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牧斋初学集四十七

初学集卷四十五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214–217 段

(朝阳榭记)

耦耕堂东南之▯地,瓦砾丛积。登之有异焉。因而为台,状如敦丘。起屋半间,以障风雨。于是▯之为拂水,石之为三沓,峰之为石门,石城,合沓攒簇于寻丈之内。灌木族丛,仰承厂垂 厂义 。纷红骇绿,蔽亏变换。榭踞山之东,旦即见日,名之曰朝阳,取《尔雅释山》之云也。梁简文帝《招真治碑》曰:“高岩郁起,带青云而作峰;拂水县流,洒天河而俱会。”又曰:“其峰则有石门、石城,虚▯危自然,神功挺起。”今斯榭之所直者,高岩县流,樵夫牧人皆能指示其处。至所谓石门、石城者,流俗皆莫知,漫举北山一二拳石以当之耳。予按《姑苏志》云:过吴王庙五六里,有试剑石,又有三沓石,与石城、石门诸峰错峙。乃知三沓石之东,试剑石下,石壁呀然中开,俗谓之剑门,即石门也。石之西,其崖如防如削,巨石错列,如雉堞楼橹,即石城也。简文云:“虚▯危挺起”,信不诬也。旧志称二峰在顶山西北,盖未可信。又云:石城,吴王置美人处。据《汉书》注及《郡国志》,即吴县之灵岩山,无容在虞山也。予为记于壁间,庶游斯榭者,可以举目而得之。且使读者知古人模状山水,其言语简妙为不可及也。崇祯四年二月二十五日记。

(秋水阁记)

阁于山与湖之间,山围如屏,湖绕如带,山与湖交相袭也。虞山,{隋山}山也。蜿蜒西属,至是则如密如防,环拱而不忍去。西湖连延数里,缭如周墙。湖之为陂为浸者,弥望如江流。山与湖之形,经斯地也,若胥变焉。阁屹起平田之中,无垣屋之蔽,无藩离之限,背负云气,胸荡烟水,阴阳晦明,开敛变怪,皆不得遁其豪末。阁既成,主人与客,登而乐之,谋所以名其阁者。

主人复于客曰:“客亦知河伯之自多于水乎?今吾与子亦犹是也。尝试与子直前楹而望,阳山箭缺,累如重▯。吴王拜郊之台,已为黍离荆棘矣。逦迤而西,江上诸山,参错如眉黛,吴海国、康蕲国之壁垒,亦已荡为江流矣。下上千百年,英雄战争割据,杳然不可以复迹,而况于斯阁欤?又况于吾与子以眇然之躯,寄于斯阁者欤?吾与子登斯阁也,欣然骋望,举酒相属,已不免哑然自笑,而何怪于人世之还而相笑与?”客曰:“不然。于天地之中有山与湖,于山与湖之中有斯阁,于斯阁之中有吾与子。吾与子相与▯朝阳而浴夕月,钓清流而弋高风,其视人世之区区以井蛙相跨峙而以腐鼠相吓也为何如哉?吾闻之,万物莫不然,莫不非。因其所非而非之,是以小河伯而大海若,少仲尼而轻伯夷;因其所然而然之,则夫夔▯玄之相怜,▯鱼之出游,皆动乎天机而无所待也。吾与子之相乐也,人世之相笑也,皆彼是之两行也,而又何间焉?”主人曰:“善哉!吾不能辩也。”姑以秋水名阁,而书之以为记。崇祯四年三月初五日。

