衣袖中透出。丁高死后,节妇抚养他家的婢女,比丁高在世时还要优厚,人们都认为这很难做到。节妇守寡五十年,抚养体弱幼小的孤儿,乡里的孩子没有敢窥视她家门槛的。得到一味甘美食物,必定拿来奉养公婆。家中僮仆各有严格约束,剩下的蔬菜和烤肉,若不是节妇赏赐,谁也不敢侵食。节妇头发乌黑,年老却不衰败。梳头时若有落发,必定收集起来作为▯,弯曲的则另行整理。衣服经过多次洗涤,仍然可以挡风。悬帷设堂收殓时,所用的衣服全都是她出嫁时的衣服。节妇是龚立本的祖姑。立本把这些情况这样告诉了我。史官说:丁高虽说家世本是贵公子,却只是一个狂妄的年轻人。节妇贤德而得不到回应,至死也没有改变志向。难道这就可以称为节吗?宋人的女儿,丈夫患有恶疾,作《▯苡》诗说:“▯苡这样坏,采来它、拾取它,我最终还是不忍心抛弃。”何况是坏丈夫呢?节妇为丁高守节,也正是这种心志。由此推论,那些说臣子应选择君主来侍奉的人,如果臣子认为自己的君主还不如▯苡,又有什么可责怪的呢?然而我看古代那些发誓守节的人,多半毁损容貌、割断头发;而节妇爱惜自己的头发,反而更加深切。《诗经》说:“那位君子的妻女,发丝柔密而顺直。”割发不如保全头发,以此发誓永远不忘。
(孝女荆观传)
孝女荆观者,丹阳人荆▯寿之女,而贺宾仲之出也。观少巧惠,异甚。宾仲母华绝爱怜之,遂长贺氏。凡事丝纩文绣,不学而能,修严鲜洁,杂于珠玑纨▯之间,寥然独异。华奉佛,观亦好佛。宾仲读书,观亦嗜读书。一日读白乐天庐山草堂诗,喟然而叹,愿早依佛力,尽此报身,不复作儿女子刺促闺阁中。华以为不祥,趋而掩其口。▯寿寝疾于毗陵,观从华往省视。病稍间归,信宿而▯寿之讣至。观蓬垢奔哭,时方Ё寒,涕号凭塞,与风雪交咽,顿踊于舆中。舆夫契需蹈冰孔,声相籍也。比至,伏尸哭极哀,已而哭声下队,▯抑喉吭间。群呼之不反,就视之,形神离矣。观死时年十五,万历丙辰之二月也。观死,宾仲哭之恸,曰:“▯寿有女而我无甥。”君子悲之。宾仲名某,国子生。▯寿官五城兵马指挥,今举称司城,讹也。
钱先生曰:古之闲有家者,莫不有师傅保姆之教,诗书图史之戒,珩璜琚▯之节,是以女贞妇顺,绣黼相望,而今世无闻焉。余家江南,采问故家遗俗。丹阳贺氏,颇著于家范。重垣如城,小弱女子,不识听事。妇既抱子,朝于尊章,必匍匐叩稽,上食乃退。荆观,贺之自出,越梁过宋,比于孝娥,岂偶然哉?传荆观者徐媛,媛以工笔札名,多粉泽之语。余以为于观不伦也,作荆观传。
(杨烈妇传)
杨烈妇者,尚宝少卿富顺杨述中之女也,号曰二姑。少习管彤,洁齐庄敬。年十六,适同郡郭懋宏。十九而懋宏卒,无子。烈妇以死自誓,书古烈妇诗于衣带间曰:“妾心一片铁,不与红炉灭,妾发可剪头可截。”蜀人闻而义之。居十八年,懋宏有介弟懋相,举第二子,礼当后懋宏。烈妇请于懋宏之祖,告庙而立之,喟然叹曰:“吾今可以践衣带之言矣。”家人每防闲之,不得间。少卿以使事归里,烈妇将归宁,辞于夫柩,顿踊陷膺。归而侍于少卿,夙夜弥谨,神情惨忄詹,有求死之色。少卿察知之,敕卫甚严,经十许日后稍懈,烈妇坐蒲团上,出袖中带整衣自经,衣袂肃然,颜色阳阳如平时。发其箧笥,附身附棺,凡敛含之事,无不庀治。得数尺蹄书,皆诀别之辞。纸敝墨渝,近者亦数年矣。其属诸姊妹曰:“无读书,我为读书误。”闻者莫不感涕焉。烈妇死时,年三十有六,万历丁巳之四月也。
史官曰:富顺,故江阳地,今属叙州。叙州,汉犍为郡所治也。犍为古称士大夫之郡,士多仁孝,女姓贞专,而江阳以女络特闻,故其语曰:“符有先络,▯道张帛。”由杨烈妇观之,前志所传,岂诬也哉?蜀地星应舆鬼,与秦同分,其土风有精敏悍勇之目,而烈妇委蛇十八年,卒践衣带之言。国家大雅之化,被乎江、汉之域,美矣!抑亦其家教使然也。
(顾节母传)
上海县举人臣国缙言:“臣不天,少遭闵凶。行年六岁,臣父见背。母刘上奉尊章,下抚孺子,残灯败帷,与鬼并日。家贫亲老,▯盎无少储。米薪盐醯,悉出手指。臣少就乡学,一孤童走二里外,归稍暮,刘指林木而泣。噫叹之声,与悲风远近。宿火夜织,呼臣读书其旁。忍寒作苦,手足皲瘃,泣涕零乱,机杼沾渍。臣大父母相继殁,典衣庀丧,捧土就坟,独力经营,备极荼苦。臣海上孤生,服母教训,得与上计者偕,一觐天子阙廷,而刘殁已十又八年矣。伏惟圣朝以孝治天下,乡里妇孺,片善寸节,皆得表署,而刘独茹苦重泉,身死名沫。臣若侥幸进取,俟河之清,不及今扶服陈请。倘一旦卒填沟壑,魂魄私恨,何有穷已。伏睹甲令旌表之条,近稽子孙陈乞之例,亻免怀乌鸟衔结之情,陷膺腐眦,叫号▯天。伏乞敕下礼部,移咨都察院行巡按直隶御史,按验不妄,准格旌表。臣虽一物,深荷圣慈。陨首毁形,未能报答。臣昧死上请。”疏上,上曰:“其命所司知之。”国缙姓顾氏。父曰可大,少得狂易之疾,已复以膈死。刘以死自誓,而有生诔之者曰:“念死决死,为生复生。”宗人之辞也。国缙既拜疏,录草稿以归,乡老传诵之,皆为流涕。史官钱谦益采国缙疏及宗老之诔,作母刘传。赞曰:
余考国史实录,巡按御史岁条上所按验孝子节妇应旌表者,史臣必谨书之。盖乌头双阙绰楔之制,表于一时,而实录表于万世,诚重之也。国缙疏已下所司,旌门有日矣。余按而书之,词繁而不杀,它日以上史馆。
初学集卷七十一
○传(二)
译《孝女荆观传》。孝女荆观,是丹阳人荆▯寿的女儿,也是贺宾仲的外孙女。荆观年少时聪慧灵巧,十分出众。贺宾仲的母亲华氏非常疼爱她,于是把她养在贺家。凡是丝织品、棉絮、文绣之事,她不学便会;修饰整洁、精美清雅,混杂在珠玉、绫罗之间,显得格外不同。华氏信奉佛教,荆观也喜爱佛教。贺宾仲读书,荆观也喜欢读书。有一天她读白乐天的《庐山草堂诗》,感叹着说,希望早日依靠佛力,结束这一生的报身,不再作为儿女之身局促地困在闺阁中。华氏认为这话不吉利,急忙走过去捂住她的嘴。荆▯寿在毗陵卧病,荆观随华氏前去探视。病情稍有缓解,她们便回去了;只过了一夜两天,荆▯寿去世的讣告就到了。荆观披头垢面奔去哭丧,当时正值严寒,她的哭号和眼泪堵塞在胸口,与风雪交相哽咽,在轿中顿足跳跃。轿夫艰难行走,踩踏冰窟窿,脚步声彼此交错。到达后,她伏在尸体上极其悲哀地哭泣,过了一会儿哭声渐渐低落,仿佛压抑在喉咙之间。众人纷纷呼唤她,她没有回应;走近一看,已经形神分离了。荆观死时十五岁,是万历丙辰年二月。荆观死后,贺宾仲悲痛地哭她,说:“荆▯寿有女儿,而我却没有外孙女。”君子都为之悲伤。贺宾仲名某,是国子监生。荆▯寿任五城兵马指挥,如今有人都称他为司城,这是讹误。钱先生说:古代凡是能够治家的家庭,没有不接受师傅、保姆的教导,诗书图史的训诫,以及佩玉所象征的节操,因此女子贞洁、妇人柔顺,精美的刺绣随处可见;而今世却听不到这样的事了。我家在江南,便采集访问世家旧族遗留下来的风俗。丹阳贺氏,很有家法。高墙重重如同城池,年幼柔弱的女子,不能随意听闻家政。妇女既已生子,早晨去拜见公婆,必定匍匐叩拜,进献食物后才退下。荆观是贺家的亲生女儿,能够越过梁国、宋国而与孝娥相比,难道是偶然的吗?为荆观作传的是徐媛,徐媛以善于书写文章著名,文字中多有粉饰润色之语。我认为那样写与荆观不相称,所以作了《荆观传》。《杨烈妇传》。杨烈妇是尚宝少卿、富顺人杨述中的女儿,号称二姑。她年少时学习妇德之道,品行洁净、端庄恭敬。十六岁时,嫁给同郡人郭懋宏。十九岁时郭懋宏去世,没有儿子。烈妇以死明志,把古代烈妇的诗写在衣带上:“我的心像一片铁,不会被红炉熔化;我的头发可以剪,头也可以截断。”蜀人听说后都认为她义烈。过了十八年,郭懋宏有一个同母弟弟郭懋相,考中第二名,按礼应当过继给郭懋宏。烈妇向郭懋宏的祖父请求,告祭宗庙后立他为嗣,感叹说:“我如今可以实现衣带上的话了。”家人时时防备她,使她找不到机会。少卿出使办事回到家乡,烈妇将要回娘家省亲,便到丈夫灵柩前辞别,顿足跳跃、捶胸痛哭。回去后侍奉少卿,早晚更加谨慎,神情悲惨忧惧,显出求死的样子。少卿察觉后,命人严加防卫;过了十多天,防备稍有松懈,烈妇坐在蒲团上,从袖中取出衣带整齐衣服后上吊。她的衣袖肃然下垂,面色却像平时一样安详。打开她的箱笼,发现她已经准备好了随身、随棺以及入殓含殓等一切事务。还找到几尺长的书信,全是诀别的话。纸张破旧、墨迹漫漶,最近的也已经有好几年了。她嘱咐各位姊妹说:“不要读书,我就是被读书耽误了。” 听到这件事的人没有不感动流泪的。烈妇死时三十六岁,是万历丁巳年四月。史官说:富顺原来是江阳之地,如今隶属叙州。叙州是汉代犍为郡的治所。犍为古来被称为士大夫之郡,士人多仁厚孝顺,女子多贞洁专一;而江阳又以女子贞烈特别闻名,所以当地有这样的说法:“符县有先络,▯道张帛。”从杨烈妇来看,前代志书所传的事情,难道是虚妄的吗?蜀地对应天上的舆鬼星,与秦地同属一分;当地风俗以精明敏捷、强悍勇敢著称,而烈妇委曲忍耐十八年,最终实现了衣带上的誓言。国家高雅正大的教化,遍及江、汉地区,真是美好啊!或者也正是她家教严谨所造成的吧。《顾节母传》。上海县举人臣国缙说:“臣命运不好,年少时便遭遇忧患。臣六岁时,父亲去世。母亲刘氏上奉公婆,下抚幼子,在残灯破帷之中,几乎日日与鬼相伴。家贫而亲人年老,▯盎中没有一点储蓄。米、柴、盐、醋,全靠她亲手劳作取得。臣年幼时到乡学读书,孤身一人走到二里之外;回家稍晚,刘氏便指着林木哭泣。她的叹息声,和悲风一同传向远近。夜里留着火种织布,还叫臣在她身旁读书。她忍受寒冷、辛苦劳作,手脚冻裂,眼泪鼻涕纷纷落下,织机和织物都被沾湿。臣的祖父母相继去世,她典当衣物筹办丧事,捧土修坟,独自一人操持办理,吃尽了艰苦。臣是海边孤苦长大的孩子,遵循母亲的教诲,得以和参加上计的人一同进京,朝见天子宫阙;但刘氏已经去世十八年了。伏惟圣朝以孝治理天下,乡里的妇女儿童,只要有一点善行、一寸节操,都能得到表彰,而刘氏独自在黄泉之下忍受苦难,身死之后名声也湮没无闻。臣若侥幸求取功名,等到黄河澄清,也来不及在今天匍匐陈请了。倘若一旦突然填沟而死,魂魄私下的遗恨,哪里会有穷尽。臣恭敬看到甲令中旌表的条文,近来又查考子孙陈请的先例,不禁怀抱乌鸟反哺、报答母恩的情感,捶胸流泪,叫喊上达苍天。伏乞敕令礼部,移文都察院,命直隶巡按御史查验此事确实无误,依照条例旌表。” 臣虽只是微不足道之人,却深深承受圣上的慈恩。即使陨首毁身,也不能报答。臣冒死上奏请求。”奏疏呈上后,皇上说:“命有关部门知道这件事。”国缙姓顾。父亲名可大,年轻时患过狂易病,后来又因膈病去世。刘氏曾发誓要以死相随,而有人为她作生前诔文说:“念及死便决意赴死,为了生者又重新活下去。”这是宗族老人的话。国缙拜奏疏后,抄录草稿带回乡里,乡中老人争相传诵,都为之流泪。史官钱谦益采录国缙的奏疏和宗族老人的诔文,作《母刘传》。赞曰:我考察国史实录,巡按御史每年逐条上报所查验的、应当旌表的孝子节妇,史官一定谨慎地记载下来。大概乌头、双阙、绰楔这样的旌表制度,只能表彰一时,而实录却可以表彰万世,所以确实应当慎重对待。国缙的奏疏已经交给有关部门,旌表其门不久就会实现了。我据此查验并记载下来,文字虽然繁多却不删削,日后将它上送史馆。《初学集》卷七十一。传(二)。
(朱鹭传)
朱鹭,字白民,吴县人也。少有俊才,事冯祭酒梦祯,为高足弟子。家贫,教授生徒,以养父母。承颜顺志,以老莱子为法。床头恒贮数十钱,曰买笑钱。父死久之,乃谢博士弟子,芒鞋竹杖,独游名山,所至画竹以自给,不受人一钱。尝游华山,登天井,黄绦道服,长髯等身,见者皆以为仙人也。少好玄学,解《道德》《参同》之旨。晚弃而归禅,参云栖、憨山二老,结茅华山寺之左。莲花峰矗立其前,若相向拱揖。栏槛之下,万木如茨,可俯而掇也。昼夜六时,偕山僧炷香念佛。崇祯五年,年八十。作辞世偈,沐浴更衣而逝。其孙旦葬之山中,在巢松法师塔左。为说者曰:中吴在胜国时,多愤世肥遁之君子,若龚圣予、郑所南,其最著者。圣予善画马,室无几席,命其子伏榻按背,伸纸作唐马图,人辄以数十金易去,藉是故不饥。所南画兰,不肯布地。自赞画像曰:“悬其头于洪洪荒荒之表,为不忠不孝之榜样。”其托寄卓诡如此。鹭为诸生,当万历全盛之世,每谭建文朝事,辄泣下泛澜,悲不自胜,不知其何谓也?网罗遗佚,作为建文书法,欲进之朝,不果。崇祯初,撰《甘露颂》,策蹇入长安,侑以画竹,欲献新天子,又不果。虏薄城下,或劝之亟归,慨然叹曰:“莫非王臣也,其敢逃乎?”端坐龙华寺,注般若经。寇退而后反。斯所谓隐不忘君者欤?原其初心,亦有意于斯世,托而逃焉者欤?鹭之画竹,与圣予之马、所南之兰,并传于世。后之君子,当有见而知之者。余故为之传,无亦使其无传焉。