译《朝阳榭记》。耦耕堂东南面的空地上,瓦砾堆积成丛。登上去看,景象很不寻常。于是就在那里筑成一座台,形状像敦丘。建起半间屋子,用来遮挡风雨。于是把水流称作拂水,把石头称作三沓,把山峰称作石门、石城,它们在方圆寻丈之内重叠聚集。灌木成片丛生,向上承接着高处下垂的树木。红花纷纷,绿叶惊艳,景色时隐时现、不断变换。榭建在山的东面,早晨就能看见太阳,因此命名为“朝阳”,取自《尔雅·释山》的话。梁简文帝《招真治碑》说:“高岩郁然耸起,连接青云而成为山峰;拂水县的水流,像洒落的天河一样汇聚在一起。”又说:“那些山峰,有石门、石城,空旷高峻而自然生成,神工使它们挺然耸立。”如今这座榭正对着的高岩和水流,樵夫、牧人都能指出它们所在的地方。至于所说的石门、石城,世俗之人都不知道,只是随意拿北山的一两块拳头大的石头来充数罢了。我考察《姑苏志》说:经过吴王庙五六里,有试剑石,又有三沓石,与石城、石门等山峰交错耸立。这样才知道,三沓石的东面、试剑石的下面,石壁轰然从中间裂开,俗称剑门,就是石门。石头的西面,山崖像筑墙又像刀削,巨石交错排列,像雉堞和楼橹,就是石城。简文帝说“空旷高峻而挺然耸立”,确实不是欺骗人的话。旧志说两座山峰在顶山西北,大概不可信。又说石城是吴王安置美人的地方。根据《汉书》注和《郡国志》,那就是吴县的灵岩山,不可能在虞山。我把这些记在墙壁之间,希望游览这座榭的人抬眼就能看到,也让读者知道,古人描摹山水,语言简洁精妙,实在是后人无法比拟的。崇祯四年二月二十五日记。《秋水阁记》。楼阁建在山与湖之间,山环绕着它像屏风,湖围绕着它像衣带,山和湖彼此交相环抱。虞山是隋山。它蜿蜒向西延伸,到这里便像城墙、像堤防一样,环抱着此地而不忍离去。西湖绵延数里,曲折得像四周的墙。湖泊形成的堤岸和水面,放眼望去像江河的水流。山和湖的形势,经过这个地方,仿佛全都变了样。楼阁高高耸立在平坦的田野中,没有墙垣房屋遮蔽,也没有篱笆阻隔;背后承接云气,前面荡漾烟水,阴晴明暗、开合聚散和各种奇异变化,都不能逃过它的丝毫观察。楼阁建成后,主人和宾客登临游赏,商量给它取什么名字。主人又对宾客说:“你也知道河伯因水面广大而自满的故事吗?如今我和你也正像这样。请试着和你一起站到前檐向前眺望:阳山像箭头削缺,层层叠叠如重重山峰。吴王拜郊的台子,如今已经变成《黍离》诗所说的荆棘丛生之地了。曲折地向西望去,江上的群山参差交错,像女子的眉黛;吴海国、康蕲国的壁垒,也早已荡然成为江流。上下千百年,英雄们的战争和割据,已经幽远得无法再寻见踪迹,何况是这座楼阁呢?又何况是我和你凭借微小身躯寄托于这座楼阁之中呢?我和你登上这座楼阁,欣然放眼远望,举杯相互劝饮,已经免不了哑然自笑了;那么,对于世人转过身来彼此相笑,又有什么可奇怪的呢?”宾客说:“不是这样。在天地之间有山和湖,在山和湖之间有这座楼阁,在这座楼阁之中有我和你。我和你一起向朝阳晒身,沐浴晚月,垂钓于清流,迎受高风;在我们看来,世人拘拘于一口井的大小,像井蛙一样彼此夸耀对峙,又像用腐鼠吓唬鸱鸮,这又算得了什么呢?我听说,万物无不如此,也无不可以说不是如此。因为它所非难的方面而非难它,所以才会把小小的河伯看得很大,把海若看得很小,把仲尼看轻,把伯夷看低;顺着它所肯定的方面而肯定它,那么夔和▯玄彼此怜惜、▯鱼出游,也都是顺动于自然天机而无所凭待的。” 我和你相互为乐,世人相互讥笑,都是各自站在彼此、是非两边而已,又有什么区别呢?”主人说:“说得好!我无法辩驳。”姑且把这座阁命名为“秋水阁”,并把这些话写下来作为记。崇祯四年三月初五日。

(明发堂记)

斥山居以为墓,乡之为堂为阁游焉息焉者,皆墓域也。直秋水阁之后,竹树ㄙ暧,涧石错列,宫之以为墓田丙舍,其中为堂,前荣后寝,高明而靓深。仿越溪张氏之制,命工图以来。有以柏屋售者,度而移焉,不爽尺寸,名之曰明发。于以登牢蔬,馔亲宾,示吾子孙毋忘其初也。

庭中有老梅修竹,浮水溜渠,空翠自堕,清阴不改。堂之东,步檐周流,回廊交属。其前楹,近临墓道。游人士女,并肩接踵,薄而观之,如坐镜中,纷红拖碧,如杂图画。折而东,拂水之涧绕墓前,穴墙而出,以注于檐下。雨过泉雍,水石斗击,蛇龙攫▯,风雷喧う,溃而西倾,折回直舒为漫流,闸束崖旋,▯沸土瀑,▯然而下,经第五桥,以入于明堂之水。梁简文所谓“拂水县流,天河俱会”者,循行吾栏槛之间,犹砚池带水也。涧之γ流,又折而北,汇于堂之西,石壁之下,有泉湛然,所谓归来泉也。泉之下,洄池蓄停,涧石平布。其西筑室方丈,幽荫荟蔚,翠蔓蒙络,日车苍凉,月轮穿漏,此吾堂之别馆也。堂之东北隅,有楼以燕处,有阴室以违夏,有阳室以违冬,庋阁庖氵▯,顺序以为,此吾所以翼夫堂也。予之营斯堂也,财一年而有急征之祸。絷逾年而归,归而庐于此也,岁时伏腊,晨昏肃拜,顾“明发有怀”之义,未尝不ㄊ然如有见,忾然如有闻也。霜凄月黑,风雨如晦,白杨萧骚,山谷震骇。念古之孝子,绕坟而啼,攀柏而泣,未尝不肤栗骨惊,愧而祈死也。良夜开卷,闲房点笔,追思壮年昔游,春灯秋卷,未尝不抚驹策骥,叹老至而悲无闻也。雒中之冠带,汝南之车骑,蜀郡之好事,▯、杜之诸生,闻声造门,希风枉驾,屦舄交错,舟船填咽。邑屋阒其无人,空山为之成市。畏虚名之难居,知物望之不易副,未尝不逖然以思,默然以惭,而悄然以恐也。岁月荏苒,世务牵绁。庐三年而复返,俯仰感叹,辄为之记。《诗》不云乎:“无念尔祖,聿修厥德。”吾子孙念之哉!若夫游观之美,山林鸟鱼之乐,非吾所以名堂之意也,其敢以示子孙乎?庐居后之三年,涂月二十八日,谦益谨记。