译《朱鹭传》。朱鹭,字白民,是吴县人。年轻时就有出众的才华,师事祭酒冯梦祯,是他的高足弟子。家里贫穷,便教授学生来奉养父母;顺承父母的容色、迎合父母的心意,把老莱子作为榜样。床头常放着几十个钱,说是“买笑钱”。父亲去世很久以后,他才辞去博士弟子的身份,穿着芒鞋,拄着竹杖,独自游览名山,所到之处画竹子来供养自己,不接受别人一文钱。他曾游历华山,登上天井,穿着黄绦道服,长长的胡须垂到身高,见到他的人都以为是仙人。他年轻时喜好玄学,通晓《道德经》《参同契》的旨趣;晚年舍弃玄学归入禅门,参谒云栖、憨山二位老禅师,在华山寺左边结茅屋居住。莲花峰耸立在他面前,仿佛相对拱手作揖。栏杆下方,万木密集如荆棘,俯身便可以拾取。每日昼夜六时,他都和山僧焚香念佛。崇祯五年,年八十岁。他作辞世偈,沐浴更衣后去世。他的孙子朱旦把他葬在山中,位于巢松法师塔的左边。有人评论说:中吴在前朝时,有许多愤世嫉俗、退隐避世的君子,如龚圣予、郑所南,其中最为著名。龚圣予善于画马,家中没有多少坐卧之处,曾命儿子伏在床榻上给自己按背,展开纸张画《唐马图》,人们往往用几十两金子来换取,靠这个缘故才没有挨饿。所南画兰花,不肯在画面上铺陈地面。他在自画像上题赞说:“把我的头悬在洪荒世界之外,作为不忠不孝的榜样。”他寄托情怀,竟如此卓异诡奇。鹭还是诸生时,正值万历盛世;每当谈到建文朝的往事,便泪流不止,悲痛得不能自持,也不知道他究竟是什么意思。他搜集散失的遗闻,撰成《建文书法》,想进献朝廷,却没有成功。崇祯初年,他撰写《甘露颂》,骑着跛马进入长安,又带着所画的竹子,想献给新天子,还是没有成功。敌兵逼近城下,有人劝他赶快回去,他慨然叹道:“难道不是王的臣民吗?怎么敢逃呢?”于是端坐在龙华寺中,注释《般若经》。敌寇退去以后,他才返回。这就是所谓隐居而不忘君主的人吗?推究他的初心,难道也是有意于这个世道,只是借此托身逃避吗?鹭所画的竹子,和圣予的马、所南的兰花,都将流传于世。后世君子应当有能看见它们并理解其意义的人。因此我为他作传,或许也正是为了使他不至于默默无闻吧。
(徐霞客传)徐霞客者,名弘祖,江阴梧塍里人也。高祖经,与唐寅同举除名。寅尝以倪云林画卷偿博进三千,手迹犹在其家。霞客生里社,奇情郁然,玄对山水,力耕奉母,践更繇役,蹙蹙如笼鸟之触隅,每思▯去。年三十,母遣之出游。每岁三时出游,秋冬觐省,以为常。东南佳山水,如东西洞庭、阳羡、京口、金陵、吴兴、武林、浙西径山、天目、浙东五泄、四明、天台、雁宕、南海落迦,皆几案衣带间物耳。有再三至,有数至,无仅一至者。其行也,从一奴或一僧,一杖一ゎ被,不治装,不裹粮,能忍饥数日,能遇食即饱,能徒步走数百里,凌绝壁,冒丛箐,扳援下上,悬度绠汲,捷如青猿,健如黄犊。以▯岩为床席,以蹊涧为饮沐,以山魅木客王孙ㄑ父为伴侣。亻梦々粥粥,口不能道词,与之论山经,辨水脉,搜讨形胜,则划然心开。居平未尝ひ▯为古文辞,行游约数百里,就破壁枯树,燃松拾穗,走笔为记,如甲乙之簿,如丹青之画,虽才笔之士,无以加也。游台、荡还,过陈木叔小寒山。木叔问曾造雁山绝顶否?霞客唯唯。质明已失其所在,十日而返,曰:“吾取间道扪萝上龙湫,三十里有宕焉,雁所家也,扳绝磴,上十数里,正德间白云、云外两僧团瓢尚在。复上二十余里,其颠罡风逼人,有麋鹿数百群,围绕而宿,三宿而始下。”其与人争奇逐胜,欲赌身命,皆此类也。已而游黄山、白岳、九华、匡庐;入闽,登武夷,泛九鲤湖;入楚,谒玄岳;北游齐、鲁、燕、冀、嵩、雒,上华山,下青柯坪,心动趣归,则其母正属疾,啮指相望也。母丧服阕,益放志远游。访黄石斋于闽,穷闽山之胜,皆非闽人所知。登罗浮,谒曹溪,归而追石斋于黄山,往复万里,如步武耳。由终南背走峨眉,从野人采药,栖宿岩穴中,八日不火食。抵峨嵋,属奢酋阻兵,乃返。只身戴釜,访恒山于塞外,尽历九边▯厄塞,归过余山中,剧谈四游四极,九州九府,经纬分合,历历如指掌。谓昔人志星官舆地,多承袭传会,江河二经,山川两戒,自纪载来,多囿于中国一隅,欲为昆仑海外之游,穷流沙而后返。小舟如叶,大雨淋湿,要之登陆,不肯曰:“譬如涧泉暴注,撞击肩背,良足快耳。”丙子九月,辞家西迈。僧静闻愿登鸡足,礼迦叶,请从焉。遇盗于湘江,闻被创死,函其骨,负之以行。泛洞庭,上衡岳,穷七十二峰。再登峨眉,北抵岷山,极于松潘。又南过大渡河,至黎雅,登瓦屋、晒经诸山。复寻金沙江,极于▯牛徼外。由金沙南泛澜沧,由澜沧北寻盘江,大约在西南诸夷竟,而贵竹、滇南之观,亦几尽矣。过丽江,憩点苍、鸡足,瘗静闻骨于迦叶道场,从宿愿也。繇鸡足而西,出玉门关数千里,至昆仑山,穷星宿海,去中夏三万四千三百里。登半山,风吹衣欲堕,望见外方黄金宝塔。又数千里,至西番参大宝法王。鸣沙以外,咸称胡国,如述卢、阿耨诸名,由旬不能悉。西域志称沙河阻远,望人马积骨为标识,鬼魅热风,无得免者。玄奘法师受诸魔折,具载本传。霞客信宿往返,如适莽苍。还至峨眉山下,托估客,附所得奇树虬根以归,并以《溯江纪源》一篇寓余,言《禹贡》岷山导江,乃泛滥中国之始,非发源也。中国入河之水为省五,入江之水为省十一。计其吐纳,江倍于河。按其发源,河自昆仑之北,江亦自昆仑之南,非江源短而河源长也。又辨三龙大势,北龙夹河之北,南龙抱江之南,中龙中界之特短。北龙▯氐南向,半支入中国,惟南龙磅薄半宇内,其脉亦发于昆仑,与金沙江相并,南下环滇池以达五岭。龙长则源脉亦长,江之所以大于河也。其书数万言,皆订补桑经、郦注及汉、宋诸儒疏解《禹贡》所未及。余撮其大略如此。霞客还滇南,足不良行,修《鸡足山志》,三月而毕。丽江木太守亻待糇粮,具┺舆以归。病甚,语问疾者曰:“张骞凿空,未睹昆仑。唐玄奘、元移律楚材,衔人主之命,乃得西游。吾以老布衣,孤筇双屦,穷河沙,上昆仑,历西域,题名绝国,与三人而为四,死不恨矣。”余之识霞客也,因漳人刘履丁。履丁为余言:“霞客西归,气息支缀,闻石斋下诏狱,遣其长子间关往视,三月而反,具述石斋颂系状,据床浩叹,不食而卒。”其为人若此。