(花信楼记)

于墓道之东偏,择爽垲之地,撤耦耕堂而徙焉,招孟阳也。堂之前隙地,与秋水阁相直,庀山居之余材,为楼五间。后山如屏,前湖如镜,堤池折旋,景物攒簇。名之曰花信,而刘状元胤平书其额。拂水游观之盛,莫如花时。祝▯之翁媪,踏青之士女,连袂接衽,摩肩促步,循月堤,穿水阁,笑呼喧阗,游尘合沓,呵之不能止,避之不胜趋也。作斯楼也,而美其名,几以饱其观听,诱而夺之。楼既成,堤之西东,阁道相望,不能中分游者,而来者滋益众,客或▯余,诱而夺之之法,不已穷乎!予曰:“予之名楼也以花信,而游人之追奔走集者,为花来也。当此之时,风柔日丽,春山如妆,春湖如镜,弱柳缫烟,夭桃晕雨,相与握兰赠药,思吟怨歌,靓观微步,傍徨徙倚,非有以诱之,谁得而夺之?迨乎向春之末,迎夏之阳▯▯喈喈,群女出桑,游者息,观者止,红绽绿肥,草长麦秀。于斯时也,谁诱之而谁夺之耶?吾与子倚飞阁,临长堤,身游于娇花宠柳、余香▯粉之中,欣欣然如有得也。已而时序迁改,繁华代谢,譬之雨止云收,酒阑人散,未尝不洫然如有所失也。造物者之于吾与子也,其诱且夺之则已久矣,而子犹未之寤欤?”客曰:“藏舟于山,夜半有力者负之而趋,昧者不知也。”姑记其语于壁,花时登斯楼也,更与子饮酒。

译《明发堂记》。我把山居斥为墓地,乡中用来筑堂、建阁、游览、休息的地方,全都作为墓域。就在秋水阁后面,竹树幽暗,涧石交错排列,营建成墓田和丙舍,其中建一座堂,前面是厅堂,后面是寝室,既高敞明亮又幽静深邃。仿照越溪张氏的制度,命工匠绘图送来。有人出售柏木屋,我量过尺寸后把它移来,分毫不差,便命名为“明发”。在这里可以进献牢蔬,宴请亲友宾客,表示让我的子孙不要忘记自己的根本。庭院中有老梅和修竹,水流浮过沟渠,空濛的翠色自然下落,清凉的树荫始终不变。堂的东面,有步檐环绕流通,回廊彼此连接。堂前的楹柱,近临墓道。游人和女子肩并肩、脚接脚地经过,靠近来观看,仿佛坐在镜中;纷杂的红花和拖曳的碧色,像掺杂在一起的图画。转向东面,拂水的涧流绕过墓前,从墙孔中流出,注入檐下。雨后泉水涌动,水与石相互冲击,像蛇龙攫取搏击,风雷般喧响,水势溃散向西奔流;转折后径直舒展开来,成为漫流,水闸束住山崖,水流回旋沸腾,形成土石瀑布,轰然向下,经第五桥流入明堂的水中。梁简文帝所说“拂水县流,天河俱会”,沿着我的栏杆流过,还像砚池旁带状的水流。涧水的支流又折向北面,在堂的西面、石壁下面汇合;那里有一股清澈深湛的泉水,就是所谓的归来泉。泉水下面是回旋的池塘,蓄水停流,涧石平铺。西面筑有一间方丈大的屋子,幽暗的树荫繁茂,翠色藤蔓交相覆盖,阳光显得苍凉,月光从空隙中漏入,这是我这座堂的别馆。堂的东北角有楼,可以安闲居处;有阴室用来避暑,有阳室用来避冬;还设置了阁楼和厨房,按次序配置,这就是我用来辅翼这座堂的安排。我营建这座堂时,才用了一年的财力,便遭遇紧急征调的祸患。我被拘留了一年多才回来,回来后就在这里居住;每逢岁时伏腊,早晚恭敬地行拜礼,想到“明发有怀”的意义,没有一次不是恍惚得像有所看见、慨叹得像有所听见。霜气凄清、月色昏黑,风雨如同天色昏暗,白杨萧萧作响,山谷为之震动惊骇。想到古代的孝子绕着坟墓哭泣、攀着柏树流泪,我没有一次不是汗毛竖起、骨骼惊悚,惭愧得只求一死。良夜打开书卷,在闲静的房间中点笔作文,追想壮年时的旧日游历,春灯秋卷,没有一次不是鞭策驽马、激励骏马,感叹年老已至而一事无成、没有声名。洛阳的冠带之士、汝南的车骑之众、蜀郡的好事者、▯、杜二家的诸生,听到我的声名便登门拜访,仰慕我的声望而屈驾前来,鞋履交错,船只塞满水道。城邑房屋因此寂静得像无人居住,空山也因之变成了集市。我害怕虚名难以承受,知道众人的期望不容易符合,没有一次不是远远地思考,默默地惭愧,悄悄地恐惧。岁月渐渐流逝,世务牵累羁绊。居住三年后又回来,俯仰之间感慨叹息,于是为此写下这篇记。《诗经》不是说过吗:“不要忘记你的祖先,要继续修养他们的德行。”我的子孙要记住这句话啊!至于游览观赏的美景以及山林鸟鱼的乐趣,并不是我给这座堂命名的本意,难道我敢把这些向子孙夸示吗?居住在庐舍之后的第三年,涂月二十八日,谦益谨慎地记下。《花信楼记》。在墓道东侧,选择地势高爽干燥的地方,拆除耦耕堂并迁移到这里,用来招请孟阳。堂前的空地,与秋水阁正相对;利用山居剩下的材料,建成五间楼房。后面的山像屏风,前面的湖像镜子,堤岸和池塘曲折回旋,景物聚集在一起。把它命名为“花信楼”,刘状元胤平为它题写匾额。拂水游览观赏的盛况,没有比花开时更盛的了。祝▯的老翁老妇,踏青的士人女子,手挽着手、衣襟相接,肩摩肩、脚步紧促,沿着月堤走,穿过水阁,笑声呼喊声喧闹不止,游人的尘土层层合聚,呵斥也不能使他们停止,躲避也抵挡不住他们奔来。建造这座楼,又把它取了美好的名字,几乎是为了使他们饱览景色、满足耳目,诱使他们来而夺走这景物。楼建成后,堤岸东西两面与阁道遥相对望,不能把游人从中间分开;来的人反而更加多了,客人有时讥笑我:这种诱使人来又夺走景物的办法,难道还没有穷尽吗?我说:‘我把楼命名为花信,是因为游人追逐奔走、聚集在这里,正是为了花来。此时风和日丽,春山如同梳妆后的女子,春湖如同明镜,柔弱的柳枝像缫出的烟丝,娇艳的桃花像雨中晕染的色彩;人们彼此手握兰草、互赠芍药,想着吟咏哀怨的歌诗,观赏美景,轻轻漫步,徘徊流连。如果不是有什么东西诱引他们,谁能把他们吸引来呢?等到春天将尽、夏日初临之时,▯▯喈喈,群女出外采桑,游人休息,观赏者停步,红花绽放,绿叶肥茂,草木生长,麦子抽穗。’ 在这个时候,又有谁来诱引他们、又有谁来夺走什么呢?我和你倚靠高楼,面对长堤,身处娇花宠柳和残余香气、脂粉气之中,欣喜的样子仿佛有所获得。不久时序迁移变化,繁华盛衰代谢,譬如雨停云散、酒尽人散,没有一次不是怅然若有所失。造物主对于我和你,诱引并夺走这些东西已经很久了,而你还没有醒悟吗?’宾客说:‘把船藏在山中,半夜有大力士把它背走,昏昧的人却不知道。’姑且把这番话记在墙壁上,花开时登上这座楼,再和你饮酒。

(留仙馆记)

得周氏之废圃于北郭,古木丛石,郁苍荟蔚。其西偏有▯室焉,为之易腐柱倾,加以涂▯,树绿沈几,山翠湿牖,烟霞澄鲜,云物靓深,过者咸叹赏以为灵区别馆也。树之眉曰留仙之馆。客视而叹曰:“虞山,故仙山也。斯馆也,西望乾元宫,徐神翁之雪井在焉。迤而南为招真治,梁简文所铭二始八会者也。折而北为乌目山,淳于斟遇慧车子授《虹景经》处也。子将隐矣,有意于登真度世,名其馆为留仙,不亦可乎?”予曰:“不然。予之名馆者,慈▯冯氏尔赓号留仙者也。予取友于天下多矣,晚而得留仙▯弟。留仙之于我,古所谓王贡、嵇吕无以尚也。予既老于一丘,而留仙为天子之劳臣,枝柱于津门、渝水之间,逖而思,思而不得见,眉之馆焉,所以识也。”客曰:“是矣!则胡不书其姓,系其官,而以别号名馆,使人疑于‘望仙’、‘迎仙’之属欤?”予笑曰:“子必以洪▯、赤松冫食六气而饮沆瀣者而后为仙欤?吾之所谓仙者有异焉。老子,吾夫子之所学焉者也,一则曰吾闻诸老聃,再则曰吾闻诸老聃,《礼》经之所载也。许叔逊,龙沙之祖也,净明忠孝,其教法具在也。以《真诰》考之,忠臣孝子,历数千百年,犹在金房玉室之间,迄于今不死也。以留仙之馆比于‘望仙’、‘迎仙’,何不可哉?士君子出而致身遂志,分主忧,振国恤,其为修炼也,视山泽之癯,乔▯息禽戏,块然独存者,所得孰多?吾尝从樵阳之侣,窥石函之▯籍,得厕名其间者,吾党盖有人焉,未可谓神仙去人远也。”客曰:“善哉!请书之以为记。俟其他日功成身退,为五湖、三峰之游,宴坐于斯馆,相与纵饮舒啸,而以斯文示之。”崇祯壬午小岁日记。