译《徐霞客传》徐霞客,名弘祖,是江阴梧塍里人。他的高祖徐经,曾与唐寅一同中举,后来被除名。唐寅曾用一卷倪云林的画偿还三千钱的赌债,亲笔题迹还收藏在他家。霞客生长在乡里,胸中充满奇异的情怀,面对山水,努力耕作奉养母亲;服役服差时,局促不安,像笼中鸟碰撞四角一样,总想着摆脱这些束缚。三十岁时,母亲让他出游。他每年春、夏、秋三季出游,秋冬回家省亲,以此为常。东南的佳山水,如东西洞庭、阳羡、京口、金陵、吴兴、武林、浙西径山、天目、浙东五泄、四明、天台、雁宕、南海落迦,都仿佛是摆在几案和衣带之间的寻常景物。他有些地方去过两三次,有些去过数次,没有只去过一次的。他出行时,带一个奴仆或一个僧人,一根手杖、一条被子,不置办行装,也不携带粮食;能够忍饥数日,遇到食物就吃饱;能够徒步走数百里,攀越绝壁,冒险穿过丛林竹箐,上下攀援,悬空渡过绳索取水,敏捷如青猿,强健如黄犊。把险岩当作床席,把山间溪涧当作饮水沐浴之处,把山魅、木客、王孙、猿父一类作为伴侣。平时沉默寡言,嘴里说不出多少话;但一旦同他谈论山脉地理、辨析水流脉络、探究山川形势,他便豁然开朗。他平日从未特意写作古文辞章,出游行走数百里,遇到破墙枯树,便燃松枝、拾松子,挥笔记录,像账簿一样条理清楚,又像丹青画卷一样形象,即使才华出众的文士,也无法超过他。游历天台、雁荡回来后,他经过陈木叔的小寒山。木叔问他是否登过雁山绝顶,霞客只是应声称是。天刚亮,他已经不见踪影;十天后回来,说:“我从小路摸着藤萝登上龙湫,走了三十里有一个岩洞,是雁群栖息的地方;攀登险绝的石级,又上行十多里,正德年间白云、云外两位僧人住过的团瓢还在。再上二十多里,到山顶时罡风逼人,那里有数百只麋鹿成群,围绕着我住宿,住了三夜才下来。”他这样同人争奇逐胜,简直要拿性命作赌注,都是这一类事情。后来他又游历黄山、白岳、九华、匡庐;进入福建,登武夷山,泛舟九鲤湖;进入楚地,拜谒玄岳;向北游历齐、鲁、燕、冀、嵩、雒,登上华山,又下到青柯坪。忽然心中牵挂,急忙赶回,正好母亲病重,咬着手指盼望他回来。母亲去世,服丧期满后,他更加放开志向,远游四方。他到福建访问黄石斋,遍览闽山胜景,许多地方连福建人也不知道。他登罗浮山,拜谒曹溪;回来后又追赶石斋到黄山,往返万里,对他却如同迈步一般。他从终南山背后徒步走到峨眉山,跟着当地人采药,住在岩洞中,八天没有生火进食。到达峨眉时,正遇奢酋阻兵,于是返回。他独自背着锅,越过塞外访问恒山,走遍九边的险要关塞。回到这里经过我所居的山中时,他纵谈自己游历四方、走遍四极的见闻,以及九州九府的地理经纬、分合沿革,清清楚楚如同指掌。他说,古人记载星官和地理,大多相互承袭、牵强附会;关于江河二经、山川两戒,自有文字记载以来,多局限于中国一隅。他想去昆仑山海外游历,走到流沙尽头才回来。他乘的小船像一片叶子,大雨把全身淋湿,大家要求上岸,他却不肯,说:“譬如山涧泉水突然奔流,冲击肩背,实在很痛快。”丙子年九月,他辞别家人向西而行。僧人静闻愿意登鸡足山、礼拜迦叶,便请求同行。在湘江遇到盗贼,听说静闻受伤而死,霞客便把他的遗骨装入匣中,背着继续前行。他泛舟洞庭湖,登衡山,走遍七十二峰;再次登上峨眉山,向北到达岷山,最远走到松潘;又向南渡过大渡河,到达黎雅,登上瓦屋山、晒经山等山;又寻找金沙江,走到牦牛徼以外。沿金沙江向南泛舟进入澜沧江,又由澜沧江向北寻找盘江,大体上已经走遍西南各少数民族地区,贵竹、滇南的景观也几乎看尽了。经过丽江后,他在点苍山、鸡足山休息,把静闻的遗骨安葬在迦叶道场,实现了静闻生前的愿望。他从鸡足山向西走,出玉门关数千里,到达昆仑山,走到星宿海的尽头,距中夏三万四千三百里。他登到昆仑山半山腰,风吹得衣服几乎要坠落,远远望见外方的黄金宝塔。又走了数千里,到西番参拜大宝法王。鸣沙山以外,都称作胡国,如述卢、阿耨等名称,数不胜数,连用由旬计算也不能尽数。西域志书说,沙河遥远险阻,人们只能望着沿途堆积的人马尸骨作为标志;鬼魅和热风,使人没有谁能幸免。玄奘法师遭受各种魔难折磨,详细记载在他的本传中。霞客在那里停留一夜,往返从容自如,就像到空旷的郊野散步一样。他返回峨眉山下,托付商人,把所得的奇树虬根带回去,并将《溯江纪源》一篇寄给我。他说,《禹贡》所说“岷山导江”,只是江水泛滥流入中国的起点,并不是江水的发源地。中国境内流入黄河的水,来自五省;流入长江的水,来自十一省。计算江河的吞吐量,长江是黄河的两倍。考察它们的源头,黄河发源于昆仑山北面,长江也发源于昆仑山南面,并不是江源短而河源长。他又辨析三条山脉的总体形势:北龙夹在黄河以北,南龙环抱长江以南,中龙居中分界而特别短。北龙向南延伸,其中一半支脉进入中国;只有南龙广大雄厚,占据天下的一半,它的山脉也发源于昆仑山,与金沙江并行向南,环绕滇池而到达五岭。山龙越长,源头山脉也越长,这就是长江大于黄河的原因。他的书有数万字,都是订正、补充桑钦《水经》、郦道元《水经注》以及汉、宋诸儒解释《禹贡》时没有涉及的内容。我只把其中的大意摘录如下。霞客回到滇南后,双脚已经不能正常行走,便编修《鸡足山志》,三个月完成。丽江木太守供给他粮食,备好车轿送他回去。他病得很重,向前来问疾的人说:“张骞凿通西域,却没有见到昆仑山;唐代玄奘、元代耶律楚材,都是奉君主之命,才得以向西远行。我一个年老的平民,凭一根孤杖、两只鞋,走遍河源沙漠,登上昆仑,历经西域,在绝远的国土上题名;和这三个人合起来就是四人,我死也没有遗憾了。”我认识霞客,是通过漳州人刘履丁。履丁对我说:“霞客从西边回来后,气息奄奄;听说石斋被下诏狱,便派长子辗转前去探视,三个月后回来,详细叙述石斋被囚禁的情状。霞客靠着床大声叹息,不吃饭而死。”他为人就是这样。
梧下先生曰:昔柳公权记三峰事,有王玄氵中者,访南坡僧义海,约登莲花峰,某日届山趾,计五千仞为一旬之程。既上,▯烟为信。海如期宿桃林,平晓,岳色清明,伫立数息,有白烟一道,起三峰之顶。归二旬而玄氵中至,取玉井莲落叶数瓣,及池边铁舡寸许遗海,负笈而去。玄氵中初至,海谓之曰:“兹山削成,自非驭风冯云,无有去理。”玄氵中曰:“贤人勿谓天不可登,但虑无其志尔。”霞客不欲以张骞诸人自命,以玄氵中拟之,并为三清之奇士,殆庶几乎?霞客纪游之书,高可隐几。余属其从兄仲昭雠勘而存之,当为古今游记之最。霞客死时,年五十有六。西游归,以庚辰六月卒,以辛巳正月葬江阴之马湾。亦履丁云。