(玉蕊轩记)

河东君评花,最爱山矾。以为梅花苦寒,兰花伤艳,山矾清而不寒,香而不艳。有淑姬静女之风。蜡梅、茉莉,皆不中作侍婢。予深赏其言。今年得两株于废圃老墙之下,弗刂奥草,除瓦砾,披而出之,皆百岁物也。老干攫▯,つ枝扶疏,如衣从风,如袖拂地。又如人梏▯乍脱,相扶而立,相视而笑。君顾而乐之,为屋三楹,启北牖以承之,而请名于予。予名之曰玉蕊,而为之记曰:

▯花之更名山矾,始于黄鲁直。以▯花为唐昌之玉蕊者,段谦叔、曾端伯、洪景卢也。其辨证而以为非者,周子充也。夫▯花之即玉蕊耶?非耶?诚无可援据。以唐人之诗观之,则刘梦得之雪蕊琼丝,王仲初之珑松玉刻,非此花诚不足以当之。有其实而欲夺其名乎?物珍于希,忽于近。在江南则为山矾,为米囊,野人牧竖,夷为樵苏。在长安则为玉蕊,神女为之下九天,停飙轮,攀折而后去,固其所也。以为玉蕊不生凡地,惟唐昌及集贤翰林有之,则陋。又以为玉蕊之种,江南惟招隐有之,然则子充非重玉蕊也,重李文饶之玉蕊耳。玉树青葱,长卿之赋也。琼树璧月,江总之辞也。子充又何以云乎?抑将访其种于宫中,穷其根于天上乎?吾故断取玉蕊以榜斯轩。春时花放,攀枝弄雪,游咏其中,当互为诗以记之。订山矾之名为玉蕊,而无复比▯更矾之讥也,则自予与君始。崇祯十五年十二月二十九日,牧翁记。

译《留仙馆记》。我在北郭得到周氏的一座废弃园圃,古树丛生,怪石错列,草木郁郁苍苍、繁茂浓密。它的西侧有一间屋子,我替它更换腐朽的柱子、扶正倾斜的部分,又给它涂抹修缮;树木的青绿色沉映在几案上,山色的翠意润湿窗户,烟霞清澄鲜明,云物幽静深远,经过的人都赞叹欣赏,认为这是神灵的别馆。我在树木的额头上题写“留仙之馆”。宾客看着它叹息说:‘虞山本来就是仙山。这座馆向西可以望见乾元宫,徐神翁的雪井在那里。曲折向南就是招真治,是梁简文帝所铭记的二始八会之地。转向北面就是乌目山,是淳于斟遇见慧车子、接受《虹景经》的地方。您将要隐居了,有志于登真度世,把您的馆命名为留仙,不也可以吗?’我说:‘不是这样。我给这座馆命名,是因为慈溪冯氏尔赓的别号叫留仙。我一生从天下结交朋友很多,到了晚年才得到留仙兄弟。留仙对我来说,古人所说的王贡之交、嵇吕之交,也没有超过这种情谊。我已经老在这一座山丘之间,而留仙却是为天子效劳的重臣,支撑着津门、渝水之间的事务;我在远方思念他,思念却不能见到他,所以题写这座馆,正是用来作纪念。’宾客说:‘这就对了!那么为什么不写明他的姓氏,附上他的官职,却只用他的别号来命名馆舍,使人误以为属于“望仙”“迎仙”之类的名称呢?’ 我笑着说:‘您一定要认为洪▯、赤松子那样服食六气、饮用沆瀣的人,才算是仙吗?我所说的仙另有不同。老子,是我先师孔子所学习的人;孔子一再说“我听老聃说过”,这也记载在《礼》经中。许叔逊是龙沙的祖师,净明忠孝的教法都保存在那里。考察《真诰》可知,忠臣孝子历经数千百年,仍然存在于金房玉室之间,直到今天也没有死去。把留仙的馆同“望仙”“迎仙”相比,有什么不可以呢?士大夫出仕而使自身得以施展、志向得以实现,分担君主的忧患,振兴国家、救济百姓;他们所作的修炼,与那些在山泽中消瘦憔悴、像乔木上休息的禽鸟一样、孤独无依地存在的人相比,所得的难道不是更多吗?我曾经跟随樵阳一类的仙侣,窥见石函中的仙籍,能够厕身列名其中的,我们这一类人中大概是有的,不能说神仙离世人很远。’宾客说:‘说得好!请把这些话写下来作为记。等将来功成身退,游览五湖、三峰,在这座馆中宴坐,彼此纵情饮酒、舒放长啸,再把这篇文章给他看。’崇祯壬午小岁日记。《玉蕊轩记》。河东君评论花卉,最喜爱山矾。她认为梅花过于苦寒,兰花过于艳丽;山矾清雅而不寒冷,芳香而不艳俗,有淑姬、静女那样的风韵。蜡梅、茉莉,都不配给它做侍婢。我非常赞赏她的话。今年我在废弃园圃的老墙下得到两株,除去杂草,清理瓦砾,把它们挖掘出来,都是生长了百年的古物。老树干如攫取搏击,枝条疏落伸展,像衣裳随风飘动,又像衣袖拂过地面;又像人身上的枷锁刚刚脱掉,彼此扶持着站立,相互看着发笑。河东君看着它们很高兴,建了三间屋子,打开北窗来承接它们,并请我为屋子命名。我把它命名为“玉蕊”,并为它写记说:把▯花改名为山矾,始于黄鲁直。把▯花认为就是唐昌的玉蕊,是段谦叔、曾端伯、洪景卢的说法;辨证其并非玉蕊的,是周子充。那么,▯花就是玉蕊吗?不是吗?实在没有什么可靠证据可以援引。看唐人的诗,刘梦得所说的“雪蕊琼丝”、王仲初所说的“珑松玉刻”,如果不是这种花,确实不足以相当。难道它有实际的美质,却想夺取玉蕊的名称吗?事物因为稀少而珍贵,因为常见而被忽视。在江南,它叫山矾,叫米囊,乡野人和牧童都把它当作普通柴草。在长安,它却叫玉蕊,神女为它降下九天,停住风轮,攀折之后才离去,这本来就是它应得的待遇。认为玉蕊不生长在凡俗之地,只有唐昌以及集贤、翰林才有,这是见识浅陋。又认为玉蕊这种品种在江南只有招隐才有;这样看来,周子充并不是看重玉蕊本身,而是看重李文饶的玉蕊罢了。玉树青葱,是司马相如赋中的话;琼树、璧月,是江总文章中的辞句。周子充又凭什么这样说呢?难道他要到宫中寻找玉蕊的品种,追究它的根源直到天上吗?所以我特意取“玉蕊”二字来题写这座轩。春天花开时,我们攀着枝条玩赏白花,在其中游览吟咏,还应彼此作诗来记载这件事。把山矾之名订正为玉蕊,从此不再有把▯花比作山矾的讥笑,这件事就从我和河东君开始。崇祯十五年十二月二十九日,牧翁记。