(万尊师传)君名国枢,字环中,江西南昌人也。祖安礼,兵部左侍郎讳恭之少子,少而好道,习符法,乡人有为狐魅者,往劾治之。狐盛车骑,迎入高门,杂然相诋诃,乃握掌默运雷诀,须臾雷震,群狐死大树下。既没,道士上章,见之于天枢院掌笺奏,今醮坛称广惠万真人。安礼生鸣宇,以举人知马湖府,君之父也。君闻其祖上升,慨然有志于真灵之业。祖母刘病卧,见两鬼插矢于膝,呼[B17K]欲死。新建人聂绍真为禳奏,降天将于童,禁膝中矢出之,病立差。绍真故田家子,传异人符法,建玄应坛。扣请经年,乃授以立狱治病祈晴祷雨五雷斩勘之法,为奏名授天师法▯。天启元年,马湖公遇奢酋之难,自投于水。聂启醮追荐,公降于家僮,备言死事状,且言贾人负我金若干,有簿籍在某所。贾人慑服,不敢抵讳一钱。免丧,之长安,出游真定。东海生之继室,ㄚ服而立于门,见红衣少年,赧而趋入,则已据其寝矣。少年能变形为生,言笑举止无异。所习经书及锁闱文卷,背诵如流。变异百出。檄召天将与战,截其屋角,有狐逸去,已而复来。君方禹步画符,狐为好女子装束,趿红鞋可三寸许,踞坐屋梁,呼君小名,数其少年冶游事,曰:“若亦岂木石人哉!何为难我?”君怒啮指血,召关、邹二帅与战,又引去。夜有两目见卧床,巨如车轮。从行者寒噤肤粟,护之竟夕。乃舍而之高邑,祷雨治狐于郭大理家。复返真定,乃依聂所传立酆都狱,狱开八门,关帅主之,韦、刘、王、孟、车、夏、劣、桑八帅分守之,韩帅统天兵讨捕。三七日,有三老狐、五小狐反接自系。剥其皮而亨之,凡七月而妖息。先是郭大理之子欲使野狐,明灯设席,召十狐,择其惠黠者而使之。一狐狞恶可畏。郭心悸,遣之不肯去,却相恼乱。晋人郭雨师多奇术,能禁箸于空中,厌劾不能绝。甫移牒城隍,即逐去。君嘉其能,而怒真定城隍之不职也,遂上章行举劾法。狐笑曰:“城隍劾去,竟内虚无神,是代吾出力也。”屡上章牒,皆被邀夺。比新神受事,乃伏诛。凡入竟禽诘妖邪,斩勘鬼物,皆先牒城隍神取进止。按治不效,继以弹劾。其得以制命神鬼,符到令行,多用此也。安肃李氏女被魅,设坛下将以讯之。一人突入门,踉跄狂舞,旋出门,拱立若有所须。有间,从道左揖一人入,其人容止甚庄,俨然南面坐,揖者抠衣就东面坐,呼老真人,磬折言曰:“王善白事,魅已得,期三日现形。”复揖而送之。越三日,旋风中有物下坠,则▯帚也。折之,鲜血随手喷出,魅乃绝。灵寿村有妇采桑,美少年趋而拱揖,旦旦不止。叱去之,捧朱提以献,烂然堆盘。归而语其姑,姑心动,令携之以归。迨暮登床,少年已褰被宿。相嬲七日夜,羸悴垂死。牒城隍,弗应。遣灵官纠罚,迅雷击神像之半,命将吏械系之,乃来告曰:“力小不能制,请于关帅可也。”具牒焚壮缪祠下。壮缪示梦曰:“妖在舍北大树下。”质明掘树,有大驴僵卧,毛色黯黑有光,目睛转动,迎风而软,遂击毙之。深州崔氏妇赏花夜饮,遂得惑疾。向晦而疾作,切切如与人昵语。檄天将考治,数日,康帅来告,请往巡崔妇卧室。床头置牙刻像设,有为吕仙形者,视之有异。画符以针刺其首。妇遽呼头痛。曰:“是矣。”斧劈之,牙像中精液盎然,焚之而绝。有神降于栾城刘氏,冠服乘车从空下,自呼城隍。谓主人:“明年元日,天仙将下娶君女,命我为媒。”元日将旦,空中幡幢鼓乐,拥八人舆,一少年可十六七许,峨冠蟒衣,降与主人女为昏。促数往来,仪仗一如初降时。主人间行告君。君悬幡于其庭,王帅现身结幡,幡脚矗矗如金鞭。妖复列仗而来,幡自举击之。须臾,有甲虫陨地,大如瓮盎。邻里皆窃笑此女。女惭,自缢而死。丁卯十月入蜀,恸哭于马湖公投水处。登峨眉山,遇紫云卢先生于文杏阁,抠衣扫除,服事浃月。乃▯受以萨真人神霄青符五雷秘法,及斗母月孛争魂炼度擒邪伐庙之诀。将行,出漉囊金以赠,且曰:“子第去,将复返。”戊辰三月之楚,有马全真者,补衣苴履,乞食湖、湘间,目君而问曰:“子从峨眉老人来耶?”君语之故。马曰:“К清则符灵,派清则法灵;子传法而不传派,其犹未也。”乃担簦而反,先生迎笑曰:“吾固知子之欲返也。”筮日立坛,昭告于萨祖,立为十七代嗣法嫡孙。歃血书盟,以度世弘济为誓。凡有章醮,得自拜家书,刺指血为符,以上萨祖。
译梧下先生说:从前柳公权记载三峰的事情,写到一个叫王玄冲的人。他访问南坡僧人义海,约定登莲花峰;某天到达山脚,估计五千仞的路程要走十天。登山后,以烟雾作为信号。义海按照约定住在桃林,天刚亮时,山色清澄明朗;他站立了片刻,看见一道白烟从三峰顶上升起。二十天后王玄冲回来,取出玉井莲的几片落叶和池边一寸多长的铁船遗物送给义海,然后背着书箱离去。王玄冲刚到时,义海对他说:“这座山削立陡峭,若不是驾驭风云,根本没有下山的道理。”王玄冲说:“贤人不要说天不可登,只要担心自己没有这样的志向罢了。”霞客不愿把自己比作张骞等人,而把自己比作王玄冲;他与三清山的奇士相比,大概差不多吧?霞客记游的书稿,厚得可以用来倚靠几案。我嘱托他的堂兄仲昭校勘保存下来,它应当是古今游记中最好的。霞客死时五十六岁。他西行归来后,于庚辰年六月去世,辛巳年正月葬在江阴马湾。这些也是刘履丁说的。《万尊师传》先生名国枢,字环中,是江西南昌人。他的祖父安礼,是兵部左侍郎讳恭的幼子。安礼年轻时喜好道术,学习符法;乡里有人被狐狸精怪迷惑,他便前去弹劾治理。群狐车马盛大,把他迎进高门,纷纷互相诋毁斥骂;他于是握掌默念雷诀,不一会儿雷声震动,群狐都死在大树下。安礼死后,道士上章奏告,天枢院掌管笺奏的人见到了他;如今醮坛上称他为广惠万真人。安礼生鸣宇,鸣宇以举人身份任马湖府知府,就是先生的父亲。先生听说祖父升天,慨然立志从事真灵之业。祖母刘氏病卧床上,看见两个鬼把箭插入她膝中,她呼喊着几乎要死。新建人聂绍真为她设法禳解并上奏,把天将降到童子身上,从膝中禁制取出箭来,病立即痊愈。聂绍真原是农家子弟,传授异人符法,建立玄应坛。先生叩请了一年,聂绍真才把立狱治病、祈晴祷雨以及五雷斩勘之法传给他,并奏请天庭,授予天师法箓。天启元年,马湖公遭遇奢酋之难,投水自尽。聂绍真设醮追荐,马湖公降临在家童身上,详细说出死亡经过,还说有商人欠我若干金钱,账簿在某处。商人惊惧服罪,不敢少抵赖一文钱。服丧期满后,先生前往长安,又出游真定。东海生的继室穿着丧服站在门口,看见一个红衣少年,羞红脸快步走进去,却发现少年已经占据了她的卧室。少年能够变成东海生的形貌,说话、笑容、举止没有一点不同;所学经书和科举文卷,也能流利背诵。它不断施展各种变异。先生发檄召来天将同它交战,截断了屋角,有一只狐狸逃走,不久又回来。先生正在踏禹步画符,狐狸装扮成美丽女子,穿着约三寸高的红鞋,蹲坐在屋梁上,直呼先生小名,数说那个少年的风流游乐之事,说:“你难道也是木石之人吗?为什么这样为难我?”先生大怒,咬破手指取血,召关、邹二帅交战,狐狸又逃走了。夜里有两只眼睛出现在卧床旁,大得像车轮。随行的人吓得寒战、汗毛竖起,守护了先生整夜。于是先生离开那里前往高邑,在郭大理家祈雨治狐。又返回真定,依照聂绍真传授的方法建立酆都狱。