(匪斋记)

《易》《比》之六三曰:比之匪人。世儒之解曰:“匪人,犹曰小人也。《易》言君子小人多矣,于《泰》曰内君子而外小人。于《否》曰内小人而外君子。《遁》则曰吉,曰否。《解》则曰有解,曰退。《革》则曰豹变,曰革面。《师》之上六,《既济》之九三,曰小人勿用。《同人》之九三,曰小人弗克。皆凿凿乎指小人而质言之也。于《比》何独不然?《比》之卦以九五居阳为主,而五阴皆求比焉。比而不以元永贞,则凶邪之道;永贞而不遇其主,则犹未免于咎也。初六之有孚盈缶,永贞而遇其主,故曰:无咎,终来有它。拔茅汇征,不遐遗朋亡,《泰》之道也,故曰吉。六二之自内,内而得君。六四之外比,外而得贤。故皆曰贞吉。六三近者皆阴,而远无应,所与比者皆非其人,中怀永贞,蕴初六之盈缶,而不遇其主者也。莫益之,或击之,莫之与则伤之者至矣。象曰:不亦伤乎?夫子盖伤之也。水流湿,火就燥。比之相从,各以其类。汉之有李固、胡广、赵戒之匪人也。唐之有陆贽,裴延龄、赵憬之匪人也。《易》不言君子小人,而曰匪人,虚其位以俟人主之决择也。不言凶,不言咎,而言伤者,何也?有九五刚中之主,显比于上,五阴之求比者,用三驱之道以纵舍之,虽违有孚之吉,而终免后夫之凶,则亦止于伤而已矣。崇祯元年,予以阁讼,奉明旨镌责曰:中有匪人。上方向学,精于《诗》《书》,取原筮之辞,以断枚卜之狱,不斥言小人,而曰匪人,使臣子虽退废,其名犹可居也。震怒之后,事得白,即放归,王用三驱失前禽之义也。圣主之放其臣也,有哀矜,无忿疾,伤之之道也。客有唁予者曰:“《蹇》之六二曰:王臣蹇蹇,匪躬之故。安知上不以蹇之匪躬勖子乎?”予曰:“是何敢哉!”请以上之明旨,名其读书之斋曰匪,而绎其说以为记。

初学集卷四十六

○记(六)

(游黄山记序)