狱门开八门,关帅总管;韦、刘、王、孟、车、夏、劣、桑八帅分别守卫,韩帅统领天兵搜捕。二十一天后,有三只老狐、五只小狐反绑着自己前来投案。把它们剥皮烹煮,经过七个月妖气才平息。此前郭大理的儿子想役使野狐,点灯设席,召来十只狐狸,挑选其中聪明狡黠的役使。其中有一只狐狸凶恶可怕。郭大理心中惊悸,打发它走,它却不肯离开,反而不断骚扰作乱。晋人郭雨师有许多奇术,能够把筷子禁在空中,但施法驱逐仍不能彻底赶走它。刚把文书移送城隍,它就被驱逐了。先生赞赏郭雨师的才能,却恼怒真定城隍失职,于是上章施行举劾之法。狐狸笑道:“把城隍弹劾赶走,境内反而没有神了,这是替我出力啊。”先生多次上章递牒,都被阻拦夺去。等到新城隍到任,狐狸才伏法。凡是进入辖境擒拿、审问妖邪,斩杀、勘验鬼物,都要先向城隍神递牒,请其决定;查治无效,再继以弹劾。能够以法令制约神鬼,符文一到命令就执行,大多采用这种办法。安肃李氏的女儿被妖魅侵扰,设坛召下将审问。一个人突然闯进门,踉跄狂舞,转身出门,拱手站立,像是在等待什么。不久,他从路边作揖请一人进来;那人容貌举止十分庄重,俨然面向南方坐下,作揖者提起衣襟在东面坐下,称呼先生为老真人,弯腰恭敬地说:“王善来报告,妖魅已经捉到,约定三天后现形。”说完又作揖送他出去。三天后,旋风中有东西坠落下来,原来是一把扫帚。折断它,鲜血随手喷出,妖魅才断绝。灵寿村有个妇女采桑时,一个美少年快步走来向她作揖,每天都不停。她呵斥少年离开,少年却捧着朱提进献,鲜红灿烂地堆满盘子。她回去告诉婆婆,婆婆心动,叫她带着这些东西回家。到了傍晚上床时,少年已经掀开被子住了进来。它同妇女嬉闹纠缠七天七夜,使她瘦弱憔悴,几乎要死。她把文书递给城隍,城隍没有回应;便派灵官去纠察惩罚,迅雷击中了神像的一半,又命将吏把城隍锁械拘押。城隍这才来报告说:“力量太小,不能制服它,请关帅来处理吧。”于是备好文书,在关壮缪祠下焚烧。关壮缪托梦说:“妖物在房屋北面的大树下。”天刚亮,挖树发现一头大驴僵卧在那里,毛色黝黑发亮,眼珠还在转动,迎风时身体柔软,于是把它打死。深州崔氏的妇人夜间赏花饮酒,便得了惑乱之病。天黑后病发,喃喃细语,像在亲昵地同人说话。先生发檄召天将查治。几天后,康帅来报告,请求前往查看崔妇的卧室。床头摆着牙雕像,其中有一尊像吕仙,看起来很异常。先生画符,用针刺它的头,妇人立即喊头痛。先生说:“就是它。”用斧劈开后,牙像中精液充满,焚烧后妖魅便断绝了。栾城刘家有神灵降临,头戴冠帽,身穿服饰,乘车从空中降下,自称城隍,对主人说:“明年元旦,天仙将下来娶你的女儿,命我做媒。”元旦将要天亮时,空中幡幢飘动,鼓乐齐鸣,簇拥着一乘八人抬的轿子;一个约十六七岁的少年,戴高冠,穿蟒袍,降下来同主人女儿成婚。它催促主人家多次往来,仪仗同最初降临时完全一样。主人暗中出行,把事情告诉先生。先生在庭院悬挂幡旗,王帅现身结住幡旗,幡脚挺立,像金鞭一样。妖物又列着仪仗而来,幡旗自行举起将它击打。不一会儿,地上坠下一只甲虫,大得像瓮盎。邻里都暗中嘲笑这家女子,女子羞惭,自缢而死。丁卯年十月,先生进入四川,在马湖公投水的地方痛哭。登峨眉山时,在文杏阁遇到紫云卢先生,便提衣洒扫,服侍了一个月。卢先生于是传授给他萨真人神霄青符五雷秘法,以及斗母、月孛、争魂、炼度、擒邪、伐庙等法诀。将要离开时,卢先生拿出漉囊中的金子赠给他,并说:“你只管走,将来还会回来的。”戊辰年三月,先生到了楚地,有个叫马全真的人,补着衣服、穿着破鞋,在湖湘之间乞食;他看着先生问:“你是从峨眉山老人那里来的吗?”先生把事情告诉他。马全真说:“符箓清正,符派才会灵验;法派清正,道法才会灵验。你只传了法,却没有传派,还不完整。”于是先生挑着伞返回,卢先生迎上来笑道:“我本来就知道你想回来。”他选定日期设坛,把事情昭告萨祖,立先生为第十七代传法嫡孙。歃血订盟,以救度世人、弘扬济世为誓。凡有章醮,都可以自行拜发家书,刺破手指取血画符,献给萨祖。
称家书者,犹人间子孙申白其祖父之云也。往山西,访郭雨师,道经紫阳县,墟落中神庙岿然,登其楼,床帷镜奁毕具,怪而问之。乡人窃告曰:“此吾天帝也。女子必先荐枕席,乃敢出嫁,否者灾祸立至。”君怒曰:“小邪敢尔!”募少壮数十人往诛伐之,屋瓦横飞,人莫敢近。乡老共追逐。曰:“何物野道士?怒吾天帝。”还入庙,拒门而寝。用五雷铁罐符伐之。自辰至巳,庙屋火起,焚烧立尽。乡人遮道呼神人,乃更衣而遁。己巳十一月之金陵,刘氏妇卧床三年,有物凭之。人往觇视,辄被捶击。檄温帅考之,,帐中金鞭砉刂然,妇立起。次日,浣其衤日衣,有朱书“淫鬼害人今斩讫”七字,鬼血殷然。明年,闻三吴大旱,往▯之,乃治妖于松江朱氏。婺巫戈姓者,能禁人生魂,收召考系。朱生与宗人有仇,请巫禁之。男女八口,并时狂易,摧塌窗格,毁败什物,便溺床席,污秽灶▯,时复ㄏ头县地,刀杖殴击。如是者一年,君入其门,皆蒙头匿被中,俄而叫噪跳踉,裸露奔轶。君诣城隍庙考验,将奏劾焉。神告期以五日。八人者忽忽遽敛容盥沐,霍然而起,皆言囚系黑狱中,鬼怪迸逼,枪矢攒射,牵顿舁曳,不知所为。忽有人帕头▯靴,自称朱将军,破械出之,乃得返耳。巫反缚呼服,自首郡守前,曰:“厌朱氏者我也。”守杖而逐之。先是嗣天师张真人入觐。过吴,朱再通状往诉。真人曰:“非万法官不能治也。”朱是以来请。君在真定劾狐,数上章虚靖天师。虚靖至今灵响不绝,默有启告,嗣天师以是知君。宋氏举家病疫,其次子且死。君行持默运,有间,死者欷▯流涕,欠伸而苏,一家百余口皆起。宋谩言曰:“吾子自不死耳。”斋醮未竣,纵观者笑言挑拌,以示慢于神。无何,家众病复大作,要令更设斋醮,泥首囚服,反接投地以谢罪,然后良已。明年,海上大疫,死者相枕。建醮禳解,野田中鬼磷如聚萤,七日而疫息。嘉定侯少卿之长孙,年十五,病中见美妇邀与游处者三年。妇曰十七姐,侍婢曰曼仙、阿绛辈数十。其游历皆仙都,最胜者上清阁、云来洞、白云池。其所赴法会,曰云都,曰灵宝,曰清福。其所传▯受。曰灵山大师还丹法,光陀大师取宝法,皆灵符秘文。久之,少妇赴光陀法会。继之者,凌家处女也。其家请君劾治。十七姐亦来,笑曰:“万法官其如我何?”君设坛礼斗,凌女亦设坛于池西台上玉女庙中,除地设幡。按五方八卦二十八宿。坛外列天将四,金甲神四十二。一甲将领牒稍迟,凌女命金甲神挥刀斩之,凡七七而毕。君复行翻坛法,二女皆至,告别曰:“吾与汝人天宿缘,非彼所知也。”