辛巳春,余与程孟阳订黄山之游,约以梅花时相寻于武林之西溪。逾月而不至,余遂有事于白岳,黄山之兴少阑矣。徐维翰书来劝驾,读之两腋欲举,遂挟吴去尘以行。吴长孺为戒车马,庀糗脯。子含、去非群从,相向怂恿,而皆不能从也。维翰之书曰:白岳奇峭,犹画家小景耳。▯崎幽石,尽为恶俗黄冠所涂点。黄山奇峰拔地,高者几千丈,庳亦数百丈,上无所附,足无所迤,石色苍润,玲珑夭曲。每有一罅,辄有一松径之,短须老骨,千百其状,俱以石为土。历东南二岳,北至叭哈以外,南至落迦、匡庐、九华,都不足伯仲。大约口摹决不能尽,悬想决不能及。虽废时日,烦跋涉,终不可不到也。是游也,得诗二十余首。寒窗无事,补作记九篇。已而悔曰:维翰之言尽矣,又多乎哉?余之援笔为此编也,客闻之,索观者相属。余不能拒,遂撰次为一卷,先诒孟阳于长翰山中,而略举维翰之书以发其端。壬午孟陬,虞山老民钱谦益序。

△记之一

黄山耸秀峻极,作镇一方。江南诸山,天台、天目为最,以地形准之,黄山之趾与二山齐。浙东西、宣、歙、池、饶、江、信诸郡之山,皆黄山之枝陇也。其水东南流入于歙,北入于宣,南入于杭于睦于衢,自衢西入于饶,西北入于贵池。其峰曰天都,天所都也,亦曰三天子都。东南西北皆有鄣。数千里内之山,扈者岿者岌者▯亘者峄者蜀者,皆黄山之负▯几格也。古之建都者,规方千里以为甸服,必有大川巨浸以流其恶。黄山之水,奔注交属,分流于诸郡者,皆自汤泉而出,其为流恶也亦远矣。谓之天都也,不亦宜乎?

余以二月初五日发商山,初七日抵汤院。自商山至郡七十里,自郡至山口一百二十里,至汤院又八里。其所径,寺曰杨干,台曰容成,潭曰长潭,岭曰石パ,石曰芗石,溪曰芳溪,村曰芳村。其地势坡陀荦确,拥▯据壁,溪流萦折,ぞ岸相错。其人家衣美箭,被芳草,略▯勺拒门,疏篱阻水,褰裳济涉,半在烟岚云气中。繇长潭而山口,山率环谷,水率注溪,谷穷复入一谷。山与谷如堂如防,旋相宫,又相别也。溪水清激如矢,或▯沸如轮,文石错落,深浅见底。百里之内,天容▯寥,云物鲜华,游尘飞埃,望▯却反,人世腥腐秽浊之气,无从至焉。余语同游者曰:“子知黄山乎?是天中之都会,而轩辕之洞府也。二百里内,皆离宫阁道,群真之所往来,百神之所至止,殆有神物司启闭,给粪除于此地,而人未之见也。吾尝游岱矣,未及登天门,上日观,不知岱之尊也。今吾之至于斯也,肃然而清,悄然而恐,恍然如在天都石门之上。余之兹游也,而岂徒哉。”是日浴于汤池,宿药谷之桃源▯。