自是遂绝。其幼孙见三眼怪为祟,足委坐如解。为请雷立狱,并劾爨婢为五郎神魅者。青天无云,雷声訇轰绕其宅。幼孙梦三眼怪偕兄弟五人置酒痛哭而别。婢初见神,冠服呵殿,越三日,囚首械系,哭而言曰:“为法官所劾,流远方矣。”君言五郎神者,五行之余气,丛祠荒村,所在有之,凭依为孽。每牒付城隍决遣,不足烦考治也。滁州氓柳某,女未笄而美。有妖欲取之,附耳而语曰:“以若女予我。不然,吾能使若女不嫁,且大困若。”柳不应。自是行媒议昏,辄有蜚语败其事。数徙居,数见逐于主人翁,皆妖所为也。行乞至松,税破食以居。妖复语曰:“若今已重困乎?何为不出口许我?”柳固不肯应。化为虫入其耳,往来▯嘬,穿穴脑髓,日夜号呼求死。君篆王帅符,授其妻,令塞两耳,痛少差。柳梦妖为一男一女泣而言曰:“相随十余年,法官欲逐我去,将从此辞矣。”然悉{宀卒}两耳中,不肯竟去。君怒,责城隍甚峻。城隍曰:“彼以耳为窟穴,禽之不能,击之不可。盍教王帅好言诱出之,许以不死乎?”君如其言,有大蜈蚣出左耳,其女击杀之。妖复往辞城隍曰:“我固不死,幸语万公,勿穷追我。”亦竟不知为何妖也。王解元献吉妻病死,君为设醮,凭老苍头语二子,扌失媵婢之不虔者。三七日,夜向午,室有风肃然,二子见其母从壁道中冉冉出,处分家事,指某物在某所,纤悉如平生。家人伏听者,环之而泣。良久乃去。顾生父死,将阖棺,冀得招魂相见,如王氏媪。君为推所生时日,曰:“是且未死也。”扫室▯堇户,炽炭盛水,北牖各一,南户七,中央五,东西壁挂桃柳枝七枚,▯朱砂涂之。被发衣皂衣,袒臂赤足,飞神诀,诵神咒。越两时。棺中大呼曰:“出我!出我!”壬申夏,三吴复旱,▯于上海、嘉善、嘉兴,湖州皆大雨。在嘉善,雨既降,道流窃语曰:“有雨而无雷,何也?”君方持请雨勘合未及焚,雷神就其手掣去。震电烨烨绕坛,旋击杀邑令所枷谤法者,跪三日不仆。
译所谓家书,就是像人间子孙向祖父申报事情一样。先生前往山西访问郭雨师,途中经过紫阳县,见荒村中一座神庙巍然耸立,登上楼去,床帐、镜匣等一应俱全,觉得奇怪,便询问乡人。乡人偷偷告诉他说:“这是我们的天帝。女子一定要先侍寝,才敢出嫁;否则灾祸马上降临。”先生愤怒地说:“小小邪神竟敢这样!”便召集几十名青壮年去诛伐它,屋瓦横飞,没有人敢靠近。乡中老人一起追赶。神说道:“是什么野道士,竟敢触怒我们的天帝!”说完又回到庙中,关门睡觉。先生使用五雷铁罐符攻伐它。从辰时到巳时,庙屋起火,很快全部焚毁。乡人拦路呼喊神人,他便换衣服逃走。己巳年十一月,先生来到金陵。刘氏妇女卧床三年,有东西附在她身上;人们前往窥视,总被捶打。先生发檄召温帅查治,帐中金鞭发出砉然声,妇人立即起身。第二天洗她的衣服,在衣上发现朱书七字:“淫鬼害人今斩讫”,鬼血鲜红。第二年,听说三吴大旱,便前去救助,因而在松江朱家治妖。婺地有个姓戈的巫师,能禁锢人的生魂,拘收召来审讯。朱生同族人有仇,请这个巫师禁锢他。朱家男女八口,同时发狂错乱,摧毁窗格,打坏器物,把大小便弄在床席上,污秽灶台,时而还把头撞在地上,用刀杖互相殴打。这样持续了一年。先生进入他们家时,八个人都蒙住头躲在被子里,不一会儿便叫喊喧闹、跳跃奔跑,赤身裸体地逃窜。先生到城隍庙审验,准备上奏弹劾。神告知将在五日内处理。八个人忽然急忙收敛神色,洗脸沐浴,霍然起身,都说自己被囚禁在黑暗的地狱中,鬼怪逼近,枪矢密集射来,被牵引、拖拽、抬运,不知要被带往何处;忽然有个包头、穿靴的人,自称朱将军,打破刑械把他们放出来,这才得以返回。巫师反而被绑来,在郡守面前服罪,自首说:“厌胜朱家的人就是我。”郡守杖责并驱逐了他。此前嗣天师张真人入朝觐见,经过吴地时,朱家再次写状前往申诉。张真人说:“不是万法官,不能治这件事。”朱家因此前来请先生。先生在真定弹劾狐狸时,曾多次上章给虚靖天师;虚靖天师至今灵验不绝,暗中有所启示,因此嗣天师由此知道先生。宋家全家得疫病,次子将要死去。先生施法默运,不久,死者抽泣流泪,打呵欠伸懒腰而苏醒,全家一百多人都起死回生。宋家人却轻慢地说:“我儿子本来就没有死。” 斋醮还没有完成,围观者就笑着挑衅、搅扰,以表示对神灵的轻慢。不久,宋家人病情又大大发作,只好重新设斋醮,叩头穿囚服,反绑双手伏地谢罪,这才痊愈。第二年,海上发生大疫,死者相互枕藉。设醮禳解,野田里鬼火像聚集的萤火虫,七天后疫病平息。嘉定侯少卿的长孙十五岁,病中看见美妇人邀他同游同居,持续了三年。美妇自称十七姐,侍女有曼仙、阿绛等几十人。他们游历的地方都是仙境,最美的是上清阁、云来洞、白云池;所参加的法会,称为云都、灵宝、清福;所传授的法术,叫灵山大师还丹法、光陀大师取宝法,都是灵符秘文。过了很久,少妇前往参加光陀法会,接替她的是凌家的处女。凌家请先生弹劾治理。十七姐也来了,笑道:“万法官能把我怎么样?”先生设坛礼拜北斗,凌家女子也在池西台上的玉女庙中设坛,平整地面,树立幡旗,依照五方、八卦、二十八宿布置。坛外排列天将四名、金甲神四十二名。有一名甲将领送文书稍微迟了一点,凌女便命金甲神挥刀斩杀他,前后七七四十九天才完成。先生又施行翻坛法,两个女子都来了,告别说:“我同你有前世在人间和天界结下的宿缘,不是他们所能知道的。”从此便断绝了。先生的幼孙看见三眼怪作祟,双脚无力,瘫坐在地。先生请雷神建立狱府,并弹劾那个被认为是五郎神所迷惑的烧火婢女。晴空万里没有云,雷声轰轰地绕着她家。幼孙梦见三眼怪同五个兄弟摆酒痛哭告别。婢女起初看见神灵时,神灵戴冠穿服,有仪仗呵喝开道;三天后,神灵披头散发、戴着刑械,被囚押着,哭着说:“我被法官弹劾,流放到远方去了。”先生说,所谓五郎神,是五行残余的气,丛祠荒村到处都有,凭借人事作恶。每次只要把文书交给城隍,判决遣送即可,不值得烦劳审治。滁州百姓柳某的女儿尚未成年,却十分美丽。有妖怪想娶她,附在柳某耳边说:“把你的女儿给我,否则我能使她嫁不出去,还能使你陷入大困境。”柳某不答应。从此每当媒人议婚,总有流言破坏婚事;多次迁居,又多次被主人赶走,都是妖怪所为。后来一家乞讨到松江,租住破屋,以乞食度日。妖怪又说:“你如今已经更加困苦了吧?为什么还不当面答应我?”柳某始终不肯。妖怪化成虫子钻入他耳中,来回啃咬,穿入脑髓,使他日夜号叫求死。先生书写王帅的符,交给柳某的妻子,叫她堵住两只耳朵,疼痛稍微减轻。柳某梦见妖怪化作一男一女哭着说:“我们相随十多年,法官想把我赶走,从此就要告别了。”但妖怪仍然完全塞在两只耳朵里,不肯离去。先生大怒,严厉责问城隍。城隍说:“它把耳朵当作窟穴,捉拿它做不到,击打它又不行。何不教王帅用好话诱它出来,许诺不杀它呢?”先生依照这话去做,一条大蜈蚣从左耳出来,柳某的女儿把它打死。妖怪又到城隍那里告别说:“我本来不会死,幸好请转告万公,不要穷追我。”此后也始终不知道它究竟是什么妖怪。王解元献吉的妻子病死,先生为她设醮;她凭借老苍头的嘴对两个儿子说,斥责那些不虔诚的媵婢。二十一天后,夜将近午时,屋中起了肃然的风,两个儿子看见母亲从墙壁的通道中缓缓出来,安排家事,指出某件东西在某处,细致周详,像活着时一样。家人伏地听着,围在四周哭泣。过了很久她才离去。顾生的父亲死后,正要合棺,希望能像王氏老妇那样招魂相见。先生推算他的出生时日,说:“这个人还没有死。”于是打扫房屋,封闭门户,在屋中烧旺炭火、盛满水;北面开一扇窗,南面开七扇门,中间开五处;东西两面墙上各挂七枚桃枝、柳枝,并涂上朱砂。先生披散头发,穿黑衣,袒露手臂,赤着双脚,施行飞神诀,诵读神咒。过了两个时辰,棺材中大声呼喊:“放我出去!放我出去!”壬申年夏天,三吴又发生旱灾,先生前往上海、嘉善、嘉兴、湖州祈雨,几地都下了大雨。在嘉善,雨已经降下,道士私下议论说:“有雨却没有雷,这是为什么?”先生正拿着请雨勘合,还没有来得及焚烧,雷神便到他手中把文书夺走。震电耀眼,环绕法坛,不久便击杀了县令给戴上枷锁、诽谤法术的人;那人跪了三天而没有倒下。
余尝从容问君以幽冥鬼神之故,大抵本天心,持斗诀,物怪人妖,生期死限,无不洞若指掌。其自治用《感应篇》条例,其治人用《太微功过格》,其治神用《女青天律》,治鬼用《酆都黑律》。劾妖鬼不劾冤鬼,祈子嗣不祈官位。分别人鬼,整比法▯,遏恶耸善,拔幽陟明,盖其誓愿也。君在吴中,流闻救劾神异,就其人证明之,皆可信不诬。遂并按其所籍记者,详次于篇,赞曰:昔虚靖天师没后十六年,西河萨守坚遇之于青城山,遂相授受,所谓萨真人者也。君得法于峨眉,嗣萨祖,而虚靖冥通证明。元世祖谓天师之印剑有神明相之,岂偶然哉!高皇帝即位,首崇正一封号,而周玄初、邓仲修咸得召见。此皆上述老子,下袭张陵,有功世教者也。儒者不察,猥与李孜省、陶仲文之徒,同类而称之,岂不缪哉!余故排缵为传,俾后之传方伎者采焉。
(玉渊生小传)
玉渊生,陈姓,名三恪。年十八,代其父教授,生徒抠衣函丈,称为大师。蚤夜力学,火燃巾角,燎及发须,烟焰蓬蓬然,犹吾伊弗辍也。精研训故,博综小学、堪舆、卜筮、壬遁、风角家言。尝游京师,过益津,有异风从北来。生筮之曰:“国其有大火乎?又当有大丧。”未几,乾清、坤宁两宫灾,仁圣皇太后宾天。天启中,私告所知曰:“岁丁卯,圣人龙飞,国家鼎革。水火薄射,其犹剥复之交乎?”己巳,虏薄都城。余属生筮,曰:“虏当自退,本兵边抚将不免。”后皆如其言。江阴议建塔君山,为赋以道其形胜,即席染翰,文不加点。缪当时尹孔昭皆叹服焉。邑志之不修者百年矣,▯编▯翰,街谈里语,捃摭收┑,旁行侧注,久之成书,名曰《海虞别乘》,多所援据是正,虽通人无以易也。卒年七十有七。赞曰:
生尝为余言:唐人歌诗皆可被管弦,先辈知音律,犹有歌唐诗以行酒者。因歌乐天清江一曲之什,鼻鼽牙豁,声从齿缝中出,呜呜然如发蚓窍。坐客皆目笑,殊自得也。每别,必执手讠垂诿,曰:“公必传我。”余故为之传,邑里之志耆旧者,或有取焉。
初学集卷七十二
○传(三)
译我曾从容地询问先生幽冥鬼神的事情。他大体认为一切根本出于天心;持诵斗诀后,物怪人妖、出生期限和死亡时限,没有一样不洞察得像看手掌一样清楚。他用《感应篇》的条例治理自己,用《太微功过格》治理人,用《女青天律》治理神,用《酆都黑律》治理鬼。他只弹劾妖鬼,不弹劾冤死之鬼;只祈求子嗣,不祈求官位。分别人和鬼,整顿、编排法箓,遏制邪恶、鼓励善行,使幽暗者得到拔擢、使明达者得到升进,大概就是他的誓愿。我在吴中时,听说许多关于他救助、弹劾神灵的奇异事情,找到当事人查证,都可信而不是虚妄。于是连同考察他所登记的事情,一一详细编次于篇末。赞曰:从前虚靖天师去世十六年后,西河人萨守坚在青城山遇到他,于是得到传授,这就是所谓萨真人。先生在峨眉山得到法术,承继萨祖,而虚靖天师又在冥冥中相互沟通、加以证明。元世祖说天师的印和剑有神明相助,难道是偶然的吗?高皇帝即位后,首先尊崇正一教并赐予封号,周玄初、邓仲修也都得到召见。这些人都是上承老子、下承张陵、对世俗教化有功的人。儒者不加考察,竟把他们同李孜省、陶仲文之流相提并论,说是同一类人,难道不是荒谬吗?所以我编排撰写这篇传记,使后世传习方术的人可以有所采择。《玉渊生小传》玉渊生姓陈,名三恪。十八岁时,代替父亲教授学生;学生们恭敬地在函丈之外执礼,称他为大师。他早晚勤奋学习,有一次火烧着头巾的一角,火势蔓延到头发胡须,烟火蓬蓬直冒,他仍然“吾伊”诵读不停。他精通考证训诂,广泛通晓小学、堪舆、卜筮、壬遁、风角等家言。曾游历京师,经过益津时,有一股奇异的风从北方吹来。玉渊生占卜说:“国家恐怕将发生大火,而且还会有大丧事。”不久,乾清、坤宁两宫失火,仁圣皇太后去世。天启年间,他私下告诉熟人说:“丁卯年,圣人即位,国家将发生鼎革。水火相互逼迫,大概正处于剥卦、复卦交替之际吧?”己巳年,敌兵逼近都城。我让他占卜,他说:“敌兵应当自行退去,本兵和边抚将领却难免获罪。”后来全都如他所说。江阴商议在君山建塔,他作赋来描写山川形胜,当场提笔,文章一挥而就。缪当时、县令孔昭都赞叹佩服。邑志已有一百年没有修订,他搜集编录文翰、街谈巷语,广泛采集,旁加行文和注释,时间久了编成一书,名为《海虞别乘》;书中多有援引考据和订正,即使博学通达的人也无法改易。七十七岁去世。赞曰:玉渊生曾对我说:唐人的歌诗都可以配合管弦演奏,前辈懂得音律,过去还有人唱唐诗来行酒令。于是他唱起白居易《清江一曲》一类的诗篇,因为鼻子不通、牙齿缺损,声音从牙缝里发出来,呜呜的,像从蚯蚓洞中发出的声音。座中宾客都掩面窃笑,他却非常得意。每次分别,他一定握着我的手反复叮嘱说:“您一定要为我作传。”因此我为他作传,乡里记载耆旧人物时,或许可以有所取用。《初学集》卷七十二 传(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