译《匪斋记》。《易经》《比卦》的六三爻辞说:“亲近了不该亲近的人。”世间儒者解释说:“‘不该亲近的人’,就像说小人。《易经》中多次谈到君子和小人:《泰卦》说亲近君子而疏远小人;《否卦》说亲近小人而疏远君子;《遁卦》说吉,说否;《解卦》说有解脱,说退避;《革卦》说像豹子变换斑纹,又说改变面貌。《师卦》的上六爻、《既济卦》的九三爻,都说小人不可任用。《同人卦》的九三爻说小人不能成功。这些地方都明明白白指着小人直说,为什么到了《比卦》却偏偏不是这样呢?《比卦》以九五居阳位为主,五个阴爻都来求亲比。亲比却不能做到元善、长久、守正,就是凶邪之道;能够长久守正却没有遇到自己的君主,也仍然不免有过错。初六爻有诚信充满瓦缶,能够长久守正又遇到自己的君主,所以说‘没有过错,最终会有别的收获’。拔起茅草而同类相连地前进,不遗弃远方而使朋党消亡,这是《泰卦》的道理,所以说吉。六二爻从内卦而来,在内而得到君主;六四爻向外亲比,在外而得到贤者,所以都说守正则吉。六三爻附近的爻全是阴爻,远处又没有相应的阳爻,它所亲比的都是不该亲近的人;内心怀抱长久守正之志,蕴含着初六爻诚信充满瓦缶的德性,却没有遇到自己的君主。” 没有人来帮助他,反而有人攻击他;没有人同他相与,便伤害他的人就到了极点。《象传》说:“这不是伤害吗?”孔子大概是在为此感到悲伤。水流向潮湿之处,火趋向干燥之处。彼此亲近相从,各自由于同类。汉代有李固、胡广、赵戒这样的非人之徒,唐代有陆贽、裴延龄、赵憬这样的非人之徒。《易经》不说君子、小人,而说“匪人”,是空置这个位置,等待君主作出选择。不说凶,不说咎,而说伤害,为什么呢?因为有九五刚健居中的君主,在上位公开亲比;五个阴爻求相比附,他采用三驱之法,任其来去,虽然违背了有孚之吉,最终却免于后来者之凶,也不过止于受伤而已。崇祯元年,我因为内阁争讼,奉明旨责罚,诏书说:“其中有匪人。”皇上当时正向学,精通《诗》《书》,取用原筮之辞,来裁断枚卜之狱;不直斥为小人,而称为“匪人”,使臣子即使退职废弃,这个名声仍可保有。震怒之后,事情得以昭白,随即放我归乡,这正是“王用三驱,失前禽”的意思。圣明君主放逐他的臣子,有怜悯而没有忿恨,是伤害之道。有人来吊慰我,说:“《蹇》卦六二说:‘王臣蹇蹇,匪躬之故。’ 怎么知道皇上不是要用《蹇》卦所说的‘不是为自身’来勉励你呢?”我说:“这哪里是我敢当的呢!”于是请根据皇上的明旨,把自己的书斋命名为“匪”,并推演其中的含义写成这篇记。《初学集》卷四十六。○记(六) (《游黄山记》序) 辛巳年春天,我和程孟阳约定游黄山,约好在梅花开放时到武林西溪相会。过了一个月他还没有来,我于是先去白岳办事,游黄山的兴致稍稍减退了。徐维翰来信劝我成行,我读信后两腋像要飞起,于是带着吴去尘出发。吴长孺为我们准备车马,置办干粮和肉脯。子含、去非等同族兄弟彼此怂恿,却都不能同行。维翰的信说:白岳奇峭,也还只是画家笔下的小景罢了。崎岖幽僻的山石,全被庸俗的道士涂抹点染。黄山奇峰拔地而起,高的将近千丈,低的也有数百丈;山顶没有可以依附的地方,脚下也无路可循。石色苍翠润泽,玲珑曲折。每有一道石缝,就有一株松树从中穿出,短枝老干,形态千百,全都把石头当作土壤。历览东南二岳,北至叭哈以外,南至落迦、匡庐、九华,都不能和它相提并论。大概用口头描摹绝不能穷尽,用悬想也绝不能达到。即使耽误时日、劳烦跋涉,终究不能不去。这次游览得到诗二十多首。寒窗无事时,又补写成九篇游记。不久我又后悔说:维翰的话已经说尽了,哪里还需要我多说呢?我提笔编写这些文章的事,客人听说后,前来索取观看的人接连不断。我不能拒绝,于是编次成一卷,先送给在长翰山中的孟阳,并略略举出维翰信中的话作为开头。壬午年孟春,虞山老民钱谦益作序。△记之一 黄山高耸秀美,极其峻峭,镇守着一方土地。江南各山中,天台、天目最为著名;按照地形来衡量,黄山的山脚和这两座山相齐。浙东、浙西、宣、歙、池、饶、江、信诸郡的山,都是黄山分出的支脉。它的水向东南流入歙,向北流入宣,向南流入杭、睦、衢,从衢向西流入饶,向西北流入贵池。它的主峰叫天都,是上天所居之处,也叫三天子都。东南西北都有屏障。数千里以内的山,无论是高大、巍峨、险峻、绵延、突兀、奇异的,都是黄山背负、承托、排列的屏障。古代建都的人,规划方圆千里作为甸服,一定要有大河大泽来疏导污秽。黄山的水奔流汇注,分流到各郡,都从汤泉发源;它所疏导的污秽也流得很远。称它为天都,不是很恰当吗?我在二月初五从商山出发,初七到达汤院。从商山到郡城七十里,从郡城到山口一百二十里,到汤院又八里。沿途经过的地方,寺叫杨干,台叫容成,潭叫长潭,岭叫石【原文疑误】,石叫芗石,溪叫芳溪,村叫芳村。那里的地势起伏不平、石块交错,山势拥聚而依着峭壁,溪流曲折回环,岸边彼此错杂。当地人家穿着美丽的衣服,披着芳草,略作遮挡便拒绝门户,稀疏的篱笆阻在水边,提起衣裳渡水,半在烟岚云气之中。从长潭到山口,山大多环绕山谷,水大多流入溪中;一个山谷走到尽头,又进入另一个山谷。山与谷像厅堂,像屏障,旋转相对如宫室,又彼此分开。溪水清澈湍急如箭,有时沸腾翻涌如车轮;斑驳的石头错落其中,水深水浅都能看到底。百里以内,天空空旷,云气鲜明,游尘飞埃远远望去便退避而回,人世间腥腐污浊的气息无法到达这里。我对同行者说:“你们知道黄山吗?这里是天上的都会,也是轩辕的洞府。方圆二百里以内,都是离宫阁道,群仙往来的地方,百神所到所止的地方;大概有神物掌管开闭,在这里供给粪除,只是人还没有见到罢了。〔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日、七日〕 我曾经游览泰山,没有登上天门、日观,就不知道泰山的尊高。如今我到了这里,心情肃然清明,寂静而又畏惧,恍惚像站在天都石门之上。我这次游览,难道只是为了游玩吗?”这天在汤池沐浴,住在药谷的桃源庵。